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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悬疑] 《第8号当铺》作者:深雪

Chapter3 History
一个怎样的梦?

    怀中的小孩是他的儿子,起码这秒钟他是他的儿子。他丢不下他。

    就算拋弃了,难保他又用另一方法回来。又或许,换一个躯壳,侵占另一个身体。

    儿子很重。韩诺所走的每一步,都非常吃力。

    沉甸甸的脑袋,回荡韩磊刚才的说话,他说他的命运不该拥有一个他认为是幸福的人生。那么,他该拥有什么?

    返回韩府,把儿子放回睡床,韩诺走到他与妻子的床上,吕韵音的脸,睡得那么熟,她不会知道,刚才,就在这一晚,她的丈夫与儿子,作了一段怎样的对话。

    之后数天,韩诺都茶饭不思,他知道,当中一定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也无论往哪里去,他都把韩磊带在身边。

    韩磊表现正常可爱,韩诺望着儿子,他明白了为何偶尔,小小孩子会有那些邪恶阴暗面。

    对了,如果那令人颤抖的力量愿意永远离开韩磊,他便从此无所畏惧。

    韩诺决定了,他要保护他的儿子。

    一天下午,韩诺出外打理韩老先生的生意,儿子也跟着去,在钱庄中,韩诺周旋得很顺利,间中望到韩磊所在的角落,只见他与两名职员玩得兴高采烈。韩诺看着,也就放心得很。

    而他不知道的是,韩府内,正发生着意外。

    吕韵音惯常地吩咐仆人准备晚上菜肴,然后在临近黄昏之时进入厨房留意一下煮食的情况。这一天,她在黄昏内进厨房时,发现空无一人,该在的厨子、仆人全部不在,然而煮食的火照样猛烈,四个炉头也火光熊熊。

    正要疑惑,菜在镬内,锅中有汤,砧板上有切了一半的肉,怎么没人在?

    却在半秒之内,脑中狠狠一晃,吕韵音忽然失去理性,脑袋中原本思想着的事情,一下子烟消云散,脑袋内,瞬即空洞洞的,什么也不察觉,而双腿,不由自主的行前。

    眼睛,也像看不见,她有那迷梦的神情,一直走向那煮着一大锅汤的火炉前,那锅汤足够韩府上下三十多人享用。

    已贴近那锅了,汤在锅中沸腾,有种愤怒的气息。

    吕韵音的上身贴着锅边,衫尾轻轻触及火焰,她半点知觉也没有,由得火烧着她的衣衫,火光闪起来,卷动翻腾,绿色的雀鸟花纹上衫,顷刻着了火,衣服上的鸟儿,被烧焦了。

    她的眼睛依然如梦一样,神情恬淡。究竟,她在作着一个怎样的梦?梦中可会感觉灼热?抑或是,连梦,也没有意境。

    蓦地,她垂下了她的双手,随随便便的放进汤中。沸腾的液体,掩盖了她的一双手掌。

    火一直向上烧,她的上衣都烧破了,火舌刚好触及她的下颚,那团火,要毁她的容了。

    就在此时,一名下人走过厨房,看见当中一个火人直直的站着,立刻狂呼救命,叫喊了数声,便有人赶来扑熄吕韵音身上的火。

    “少奶!救命啊!少奶!”仆人急急忙用油用水替吕韵音涂伤口和降温。一班救援的下人,全部都看到,那张一直张开眼来的脸,竟然一脸的憧憬,望着厨房外的天空,出神地着迷。

    她在想些什么?她究竟往哪里去了?为什么她不知痛?为什么她脸上充满旖旎?她究竟往哪一个世界去了啊!

