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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忘了 爱的词牌

  第一卷  第十四章 菊花新

  
  刘欢每次回老家的时候,村里人就问起, 现在在哪工作? 他说在湖南的一所高校教学.然后别人就仰慕不已。他就只有在心底苦笑, 谁也不知道他重本出来, 又因为学业成绩优秀, 得以留校。但是拿的工资只一千多块一点,住的也不过比学生时代的集体宿舍好一点。刘欢在回学校的火车上想, 他今年也27了, 现在考上了在职研究生,是学校出的钱读的书, 但是背后的条件是他还要在学校工作七年, 读完三年研究生, 再考博, 如果顺利考上的话, 到四十岁左右他也许可以捞上个副教授当当, 那时候大概可以分到一套房子, 现在是没钱没权, 好的东西想都别想。到了四十岁, 有了职称有了房子, 也许会有女人愿意嫁给他, 可是那时候他已经老了, 寂寞了这么多年, 冷落了这么多年他还会相信爱情么。想到这里他又不由的苦笑地想起了年前的相亲。

  是一个同事介绍的,没见之前说那女的大方漂亮, 温柔敦厚。就是学历低了一点, 只是一个地下服装城卖衣服的。刘欢就想学历低就低点吧, 他自已是研究生, 学历是什么东西,自已是一清二楚。所以就答应着去见了。见了面才发现介绍人是太言过其实了, 对面的女子穿着庸俗的衣服化着浓艳的妆,他有点受污辱的感觉, 难道他刘欢堂堂一个高校老师就配这样的女人。但是他隐忍着坐在那女的对面,也试着说一些话, 不忍扫朋友的兴。可是两个大概是相看两厌吧,等他说不到几句出房间接电话的时候, 里面的声音就大起来,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他听到。什么27,长得那么老, 我看像72吧, 有房子没有, 没, 有车子没有,没。我说大哥, 你开什么玩笑, 工资高?多少, 近两千多, 天, 我一个卖衣服的挣得比他还多。下次这种人你不要给我介绍吧。刘欢就在外边发神经地哈哈大笑起来, 等朋友赶出来的时候, 他已经走远了。

  所以他开始努力的钻营, 想尽力的往他们信息院系那些领导人身边靠, 可是这样的违背初衷,努力得没有结果, 也不开心。他就经常地想起小时来。小时候, 住在山村里, 每天秋来, 便有漫山遍野的野菊花, 金灿灿地开得流光溢彩。那时候是多么地幸福, 每个秋天, 他都会躺卧在菊丛旁, 看着蓝天白云, 闻着浓郁的花香,在清爽的秋风里晒着秋阳入睡,直到黄昏,听到妈妈深情的呼唤, 他才醒来跑着回家去。野菊花是那样的顽强,采一把回家来, 在瓶里放一半清水, 放在窗台,她也能在瓶子里开一个多月, 最后的时候, 也不会随风零落, 而是在枝头抱香死去, 是如此清洁又有骨气的花朵。可是后来他长大远别了小山村就再也没有看到那种金色的小圆盏一样的小花了, 城市里有大朵大朵地蟹爪菊, 和各种颜色气味芬芳的雏菊, 可是就是没有了那些在梦里魂牵梦绕的最普通不过的小菊花。白天工作钻营累了的时候, 晚上回来案头总是有一卷陶渊明的诗集。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他在黑暗里沉思着,揣度着千年前的那个清高的人, 爱的也是那种金灿的花骨朵吧。又怎会是这些城市里的菊花, 带着红尘的浮华风尘气!

  可是有一天他看到一束野菊花, 在自已住的楼下, 她被捧在一个女孩的手心里, 因着那束花, 他就注意了那个女孩子, 长得清秀脱俗, 让人忘忧。他止不住地问:“你这花是从哪来的?”脸尽然红了, 然后又讷讷地说, 我小时候看到过许多, 只是后来十几年再也没有寻到过。那女孩就笑着望他, 扬着手中的花束说, 我在野外采的, 漂亮吧。他就笑着说是, 心想着不能再搭讪了, 否则让她误会他是登徒子,便转身进来爬楼梯, 可是后面听到轻快地脚步响,他惊愕地回头, 看到的是女孩的笑脸,她说, 我也住这里啊。他说, 你是新来的老师吧, 她就笑着说是, 刚毕业。刘欢就开心地笑, 连说欢迎欢迎, 心里就多了一份期待。

  晚边他在阳台的时候, 看到斜右边的阳台上摆满了大丛大丛地野菊花, 女孩就站在花丛中向他招手微笑,他就远远地说, 怎么还种到家里来了啊, 她说是的啊, 因为实在是太喜欢了。刘欢就说, 那我可以过来看看吗?女孩就说, 好呀, 欢迎。刘欢就过去, 走到阳台才发现摆满了大小的花盆, 想这些花应是她从野外外连根移植过来的, 他就惊叹着说, 你可真喜欢花啊。她就笑着说, 呆在城市里有时很难受, 看到它们心情就自然放松了, 好像回到了旷野一样。说得他心里就一动。他说, 我小时候啊, 那是屋前屋后漫山遍野都开满了这种菊花, 我外婆还把它晒干了泡茶喝呢, 可以清火明目。也把它放在枕头里, 晚上枕在上面特别地香。女孩就啪着手说, 我小时也一样的呀。我奶奶也这样做菊花枕头呢。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叫小新。他就笑着说好, 说了自已的名字, 心里好开心。

  认识小新以后, 仿佛换了天地般神清气爽, 有一天小新送了他一个菊花枕头, 他眼睛突然就湿了, 说, 小新, 我----。三个字没有说出来,然晶亮的眼神在那里,谁也看得懂,小新就笑,低头说, 我也是。刘欢一下子就觉得老天待自已不薄,以前是缘份未到。爱情顺利的时候, 事业也开始顺利, 有一次他一个同事叫他去吃饭, 他心情一好, 就亮了酒量, 那天酒喝得特别多,回去的时候, 就有个不怎么面熟的人说小伙子酒量不错, 过几天就调到了信息管理系资料室当办公室副主任, 一问之下才知道当时夸他会渴酒的人是新来的信息学院的院长。以后院长吃饭的席上就总是有刘欢做陪。一下子春风得意, 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小新, 那时候小新已搬来他这边住, 大大小小的菊花盆也摆满了他的阳台。小新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她幽幽地说, 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的清新淡然, 名利场不是那么好混的。可是刘欢说, 我现在事业慢慢好, 小新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我要当教授我要买车买房。

  果然, 人走运了就开始连着走运。刘欢慢慢地就转了正,由助教升到讲师, 上面还暗示他,只要他好好的干下去, 不出什么故障的话, 过几年给他评个教授,说不定副院长的位子也是他的。可是生活也不像以前, 终日见不到他的人影, 小新打电话找他, 电话里总是杂七杂八的杂音, 刚开始还敷衍几句,到后来就吼她说做什么, 在应酬呢, 不要老打电话过来。小新再打过去的时候, 就干脆关了机。回来的时候总是深更半夜, 一身的酒气。小新睁着眼等着他回来, 可是好不容易回来了, 刚想说几句话,刘欢就一顿狂吐,她就只有起来收拾的份。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爱了。

  可是有一天他很清醒的回来, 对小新说。他有可能当上副院长了。小新就说, 是吗, 你这样开心吗, 我们以前多快活啊, 那时候你还只是个讲师。刘欢就说, 我现在更开心。小新, 你能不能陪院长去吃一顿饭,院长说过的, 我不好意思拒绝。小新就惊愕地看着他,他喃喃地说, 只是去吃一顿饭, 他如果欺负你, 我绝不饶他, 你就放心地去吧。小新大声道, 你这样就可以当副院长吗?他就说, 是的, 院长这样答应我的。小新就大笑, 浑身笑得花枝乱颤的。她说刘欢啊刘欢, 你真是,你怎么变成这样呢。好, 我答应你去,但是你别后悔。刘欢就松了口气,说以后再也不让她这样,只要她待在家里过好日子。小新再也不理他, 连看他的眼睛都冷了下去。赴宴的时候, 他守在家里等着她, 怕她不去。门开了,却看到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晚礼服,是平生见到的最美的女子。小新冷冷地看他,说, 我走了。他想不要她去, 想挽留她, 但是话在嘴边嗫嚅了好久, 最终也还是没有说出口。

  晚上就坐在阳台的花丛里,守着她回来,他想如果到了12点她还没回来的话, 他就去找她。可是到12点的时候, 阳台的花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空着的大小花盆。他害怕疑惑, 正要打院长的电话, 院长的电话就来了, 说怎么回事, 要小新喝酒她不喝, 推说出去有事, 跑到阳台就不见了。刘欢, 你还是回去教你的书吧。他就沉默地挂了电话, 独自地坐在阳台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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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离难
  是谁说, 两人在一起久了, 就没了感情?

