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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人来人往的古大厝,如今已空无一人
编者按
上溯宋元,东南沿海,商贾往来,帆樯如画,海外贸易极其盛矣;如今,这里是开放、建设与发展的热土,是滨海城市集中崛起的欣欣向荣的地区。在这片土地上,多少传奇经久不息,多少往事神秘如烟,多少珍闻不为人知!早报“东南发现”专栏,与您一起发掘与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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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报记者刘玉红 颜鹏 王盼琛 实习生 黄雅珊 文/图
2008年7月13日,一个星期天,陈良明和他的家人收拾了家中的细软,一担一担地往外挑。新房子就买在不远处的海边,搬家的这一天很早就定好了。
随着陈良明一家的搬出,在惠安县山霞镇埭透村伫立了半个多世纪的“九十九间”终于成为“空巢”。据说这座古宅一共有九十九个房间,跟永定土楼很相似,曾经住着很大的一个家族。临走前,陈良明为古厝掩上大门。这座曾承载着陈氏一家生活和荣耀的大宅,带着一身的斑驳和沧桑,看着后人外迁,沉默如同一座纪念碑。
现在的“九十九间”当然早已无昔日的风采,在外人看来,更多的还是神秘。
“九十九间”的格局跟永定土楼确实很像,中间一个大大的天井,然后两层楼的房间正好绕成一圈。不过土楼多数是圆的,而这大厝却是方形的格局。天井本来就是公共活动的场所,现在尽管废弃,一些原来的住户趁机利用起来,养起鸡羊。看来,它们才是大厝里最后的“住户”。
但“无遮拦”也有一个好处,让记者可以很方便地看到大厝的建筑结构。看得出设计者的匠心,房外有房,厅外有厅的构造到处都是,俨然就是一套超大型的现代“复式房”。
最完整的倒是一间间房门两侧的春联,屋主搬出去的年代远近,从春联被岁月淘洗后的颜色就可以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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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逝
六十年前挑钱起厝
“一幢相当大的房子,据说有九十九个房间,跟永定土楼很相似,曾经住着很大的一个家族,最后一户人家最近刚刚要搬走。”接到报料人的线索,记者驱车寻访。顺着沿海大通道到山霞,去埭透村却要经过几条小路。本以为这样的地方要找一幢老房子是难上加难,没想到“九十九间”在当地十分有名,到了村里随便问个路人都知道,而且村民十分热情。有个阿嬷放下手中的活,带记者去这座大宅。
在一大片绿油油的田地北侧,同周边新盖起的高楼相比,这座大厝已显矮,大门虚掩着,门前上百平方米的空地上长满青草。大门对面,有一幢建于上世纪八十年的新宅,主人陈元水,正是陈良明的堂亲。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们都是在“九十九间”大厝里出生的人,是大厝的“第三代”。
大厝的“第一代”,是陈氏六兄弟。陈氏兄弟有多人是菲律宾华侨,在南洋谋生,其中陈树江三兄弟决定出资在家乡盖一座大厝,供族人世代居住,留在家乡的陈晴南等人负责筹建。
陈元水还是从他的父辈那里知道,大厝落成的时间是1947年,虽说是私宅,那时盖这幢大厝可是村里的大事,许多村民都被请来当小工。盖厝时正赶上货币贬值。买建筑材料的钱当时是从菲律宾汇过来的,竟然要用布袋装,还得请人用扁担挑。房子选址之地,据说盖住了整条水沟,明沟一下子变成“地下河”,在几十年前搬开地砖走暗道还能进到有水沟的渠里,那里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可也不知何时就完全封死了。
房子盖了有一两年,大厝建成是陈家顶自豪的事,别说埭透,整个惠安也没这么大的房子。到处都是农田及平屋的地方,凭空起了两层楼,占地千余平方米。“九十九间”的名字,那时候就传开了。因为有好事者在外面数过窗户,一共有99扇,于是认为里面有99个房间。其实陈家人自己知道,也没这么多,楼上楼下加起来,36道门,不过一道门里往往住着一个家庭,还分数间房。要说到底有多少房间,陈元水小时候还真一家一家去数过,他说,不算两边的枪楼,主体建筑里里外外共有48间房。而枪楼一边还有三间房做仓库什么的,总共有54间。
当年盛事四代同堂
六十多年来,“九十九间”住进了四代陈氏家族的人。登记入名册的,有上百人。人丁兴旺之际,五六十人同时住在这间大厝中。刚盖厝时,屋大人少,一个人就能分好几间房。后来,随着家族的繁衍,所有的空房都住满了。
这么多人住在一幢大厝里会是什么感觉?
