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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分我觉得很有史料的价值,转在这边权作一个保留,为了逃避审查,有些人的名字进行一些处理
王元化、林毓生1月18-19日对话(完整版)
时间:2008年6月19日 作者: 来源:往复
2008-1-18 周五 约9:55—11:40 瑞金医院第九病舍
林毓生:李欧梵跟金观涛还有刘青峰要我代他们问候您。
王元化:谢谢他们,谢谢他们。
林毓生:我在香港见到了他们。
王元化:你已经上了有一个礼拜的课了?
林毓生:上了两堂课了,两个礼拜了。到了以后,还没有恢复就去讲了第一堂课。/ 您给我写的手卷,我非常感谢,非常感动。字写得很好,裱得也很好,很快寄到了。下次我到东方来,就把它带在身边,看有什么人要在卷首题字的。/《沉思与反思》的序言很有份量,假如您的读者里面年轻人能好好看的话,应该对他们有点震动。印得也很好。希望在国内能引起注意。
蓝 云:我们来的路上,车子开不动,街上停的都是车。为什么呢,因为今天小学考试,考完了就放假了。
王元化:现在上海的小学生上学都是坐汽车的,这跟我们小时候上学背着书包走好多里路不同。在北京都是那样的。
林毓生:现在,我与李欧梵都在香港,我们把您的文章翻译成英文的计划,今年一定可以完成,年底之前可以出版。论卢梭的那一篇,林同奇已经翻好了。他用了不少力气。我还要好好看一遍。李欧梵翻您讲“五四”的那一篇,也翻得差不多了。Ted Huters担任翻译您论杜亚泉的那一篇,也翻得差不多。我们已经联系好了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他们也出英文书。他们来信说,鉴于您和我们译者在学术界的地位,所以决定不必经过审查合不合格那一道手续,收到定稿后就可安排印刷了。当然,在交稿之前,我还要写一篇导言。今年年底应该可以出版。
王元化:好好。
林毓生:我来之前,跟北京三联书店的编辑孙晓林女士说:我要去看王元化先生,(她正在编辑我的《中国传统的创造性转化》重校增补本)。她说:那太好了。我说:王先生在南方,影响很大;因为王先生的关系,大家不能随便乱讲话。
宋祖锦:乱讲话要挨骂。
[众人笑]
林毓生:她说:不只是在南方,在北方也是一样。
林毓生:六月份,许纪霖要办一个“高级思想史研讨班”。要找我来,做一个讲座什么的。
王元化:是在华东师大吗?
林毓生:是。他说要请国内年轻教师和研究生来。我说:很好,刚好在东方,旅行也不是多难。我说:这次要讲一个很难的题目,是一个方法论理论性的题目。实际上我已经讲过两次,一次在(台湾)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还有一次在北大。前年五、六月份我不是在北大讲了一个半月吗,在那边的史学系讲过这个题目。在北大,整个屋子,看来很少人听懂。在台湾,大家反应倒是很热烈。
王元化:用中文还是英文?
林毓生:用中文。北大听众,从他们提的问题来看,大部分可能并没有听懂(也许有少数听懂了,但他们并没有提出问题、没有参加讨论)。我其它的讲演,他们反应却很热烈,问题也很多。不过,都是要你表态的问题(“请问林教授,你看中国什么时候能够落实民主?”“你认为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很少思想性、分析性的问题。面对未来,他们希望知道你喜欢什么?希望中国得到什么?这只是对于某些目标的态度,谈不上概念、论旨的分析。因为如要形成概念,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之内将其内蕴的涵义,系统地思考清楚。我跟许纪霖讲,北大讲得不成功,台湾是否有听懂的人不敢确定。虽然听众反应很热烈,但是精微的地方可能也不甚了了。因为这两次经验,使得我思考用中文怎么讲这个题目。不能硬讲,要稍微缓冲一下。要把韦伯有关论述的重要部分,译成中文,然后印成材料发给大家,一句一句念,再详加解释,这样也许比较容易了解。不是一定不成功,还是可以成功的。
王元化:我想也是。硬讲恐怕也不行的。
林毓生:我想讲的题目是韦伯所谓ideal-typical analysis。 Ideal-type一般译成“理想型”。这是根据1904年他发表的一篇有关方法论论文中的意思译出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是由两篇论文组成。第一篇(亦即该书的前半部)完成以后,韦伯和他的夫人应邀到美国去,回德以后,他在撰述第二篇(亦即该书的后半部)期间,完成了一篇有关方法论的论文。在这篇论文中,他提出了“ideal-type”的观念,指的是:形成对于历史探索性的理解所建构的“本身具有前后一致(不自相矛盾)的思想图像”。“正是由于这种思想图像具有概念上的纯粹性。因此是不可能在真实中的任何地方发现它所要指称的东西,所以韦伯说它是一个“乌托邦”。建构理想型的目的,主要是要提供一项让我们认识历史真实的工具,让我们得以在个别的事例中确定:真实与该理想图像相距多远(或多近)。”
王元化:他认为这种分析不可能完全反映现实?