  一诺独自地走在街上, 心里是这样的悲伤。永子还刚满23岁, 就这样卒不及防的离开了他。他出差一个月, 回来却再也没见到永子, 打电话去问她单位却被告知永子出车祸死了。遗体已经送回老家。打电话去她家, 她妈妈悲伤过度,吐字不清, 许久才弄明白, 晕车的永子坐在副驾驶上, 结果撞了车, 她的头凶猛地撞在玻璃窗上, 迅速的无痛苦地离开了他。他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因着他只是她的男友, 他们只是同居没有结婚之类的原因。

  在此之前, 她还在他身边, 一边用手细细的抚摸他的脸, 一边跟他打闹。他突然说, 我要出差一个月。她就伏在枕头上呜呜地哭, 像只惹人怜爱的小猫。他抱她在怀, 叹着气说, 你都快23了, 我出个差你就哭成这样, 以后怎么受得了。心里是幸福的疼痛。可是她紧紧地抱着他, 也还是泪流满面,到第二天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似的起来送他走,再三叮嘱他, 事情做完了马上回来, 越快越好。他只得哄她, 说不定几天或是十多天就办好了。没想到一去成了永别, 如果能够预知未来,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独自坐在副驾驶上的。他会拉着她的手, 一起坐在后面, 或者他在她身边, 她根本就不会一个人去打的。一诺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比永子大十岁,永子在他工作的城市读大学。那女孩一见面就很亲他,他也有一种前生认识的感觉。后来两人在一起, 同居。一住就是六年, 从她读大学到她工作。他有空的时候, 总是每天去她学校接他回家,看她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进他怀里 给她做晚饭, 冬天一起坐着洗脚, 他坐在床上, 她搬过沙发来坐着, 小小的脚踩着他大大的脚板, 比着谁耐烫, 他总是等着她洗完, 然后给她擦干, 她就跳到床上去, 从后面抱着他死亲, 他不让她亲, 她耍个伎俩得逞了, 就在那里哈哈的笑。冬天的时候, 也一定会记着给她灌个热水袋, 她把它抱在怀里,转过身去睡。他就从后面抱她紧紧地,右手放她乳房上才能安心入眠。 可是深夜的时候, 她把热水袋丢到一边, 也还是要滚到他怀里去。像只猫一样的窝在他怀里睡得香甜,总是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叫着他哥, 他要是不应,她就一次又一次地叫,后来就形成了习惯,深夜听不到她的叫声, 他都不习惯。可是现在独自卧在床上, 身边已没有了那个可人儿,叫他情何以堪。泪水就这样肆虐的流出来, 他伸开手去, 却只有月光落进来。永子?他的心里轻轻地叫她, 希望魂魄可以来入梦, 但是一觉醒来也还是没有,是老天太妒忌他的幸福吗?他一诺无欲无求,只想守着那女孩过一生,却还是在不经意间丢了她。现在想来,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的别离过,偶尔也吵小架。她闹离家出走过两次, 两次都是不出三天, 第一次是他打个电话过去, 死皮赖脸的到她身边, 什么也不说, 只说回家吧,抱着她往家里走。第二次是前两天她不接他电话, 他正愁得没办法。她却打电话过来哭着说, 哥, 我家里出了事。我想你, 我要回家。他去接她, 她一脸的泪水,无助地拉着他的手, 走到超市门口不好意思地说, 我哥你给我买瓶八宝粥,我还没吃晚饭。那时候晚上七点多了, 他笑着给她买,想这丫头片子一辈子是逃不开他手心了, 回去吃饱喝足后,又爬到他胳膊底下睡, 早忘了曾生气得离家出走。可是这一次, 她是真的离开了他, 抛下他一个人疯狂的想念她。他多么希望这次也只是一次开玩笑地出走。

  晚上走在熟悉地街头, 看到相像的背影就总要赶到前面去认清楚, 在别人的骂声中退下来, 他想, 他是快要疯了。回家的时候, 已是深夜。他望着从前温馨的家, 那个可人儿到哪去了。他的目光一寸寸地移动, 她曾经坐的地方, 站的地方, 他们做爱的地方, 却听到轻轻的声音“哥?哥?”他惊地回头, 却看到永子倚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 身子还留在外面, 只露出烟花烫的头发和白色的裙角, 立马就有了泪, 永子!她终于来看他了,永子?你怎么不进来, 你不知我有多想你?可是她还是站在门口,大眼睛望着他, 期期艾艾的悲伤, 哥, 我现在不是人,可是我舍不得你。眼睛里流着泪,他说, 没关系, 永子, 你过来, 我不怕。她才从门外移过身体,跑上他, 扑进他怀里,呜呜地哭。他也泪如泉涌,是失而复得的幸福与痛苦, 她终于来看他, 在她死后的几天。他抱起她, 放在自已的腿上, 她一如身前的细弱美丽, 只是浑身轻飘冰泠,她说, 哥, 我好害怕。眸子里水光盈盈。他说, 不怕不怕。拍着她的肩膀, 一如从前。你回来, 你不知我有多开心, 我再也不离开你, 也不让你离开我。可永子只是哭, 蜷缩在他怀里, 好不伤心。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怀里,看着她还在才松了口气, 长长地卷发, 苍白的容颜,一张泪痕未干的脸,禁不住的吻上住,她醒来, 问道,哥, 你要去上班了吗?他点点头, 她说, 你能不能不去。心里有着难舍和伤悲。他说, 不行的。宝贝,她说, 为什么不行, 我现在。。。。。。 不用吃也不用穿。他说, 我还有父母, 还要养活自已, 你要看着我饿死吗, 那哥, 你能不能陪我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后你再去上班。他摇摇头, 说, 丫头, 你忘了, 我们没有积蓄呀, 几天不去上班, 老板就会炒你鱿鱼, 你想让哥也做鬼呀。她就赶紧说, 不要不要, 你去吧,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就这样, 白天他去上班, 晚上陪着她。像生前一样。一般不出去,因为她总像要永别一样, 爱跟他粘在床上,哪也不去, 紧紧地抱着他, 一遍遍地缠着跟他做爱。一遍遍地告诉他, 以后再找个好女孩过正常人的幸福生活。他总是看着她突然的哀伤不语, 他就问,永子你怎么了, 我们现在很好。还有一辈子要过呢。你要陪我到老。她才笑一笑。有时候也一起去逛街, 他总是紧拉着她的手,怕她被风吹跑,白天出门的时候, 就撑一把伞, 防她被阳光晒到。他现在心里安定又幸福, 心想永子是鬼又怎么样呢,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 没有离分,彼此能感受到彼此还深爱着, 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好景不长, 永子来到身边四十多天的时候,那天晚上, 电视里十二点刚报过, 永子突然就一脸的泪水, 叫了他一声哥, 竟然消失了, 剩他一个人惊慌得不明所以。他安慰自已说也许像上次一样, 永子会跑回家, 在门口轻轻地叫他。可是他无数次的侧耳细听, 望向门口,都没有影子。可是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只能白天没事人一样的去上班, 晚上在家里苦等着她归来。

  就这样过了许多天。许多天后有一次无意中在中山大桥等人。旁边有一个算命的。有个人上来问询, 算命的就说, 人死后灵魂要赶快的投胎,如果滞留在人间的话, 七七四十九天后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站在身边的他突然就泪流满面。   


[ 本帖最后由 水琴蓝 于 2007-5-5 15:0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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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十七章 如梦令

  
  引子:如梦, 如梦, 和泪出门相送

  梦与现实到底有多少差距, 经常性的做梦,那么, 你分得清,此时此刻, 你是在梦中, 还是梦外?

  涵子自懂事起, 就经常性的做着一个梦, 梦见自已被一个可怕的人追, 自已拼了命的往前跑, 心跳到嗓子眼, 又累又恐怖, 可是不能停下来。前面一片黑雾, 什么也没有。可是她没有选择, 她只得精疲力竭得不停地往前面跑。

  她认识思凯后, 再做这个梦, 她就看到高大清瘦的思凯在前方, 等着她, 她像只受惊的小鸟般扑到他怀里, 心内终于平静, 再没有让人窒息的恐怖感。

  她想, 她是爱上思凯了。

  思凯是个黑老大, 长得高大冷酷, 长年一身黑衣, 在人群中从来不会笑, 可是对她很好。会牵着她的手, 笑着望她。会带着她跑过几条街, 只为了买到她爱吃的烤玉米, 在一旁看着她吃得香甜, 就在那里幸福地笑。这样的男子, 叫涵子怎么不爱。

  可是他是混黑道的, 带给她幸福的时候, 也带给了她别离和担惊受怕。

  别离的时候, 她经常性的做梦。梦见自已在码头, 在车站, 在机场, 孤独地一个人, 抱着他送的SNOOP娃娃, 长头发飘啊飘的, 找寻他的踪迹,可是找来找去, 从天黑到天亮, 也没有他的影子。或是梦见自已站在繁华城市的落地玻璃窗前, 看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 车马如龙, 可是人流如潮水般一波一波过去, 她也等不来那个爱着的人。醒来后是痛彻心扉的苦楚, 对别离的无能为力感炮灼着她的心。

  所以他别离的时候, 她总是哭, 抱着他不让他走。可是最后也总还是走了, 剩下她独自躲在月台的大石柱后面伤心的哭泣, 看着他上了车, 高大清瘦的背影走在人头拥挤的车厢里, 一步步往前走, 眼泪模糊了视线, 等她擦干泪再看时, 已经再也找不到他了。然后列车开走, 丢她一个人在冷清的月台, 昏黄的路灯光照着她, 分不清是梦, 还是现实?

