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浊世天下 阿鼻地狱
“粉碎一个颇为高傲的男子的自尊,最便给的办法莫过于强暴他,当然不需用人,越是肮脏污秽的畜生越好,若有家眷或是他的旧部在一旁围观,那结果就更妙了”,筵席上的这番话,让席上人人“脸色煞白,噤若寒蝉”,连朱炎明,也是“张了张嘴,只觉得舌尖干涩,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段读来,真真心生悲凉,好一个人人人受惊,天子结舌!偏平日里对类似这种事情习以为常的,却就是这样一批人。畜生,是么?那不是畜生,换做另一个男人,是否就是天大之恩了呢?朱炎明在小周家仆严安、宫女东袖面前,毫无顾忌地强暴他,折辱他,心下享受的是快感,还是惊惧?对朱炎明和小周间纠葛早就知晓的官场诸人,对这天子收探花为禁脔的行为,是恐惧还是习以为常?(司马兰成掩住了他的嘴道:“你道他白人一个没人撑腰,殊不知给他撑腰的,正是这天底下最最惹不得的那个人,如此——你可明白了么?”“官场中另外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不该你问的事,就千万不要开口乱问。”)就是最明白内幕的宫内近身侍从,也“都是极势力的,并不觉得他和皇上之间的纠葛有何不妥,只知道皇上待他,竟是连低等的侍寝宫女都不及,言词间自然而然的就带出了鄙薄的意味。”
如今听了小周“大放厥词”,竟就能吓成这样,实在可笑。我不知道小周此言,是不是拐着弯儿骂了强暴他这样一个“颇为高傲的男子的自尊”的“肮脏污秽的畜生”,总倒想着,朱炎明听了此句,怎没有心生疑虑,甚至羞怒,倒不过是张口结舌而已。
朱炎明自己承认“他在床上所做的事情就只是干他,往死里干,平日里不敢对后妃用的花样全用到了他的身上”——一句“往死里干”,道尽了朱炎明原本也是个刻薄主儿的性子,且不说动辄罚跪、耳光、脚踢、水烫本就不是明君对臣之道,(想必他对其他臣子也不会如此,否则傅晚灯、景鸾词也在这朝廷待不住),就只说二人云雨之时,他那“平日里不敢对后妃用的花样”却真真是小周刑讯时百般酷刑的另一版(“朱炎明手劲奇大,最喜欢把他布娃娃似的抱在怀里用力揉搓,他本是顶顶怕痛的,又不敢叫,只蹙了眉头一味的隐忍,那一时间脸上的表情,真真是可怜可爱到了极点”,“初时与他上床。朱炎明嫌他身体过于紧窒,拿了不少宫庭中的密器来操弄他,有时候竟在他体内插一整夜,常痛得他半个都下不了床”),甚至因其私密性,因其难为人言,因其加诸一男儿身上的屈辱,更是在身体折磨之上百添心理折磨。而施刑者对受刑者小周的酷虐,既毫不亚于小周,又因无上权威而无人能够反抗,最好不过也顶多是景鸾词大义凛然式的以死相抗——“虽说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想你傲骨铮铮的一代才子,到如今仍然茍且偷生,却未免令天下士子齿冷!”
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小周若是彻底做得谨然奉行儒家愚忠,那可不就该顺着君王的意,百般柔媚邀宠,一代才子终究成了一代男宠,倒也不会落到常惹天子恼怒,一路罢黜落到五品,再怎么,当年的董贤还封了侯呢,他严小周即便如此刻毒尚让天子不忍放手罢休,若是更顺君意,一品大员之位岂在话下?(“皇上那里,只要我肯乖乖的让他睡,荣华富贵,公候万代,什么没有,何苦读这劳什子书?”东袖一呆,见小周淡若柳丝的笑了一下道:“只不过,我偏不要趁他的意就是了。”)
那堪称聪明的景鸾词,在此事上,偏却天真的可以。他怎就不知道,严小周落到如此田地,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结果,倒偏是他“傲骨铮铮”不愿屈服的下场。所谓“傲骨铮铮”之人不能“苟且偷生”,早该自尽明节的建议,实际却是再软弱不过的逃避。
哈,节,可还有节可明?凭什么君强暴了臣,臣就默然受了,事毕自尽,既挽不回堂堂男儿的清白贞洁(他没有小景的幸运,意识到朱炎明的色心时,已是“醉醺醺地被按上龙床”之时,来不及像小景那样理直气壮以死要挟)也动不了那强暴者分毫,名誉无损,威权无损,更伤不了此时对他不过欲念作祟的天子之心——死了就是死了,又将如何?史官可敢写上一笔“某年某月,探花严小周为天子朱炎明强暴,不堪受辱,忿而自尽,其义可嘉,其骨可叹”?朱炎明或许会为一个已经到手的绝色尤物转瞬香销玉损恼怒嗟叹几日,可是,又有什么,富有天下的天子,环肥燕瘦,男男女女,什么样儿的佳人还怕再找不到?(“这世上的事原本没什么公平公理一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又见过哪个王子为庶民伏诛?你是个聪明人,这些年来一直走不也局,无非是跟自己过意不去,又能伤得了朕一分么?”)