    韩诺回家之后,惊闻噩耗,立刻跑到寝室中妻子的身旁。已经被大夫治理的吕韵音,一双手掌以及整个上身都被包得厚厚,敷了一身的药,她的眼睛已合上了,处于沉睡当中,而熟睡中的神情,温婉如昔。

    韩诺心生激动,跪到地上痛哭。

    仆人在他身后说:“不知为什么少奶会半身着火,双手又插在热锅中……”

    韩诺一边哭一边摇头,又向仆人摆手示意离开。

    于是房间内,只有韩诺,以及一直坐在一角的韩磊。

    韩诺知道韩磊在不远处,也没望向韩磊,他就这样说:“求你停手。”

    韩磊小孩子的声音传来:“我一早已告诉你,我不喜欢她。”

    韩诺望向声音的方向,只见韩磊坐在椅子上,十足帝皇一样的威严。

    韩诺说:“我愿意以任何东西,来交换我妻子和儿子的性命。”

    韩磊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这一口气,有嘲弄,也有惋惜。

    “韩诺,”他说:“原本你可以清清静静享受荣华富贵,失去这个女人,你还可以有更多;失去这个儿子,你却可以换来世间景仰的权势。只要你听话,你便什么也能拥有。为何你固执愚笨至此?”

    韩诺红着眼,跪向儿子的方向,他垂下头,说:“只要他们可以正常地生存,我什么也可以给你。”

    说过后,他抬起眼来,那流着泪的眼睛,却是那样的坚定。

    韩磊说:“作为你的儿子,看着你流泪,我的心情也好难受。”说过后,他斜眼瞄了瞄韩诺,这眼神,其实带着几分轻蔑。

    韩诺说:“你放过他们母子二人吧。”

    韩磊又再叹气。当嗟叹来自一名四岁孩子之时,这叹气,除了表达心情外,只有惊栗的意味。纯真的外表,覆盖着万年不灭的灵魂。好老好老。

    韩磊看着他的父亲,说:“既然你也无心帮助我,看来我们这一个组合不会成功的了。你说,我好不好另拣一名小孩来承继我的大业?”

    韩诺双眼明亮起来,他跪着走到韩磊跟前,抓住儿子的小脚,乞求他:“求求你……求求你……”

    韩磊望向窗外的景致,说:“我也不想勉强你,既然你的心不向着我。”

    韩诺知机地说:“感谢你!感谢你!”

    “但是,”韩磊却又说下去:“我不能放过你。”

    韩诺听罢,立刻屏息静气。

    韩磊说:“我让你知得太多,你只好以后都归顺我。”

    韩诺静默,他听下去。韩磊说:“你儿子的灵魂是洁白的,我一离开他,他便什么也不会知,他可以重新做人,然而你却不能够。”

    韩诺有点头绪了,他明白这件事的后果。

    “你已经没有选择,你这个有记忆的灵魂,以后千秋万世也只属于我。”

    这是韩磊的说话。

    韩诺只觉自己无任何反抗的权利,他垂下头听候生死。

    “但我不会待薄你。”韩磊说:“你知我从来不待薄人。”

    韩诺吸了一口气,望住他的主子,“你要我怎样,请说。”

    韩磊说:“我拥有一间当铺,来典当的货色不独是金银珠宝、佣人家眷,还有是人的身体、内脏、四肢、运气、年月以及灵魂。我什么也收什么也要,现正缺少主理这当铺的人,你有没有兴趣?”

    韩诺想了想,便说:“这似乎是我能力范围内可以应付的事。”

    “听上去吸引吧!”韩磊说,“但你要记着,我要的最终是人的灵魂。金银珠宝大屋美女,我要多少有多少,宝贵的,是你们的灵魂。”

    韩诺沉默片刻。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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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History
生生世世?

    韩磊说:“心肠软的你,还有否能力应付?”

    韩诺知道,他亦只有一个选择,他点头。

    韩磊说下去:“那么,你将会生生世世为我打理这家当铺。”

    韩诺反问:“生生世世?”

    韩磊回答他:“是的,无尽无远,直至宇宙毁灭,直至人类不再有贪念——你说,是不是要生生世世?”

    韩诺的脑海空白一片,生生世世,不死之人,他不能想象当中有可能发生的事。

    那究竟会是怎样的生活?

