我读浪行天下的诗
浙江·任轩
浪行天下的诗歌作品中所体现出来的古典情韵是有目共睹的。比如:“月高云远,一灯剐破夜梦/我看见素手纤纤”(见《芦花深处酣睡的妹妹》);“红枫叶飘飞,黄花瓣满地……影子狼奔豕突,你我隔河相望”(见《走过深秋》);“月色零乱,小窗静掩秋晚”(见《暖酒的人》);“从此岸到彼岸/你见过几多孤舟”(见《舟魂》)……等等,几乎随手翻开一页都能见到溪流一般流淌着的古典情韵在他的作品中熠熠闪光。这一风格也使他的诗歌语言更显得凝练和有力。在这里我就不赘言他的这一风格了。我要说的是体现在诗人作品中的知性“诗想”。
何谓“知性”?当我们因为某种触动而有了创作的灵感之后,能够将此时此刻的体验和领悟(灵感)结合自身的经历、学识来进行素材的择取,并加以综合认识的创造能力就是知性。这是人类对通过感觉和知觉所取得的素材加以作用,以产生抽象的、概念的、综合的精神能力。是人类精神作用中,相对于情感和意志的一种知的机能和思考力。
众所周知,中国的古典诗学具有鲜明的感性特点,具有深厚的“感物”、“咏志”的诗思传统。诗歌的一个最根本的诗思方式也就是“感物”。或以物起情,或以我观物,或以物观我,等等。笔者以为,在诗歌创作过程中,首先必须是有感性的触动,然后才是知性的思考。那么这位作品处处可见古典情韵并以情诗见长的诗人,在其诗中的知性是如何体现的或者说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现在让我们一起走进浪行天下的诗歌中。“乞力马扎罗的雪,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灾难/静静扩散着,谶言四处抛洒/象我静寂的跫音/丝毫不留痕迹。阴影漂移”(见《乞力马扎罗的雪》)。乞力马扎罗是非洲一座长年积雪的高峰,海拔近两万英尺。在它的西高峰发现一具豹子的尸体,没有人能解释豹子到这里来的原因。这是诗人在作品中的注解。正是这样的一个事件,深深地刺痛了诗人,惊醒了诗人再一次对自己的认识。从而有了一场再次对未知世界进行的感知和靠近。在诗中,起笔诗人就是以感性的描述将我们带进他的诗歌世界里的,诗人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成熟的语言使诗歌的移情显得自然而贴切。从乞力马扎罗的雪联想到谶言,“我静寂的跫音”既是比喻谶言又是典型的“以物观我”之感物诗思。这感性的触动可以看作是促使诗人创作这首诗歌的初衷。同时,这一互化也使我们看到,诗歌所呈现的并非仅仅只限于发生在乞力马扎罗西高峰上的事件。然而,这首诗歌的艺术性若只是这样的话,那也没什么值得笔者提的了。笔者震惊的是在这首诗歌中,诗人将感性和知性结合得如鱼在渊,浑然天成。
如果说诗人精心敲琢了“月光照着雪”,“白色反复涂抹着”,“两万英尺的海拔”“众目睽睽下”等这些意象来极力渲染意境和作感性的传达是这首诗歌吸引读者眼球的一大法宝,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读者就是被这种语言所唤起了一种强热的感觉所引诱了才将整首诗歌读完的话。那么这首诗歌能使人掩卷而思的地方便是诗人在诗中的知性“诗想”。在这首诗歌中的“预谋已久的灾难”、“谶言”、“月光照着雪”、“几亿年的轮回”、“颤音”等几个意象并非无中生有或者可有可无,可以它物取代的。而是诗人以自身的经历和学识对最初的感性触动加以综合思考,并在这其中对最初的感性触动进行延伸和再创造的结果。诗人以新颖的笔触向我们展示了他独到的眼光和类似于“狂欢”的个性。并将我们引入了一个对现实的思索中。“冷深入冷,冷切割着冷”,“一遍遍”“深入冷,切割着冷!”这是何等触目惊心的疼痛和发现!诗人通过诗意的言说,理性的思考,让我们更加深刻切肤地感受到了一个充满残酷竞争,一个残酷持续繁衍着残酷,适者生存的世界。这其中有着多少现实的无奈,又有着多少的自身因素?而世界以及人生的本质又是什么?就象那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它要到乞力马扎罗的西高峰上一样,我们时常会问自己:我所做的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诗人在这首诗中并没有对这些作出明确的回答。我想这是明智的,诗人在诗中把更深邃的,更广阔的诗意空间留给了读者,让读者自己去感知。诗人对于这些也不是不负责任地撒手不管或者逃以避之。诗人最后在诗中说(我要)“认真收藏好一腔热血/尽管无人听得见我的心声”,在另一首同期的诗歌《擦亮》中,诗人说:(我就)“象最出色的匠人,打磨夜色/在思想的更深处,用花朵/擦亮山岗,用帆影擦亮河流”
然而,这“思想的更深处”,究竟有多深?或者说如何才是“更深处”?如果我们无法走进诗中,不了解诗人在此诗中所运用的诗思方式,那么我们将难以靠近诗人的“心”。现在,就让笔者再来作一回心灵探险。 “贮藏的黑陶,我要擦亮你/用濡湿的唇,用蠢蠢欲动的老茧/按捺不住的激情/让美和花朵一一闪现”在这第一节里,诗人一开始就以黑陶的意象向我们展示了其所要擦亮的,对于诗人来说需要擦亮的,是在岁月的波荡和光阴的流逝下(唇已经被濡湿。茧也已经老了,且蠢蠢欲动就要“脱落”了),已经变黑了的某些现实。这某些现实之所以会“变黑”除了其在本质上具有像陶一般无法抵抗外界“水”的侵蚀外,更有象陶一般具有永恒的,不可被腐化的特质。因此,这某些现实便有了被擦亮的充分可能性。诗人在这里是理性的诗人,是务实的学者!