他不是苟且偷生,他只是不能白白便宜了造成这一切的人,从一句“色如春花”带来他“以色侍人”命运的殷雪衣,到眼睁睁把他送上龙床为皇帝操办所有肮脏事情的福喜(“当初严小周探花及第,却是福喜宣他入宫的,……夜里福喜听得他惨叫哀泣声,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送他出宫,玉琢似的一个人儿,整个都脱了形”,“那福喜生性圆滑,专门为各门宫人行那鸡鸣狗盗之事”),到罪魁祸首朱炎明,他一个也不会放过!至于梅姓官员,乔姓妃子,便是那不知他性子,硬要来惹他的插花边角,顺带着收拾了,亦不会放过。
君不君,臣不臣,天下遍是如此一个肮脏的天下,就是“儒家所鼓吹的天地君亲师以及孔孟之道周公之礼,朱炎明是一字也不肯信”,这班人肯伏在他的脚下三呼万岁,与什么真龙天子之说全无干系,他们所畏惧的,不过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家大权而已,所以官场中人日日苦心经营,为的也就是那名利二字,若说此心坦荡无欲无求,那又何苦来这混水中趟这一遭?所以看多了世态炎凉人心叵测的朱炎明,对小周的恬淡冷漠宠辱不惊更觉猜忌,猜忌这个人在这一张秀美绝纶的面具之下,不知藏了些什么样的龌龊心思。
没错,龌龊心思。混水一般猪彘遍地的浊世中,凭什么倒要他严小周奉行了礼义廉耻忠孝节义,做一个清白仁恕的好人?那落到他手里受尽酷刑杀戮的人,如果不犯事,如果不进刑部,自然轮不到他严小周疯狗似的满街随便咬人收拾;那死在他手里的诸人,如果不是主动招惹了本已受尽屈辱心力交瘁的他,又怎会被他生生报复?(“人不惹我,我自不会去招惹别人,偏生个个都不长眼!”)
而最最惹他的那个人,小周在等,在报复折磨他人的过程中等,在拉锯战中等,等朱炎明终究对他又爱又恨,除了他那身子,除了他那色相,更爱极恨极他那性子,等他离不开他,等他全心爱上他一人。然后,篑然一击。
等到朱炎明已不再仅仅是索求他的身子,更要得到他真心时,他知道,时机到了。(“朕爱过你伤过你恨过你救过你,如近事事随风,时过境迁,就不要再纠缠下去了好不好?”“这么多年来,你对朕,可曾有过一分真心?”)他可以确定自己在这放荡不羁以铁血冷面著称于世的皇帝心中的地位了。
“世人只以为伤筋动骨便是极尽惨烈的酷刑了,其实不然,所谓酷刑,乃是由心而发,断了此人的念想,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倍受煎熬,永坠阿鼻地狱,世世不得超生,岂不比什么痛楚都来的刻骨?”他知道此时的皇帝,天下皆在手中,求什么得什么,唯一还未得到的,就是自己的一颗心了。
也罢,他可以给他,他说“有”,他给他七年以来唯一一次主动痴缠永生难忘的一次云雨,他让他在极乐之后乍见自己冰冷的尸身,唾手可得的幸福瞬间烟消云散。他把十大酷刑中最恶毒的心罚留给这个罪魁祸首。
七年的折磨煎熬,等的就是这一天,等的就是这一步。他不是不肯如景鸾词说的那样自绝于世,苟且偷生,他是要让自己的自绝于世不要毫无意义。“他明知道他在笑,在暗夜里。悄然的,无情的,冷漠的嘲讽。这个人,心机之深,用心之恶毒,举世无可比拟。他隐忍七年,步步为营,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就只为今朝这致命一击!”即使朱炎明硬撑着不受这恶毒之人的影响,不受这心罚最是煎熬的惩罚,偏已心魂俱丧,此生已罢,就此纠缠到地狱里去罢,死了也不放过。
[ 本帖最后由 水琴蓝 于 2008-3-8 09:0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