    韩磊看着韩诺的眼睛,他明白韩诺的迷惘。他对他说:“你会长生不老,血肉之躯不再有损伤,不会有病痛,你永远健壮一如今昔。而且,你会享有无尽的财富,你要多少便有多少,甚至不用请求,这个世界的荣华,是唾手可得。”

    韩诺皱住眉,他还是觉得不妥当。

    韩磊告诉他:“而且,你会有一个伙伴,我让你从众生中挑选,这个人,伴你长生不老。”

    韩诺望进韩磊的脸孔,他的儿子的神情,是皇上降下圣旨一般的威严。他知道,他无从抗拒。

    然而他还是选择商议的可能:“你可以告诉我,我的妻儿将来生活会如何?”

    韩磊说:“他们会随命运飘流,命运要他们好要他们坏,只看他们的造化,我不会阻挠,亦不会帮忙。”

    韩诺立刻说:“不!我付出生生世世,我要他们过得好!”

    韩磊似乎被触怒了,他的眼内有火光。他不满意人类对他有要求。

    韩诺看到韩磊的怒火,却又不知怎地,韩磊的不满,只令他更加坚持。韩磊愤怒,他要选择更愤怒。望着韩磊的目光,他要自己更加坚定。

    他可以有可悲的命运,但他的妻子与儿子要无风无浪。

    就在此时,吕韵音在床上呻吟起来,韩诺急急上前轻抚她的脸额,他为她的痛楚而心酸。半身被火烫,这究竟有多痛?在昏迷中,她可会听得到,他与她亲生儿子之间的交易?

    韩诺跪在他妻子的床畔,他说:“我要她幸福快乐。”

    韩磊没有回答他。偌大的房子,在这夜半,是静寂的。

    就这样,心一软,他便落下泪来,保护不了他所爱的人,他好痛苦。

    缓缓地,他望着他的妻子说:“你不给她幸福?我就来做我的当铺的顾客。”他的说话,是说给韩磊听。他说:“我用我所有的,来交换她一生的幸福。”

    韩磊的目光也放软下来,他望着韩诺的背影,为这男人动了恻忍。

    韩磊有权折磨他,亦有权满足他。

    因为他也动了心,于是他决定满足他。

    韩磊说:“你用什么来交换?”

    韩诺凝视着妻子的脸,他说:“我典当我将来所有的爱情,换来她一生的幸福,我要她再遇上真心真意爱她的人,对她对我们的儿子都好。那个人照顾她、爱护她、包容她、全心全意爱她,她跟着那个人,比跟着我,幸福更多。”

    韩磊说:“你将来的爱情?千千世世……”

    韩诺说:“不值得吗?”

    “不,”韩磊语调中有笑意:“千世的爱情,换回一个女人一世的幸福,价值超卓有余。只是,她根本不值得。”

    韩诺说:“她值得多少,由我来决定。”忽然他转头望向韩磊,他说:“别忘记,我是当铺老板。”

    韩磊也就有了兴致,他拍了拍手。说:“好!你说得好!我喜欢!”

    韩诺加上一句:“况且,我也不想要爱情。免我日后,生生世世也忘记不了她。”

    说过这一句以后,韩诺再流下一滴泪,这滴泪,滴在吕韵音的手背之上。

    她的双手被药物与布条包扎,韩诺的眼泪沁进布条中,未及触碰她的皮肤,便已经被吸干吸掉。

    就如他们的爱情,原本还有许多路许多年可以走,但就在今晚便要告终。还未到达最深深处,却已原来已是最深。真是预料不到。

    韩磊在背后问他:“你决定了?”

    韩诺垂下头来,微笑。当命运都决定了之后,他做得最轻松的是,挂上一个微笑。

    韩磊由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韩诺的身后,他伸出他的左手,放在距离韩诺的头顶上五厘米的空间,然后,韩诺眼前划过一道白光组成的隧道,白光把他全身上下包围,力量一点一点的扩大,最后把他拉进那隧道中,他在隧道之内一直往后飞堕。

    就在离心最颠峰的一刻,他叫了出来:“韵音——”