  热恋地时候, 思凯总愧疚地对她说, 丫头, 我对不起你。我是锋口刀尖上讨生活的人, 我怕我会害了你。可是年轻的涵子因为年轻什么也不怕。因为爱上一个人由不得已, 但是坚持爱下去, 却是自已可以做决定的, 所以她选择勇敢温柔地爱下去。

  可是黑老大却是这样的命运凶险, 他想为涵子退出来, 但是江湖又岂容你真正的金盆洗手。

  他们被人追杀, 他带着她跑, 从公路上跑到野外, 四周一片溱黑, 只知道盲目的往前跑, 不知道脚底下踩的是什么, 又不知道跑去的地方是哪里, 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到子弹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 滋溜溜地响。她啊的一声, 滑到了一条水沟里, 思凯跟着她落了下来, 捂着她的嘴, 头顶被密密麻麻的野草遮住, 在黑暗里只看得到一线一线的痕迹, 感觉到刺痒的痛楚。他们屏着气听着上面来回的奔跑声, 不知过了多久, 声音才消失, 他们才捡回了一条命。涵子多希望这是一场梦, 醒来后, 还是躺在自已大学的宿舍里, 阳光照进来, 绿色的樟树盛满阳光的在窗外摇摆, 有小鸟飞到光线充足的阳台, 那样的安静祥和。但是疼痛感仍在, 思凯轻声的呻吟, 血在深夜里像雨滴滴在她身上,然后又像蜈蚣一样爬下她的手来。

  就过了这么多年恐怖的生活, 别离和担惊受怕轮番上演。涵子大四的时候, 思凯跟她说, 他要去西安救小弟, 那边点名要他去。她哭着不同意, 但电话挂了。

  晚上就连番着做梦。梦见思凯穿着红衣躺在地上, 一口一口地吐血, 她就站在不远处, 却无论如何也过不去。梦见他被关在狭小的地下道里, 里面伸出无数只挥舞求救的手, 她站在外面, 急得哭泣跺脚, 看着他在里面被别人痛打, 可是却只能站在铁栏外面, 什么办法也没有, 慢慢地连地下道内那个熟悉的影子也看不见了。梦见自已听到有人要害他的消息, 急着跑到他住的地方去要告诉他, 可是跑过去, 房音里却没有人。心里正着急, 却看到火光, 回过身来, 才发现整栋房子都起了火, 而且火势越来越大, 经久不息, 一根梁柱掉了下来, 压向她, 她啊的一声, 在恶梦中醒来, 一脸的汗水。

  他看着她憔悴的脸, 他说, 我要离开你,我不能看你这样下去。她执着的不同意, 她说不, 如果你爱我, 你就退出来。他说, 好, 你给我三个月时间。然后离开她。

  又开始做梦。梦见自已下车来, 刚和他见着面,他是那样的爱她, 眼里是温情的笑意, 温柔的牵着她的手, 带她逛服装百货, 带她去西餐厅吃饭, 带她去看电影。可是电影散场,她等着他为她买冰淇淋回来, 他拿着香草冰淇淋向她走过来, 却斜面开来一辆车, 超过他, 停在她前面, 把她掳了去, 任她被别人扛在肩头哭泣呼喊,也没有用, 他一个人拼了命打开所有的人想去救她, 可是人太多, 他一次次的被埋进人堆里。

  梦见自已穿着洁白漂亮的工作套装, 爬着楼梯去找他。本来心情很好的, 因为知道自已年轻漂亮且被他深爱着。可是楼梯爬不完, 她不停地上上下下, 累得筋疲力尽, 也找不到他的人。

  也梦见自已坐在一个热气球的顶端, 飘过一片赤黄的广阔无垠的沙漠, 空气热得像火一样。她坐在光溜溜的气皮子上面, 动都不敢动,仿佛只要动一动, 她就会从万丈高空摔下去, 粉身碎骨。可是她听到思凯在深情地叫她, 她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却看不到他的人。

  醒来后, 总是一身的大汗, 清冷的月光照进来, 月亮弯弯地挂在窗格子, 悲哀地看着她。

  三个月后, 有人给她电话, 大嫂, 大哥死了。你节哀。把他忘了。她木木地挂了电话, 她在心里说, 没关系, 这只是个梦。静静的等梦醒, 她是恶梦做多了。

  可是仿佛永远也不会醒来, 思凯再也没有出现。他曾经拉着她的手, 承诺要让她一辈子平安喜乐。他曾经来看她, 第一次见着面就拉着她的手要和她去结婚。他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无邪地对她笑, 他一脸愧疚他说丫头我对你不起。但是他也一脸执着, 他说, 你给我三个月时间。可是他却死了, 他在她的梦里死了。这个梦永远也不会醒。

  好友终于看不下去, 因为涵子总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叫她起来, 她总是说, 再等等, 我的梦就醒了。再等等, 过一会就好了。

  她躺在床上三个月, 昏迷的时候胜过清醒的时候。她和思凯三年, 没想到会这样。她对着室友掉眼泪, 他答应回来的,我做了个恶梦, 梦见他死了。

  思凯的小弟来看他, 看此情形和着涵子的好友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白色的房间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和医生面对面坐着, 阳光射进来, 强烈地让她睁不开眼。她絮絮地跟医生说, 她做了多少可怕地梦, 梦见他被人打被人追杀, 所以这次他死了, 也是做梦。她在等着梦醒来。

  医生说, 错了, 他只是你梦里的一个人, 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她愕然地抬起头来, 不相信地喃喃地问医生, 她说是吗, 我也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因为我做的梦太多了。

  医生说, 是的。你看你们相遇相识, 那么惨烈的场面只有梦里电影里才看得到。她说, 是的。有道理。原来只是个梦, 他只是个我梦里爱的人。她好象好了, 一下子清醒起来, 她说谢谢医生, 我好了。

  医生说不用谢, 心里却恻然, 要忘记一个人,也许只有从头全部将记忆抹杀才能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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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十八章 长生乐

  
  今年,一雄二十八了,二雄二十六了。二雄虽然也这么大了, 可是一雄到现在也还清楚得记得孩提时的那个恶梦来。梦见爸妈坐做拖拉机出去, 同时出车祸死了,丢下他们兄弟俩。村民们帮忙着料理后事。家里的堂屋里停着两口棺材,一雄和二雄相互抱在一起哭泣。他们家本是移居过来的, 在这块地方没有一个亲人, 两兄弟边哭边想着这以后的生活怎么过呀。所以一直哭一直哭, 哭到爸妈的棺材都上山了, 两兄弟还抱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家里不停相地流泪, 直到弟弟二雄说, 哥, 我饿了。一雄才起身, 擦干泪去厨房, 他也累了, 两兄弟这几天只知道哭, 现在才知道累, 他慢慢地转过身穿过玄关, 看见厨房里有微微地灯光, 像煤油灯的光, 他走过去, 就看到他爸爸,一脸悲凄的样子, 手里拿着火柴棍, 应是刚好点燃了灯盏。他说, 爸? 爸爸就回过头来对着他, 亲切地叫他一雄。他跑过去, 紧张地说, 爸, 我刚才做了恶梦, 梦见你和妈妈都死了。这时妈妈也过来了, 慈爱地摸着他的头, 怀里抱着二雄, 她说, 傻孩子, 做梦是最作不得准的, 梦见坏的事, 往往就会有好的事情发生呢。他笑着点头, 那样绝望地痛苦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一家人在厨房里做晚饭。妈妈掌厨,爸爸烧火, 他和弟弟围在妈妈身边, 争着尝刚出窝的菜。吃饭的时候, 爸爸说, 一雄二雄, 我们明天搬家。这里不好讨生活, 爸爸以后还要供你们读大学呢。他们当然没话。吃完饭,妈妈就起身收拾行李, 天未亮, 爸爸就背着他, 妈妈抱着三四岁的二雄, 出门了, 走的时候, 一雄回头望了一眼自已住了多年的老房子, 到村口又望了一眼村子, 村里静悄悄地, 大家都还在睡眠中。心里有点舍不得, 但比起刚才失去父子的恶梦, 这些真的算不了什么。他们全家就搬到了另外一个县城, 一直住到他们长大。

  爸爸没什么特长, 只是在家闲的时候给人修自行车。妈妈一直当家施主妇,生活过得很清贫。可是一个家庭只要有爱, 一个孩子只要有爱着自已的父母就不会觉得生活有多苦。一雄小时候, 每天拉着弟弟的手一起去上小学,春天的时候, 妈妈会给他们两人各做一个黄布书包, 夏天的时候, 爸爸每天会给他们每人各自两毛钱让他们买冰棒吃, 秋天的时候, 妈妈会把做好的南瓜粑粑, 炒米糕放在他们的书包里, 冬天的时候, 妈妈会给他们带到学校去吃的午饭里各扣一个荷包蛋, 让他们既有营养, 在同学面前也有面子。可是他们两个却从来不吃鸡蛋的。而且搬家以后, 家里就再也没有养过鸡, 一雄记得妈妈以前很爱养鸡, 一养就是一大群, 但是后来无论一雄怎么劝说, 说妈妈, 我们喂些鸡吧, 可以有鸡蛋吃。妈妈总是笑了笑说, 好崽, 妈妈没空。一雄就说, 妈妈我来喂, 晚上我捉它们进笼子。妈妈就说, 一雄,妈妈现在不喜欢鸡, 你想吃鸡蛋, 妈妈用做活的钱给你到别人家去买。一雄就只得没话说,但是妈妈打毛衣的技术很好,一雄以前没发现过,到了秋天,他和弟弟就都能穿上漂亮的新毛衣, 让同学们羡慕不已。

  时间过得真快, 到了一雄读高中的时候, 十几年时间好像转眼间就过去一样, 也到了90年代, 各家都开始买摩托车, 修自行车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爸爸等于失了业。只得靠农田和菜地,可是现在根本就贴补不了什么,甚至务农还要亏本,农药化肥这些都要钱。爸爸只得出外到处去打零工。一雄的成绩却出奇的好,读的是市里的重点高中, 老师说, 只要一雄读下去, 肯定会考上重点大学。爸爸就说, 孩子你好好读, 爸爸一定不拖你后腿, 你别担心学费。他默默地点头。一雄高中读的是寄宿,爸爸便每个星期来看他两次, 一雄刚开始以为是爸爸特别想他, 到后来才明白, 爸爸每次来了就给他四十块钱, 没有多的给,也不会少给, 才知道爸爸是一次性拿不出一个月的生活费给他, 他不得已。他就有一点怪自已父亲的无能。但这也只是在心里, 没有表露出来过。心里这样的介蒂, 直到有一天, 他坐着爸爸的老式二八的单车回家, 走到市里爸爸突然说, 一雄你在这里等一下。说完就下车, 一雄扶着车子等在那里。看着他颤颤微微地走过去, 蹲在路边, 原来是过路的货车洒了一点米在路上, 一雄看着他伏着身子仔细地把它用手扫拢,再小心地都装进蛇皮袋子里, 有车飞也似的开过,差点撞到了父亲,。一雄差点叫了出来, 那司机过后还伸出头来, 大声地骂着父亲,爸爸无事人一样笑着朝他走过来, 讷讷地说, 一点米, 别浪费了, 带回去给猪吃。一雄的眼泪就来了, 他背过身去, 重新做到父亲的自行车后面, 眼泪就落了一地,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是他的眼泪止也止不住,他发誓以后自已有出息了一定要对他们好。