陈元水的母亲林阿婆从嫁到陈家起,在大厝里已经呆了54年,已经习惯了邻里互望,鸡犬相闻的生活。她回忆说,大厝人家虽然有各自的房间,其他地方都是公共的。早上,男人们出海(捕鱼)、打石;女人则在家耕地、劳作。虽然每家都有自己的灶头,但互相串门,交流各自伙食是常有的事。大厝有一个缺点,没有挖水井,这可能和它建在一条水沟上有关。居民每天都要到挺远的地方取水,有时几家人还商定轮流打水。
住在里面的小孩子却是另一番感受。“第四代”陈龙凤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说,屋子实在太大了,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里面阴森森的。不过,二楼的走廊及二楼顶的平台是她们的乐园。而且同村的孩子也常来屋里玩,最难忘的就是到石头缝里找铜钱。当时,在建房的时候,为了减少缝隙大小,通常会夹上硬币。
以前,家家户户都是点煤油灯的,1966年,大厝拉电线,有了照明灯。电线刚拉过来,还没装电表,厝里人迫不及待就用上了照明灯,“那时快过年,煮些糕饣果都特意点上电灯照明。”陈元水笑着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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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房协议
保护大厝抓阄分房
虽说同族,这么多人住在一起,总会有些磕磕碰碰。陈元水手上至今还保留着1974年的《分配住宅协议案》,里面记载着家族风波。
那时,大厝落成已28年,协议案篇首就写着——“因时久而管理不周再加上众兄弟远居南洋,或在家者的后辈子孙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众家私,无人医’的思想,同时又存在着选择祖业住宅而产生了不应有的纠纷……”
各扫自家雪,公共的地方要么大家争为私产,要么没人管,怎么办?家住南洋的六婶(跟第一代六兄弟同辈分)德高望重,受众人委托,赶回家乡,主持协议——“克服和避免众兄弟的子孙们为争选住宅而造成不团结的不应有之纠纷,从而促使大家爱护公物之美德,并激励大家有自力更生兴建和保养修饰住宅的决心。”
第一代共有六兄弟,四十八间房正好可以均分。但具体谁家有哪间房,则是其中的关键。陈家最后想到的办法是——抓阄。为了大厝的保养维修,北面连座归在家的三兄弟,南面连座归在海外的三兄弟。但具体谁住哪些房,就要靠抓阄来决定啦。中阄者不只有住进去的权利,协议书里面还规定了颇多义务——“如果抓阄后中阄者的住宅有损坏的,应由管辖者修理完整,以免影响大厦整体之完美,如若有上述情况不修者,可由委托管辖整个大厦的执行者向其发出通知,责成修理,如有拒不修理者,执行者有权将其所管辖的住宅卖掉(但不能出卖他人,只许卖给本家族),用来筹集修理住宅之款。
如果众兄弟的子女多了居住确有困难时,可以向住宅多余者商量借让居住,借住期间,缺居者也应本着爱护公物的原则,不能有临时居住的观点,应把住宅保护完美无缺,如果所管辖者需要时,缺居者应毫无异议原原本本地退还给原管辖者。
除了抓阄分配的房间以外,更多的是公共财产。协议书有好几款都在规范公共财产的使用和保护,至今仍值得一读,他们还组建了执行小组监督执行。
经过这次协议,一个“团结一致,排除私心”的和睦大家庭又回来了。
二十三年陆续外迁
由于南面房间是分给在海外的三个兄弟,而他们并不常回来。房子空了,上层的租给粮站,下层的租给供销社,渐渐堆积物品,窗户也相应被封了起来。后来一些房间出现墙体开裂,天花板往下掉等情况,大厝日渐衰败。
从1985年开始,开始有人往外搬。之后,随着老厝的颓势愈加明显,其他的人也就陆陆续续往外搬了,不过这“陆陆续续”竟然持续了23年,陈良明是最后一户搬出来的,在他搬出来之前,是最后的“守厝人”,偌大一个“九十九间”,就只住他们这一户。
称奇的是,虽然大家都搬出古屋了,但是所有的新屋都围绕在大厝附近,没有哪一家离开这个村庄。记者前往大厝采访时,正好是当地花生成熟的季节,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晒花生,村里到处都洋溢着花生的香味,陈良明挑了满满的一担花生经大厝回家,“里面还有一些家具没搬完”。
看到记者在采访,周边许多村民都围了上来,相互打招呼,不少人都是在大厝住过的,“那位大爷是第二代了,那大学生是我侄女,算第四代,其实还有第五代,但出生时一家就搬到外面了……”陈元水忙给记者介绍。虽然不在里面住,每天家家户户串门,上工,都必须经过大厝,那是谁也绕不开的家族情结。
专家解读
亲缘意识的体现
华侨大学文学院院长王建设教授对泉州民俗颇有研究,对埭透村发现“土楼”的消息也称奇,他说,全族居住在一起,其实在泉州并不特别典型。但泉州人有这一倾向,因为重亲情。
几家人住一起,作为闽南人的居住风俗,在农村会比较多见,而且最大特点是亲戚尤其是兄弟姐妹,喜欢住一起,至少靠近居住。这是一种亲缘意识的体现。
特别值得一提的,因“九十九间”的衰败,族人陆续外迁,但新建的房子,也围绕着老厝就盖在周边,这是一种“向心力”。新房盖在周边,主要还是考虑到亲缘关系。在农村,闽南人有时候讲“拼势力”,在一个村里面,兄弟多、人丁兴旺,会显得更有势力,也不容易被人欺负。而城市,即便是住套房,其实也存在一些兄弟相约买在一起的现象。比如买在套房对面,或是前后幢楼,,一家有事,一呼百应,出什么事情一叫全到了。
但泉州少有这么大家族住一起的。惠安陈氏六兄弟在建房子时就想到一步到位,一下子盖出“九十九间”,这与当时特殊的历史环境、地理条件以及家族特点有关,在泉州是不多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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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狗仔队 于 2008-8-6 06:5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