    还是最舍不得她。

    所有的片段,在千分之一秒中极速掠过。当初她由火车上步下的神态,她在马车上的交谈,她在草地上穿上洋服的采姿,她为他诞下儿子,她欣赏他的小提琴音……

    她的眼神她的笑靥她的声线。

    还有她的美丽与她的爱。

    一一都从他的思想中给抽离,在白光之内,瓦解了,分裂了,不复还了。

    他被愈卷愈远。他给予她幸福,换回一个不再有爱慕与眷恋的空白。

    从此,他每当想起她,只就如想起任何一个故人,无痒无痛,只像曾经相识过。

    曾经互相凝视过,互相牵引过,互相厮磨过……但是,一切只是曾经有过。

    白光隧道一尽,便烟消云散。他会是一名没有爱情的男人,记不起旧爱的感觉,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

    他为她交换得来幸福,也为自己免却对她的思念。

    当铺老板,就这样典当了他的爱情。

    终于,他被拋出白光隧道。他成为了另一个人,从今以后,有一项特质,他永永远远不会拥有。

    一张眼,他醒来在一张西洋大床之上,床的顶部有一层层米白色的帘幔。

    他撑起来,立刻便有仆人走来,仆人身上穿着西式的制服。

    脑筋有些含糊,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板。”仆人称呼他,“这是第8号当铺。”

    “当铺……”韩诺呢喃,他还是记得曾经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又问:“这是什么时候?”

    仆人回答:“今年是公元一九一○年”

    即是说,年月并没有变更。

    韩诺问:“还有没有其它人?”

    仆人回答:“家仆一共有二十人。”

    韩诺说:“我是唯一的主人?”

    “是的,老板。”

    韩诺走下床,向着那扇窗走去,窗外的阳光好暖。

    一望窗外,景色柔和美丽,一大片树林,绿油油的青草地,他还看见一匹马在踱步。

    回望房中布置,这是他的寝室,典型的西方奢华格调,富贵而丰盛。可以睡五个人的大床,阔大高耸的全身镜,云石的墙壁,天花上绘有瑰丽的璧画。一踏出房门外,便是长长的走廊,红色绣上火龙纹的地毡,一扇一扇陌生的大门,他沿地毡走到走廊的尽头,最后看到宏伟的云石阶梯,阶梯之下,一排二十人的家仆向他鞠躬。

    他已经来了另一个世界,他知道。

    这世界不建于地图上任何一个角落,然而有心找上门的人一定会找到。

    这儿是第8号,闻名世界的第8号当铺。

    他知道,彻彻底底,他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清醒的、淡薄的,准备生生世世不死不灭的一个人。

    已作了交换,也就无怨无悔。他看着窗外他的世界,他明白自己的任务。

    首先,他要找一个伙伴,就如那人叙述的那样。

    要找一个怎样的人双双对对?那人会是自己的伙伴,还是找一个听话的,醒目的,不计较的。最重要,是一个愿意接受这差使的人。

    于是,每一晚,他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城市和村落试图碰上一名“对”的人。最后,他遇上一名这样的女孩子。

    而女孩子,有这样一个身世。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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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History
一条小村

    那是中国中部的一条小村,这村落的所有居民都务农为生,种稻种粟种一些蔬菜,另外养猪、牛和鸡,每户都有六方块的地,自给自足,每年留部分收入作缴税之用。再有多余的农作物,便拿出省城卖,虽然,也卖不到多少钱。

    捱饿的机会多的是,失收固然要饿,就算是好日子也一样饿,一把米两条粗菜,填得饱人的食欲吗?空洞洞的、不满足的胃,总是渴望着更丰盛的填补。

    可会有大块大块的肉?油腻厚重的肉,咬在口中都是肥膏与肉汁,这肉的感觉,久留齿缝间,要多缠绵有多缠绵。咬到口的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咀嚼,舍不得吞掉,就让它溶化在舌头之上,含住不放不吞,含到睡觉,含至翌日鸡啼,那块肉仍然在,那肉香久久不散,永恒在口腔内打转,一张口,把口气倒流鼻孔,是最满足最了不起的事。

    陈精的家就在这样的农村之中,她是其中一户农民的二女儿,对下有两名小弟。家中人数众多,于是捱饿的机会就更多,就算大时大节有肉可吃,也只能分得一小片。她便但愿,那含在嘴中的一块肉,不只捱得到黎明;如果可以的话,请再捱下去,朝朝暮暮,口腔内仍然有那一块不腐不变的美味。