  慢慢地弟弟也读了初中, 成绩也如哥哥一样的好。父母看着他们的成绩真是又开心又犯愁。但是有一天一雄回来后, 爸爸就开心地跟他们说, 他现在找到事做了。而且是自立门户,本钱不多却能挣大钱。一雄和二雄也跟着高兴, 妈妈还开心地唱起了歌,爸爸说他今天就挣了五十块钱, 一雄就问做什么生意。爸爸就说小孩子别问,读书就是。

  一雄很争气, 高考的时候果真就考上了重点大学, 读书的时候爸爸送他去。这两年爸爸还真挣了不少钱, 加上妈妈在家里喂猪得来的钱,所以一雄七千多的学费也没费什么劲。爸爸买了一根空心皮带缠在腰上, 把钱一张张地卷成筒状放在皮带里, 坐在火车上总是不时紧惕的摸几下。到了他学校交了学费才算松了口气,又张罗着给他买被子, 床单, 帐子, 热水壶, 到晚边一切弄好了, 爸爸说, 好了一雄你安心读书, 我回去了, 你妈还在家等着我呢。一雄说, 爸你过一夜再走。爸说, 不了, 一雄知道他是心疼住招待所的钱, 便说爸你今晚跟我睡,爸爸看了一下崭新的被褥和一雄其它衣履光鲜的室友又看了看自已老农民的打扮, 他就说不了不了,坚持着连夜坐车回去了,买的也是最廉价的站票。

  读书的时候, 爸给他电话, 总是说生意很好做, 叫他安心读书。他也跟同学说, 我爸爸是做生意地。平时花钱也不很省着花。暑假回去, 他没有告诉家里人, 自已叫了一辆三轮车回去。在路上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地背影,躬着背拉着一辆脚踏三轮车正在上天桥, 三轮车上装满了发出腐臭气味地废品,过路的人纷纷掩着鼻子走。 拉车的人整个身子都在车上站起来, 为了使自已力气大一点, 车子在慢慢地往桥上挪,好像只有稍微松劲就会倒回桥下似的。一雄下车来, 他已经认出了那个人正是自已父亲。他下车来, 凶猛的流着泪, 拼着所有的力气替他推车, 可是再怎么样好象都无法原谅自已对爸爸的不了解, 没想到他为了他吃了这么多苦。终于推上了桥, 爸爸好像松了口气, 他笑着回过头, 想感谢推车的人, 一雄早赶上去叫了他一声爸, 泪水就更是止也止不住,爸爸却只是笑, 用大手替他抹去泪, 说娃你回来了, 先回家, 爸把这趟生意做完,就回来。一雄执意不肯, 一直陪着父亲把那批货送到废品收购站, 那么一大堆, 也只得了七十块钱, 除了五十块的本钱, 也只挣了二十块了, 从城东拉到城西。爸爸好像很高兴, 拉着他去菜市场买菜, 一条鱼半只鸭子就用去了那辛苦得来的二十元钱。一雄在学校中听父亲说在做生意, 生意好做, 就信以为真,从来不知爸爸做的挣的是这种辛苦钱。吃饭的时候, 眼泪又哗哗的下来了, 想着自已一辈子对父母的愧疚真是太多了。心里想着暑假要好好帮帮父亲。

  后来就跟着爸爸去做生意。刚开始爸爸不肯, 说放假了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可是他执意要去,妈妈就说, 就让娃去吧,难得他一片孝心。爸爸就同意了,可是运货的三轮车也不还是执意地要自已踩。说他还年轻正是长身边的时候,那时候爸爸已经五十多了, 而一雄也二十好几了。他没有法子, 只得骑着自行车跟着后面看着货物, 防它掉下来。可是到了那天下午就出了事。他们两人跑到一家废品收购站去送货。在称重量的时候, 收购站老板娘的钱包突然就不见了,她在那里大声的叫喊,说谁来了。这时候一雄他们刚好称完了,转身准备走。那个女的竟然冲到一雄爸爸面前说, 你偷了我的钱, 你想走!你这个老不要脸的,挣不到钱就想偷。攫着一雄爸爸的衣服, 连打带踢的, 又叫手下的员工来搜身。一雄刚开始还没回过神来, 等到明白过来, 就冲上去要跟那女的拼命, 你凭出什么冤枉我爸爸, 就他没钱吗?啊, 你这贱人, 狗眼看人低。 却被爸爸死死抱住,说娃, 算了, 只要咱们没拿,自已知道不就行了。那女的还不退让, 说就是他偷的, 你看他那德性, 捡了一辈子的垃圾。哪有看到钱不动心顺手牵羊的。你是他儿子,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雄就眼睛都红了, 当时杀人的心都有。他挣脱开爸爸的怀抱, 冲过去打那女的, 那女的老公出来, 拦住连说对不起, 她的钱包是我刚才来了。一雄委屈的眼泪都出来了,那人又跟爸爸道歉, 爸爸就过劝着他回去。他一路上做不得声, 只说一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 让父母不要再受这样的欺凌。可是人是很容易忘事的,第二天爸爸一个人去做生意了, 不要一雄再去, 说他去了反倒影响他生意, 一雄坚持了几天, 也就没有坚持了。多年后,一雄想起这件事, 都只觉自已是真的不孝,对不起老人家。还有平时, 家里有农田, 双抢收割的时候都不要他下田, 说他大学生, 好好读书就行, 不要弄得一身泥的回学校让同学笑话, 他也就真的不下去了。让两老人和弟弟自已下去。这些事后来回想起来, 总是让一雄悔恨得不知所以。

  一雄毕业后, 顺利地找到了工作, 还算如意, 弟弟大学的学费都是他供的, 让父母松了口气, 慢慢地弟弟也毕业了, 他结了婚, 弟弟也有了女朋友。且于今年年底结婚。年底的时候他因为公司没有假所以弟弟的婚事都只寄了五千块钱回去了,父母常常打电话给他, 要他回家看看,可他在外边有了自已的家自已的小孩, 虽然对老人有愧意可是真的没有时间回去, 只有不停寄钱给他们, 叫他们多买点好吃吃的好穿的。慢慢地就很多年没有回去了。有一天在工作的城市, 听到有人叫他小时候的名字, 说一子!一子!。他回过头去, 看到一个人激动地跑到他面前, 说一子, 我是二狗呀, 你不记得我了。小时候你们一家寄住在我们村, 后来你爸妈出车祸死了,你们两兄弟紧接着也失踪了, 我们村里的人都找你们兄弟俩好多天呢。没想到你发了财哦, 你长得跟小时候一样, 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我父母死了?一雄有点回不过神。是啊, 两人同时死的, 人都是我爸跟其它人埋的呢。现在你父母的坟头, 每年都是我去打理的呢。他又恍惚记起童年的那个梦, 如此地痛彻心菲,他匆匆地离开那个老乡, 却正好这时二雄给他打电话, 声章哽咽, 他说哥, 爸妈今天跟我讲, 他们其实在我们小的时候就死去了,看我们孤苦伶仃舍不下, 所以把灵魂附在纺织娘的身上把我们抚养大,他们说现在看着我们都成人成家了,他们也放心了,要走了。我以为他们开玩笑,可是他们说完话就消失了。我看着他们在空气中消失的,千真万确。哥, 我们对不起咱爸妈啊,真对不起。说完就在那边放声大哭。一雄才恍然想起为什么家里不再养鸡, 为什么妈妈的毛衣突然织得那么好。纺织娘是他们小时院子里的一种小昆虫, 泪水就这样涌下来。他真的错了,他太对不起两老人家了,他们本来很早就可以安歇了,却因为他们又辛苦了那么多年。如果他工作了多抽点时间回去看看, 说不定两老人还不会走。他说, 弟弟, 我们回小时住的地方去看看。

  两人抽了时间同时去, 果真在村南找到了父母的坟头,村里人都认不得他们了, 以为那两个孩子死了父母肯定也早死了。 坟上杂草丛生, 好像很久没有人收拾, 两兄弟伏地大拜, 一声爸,妈, 眼泪就决堤。世界上最难消受和回报的就是父母的恩情了,可是很多人却总是知道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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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路花
  树是小兴安岭大山中的孩子。家里祖辈都是猎户,妈妈死得早, 树九岁的时候, 家里就只剩下祖父,父亲和他三个男人。为了生计, 平日里, 祖父和父亲一起到大山里去打猎。树一个人看家。春夏秋三季还好一些, 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仿佛都生命力特别好, 屋子外总是绿意浓浓, 鸟兽行走鸣叫,也偶尔有山外的人到山里来, 在他家歇脚,跟树说说话,树也因此不觉得寂寞,可是到了冬天, 经常地下大雪, 整个冬季几乎看不到一个人进山,花草也死了,鸟兽也冬眠了。树就分外的孤独寂寞。在他童年的时候, 每天清晨醒来, 趴在窗头望院子里望去,希望能够看到祖父和父亲回来的身影, 他们经常进山几天,回来也是歇几天, 很少有当天出去当天回来的时候, 所以树每次这样的望出去, 就总是失望。但是有一天, 他在洁净的雪地里发现了一长串花瓣形的脚印, 那样轻盈美丽, 慢慢地往远处延伸消失在大山的入口去。他受着那脚印的诱惑, 跟出家门,细细的蹲下身去观看。脚印从外面进来, 在他的房子外面的窗边打止, 又折路回去,他跟着走, 走到院子门口, 不远处就是大山的入口,花形的脚印还在静静的向远处延伸, 不敢再往下走去了, 但是心里却万分的好奇, 想着这是个什么样的美丽生灵呢, 有那么轻盈精致的脚印, 像春天里满路盛开的小花朵。