林毓生:对。然而,事实上,关于ideal-type的理解,在韦伯的一生中是一进展的过程。他前后形成两个观念,虽然都用同一名称来代表。这两个观念之间是有矛盾的,那些矛盾的部份彼此是不能相容的。西方学者关于韦伯的研究虽然很多;但,甚少注意及此。所以,他们的著作,大部分在这方面也就无法讲得清楚了。距离韦伯故世不到五年之前,他在1915年11月发表了一篇重要的论文(英译题作:“Religious Rejections of the World and Their Directions”)。在这篇论文的开头部份,韦伯说“ideal-type”在某些历史条件下“能够在真实中出现,而且它们已经以历史地重要方式出现过”。“因为思想‧理论或实践‧伦理中的理性推理力命令(逼使)这种思想非──首尾一贯(虽然表面上显得相当曲折)地──根据其自身的逻辑与自身蕴涵的目的发展出来不可。”韦伯在这里所使用的“ideal-type”,如按他当初的意思译成“理想型”,那就错了,应该译成“理念型”。“Ideal-typical analysis”应译成“理念型分析”。
在纪霖筹办的“高级思想史研讨班”上,我想就韦伯后期关于“理念型”分析及其在研究思想史上的意义,作些交代与分析。反思我自己的思想史研究:虽然我在实际的研究工作中,并没有自觉地要应用韦伯后期论述“理念型分析”时所蕴涵的方法,但于无形中却反映了那样的方法。(我只是想尽力界定清楚,我观察到的一个重大、独特、影响深远的历史现象:辛亥革命以后兴起的一项强势意识形态〔整体主义的反传统主义〕,并力求系统地理解它的确实内容及其历史根源与后果 ──这个强势的意识形态当然是二十世纪中国激进思潮中的主要成分之一。)不过,我在面对多层次的复杂问题以及在寻求其解答时所采取的途径,非自觉地运用了韦伯式「理念型分析」。这可能是由于早年在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接受严格教育(主要是在师长们的指导之下,研读韦伯及其他西方思想性典籍)潜移默化的结果。而这样的「理念型分析」的系统而曲折的涵义,在我的学思经验中也是一个进展的过程,直到最近七、八年我才能比较完整地展开。例如,在我的著作中,对于以鲁迅为代表的五四整体主义的反传统主义包括这样的分析:经由“藉思想‧文化以解决问题的途径”所主导的全盘化或整体主义的反传统主义,由于其自身的逻辑死结,注定使得思想革命讲不下去,指向着由政治、军事革命取代思想革命的未来历史轨迹。过去史家对于中共领导的军事、政治革命的历史成因,多从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等因素入手。事实上,这个历史现象也有极强的内在原因。
我所说的逻辑死结是指:以鲁迅为代表的,五四式用思想革命来改造国民性的论式蕴涵了自我否定的逻辑。一个思想与精神深患重疴的民族,如何能够认清病症的基本原因是思想与精神呢?既然连认清病症的基本原因都不易办到,又如何奢言要铲除致病的原因呢?几个知识分子也许已经觉醒:不过,像《狂人日记》中「狂人」那样,他们的语言只能被其他人当作是疯话。根本无法沟通,遑论思想革命!鲁迅带有一元式思想决定论倾向的论式,无可避免地陷入了逻辑的死结。他自己也变得绝望。这样的逻辑死结命令(逼使)鲁迅及其追随者非自我否定思想革命不可──因此,非另找出路不可。这样的自我否定,从韦伯“理念型分析”的观点来看,已经蕴涵在“思想革命”的逻辑之内了,用韦伯自己的话来说:这样自我否定“思想革命”的逻辑是“非根据自身的逻辑与自身的目的发展出来不可。”换言之,以改造国民性为主流思潮的思想革命(由于其内在的逻辑死结)变成了,在仍然求好、求变的心情下,军事与政治革命的动力!鲁迅自己说,“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而他所主张的个性解放、精神独立的文学,现在也自言要变成为革命服务的“遵命文学”,成了 元化先生所说的“历史的讽刺”。
