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陈尾生在渔业社的机帆船上,并没有用心于捕捞和航海技艺的学习。用他们船长(船大公)的话说:整日看他逛来逛去的。升帆、张网、搭饵等基本功一样也不会,更别说掌舵、辨识潮讯、观察风向和鱼群走势了。反倒染上一身海员的习气:酗酒、吸烟、蓄长发。
应该说,他以前在造船厂也不怎么上进的。一大帮学徒里面,就数他长得标致子弟,嘴巴也伶俐。但怕苦怕累,人家在干活,他巴不得躲懒。有一回,师傅让他提着一小桶桐油灰补船身,阿郎也提一桶补另一侧。到了下班的时候,师傅过来一检查,阿郎的那一边全做好了,尾生却一点也没做。他从船底下抠到一窝梭子蟹,拿烂船板生火烤得焦香焦香的,正大饱口福。师傅骂他,他嘻皮笑脸递去炭烤梭子蟹,说,来一只,好吃呢。当时,他已同造船厂附近的一帮赖皮结伙酗酒、打群架了。喝得醉熏熏撞来上班时,师傅训斥他:上班时间,岂可醉酒?!陈尾生斜着醉眼说,下班喝的,上班它要醉我有什么办法呢。
像这样不争气的家伙,师傅也只好无奈得直摇头。有关这些,阿郎自是一清二楚,但他不愿告诉给妹妹美娇知道。因为,他曾向姐姐梦娇透露过一些枝末——梦娇听着幽幽叹息——后来可能成为致使她自杀的原因。
追根究底陈尾生在造船厂也是混不下去了,才转到渔业社来。然而,他并没有改过自新。一到船上,他饮酒、赌钱、练仙打脆谷,如鱼得水。船员们还有一样好的,就是女人。他们喜欢女人的方式和平常人不尽相同。他们渔船曾到过台湾海峡附近的海面上作业,免不了同台湾渔船交会而过,他们以大陆的地瓜干、豆干签、花生跟台胞交换新式糖果、牛仔裤、录音带,等等。最最引起他们兴味的是印在杂志上或者日历牌的明星照,这玩意在台湾不值两个钱,而他们乐于用大把物品来交换,台湾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明星照里的主角着装十分艳丽,大胆露点,作种种迷人表情和姿态:神情迷离似醉还醒的,笑魇如花欲诉还休的,搔首弄姿的,抛媚眼的,斜靠柱子站着的,叉开双腿躺着的,正在洗澡的,翘起屁股的……这些皆诱发船员们无限遐想。他们无事时就聚集在一起对这些女人品头论足:勾画女人们短裙再撩上来该是如何景象,薄衫再褪下些该是怎么样春光逼人;该女人是浴后等待情人到来难捺春情呢,抑或激情过后娇慵柔无力……作种种无足为外人道的下作想法。而后,若被催眠似的把手伸向各自裤衩做原始的狂野运动。他们以独特的方式打发海上漫漫长日,排解内心的孤寂与焦躁。
陈尾生少不得加入这些人的行列。
一群粗野的人正对着邓丽君妖娆的倩照指指点点,酝酿情绪。有人踢了陈尾生一脚,说,他妈的你新婚过后老婆就下了籽的,也参与我们这无聊奈的做法。陈尾生愁苦着脸说,不一样哪,大不一样。旁人不懂得他在说什么,惊奇地看着他。其中有个较老成的说,他嫌他床上的人不如照片上的女人漂亮呢。哦,别人的人都笑了:他老婆确实丑了些。那老成的人又说,开头同他订婚的她姐姐美得像天仙,只是这家伙无福消受……
就此勾起众人对小镇当年艳冠群芳的人儿的记忆,他们各自在脑海猎获零星影像。
当陈尾生回想起与王梦娇“对看”时,她白净的鹅蛋脸,梳理齐整的刘海,星空一样深邃的眼睛时时掠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眼神……回想起在路畔的不期邂逅:她窈宨秀美的身姿,羞怯而蒙着淡淡忧愁的表情,还有两条从软软腰肢垂向浑圆臀部的长辫子,多么撩人情思……他进入颠狂状态。同伴们亦发出嗬嗬怪叫,纷纷撞倒在船板上,如醉如痴、满面通红地喘着粗气……
这次,在场所有的人意淫的对象不再是邓丽君或者别的明星照美女,而是死去的王梦娇。
归航后,陈尾生不急着回家,决定到“夫人妈宫”去看看。他在街边小酒馆喝了半瓶小角楼白酒,磨蹭到暮霭四起时,方才躲开众人的视线溜到进那曾是自己的女人,天上为神后浊世为她建造的庙宇。
“夫人妈宫”里黑魆魆的,好在有月色从圆形的窗棂漏了进来,照在神台上的“金身”,像罩着一轮圆光。“夫人妈”的神像凤冠峨峨,霞衣熠熠;细眉细目,端庄婉美。凤冠上錾雕出三只展翅欲飞的翠风和层层叠叠的大小珠花,珠花中间镶嵌宝红蓝宝石,周围衬以翠云、翠叶,左右博鬓各三扇,前后垂珠悠悠。衣纹的雕工亦精致逼真,领口、袖子与裙带皆饰有花鸟鱼虫的图案,十分生动。看起来倒像美伦美焕的戏装女子。陈尾生曾见过船员同台湾船以物易物得来一种据说被称为“完美和性感”的化身的芭比娃娃,感觉也不过如此。但他不知道这尊神像高不盈尺,却是当地雕刻名师江先生所制,镇上的人花了少钱呢。
陈尾生没读多少书,也没什么艺术素养,此时却深深为美所震撼。犹似当年陈思王在洛水之滨为洛神所打动: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更让他震惊的是,愈看愈觉得神像的面目和淡淡的古典忧郁酷似王梦娇在世时的模样!
他不觉双腿软绵绵的,再也站不住了,“扑嗵”跪在织锦蒲团上,把手伸向裤裆里面,如同在渔船上那样让身体随波逐流……
王梦娇仿佛真的活转过来了——
她从“夫人妈”的佛龛里缓缓走出,翩翩然,一件件褪下身上的衣衫,将丰腴甘美的胴体呈露在他的眼前,走近,再走近……陈尾生来不及感谢神的恩泽,神的手指已轻抚在他的额头。美好的胴体在他面前仰卧下来,如同一匹白马恭候骑士跨上它去驰骋疆场。
陈尾生缩着脖子,拱着腰,跪地的双腿叉得很开,上身一点一点俯下来,双手着地……这五体投地的姿势,让他虔诚地体验着激动……从来未曾有过的美妙体验!他在新婚三个晚上里同妻子美娇做了七次,之后又断断续续做了不少,后来经姐姐们点醒,感觉到妻子不漂亮。如今反复体味:妻子又瘦又小,皮肤黑不溜秋的,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呢,哪能给自己多少激情!
第二天醒来,他恍若南柯一梦,从蒲团上起身还沉浸于梦境之中,美妙的感觉一丝丝从身体里抽走。从此后,陈尾生不再出海,隔些天晚上来“夫人妈宫”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