  晚上就偷偷地守在窗口旁看, 但到了深夜拥着热炕头还是热着了。第二天醒来又发现了花瓣形的脚印, 一直延伸到大山里去。他在疑惑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些甜蜜, 觉得自已也并不是寂寞的, 有人来探望他。他说, 说不定是妈妈的魂魄。

  再后来, 他就认识了媚媚。那天晚上, 他守着炭火在打盹,就听到银铃般的笑声, 他好奇的起身寻找, 就看到一个女子站在他窗户的外面, 正对着他笑呢。他说, 你进来吧, 外面好冷的。他没想到现在有山外的人来。那女孩便依言进来, 凑近炭火, 在他对面坐着, 伸出两只纤细美丽的手放在炭火上烤着, 边说, 真冷呵。树好奇地打量她, 她穿着一身大红袄子, 却没有他见过的那些东北女孩子那样臃肿肥胖, 她的皮肤很白, 眼睛又黑又大, 睫毛长而卷,密密地在眼睛处铺了一层影,鼻子挺而翘,嘴唇小而薄, 尖尖的瓜子脸, 总之非常的好看, 是他平生从来没有见过的漂亮。树有点脸红, 看到漂亮女孩, 男孩子就是八九岁也会心动和害羞吧,他问,你从哪来的, 叫什么名字, 我叫树。她笑盈盈的望着他, 大眼睛里流光溢彩,她说, 我叫媚媚, 我是另一座山里的女娃。我在家里很寂寞的, 就出来看看有没有人玩, 就到你家了。树就很高兴, 他说, 那你以后常来玩, 我平时也没人玩呢。媚媚就说好。玩了一会, 她就起身走了, 说家里人在外面等着她。树就只能让她走。

  以后媚媚就常来找树玩, 也经常地不空手来, 带着野兔,鸡。它们的身体上都有咬过的痕迹,媚媚解释着说, 她家的猎狗很能干, 在大山里捕了很多的动物, 家里吃不完所以给他带点来吃。树就笑, 当下就清洗干了, 两人在炭火上烤着吃,吃得两嘴乌黑, 互相指着笑, 媚媚不许他笑, 就把黑的灰抹到他脸上去。两人笑着打闹, 树就叹了口气,他说, 媚媚幸亏认识了你,我开心了许多。媚媚说, 我也是。红着脸低着头站在那里, 非常地漂亮。

  日子快活就过得快, 转眼树就十八岁了, 祖父已死了几年, 父亲一天对他说, 树娃, 你明天跟爸爸到大山里去打猎, 你也长大了, 爸也老了, 你要学会一种谋生的本事。我们祖祖辈辈是猎户,靠山吃山饿不死。树就兴奋的点头, 觉得自已终于长大了, 变成男子汉了,过两三年就可以娶媳妇, 要爸爸到对面大山里去提亲, 把媚媚娶过来作媳妇。想得非常地幸福。

  两人就进了山, 第一天一无所获, 晚上在大山里露营。雪花从早上就开始下起, 现在在地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干地, 生起一堆篝火, 困倦的父子就睡下了。可是到了半夜,有着心事的少年却突然醒过来, 他睁开眼, 借着月光就看到一尾红狐正轻悄的朝他们走过来。他身体不动, 假装熟睡中。那只狐狸走进火, 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在火旁闲适地烤起火来,它伸出两只前爪, 尖尖的脸带着笑意, 一双眼睛发着神秘和美艳的光,过了一会, 它开始慢慢地从上到下舔自已身上的毛发。那么细致认真, 舔到两只后腿间的时候, 它坐在那里, 微微地张开腿, 树就看到它的小腹部, 那么平滑温软雪白, 他心里就突然有了一种不该有的燥动。他连忙压抑自已,却看见那只狐朝他慢慢地走过来, 走到他旁边, 歪着头温柔地看着他, 他一动都不敢动, 可是他感觉得到它的深情和蜜意, 年少的心突然就有了感动和缠绵,那只狐凑过来, 用它的脸轻轻地摩擦他的脸, 那么温柔, 他恍若在梦中, 然后它走开, 又重新回去火边, 他推醒正在睡觉的父亲, 爸, 有狐!猎人是警醒的, 他倏的睁开眼, 眸子里寒光四射, 好个妖精。他说, 伸手就去摸猎枪, 两个人正在那里和红狐对视着, 可是那只狐依然慢慢悠悠地坐在那里, 眼神嘲讽的望着他的父亲, 妈的, 父亲狠狠的咒骂了一下, 端起了枪, 他几何曾受过这种蔑视。那只狐才慢慢地起身,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去, 朝远处走去,依然不急不忙, 根本就不把老猎户放在眼里。 平滑的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串花瓣形的脚印, 树恍然大悟, 然来猜测了多年的那个人竟然是它,怪不得刚才它对他那么亲昵,他不由心里温情一片,他说爸, 别开枪。但是枪已经响了,雪地里呯的一声,串起一线的烟雾, 雾气散开后, 没有那只红狐,妈的,父亲狠狠地咒骂, 老子下次一定要把你灭了。树的心里有着几分庆幸。

  这次收获颇多, 回家后父亲去了一趟集市,树一个人在家, 媚媚来看他。进门就说, 你是不是去打猎了, 我来看你, 你家没人。他就笑着点头, 走过去拉着她的手, 放在自已的脸上, 他说, 我长大了, 我可以娶媳妇了, 媚媚你嫁我好不好。媚媚就笑着低着头不说话。树拥她入怀, 觉得自已好幸福。

  过几天又进山, 走着走着, 就又发现了那串花瓣形的脚印, 老猎人立马兴奋起来, 揣紧了枪, 嘴里喃喃的骂着, 妈的,又是它!这是抓住了老子一定要剥你的皮。树沉默着不说话, 他知道父亲还记恨着那只红狐, 这样的侮辱对猎人来说,只有把它杀了才能解恨的。他们沿着脚印往前追去, 父亲是老猎人的兴奋和紧张, 可是树却像个多情又动了心的少年, 他跟随着那串脚印, 心里是甜蜜和愁怅。他祈盼红狐不要让他们追到, 可是他又希望这串脚印永远地无止尽地延伸 下去。追了很远很远, 还是没有看到它的影子, 父亲更加愤怒, 更加恨之入骨, 树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也不知怎么地对它心生挂念, 好像它不是一只狐, 而是一个女子。正要放弃的时候, 却听到几声鹿鸣, 他们转过脚去看, 却发现一片平地上站着十多头山鹿,正在啃着树上带着雪片的树叶,俩人都同时又兴奋起来, 端枪描准射击, 父亲打了两头, 连树也打中了一头, 简直一个冬天的用度都不用愁了。回去的路上, 树好声好气地说, 爸, 是那头红狐引的路呢。可是老猎人立马瞪了眼, 我呸, 我要靠它, 下次让老子看见, 绝对不放过它。

  父亲去市里办年货。媚媚来看他。一见面就说, 恭喜你呀, 打了头大鹿。树就傻傻地笑, 他说, 媚媚, 是一只红狐帮了我们。媚媚就笑着望着他, 他就把故事的始末都讲给她听。从小时候的花瓣脚印说起。媚媚听后说, 听说狐是可以变成人的, 只要带一片树叶到头上。真的!树很好奇,媚媚就赶紧走远点, 站在门槛处说, 你说是那只狐狸好看, 还是我好看。你老是夸她漂亮, 你是不是喜欢它?他笑哈哈地笑, 直不起腰来, 过来抱着她, 说, 我只是对它有种莫名其妙的温情, 很亲切, 我们小时就认识的。跟你一样,但是你是我最看重的。嗯?媚媚就笑, 赖在他怀里。

  又开始下雪, 父亲兴致很高, 站起来说,树娃, 我们到山里下夹子去。树点点头, 他们把家里所有的夹子都搜出来, 每个夹子都有两个锋利的倒刺, 发着冰冷的光,一共有十多个, 他们挖好了坑, 放下夹子再铺上雪。树想, 这么大这么利的夹子就是一只熊踩到也跑不了, 但愿那只红狐不要上当。

  雪停了, 父亲像个将军,他说, 走, 娃, 上山看看去。

  两人分头去看, 红狐果然被夹子夹中,他走过去, 它哀求无助的望着他, 脚骨已经穿了,连筋带肉, 雪地里有点点的血渍。树望着它, 它哀哀地冲他鸣叫,树突然就非常的心疼,可是那么大的倒刺用手无论如何都掰不开, 他从旁边拿起一根大树干砸去, 想用树干砸开, 可是红狐会错了意, 它以为他要杀他, 凄厉的叫了一声, 眼里涌出了泪水, 尽是痛苦和绝望,然后它低下头, 拼了命的用自已的嘴咬断了腿, 跑了,树傻了般的站在原地, 那种眼神,那种痛, 那种决觉, 像极了一个人。他看着它一瘸瘸的往前跑, 一地的血渍子,可是跑不快的它碰到了迎面赶上来的父亲,还是被捉住。

  回家来,父亲就使劲磨刀和烧水, 把红狐倒吊在一根木头上, 树求着父亲, 放了它吧, 爸,我们不愁冬天的吃用。但是老猎人吼道, 你懂个屁, 这是只狐妖, 你现在不杀了它, 它以后会加倍疯狂的报复。他没有办法,只得走到红狐面前,流着泪说, 我拿树干只是想救你, 你却会错了我的意。是我害了你。 红狐本已放弃努力,垂着美丽的头, 可是现在它突然叫他,树, 它叫,是媚媚的声音, 我是媚媚, 它眼里有泪,你去给我找遍树叶来, 我也许还有救。他就疯了似的去找树叶,可是冬天到处都是雪,一片小小的叶子却并不容易找到。