如果说第一节只是一种心理活动,那么从第二节开始,诗人已经付诸行动了。从整首诗歌的结构上来分析,诗人在这一节中,未从如何行动着墨,而是从行动的结果落笔,虽然没有铺陈行动之前的准备工作,但是由“我的动作比春天更为迅捷”,我们不难看出,这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擦亮!“用花朵擦亮山岗,用帆影擦亮河流”写得非常的到位和成功,一副活生生的场景就这样呈现于我们的眼前。诗意在瞬间如昏黄的灯光下突然有个黑影“嚯”地一下子在自己面前站立起来一样。于是山岗活了,亮了;河流也涌动开了,亮了。这样的诗句让我们仿佛伸手可及,及而可摸,摸而能掬。第三节和第四节,诗人是这样写的:“我要奔走在砂砾的河岸,向你/吼着关于光亮的消息/让往事/像海面上升起的明灭焰火//我要沿着擦亮的纤绳/一路开花,来到你的身边”在这两节里,虚实结合得恰到好处。一个“奔走”;一个“吼”字,使整首诗歌到这里有了一种恢弘和磅礴的气势!同时也使这种知性“诗想”更加显露了。
当我们了解到这是一首知性思维作用下创作出来的诗歌时〔知性思维来源于一个直觉的信念:(我要)“来到你的身边”〕,便不难找到“思想的更深处”究竟是什么的答案。黑格尔老人曾说:本质的否定性即是反思。浪行天下的这种欲把黑陶“擦亮”的精神笔者以为也就是对本质的否定。擦亮一层,便是否定一次,也就是一次理性认识的飞跃。从而也就是向本质的一次深入。直到最终来到真理的身边,“来到你的身边”!因此笔者觉得这“思想的更深处”是一种果敢地将内心想法付诸行动,不惧“砂砾”义无返顾地“擦亮”现实,果敢而坚决地一次次对现实、对自我进行否定直到最终“来到你的身边”的勇气和魄力;是“出色匠人”一般有着足够的耐性打磨一切并加以创新的品质!
在诗歌的语言上,浪行天下的诗有其温婉、隐忍的一面,更有如水银泻地、泥丸走坂、骏马驻坡之势的一面。时常能给我们以强热的视觉冲击力。如:《乞力马扎罗的雪》中的“冷深入冷,冷切割着冷”,“深入冷,切割着冷”;《篝火》中的“我请求你藏好宿命的饥饿,以及孱弱/让我掌心的飓风,变得和煦”;《走过深秋》中的“是谁的纤指摘下果实?让秋天/突然熄灭!”《拯救》中的“密密的针脚,象阵阵疾雨/敲打失明的窗棂”;《秋声的呢喃 》中的“妹妹,一树的叶就象泪水/一样掉落,湿了大地的手帕”,“失血的伤口,就象高高挂起的灵幡”……等等。同时这些语言也处处流露出诗人知性“诗想”的痕迹。
一本诗集,便是一个“场”。从这本诗集中,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诗人在对人生、对情爱的追求中充满了对整个客观世界的不断思索。同时也让笔者明确了体现在浪行天下诗中的知性“诗想”,决非偶然。也可以说,这种“诗想”是诗人对自身诗歌创作和艺术追求的一种自觉性的自我要求和不断完善。笔者以为,浪行天下诗的知性“诗想”主要表现在对作品思想容量的追求,对客体客观入微的观察以及文本结构上的逻辑化。正是因为诗人具有知性“诗想”,才使我们能够在《乞力马扎罗的雪》、《打开雨夜》 等诗中领略了人性的光辉;在《擦亮》、《乞力马扎罗的雪》、《表达 》等诗中见识了诗人积极的人生态度;在《新石器时代》、《雨夜的鞭打声》、《记住先烈》等诗中与诗人并肩而立对现实社会的阴暗面和社会渣滓进行揭露和鞭挞,以及看见诗人对英雄主义的讴歌和提倡!正是这种知性“诗想”使诗人的情诗并不沦于肤浅、俗滥的抒情,使我们读着浪行天下的诗歌时,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种经验的传达而非热情的宣泄!也正是这种知性“诗想”使他的诗歌艺术世界,像内层深邃稳定而水面时时旋转的思想的大海。
2003年2月16日,于杭州
〔作者系网络诗人,福建惠安人,现居浙江。诗作散见《星星》、香港当代文学等,曾主编《中国当代网络爱情诗选》(中国文联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