宋祖锦:讲得简单一点。
林毓生:简单不了啊。
林毓生:说到最后,任何一元式的决定论都蕴涵了自我否定。如果思想只是经济上、生产方式上的“上层建筑”,它是经济真实的反映或副产品而已,无所谓思想了。Anyway,这是很抽象的东西,不晓得成功不成功,我想试试看。
王元化:你讲的这些问题里,有一个也是困惑我很多很多年的。我没读过韦伯,康德也没怎么读,我就是读了一点点黑格尔。那个时候,就是人对自我以外的,到底能够认识到多少?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有人认为是可以全部认识,有的是认为只能近似的类似的,大体上模仿式的认识。我是到了后来才认识到,就是你讲的,韦伯的理想型的,它只能是近似的、模拟式的、大体上的,不能完全认识到自我外面的东西。当然这近似不近似(的说法),我是完全从中国一套的哲学里面出来的东西。比如说,毛就曾经讲过了。黑格尔讲过啦,所谓“抽象的普遍性”和“总念(或具体)的普遍性”,我觉得,这个有点类似韦伯的“理想型”。“抽象的普遍性”,你只是把一个整体的、综合的、有机的东西,拆散下来,认识它的××有什么什么在里边。黑格尔批评“普遍性的理念”,就运用了歌德的一些诗。他说歌德好像把什么东西握在手里,加以分析,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实际上不是。大体上那个意思,我背不下来。这是黑格尔的。但是黑格尔到了后期,他也谈到了 “具体的普遍性”。他认为,任何事物都是由三个环节组成:普遍的、特殊的和个体的。“抽象的普遍性”,把个体包括得很少,是把很抽象的很简陋的情况反映在里面。他后来认为,“具体的普遍性”,具体的可以涵盖特殊的和个体的在内。虽然说是“普遍性”的东西,但是又把个体的本身,作为与普遍性不同的、与特殊性也不同的那些个特点,能够也涵盖在自身之内。所以,他有这么一个东西。
林毓生:嗯。这个当然有共同点。
王元化:那么我看了这个……。那个时候,我在隔离反省,为什么我不赞成用太概括性的来谈很多问题。(当然,)没有概括性的,是无法谈问题的,就是你讲的,乱七八糟一大堆,毫无关系的材料,杂七杂八的。所以一定要找出(概括性的东西)。那个时候,毛就有一句话,就是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矛盾有一个主要矛盾和其它次要矛盾,你抓住了主要的矛盾,事物很复杂,就抓住了事物的主要方面。主要的矛盾里面还有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所以,他这么一讲,这个理论在文革时期是极其流行的,带来的恶果极坏。那时,1955年吧,我读《黑格尔》的时候,我看到这条,我很仔细地考虑到毛的这个观念。我认为,这个所谓“具体的普遍性”,也还是不能够反映整体的。我有这么一个很简单的看法。我的文章里,大概也没讲清楚。我在我的“三次反思”里面讲到。第二阶段我觉得我得到很大的启发。因为那个时候,都把毛当作神,他的话句句都是真理。这个问题后来呢,更进一步地启发我。那个时候,列宁有一个反映论。列宁的哲学是反映论,他跟普列汉诺夫不同的。到后来,我写过文章讲,我宁可取普列汉诺夫的,是近似的摹写的,不是完全的照相版本的、很刻板的。这是我的一个思路。你讲的那方面,我没有考虑。你是从西方的哲学的基础上面,很多其它问题,理念啊理性啊,这些个问题来考虑的。我也不能多讲,只能简单地说。我不知道你发现过我,谈到过这问题吗?