  等他找到回来后,红狐已经被父亲把整张皮揭了下来, 像个裸露的女子。她还在那里等着他, 他颤抖着手把树叶放在它的头上,在这一刻,它却眼里又是凶狠的泪,它说没用了, 我要死了。果然, 当他把树叶放好后,慢慢的它的身形就化作那个最熟悉的人,她说, 你现在都知道了吧。他点点头,她就咽了气,他含着泪又赶紧把树叶挪开,独自跑了出去。

  父亲找了他一年, 他回来了。却从此再也没有叫过他。且一生也没娶妻。媚媚永不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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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章 一捻红

  第一节 一捻红
  引子:一瞥尘芜世界,岁晚荒寒,此身如借。骊珠挹泻,青莲子,紫成谢。是繁华落也,相思忘也,三生究竟梦也。有江南过客,曾见我开那夜。

  她是大山脚下一个野塘里的一株荷花。在池塘里开开谢谢,不知过了多少年。这是个荒凉的世界,放眼千里,广无人烟,连鸟兽都绝迹。在寂寞里,她总是想,当年是谁,把她孤独地丢在这里,开谢千年,也没有一个人来观看。野塘小而水少,所以一年又一年,她的家族并没有繁衍,依然是她独自地一朵莲花在唯持着岌岌可危的生命。她没有任何生物可以诉说心事,她在池水里看着自已映在水面的倒影,也不知到底是美和丑,她是那样的孤苦寂寞,站在野塘里张开着花瓣渴望着能有个人来,但是一年又一年,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少个春秋,依然是看不到繁华和人烟。她想,难道一生就这样了吗,注定了的,永永远远地寂寞地开谢?

  但是几百年后,在她盛放的那天,却有个男子骑马经过,温柔地看到了她开放的全过程,她在他面前惊慌失措,娇羞不已,但是他轻轻地说,你真美,眼里尽是惊艳的神采。她突然就很感动,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话,可是他出现,不但跟她说了话,还温柔地望着她,夸她漂亮,就在那一刻,心里有了感动和爱情。她静静地望着他,他眼神温柔,右眼眉尖有一颗红痣。她把这些铭记在心。但是他只停留了一小会儿,又骑着马匆匆离去。

  起初的时候,她在莲塘里翘首企盼,芳心可可。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出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几百年的开谢后,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就是他再也不会出现了,如果要再见到他,只要靠自已潜心的修炼,变成可以轻身飞渡的妖精,她才能够找到他,告诉他,她是怎样的等待她?就这样坚定了一颗执着的爱着的心。这并不可笑,放着任何一个人在荒野,几千年见不着一个人,终于见到了,怎么不可能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那个在时间的洪荒里唯一出现过的人身上?

  她开始有了信仰,也不再痛苦,开始潜心的修炼。

  可是在快成功的时候,却出了事,她还没学会化成人形,附近的大山却火山喷发,岩浆滚落下来,将她埋葬,一点点沉入黑暗,一瞬间唯一来得及做的事就是她把自已的灵魂藏在硬壳的莲子里,前功悔于一旦。但是她不想死,因为心里有他,她想再见着他。

  在黑暗里,日子是这样的难过,她才知道以前几千年站在野塘里的日子也并不是最难过的。可是她必须坚持。一定会的,她等待着另一次沧海桑田的变迁,可以忘记岁月,但是爱恋依然在心里。怀着信念坚持下去。

  终于又一个千年,她重见天光,被一个考古队发现,她被一个年轻的考古队员发现,轻轻地像珍宝一样的捧在手心,一颗莲子!他们惊叹,围着她啧啧称奇,她慢慢地在莲心睁开眼,他们看不到她,但是她看得到他们。命运是何其的不幸,让她几千年只见得着爱的人一面,命运又是何其的幸运,当她重见天日时,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他。捧她在手心的那个男子就是几千年前温柔经过的男子,虽然衣履尽变,但是他的眼神温柔一如从前,右眼眉尖依然有着那颗红痣。她突然就泪流满面,在阳光下温柔地望着他,他捧她于掌心,笑着问,莲子,你睡了千年,还能开放吗?她在莲心里,坚定地说,能!她一定要让他重新看到她的美丽,再次开放。

  他果真把它放到古生物研究所的池子里。她静静地沉如水底,心里有了努力和期待。

  夏天来到,她按时开放,美丽芬芳一如几千年前。只是他却已不再认得她,他只是惊喜地看着她,叫着许多人来围着观看。是的,她终于不再寂寞,但是几千年来的努力,末了,看到的也只是他干干净净的忘记。突然就有了泪,花瓣点点露珠,苦涩也一直沉到了心里。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修炼,等待着有一天会说话,会走路,去告诉他,可是接下来的千年,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呢?爱一个人是这样艰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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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浣溪沙 镜中身

  
  引子:

  相对无言镜中身,望之咫尺觅无痕,痴嗔笑闹是离魂。

  廿载桑田君笑我,三千病思我嘲君,于今皆是可怜人。

  百媚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漂亮的女子爱照镜子, 百媚很小的时候就会偷偷地溜到妈妈的梳妆台前, 对着那面古式的椭圆形的梳妆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已, 她皱皱眉,努努嘴, 笑一笑, 觉得自已是如花似玉。镜子里的自已也在那里得意得陶陶然。然后妈妈的脚步声响起来了,百媚冲镜子里那个人吐吐舌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惊慌得跑开了。

  所以百媚一直有个愿望,有一天能买到自已的房子, 房间里要全装满五光十色光滑可鉴的镜子, 洗脸要有, 梳头要有, 洗澡要有, 穿衣要有。卫生间装两面, 衣柜前装一面大的,客厅里装一面贴墙的, 门后面也装一面。想想, 那是多么快乐的事, 她可以随心所欲地顾影自怜,没人笑话她。百媚是个非常自恋的女孩。

  女孩子要长大, 成长的路上敏感多愁, 每个人大概都要经历那个阶段吧。

  读书了, 那时候的学校不像现在, 到处都有镜子, 她只有跑到报刊栏去, 去看着透明镜里模模糊糊的身体,唉, 她叹了口气, 百媚读的是一所重点高中,这个学校所有的人只看重学习, 所有的人都倡导不修边副,百媚也跟这个学校所有的学生一样, 穿着肥大的校服, 留着男孩子的短头发, 因为不运动而有点少儿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已, 不由叹了口气。唉, 可是也有人跟着叹气, 她抬起头来, 四处地寻找, 边问,是谁。镜子里的那个影子却并没有动,她站在那里, 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做着她的背影,她笑着说, 是我。百媚有点吃惊,当时正是黄昏, 秋天的梧桐叶一片片的飞下来, 再轻悄地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她说, 你是我?我是你?她不知怎么说。那个人继续笑, 一脸的平静, 和她圆睁着的眼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后说, 对, 我是你镜子中的你。你是镜子外的我。镜里镜外各是一个世界, 看得到却彼此进不去。说完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模样神情和百媚仿佛。百媚说, 我到现在才发现你。我以前以为你就是我。她有太多疑惑。那个女孩笑了, 她说, 那是因为你以前过得很开心, 我今天看你不开心, 所以止不住现身了,有没有吓到你?百媚摇摇头, 她说, 我们从小就认识?当然, 她点点头。那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她笑, 歪着头, 然后肯定地说, 当然, 我们一起长大, 有你才有我。百媚有点感动, 她说,谢谢你。你不知我在这样的学校里过得是多么的压抑,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说, 你以后不开心了可以来找我, 对着一面镜子就行。百媚笑着点点头, 心里突然轻松快乐。百媚又问, 你现在也在读书吗,累不累?她叹了口气, 当然累, 我也要即将高考,很累, 皱着眉,神态仿若百媚。百媚就西西地笑, 她说, 原来一样, 你还安慰我。她有找到同伴的感觉。她也笑, 她说, 咄, 不但学习苦, 还要穿这么难看的衣服,显得自已又土又丑,痛苦死了, 鼓着嘴, 这回是百媚笑, 原来大家都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下次聊, 我要去上晚自习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笑, 跟百媚招招手, 我叫百媚, 百媚就是我, 我就是百媚。百媚笑, 说啰,跟我同名。再见。她说好, 然后说, 不要对别人说起我, 可以么?百媚说好,点头跑开。

  接着百媚读大学, 大学不比高中, 有许多的时间用来买衣服, 参加舞会。百媚像变了个人, 第一次去服装城买衣服, 她突然有点想哭的感觉, 好像终于找回了自已。她把头发做成了离子烫的直发, 那时候市面上刚流行, 所有的女孩子都是一头清汤挂面的长发, 她在镜子前试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长头发笔直的垂在两旁, 店内外的人都在惊艳, 她听到镜子里的那个百媚轻轻地对她说, 你很漂亮。她笑着悄悄地答她, 你也是。我们是一体。镜子里的百媚就对她笑, 白裙赛雪, 黑发如漆。

  大三的时候恋爱了, 她在镜子前细细地化着装, 镜子里的百媚闲闲地看着她, 说, 你很喜欢他吗?她正在描眉, 一笔一笔, 轻轻地画得又长又细, 她说, 是的, 很爱很爱。镜子里的百媚说, 爱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摇头, 说,说不好。然后听到男孩在楼下叫着她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充满深情。她笑着说, 他来了, 我要走了。镜子里的百媚说, 祝你幸福。

  可是一年后, 各自南北东西,不得已的失了恋, 她在镜子前止不住流泪。 镜子里的百媚说, 失恋了。 百媚点点头, 低声说, 我真的很爱他, 他是我第一个爱的人, 但是他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爱我, 为了前程就这样离开了我。镜子里的百媚点点头,她说, 你别难过, 我也失恋了,无那尘缘容易死, 一例多情, 转薄终如此。 大家彼此彼此, 一样一样。心里宽松了不少。

  然后开始工作, 重点大学出来, 在杭州只有一千不到的工资,一个小小的文员, 平时的工作就是打字端水, 来客户了陪着客户去喝酒。百媚不会喝酒, 可是没有办法,只得去。酒到一半, 会有客户摸她的手, 她总是隐忍着走出来, 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百媚就会幽幽地叹口气, 她说, 百媚, 我看你很不开心。百媚点点头, 我讨厌现在的生活。你看我这么年轻漂亮, 却过着这样的生活,像个廉价的妓女。镜子里的百媚说, 大家都一样, 一样的憔悴不堪,情怀老尽。百媚就轻轻地哭泣, 她对着镜子中的人说, 百媚, 我想念小时候, 在妈妈身边的日子。里面的人就叹口气, 可是我们终究是要长大。百媚想也是, 仿佛得到了某种安慰, 她说, 谢谢你百媚。镜子里的百媚笑着摇摇头, 她说, 别客气, 自已人。我们都会幸福地。

  23岁的时候终于找到自已深爱又深爱自已的人,幸福的结了婚, 过着甜蜜的二人世界。百媚对着镜子幸福的笑,镜子里的人也望着她笑, 轻轻地说, 百媚, 你要永远幸福。

  可是乐极生悲, 结婚不到一年, 怀了孕去医院体检, 医院却查出她得了晚期细胞癌, 如晴天霹雳,隐瞒着不敢告诉丈夫, 在他的面前装成没事人, 快乐幸福的样子一如从前。只是到了深夜,醒来, 静静地望着身边那张熟睡的脸, 用手轻轻的抚摸,会止不住的泪流,最后抑制不住抽泣, 她只得起身跑到卫生间, 轻轻地叫, 百媚百媚, 你出来。镜子里的百媚就走出来, 站在她的对面, 她说, 我得了细胞癌, 医生说, 已是晚期, 回天乏术, 可是我舍不下他。她指指卧室的方向, 那边的门虚掩着, 听得到他轻微的鼾声。镜子里的百媚拧着眉, 她说, 百媚, 没想到会这样。她擦了擦泪水, 可还是止不住地流出来,她继续说, 我已经怀有身孕, 是下个月生产,我更舍不得他。她抚摸着自已的肚子。镜子里的百媚也流了泪, 她问,我有什么是可以帮到你的?她望着她, 她说, 百媚, 我死后, 你可否从镜子里出来, 变成我, 帮我照顾他们父子,陪他到老, 抚养他长大。声音凄楚。请看在我们从小在一起的份上。镜子里的百媚隔着镜子望着她, 她说, 百媚, 我答应你。我尽力,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她才放了心, 擦干泪重新回到卧室。

  第二个月孩子生下来, 是个女孩, 眉毛鼻子很像妈妈, 到第三个月, 将死的人仿佛能感觉到自已的时限, 那天, 她在丈夫上班出门之前含着泪唤住他, 帮他重新理好领带, 轻轻地说声我爱你。丈夫有点疑惑,可还是抱了抱她, 说我也爱你,才出门。她把家里又重新打扫了一遍,孩子安静的睡在婴儿房, 她在他的面前看了许久, 终于叹了口气, 在他额前吻了一下, 宝贝,妈妈跟你说再见。就起身来到镜子旁, 她有点担心百媚食言, 在面前一遍一遍地唤, 百媚百媚。百媚出现, 从镜子里走出来, 拉着她的手, 两个女子又立马止不住的眼眶湿润,镜子里的百媚对她说, 我尽力, 但是我从此要避免和镜子碰面, 否则会被吸回到镜子里去, 介时没有你了,我就是想出来也不出来, 他们父子我就只能心有余力不足了。百媚又把所有的镜子取下来, 叫人搬到外面去, 叫人搬走, 一直躲在房里的百媚才出来, 对着她说, 你安心去吧, 我答应你的话我决不食言, 我会陪他到老到死, 我会把孩子抚养大, 让他读书, 工作,结婚生子, 可好?百媚流着泪点点头, 她说, 这样我才放心地走。她送她出去, 问她怎样打算,她说去另外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城市,找家医院死去, 到时百媚, 你给我把骨灰领回来, 替我找个地方。她含着泪答应她,与她作别。

  晚上丈夫回来的时候, 镜子里的百媚仿着百媚的样子招呼他。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 而且这两个月, 她把他所有的习惯爱好都告诉了她, 百媚有信心自已能做个好妻子。可是丈夫有点觉得怪, 他问, 怎么镜子都没了, 你平时那么爱照镜子, 百媚就心慌地笑, 她说, 突然就不喜欢了, 我生了孩子没心情打扮自已。丈夫就笑, 说这样也好。过来拥着她说走, 我们去看看小宝宝。她随着他进了婴儿房, 孩子刚好醒过来, 望着他们笑,丈夫就高兴得不得了, 说宝宝, 叫爸爸, 爸——爸——爸爸。她在一旁看着他们, 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 突然就止不住地心酸, 百媚托付她的话又到了耳边, 怪不得她放心不下, 如果她不来, 这对鳏夫寡子不知怎样的凄惨。

  两人回到了自已的卧房, 丈夫先上床, 在床上拥着被子笑着望着她, 她在床边踟蹰,他说, 你怎么啦, 好像第一次见我时一样。咱们现在可是孩子都有了。她吓了一跳般的望着他, 他其实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清瘦干净, 有好看的眼睛。她说你先睡吧, 我还做点事。说完赶忙背转过去, 走向客厅。矛盾了许久, 又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而他已经熟睡,她悄悄地脱了外衣,紧张地睡在一边, 他却突然伸过手来,一把抱过她来, 笑着亲她。就这样做了爱, 在他高潮的时候, 她突然流泪, 丈夫说, 你好象变了个人, 身体也有点不一样。她说哪有, 瞎说, 主动缩到他怀里睡去。

  就这样过了三十年。三十年从来不敢照镜子, 对着水梳妆打扮。

  第二十余年的时候,孩子结了婚, 有了自已的丈夫和家庭, 回来的都很少。只剩下他们两个老人相依为命。

  第四十年的时候, 老伴病危, 在医院的病房里, 他说百媚, 我要先走了。这个送给你。他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扁盒子。他说,百媚我和孩子苦了你了,百媚, 我爱你,她就一脸的泪, 她说, 我也是。百媚也很爱你。他就笑, 然后就咽了气。孩子不在身边。

  突然觉得没了责任, 轻了松, 心里面只是舍不得身边的这个人。她抚摸着他送给她的礼物, 轻轻地打开来, 一下子光芒四射, 她还没适应过来, 镜子掉在地上, 她失去了踪影。

  她在镜子里, 一脸的泪。心想也许他一早就知道她是谁,阳光射进来, 落在地板上的镜子里又折射出去, 她在那里等着, 孩子终于赶到, 伏在爸爸身上痛哭, 她在镜子里叫着她的名字, 她疑惑的蹲下来,她说, 妈妈, 你怎么在镜子里面? 她告诉她所有的故事, 末了她说, 我是你妈妈的最好朋友, 现在我答应她的事我做到了, 我要走了。孩子我爱你, 我也爱你爸爸。祝你永远幸福。说完转身消失离去, 镜子里突然一片空旷。

生活大致平静,内心总有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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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减兰 千手观音

  
  引子:如露如电,看我庄严法相面。如月清明,悬处自然出妙声。

  我有千手,难解众生千劫咒。我有悲心,无那尽没为微尘。

  一个人的出生是不是与宿命有着莫大的关系。大山里的日子是这样穷苦, 每天昏天黑地的干活, 也还是养不活一家人。女儿盼着长大, 想找个吃得饱饭的夫家, 但是往往嫁过去后却是更辛苦的劳作, 成日的做饭喂牲口,怀了孕也要去打猪草。小菱就是她妈妈在临产前去割菱叶作猪草,回来就生了她。取名小菱也因着这个缘故。生下她,家里只是更见烦恼, 全家只想多要个弟弟, 一年一个的生下来, 只觉得负担越来越重, 最后, 小菱被她父母送到了大山附近的一座尼姑庵里做了姑子, 为了让她活下去, 也为了让家里少张吃饭的嘴, 那一年, 小菱才只有五岁。

  五岁的小女孩从此远离父母, 住在深山古庙里, 与青灯古佛相伴。每天的晨昏, 她敲着木鱼,望着那些有着庄严法相的金装大佛, 小小的女孩她能明白什么是佛呢?