林毓生:您谈这些问题(的文章),我都看。我都大致看过。
王元化:当然那很浅薄的,但是我从自己头脑里,在中国的环境里面所理解的。
林毓生:讲点轻松的,不总讲这些。
宋祖锦:是你先说的。
蓝 云:林先生很高兴很兴奋的一桩事情,让王伯伯分享他的兴奋。
王元化:我是常常能够,倒也不是完全瞎吹,我可以经常地来分享你思想的享受。
林毓生:Anyway,讲点轻松的。
王元化:我是一个很特殊的例子的人。成长在动乱当中,抗战,就不读书了,抗日了,参加地下党了。到后来嘛,就在政治运动当中了。到了1955年反胡风后,我回到学术里来。后来,文革结束了,我平反了,又让我去做官。我虽然很不愿意去做官。做了2年官,害得我6年的思维处于停滞的状态。所以我就没有真正地好好读过书。与你们不同。
林毓生:海外,您也清楚得很,也有很多不一样的。
王元化:那当然啦。
林毓生:不光学问不一样,人格上也很多不一样。外国人本身也有很多不一样。海外那些小政客,坏蛋,多得很。只是有一点不太一样。海外环境,下流,不能下流得过分。因为那个环境,是相互牵制的。我前几天和祖锦聊天,我说不同文化的思路很不一样,影响太大。我们中国人一讲政治,就讲到“我的抱负”。儒家的政治基本上是要完成道德理想。坏的就是李斯韩非子那一套,勾心斗角,早晨起来以后就想怎样利用你,怎样使自己得利。中国的法家政治,元化先生写得很多,而且很深入。实际上,从亚理士多德的观点来说,那不是政治,是私性活动。好比说,一个人不搞政治,只想用不道德的行为来赚钱,就想方设法骗人,赚钱后跑掉了,把钱存到瑞士银行,这也是一种生活。但他没搞政治,就是赚钱,做生意。这不是政治,这是经济行为里面的坏行为、不道德行为。政治人物呢,坏蛋,早上起来,就想怎样利用你,怎样拍马屁,该拍的拍,该欺负的欺负,觉得这样对他有利。这也不是政治,这是私性活动。就亚里士多德的政治观念来讲,政治是公的,所以大家都需要参与政治过程。如果一切行为只是为了自己,还算是什么政治?公的就很复杂,有它的秩序,有它的哲学,有它的道理,有它的背景。政治牵涉到权力,权力是中性的,能够做好事也能做坏事。儒家思想虽然也看到权力在政治上的作用,却尽量把它压低,基本上认为政治是道德的行为。所以对权力腐化的问题没有像西方自由主义那样敏感。西方宪政民主思想,认为权力必须加以制衡,不是教育或道德劝说,就能对它制衡,只有权力才能制衡权力。所以,权力需要分立,相互制衡。因此,一开始就和中国不一样。这是西方思想比中国思想较为深刻的一面。所以史华慈先生说:“西方问题很多,坏东西太多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启蒙运动之后,西方对人类有一项重大的贡献,有世界性的意义,那就是西方宪政民主的思想。”宪政民主思想一开始就觉得政治权力很危险,所以,一牵涉到权力,就想到对付权力。中国是另外一套。中国是:你是这么好的人,又是考第一,又是状元,孟子读得很熟:“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怎么好意思说,你有了权力,就怕你不一定好了呢?你到底怀疑我还是不怀疑我啊,你是真朋友还是假朋友啊。这是另外一个逻辑。
王元化: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林毓生:圣经上有一个说法,当耶稣复活时,他将是人间的王,带领人类享受一千年的幸福,所谓千禧年。不过,当耶稣复活时,同时有一个假耶稣出现,长得、说得和真耶稣完全一样,一真一假。因此,从宪政民主的思路来说,即使你是上帝,你现在以人的形象出现,你到底是真是假,还不知道。所以你的权力也必须加以限制。权力本身就是不能化约为道德。就是孔子来了,他也是人,凡是人,都可能堕落。中国的道德想象,以为人的力量可以达到至善。王先生说他早年受到基督教的影响很大。不过那是基督教好的影响,基督教还有坏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