  山中日月容易过, 转眼小菱就十八岁, 穿着素色的僧袍布帽子, 可是也诚如许多年少美丽的女子一样, 再寒酸的衣服也掩饰不住那颗多情的心。帽沿下的一双妙目,眼波流转, 不知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心事。尤其是在一个人寂寞的时候, 对着窗外流淌进来的月光, 她总是会想, 有没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会给她爱和温暖的呢, 到底有没有呢?山中的寂寞和凄苦从她一生下就给了她, 她没有一丝机会拒绝, 那么, 她又怎么能够不对红尘的繁华和爱情心生企盼。这好像是无可厚非的。

  俗话说, 山不在高, 有仙则灵。且小菱所在的庵里的菩萨是远近出了名的灵验,又加上当时是唐朝,一个富裕和信佛的朝代,所以经常地会有香客不远万里来上山求神拜佛。站在一壁的小菱总是贪婪地暗暗地观察他们。尤其是那些虔诚的女子, 她注意着她们的穿戴妆扮,金色的步摇, 银色的手镯, 腰间的玉佩, 耳际的坠子, 衣上的织锦和绣花, 心里有着深深地隐藏的渴盼。

  有一天, 香火鼎盛, 她又像往常一样, 遵随师傅的吩咐, 站在捐香坛的一侧, 当香客过来捐钱时, 她就双手合十, 念声法号, 道声谢。可是那天不一样, 来了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年青俊郎的公子, 他陪着一群女客走进庵里, 可是他并没有跟他们一样三叩九拜, 他只是好奇地到处观望着。无意中看到她, 对着她笑了笑,眼神温情又迷离。她立马低下头去, 心怦怦乱跳, 脸莫名就红了。不知过了多久, 只见捐香坛子内啪的一声, 多了一锭百两的银子, 她惊讶地抬头,很少见那么阔绰的施主, 却正好看到他含笑的眼睛, 他对她笑了笑, 露出雪白的牙齿。轻轻地说, 你真漂亮。她忙忙地低下头去, 心里甜蜜又慌张,他继续轻轻地笑说, 这么漂亮, 为什么要出家。她望他一眼, 心想你怎么会明白。却挡不住他炽热的目光, 又低下头去, 他说, 你能不能为我还俗?她听得直害怕, 这是轻薄言语, 他把这里当什么地方, 她有一丝恼怒, 正想质问他的时候,再抬起头, 他却已经随着同来的女眷走远了。心里不由愁怅万分.

  从此心里就多了思念和企盼, 渴望着在山间能再见到他。只是岁月难过, 一天天挨着光阴过去, 却再也不见他的影子。师傅见她失神的样子, 不由严肃告诫:莫忘自已身份, 莫忘自已出身。她无言, 只是在心灵深处一遍遍的重温他的呼吸和笑语。

  这一年的八月五日, 是千岁节, 他来了。当时她正在山后洗衣, 他穿着青色的长衫站在她身后, 然后她回头, 他说, 送给你。递给她一面小型的花式镜。他说, 送镜不为别的, 但愿伊心如我心。她无言语, 却收下了镜子, 从来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渴盼一面镜子, 但是从来没有人发现和重视。他说, 我叫李安, 住在长安。你若决定了, 来长安找我。她点点头, 看着他策马离去。

  晚上回到自已简陋的住房, 偷偷拿出他送的镜子, 照着如花的容颜,又反复的细看把玩, 镜子背面度了银锡, 画了王之晋吹笙引凤图, 她知道这是一个久远温婉的爱情故事。从此有了痴情,晚上睡不着, 满脑海都是他, 半夜里起来, 在门后面咬破指头用鲜血写个忍字却也无济于事, 过了半个月, 终于决定, 自行还俗, 她在如来佛前大拜, 她说, 佛祖, 请原谅我。我爱他。抬头来, 却见佛乐声声, 天花乱坠,如来庄严法相在她面前, 他说, 千手, 你怎也如此?她愕然, 她叫小菱啊。唉——如来深深叹口气, 他说, 你是千手观音, 有千手能耐, 你若再修行三年, 我还你菩萨真身, 你又何必为了一个俗世男子毁了千年的修行。她无语, 半响, 她说, 佛祖, 我意以决,眼里有泪, 我爱他!因着期待和幸福。如来微笑, 他说, 千手, 西方圣经中有言, 情如捕风, 世间最难捉摸之物莫过情缘二字, 你这又何必。可是她再也听不进去, 坚决地要还俗, 要去和他在一起。末了, 如来叹道, 也罢, 不受情伤,想你也不会看透, 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去长安寻他, 许你千手真身, 有千手能耐, 你若能让他三年内对你不变心, 你就跟他去吧。她道谢, 含泪离去。当夜就只身下山。对于未来, 是这样茫茫不可知, 却充满了期待。

  到了长安, 长安富裕繁华, 到处是艳装的女子,打马经过的官家子弟。她惶恐的走在大街上, 不知怎么寻找他。却知首先要在这里找个可以养活自已的工作, 在一家花店打工, 每天的工作就是拿着大把的鲜花沿街叫卖, 早已脱去僧袍, 披着长发, 穿着白色的裙衫,素雅清纯, 生意不错。晚间有自已一间小小的房子, 在深夜的时候, 她总是想起他, 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她, 也想起佛祖的话来, 她是千手观音, 她疑疑惑惑, 在深夜无人的时候, 口念佛号, 显出千手真身来, 千手纤细绵长, 洁白美丽, 在她身体两侧伸缩舒展,作出拈花模样, 她心里欢欣又害怕, 赶忙回了人形, 心里不由感叹, 纵有千只手, 也还是如凡人一般, 在茫茫人海中无望地寻着那个爱的人。他说, 我叫李安, 家住长安, 你若决定了, 来长安寻我。

  来长安第二年的春天, 小菱在街上慢慢行走, 口里娇声叫着卖花呀,卖花, 清晨的长安也早已人声鼎沸, 有在外宿夜的公子贵妇, 匆匆走在路上。她漫不经心地卖着花, 却听到有人唤她, 小菱?她回头, 是他, 李安, 捧着花的手在胸前瑟瑟地抖,他下马来, 快步走到她身边, 他说, 你真的还俗了?她含着泪点点头, 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有许许多多的委屈, 但是都说不出, 眼泪流了出来, 只说我一直在找你。他眼里有着感动, 将她抱上马, 在她耳边说, 让你受苦了。带着她离去。一切恍如在梦中。终于重逢。

  李安在长安郊外给小菱安了家, 置了房子和丫头, 花店的事交待清楚。他给她买了许多东西,绫罗绸缎的衣服, 各种金银珠宝, 胭脂水粉。单是衣面的刺绣就数不过来, 有虫鱼鸟兽,社会生活, 民间传说, 单绣花, 就有折枝花, 缠枝花, 串枝花。物质生活突然一下子丰足起来, 小菱有点惊慌的感觉, 她在他怀里, 轻声说, 这些都不要, 只要你爱我一辈子。他轻声说, 当然爱你。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这些是你应得的。她看着那么多的玉镯子, 想起古庙里自已艳羡的眼睛, 她羞涩的笑, 她说, 这么多, 我就是有一千只手也戴不过来啊。李安笑, 那就慢慢的戴呀, 一天换一个。晚上送他回父母家, 然后把丫环都支走, 自已在房里,一件一件试着新衣服, 穿红着绿, 什么都披挂在身上, 心里有许多的满足, 可是第二天等着他来时依然素裙淡妆, 清纯淡然一如从前, 看着他欣赏的眼睛, 她知道自已做得没错。她爱他, 所以她不能失去他。

  有千只手当然还是有作用, 她可以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为他织出长安城最美丽的汗巾, 只用一个小时的时间为他做出丰盛又美味的饭菜, 可是也好像只有这些作用了。

  在他怀里的时候, 不由想, 当神仙有什么好, 那么寂寞无聊。

  只是慢慢地, 她来长安第三年的时候, 他开始疏冷她了。一个月难得来她的住所一次, 丫环也仿佛对她冷了态度。有一次她因为想要热水却久等不来的时候, 对着丫头打骂, 另外一个丫头恨恨地说, 你算什么, 李公子都要和别人结婚了, 你马上命就要比我们还贱, 一个姘头而已。她一时愣在原地, 想起如来的话, 情如捕风。可是却是坚决的不相信。她去他家里找他, 门人不要进去, 她只得在外面没日没夜的守着, 守了十多天, 终于在一天早上看着他骑马回来, 她在风中衣衫不整,走过去哀哀地望着他, 只问了一句, 你要娶别人家女子吗?他无言地点头, 然后进家门,丢她在风中, 如一只弃帚。心里是这样地痛和不甘心, 他曾经那么爱她,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 可是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也还是不甘心, 一定要问个明白, 只得又在门口等。不知守了多久, 终于又在一个晚上见着他, 她上去拦住他, 他把她拉到偏僻处, 他说, 我不爱你了, 你以后不要来烦我。她眼里有泪, 她说, 你曾经说过爱我一世的, 还不到三年。陷入爱情中的女子, 无论神还是人都一样白痴吧。他厌恶地望她, 他说,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爱你一辈子, 我是大家的公子, 和皇室同姓。你有什么?我父母怎会让我娶你。她无语, 半响, 她想起了自已的千只手, 她可以得到这些, 拿来就是。她抬起头, 重新充满希望, 是不是我有了钱有了权你就会娶我?他望着她摇头, 不会了, 我娶的是宰相的女儿, 她家是最有钱的呢, 除非你是公主, 再说我真的已经不爱你了。她无言, 然后他转身回家, 心里只觉痛和耻辱, 她大声暴喝, 现出千只金手来, 拉住走远的他, 他吓得无语, 像只五花大绑的牲口一样, 回身看到是她, 已去了朴素可怜的容颜, 金身法相, 光芒万丈。 你是千手观音? 她含泪点头, 我为了你, 连神仙都不愿做了, 你怎能如此负我!? 千只手用力, 他惊恐地大叫, 并不是想杀他, 只是不想他走, 知道这一去,就永不会再见, 可是李安却以为她因爱生恨, 要杀他, 眼看着千只手越来越紧,不由负气道出真话来, 你这个贱人, 你就是有千只手你也抓不住我的心了, 我就是已经不爱你了。一时只觉天地崩塌, 千只手松懈下来, 她蹲在原地, 埋着头, 李安如鼠奔逃。

  却听有天鼓声声传来, 她抬头, 眼际仍泪水盈盈, 前面有莲华宝座, 如来在半空, 他含笑, 慈悲为怀, 普渡众身, 也渡她, 千手, 你明白了吗, 她点点头, 无言踏上宝座, 临空而去。

  天空, 有花雨纷飞。有低低叹息, 有声道:归依法, 长乐无忧;归依佛, 心性澄明。
   
生活大致平静,内心总有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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