    没机会读书认字,根本,这村落连书塾也没有,走三小时的路再攀过三个山头之外,会有一座小城,那儿才有书塾,也有市集,有做大戏的地方,有富有的人家,有很多很多她羡慕的梦想。其实她未曾去过,梦想都是听说回来的。

    这条村落唯一有趣的是,当中有一名会看相的老人。

    她是名老婆婆,懂得看相看掌,陈精常常跟在她旁边,看着她对村民说:“看你鼻头有肉,一定有好配偶,她捱得又做得,落田帮手无怨言,晚上夫妇好恩爱。好命也!”

    其实,这种小村落,会有什么起伏的命运?求求其其谈半天,不十成准确也有七成准。但是陈精爱听,她觉得道出别人的命运是件快乐的事。

    每天落田工作,很辛苦,又晒又干,吃不饱的小孩,非常的黑与瘦。

    弯身插秧,她的肚子会叫;拉牛耙田,她的肚子又叫;就算把干粟米饭送进口中时,她的肚子一样在叫。夜里,月亮白白地照,她抚摸着她的肚子,还是依样的叫。

    很想吃很想饱。这就是小小陈精的人生愿望。一个伟大的愿望。

    久不久,也有长得比较登样的男孩女孩被送到省城去,说是打工。没什么钱送回家,但当这些男孩女孩回来村落时,陈精总惊异,他们都胖了、白了,状况好得多了。省城,真是个有得吃的好地方。生下

    在她八岁那年,她的大姐出嫁,嫁到同一条村的另一户人家,大姐与那名粗壮的男孩青梅竹马,未结婚之前,陈精一早也在山边、稻草堆旁看见他们做那种事。她早就知道,男男女女,长大了便是如此,然后一大堆孩子,大家穷上加穷。

    大姐出嫁,那天有鸡有猪可吃,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

    又在她十一岁那年,二姐被带到省城打工,陈精可兴奋了,陈家终于有一个见世面的人。只是临行前二姐哭得好可怜,之后三年也没回过来,到第四年,两个男人用牛车把她抬回来,原来她给主人打死了。

    说她偷东西,于是先把她饿上一阵子,然后打死她。

    因为犯了规,工钱没收,陈家白白赔了女儿。

    陈精立刻知道不妥当,二姐的不好收场,会不会影响她的前途?

    她很想出省城打工,她的肚皮等待不了那些可以喂饱人的丰盛。

    这就是她的毕生前途,她自小立志达成的。

    当有人向陈家要求一个女儿到省城打工时,陈精的父母断言拒绝,陈精二姐的遭遇,令陈宅一家认为,出省城打工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事。

    陈精知道有人来过说项之后,她便问她的母亲:“有人想找我打工?”

    母亲回答:“不要去!”

    陈精不满:“有得吃啊!”

    母亲喝骂她:“元宝蜡烛你吃不吃?”

    陈精看着母亲既苍老又悲伤的脸,只好噤声转身走开。她走到田边,对着水牛一脸不愤气。

    怎样,也要去一次。

    想了一会,她决定自行与说项的人商议。那是一名中年男人,他在省城一家茶楼做小工,也替当地的大户人家物色打工的人。陈精找到他时,他正与家人享用着午饭,陈精瞄了瞄他们的饭桌,了不起哩!午饭也有一碟肥肉。

    于是更加强了她的决心。

    男人看见她在门边打量他的饭桌,于是便走出来,他问:“找我什么事?”

    陈精咽下喉咙中的唾沫,说:“你找我打工吧!”

    男人回答:“你的爹娘不批准!”

    “我想去。”陈精说。

    “没你爹娘批准,我不能带你去!免得被人说我拐带。”男人摇头又摆手。

    陈精还是说下去:“那你告诉我那户人家的地址,我自己找。”

    男人拒绝:“怎可以这样!”

    陈精便说:“我自己找上门了,然后告诉他们是你带来的人,你的好处依旧呀!”

    男人这才肯考虑一下,这做法才像样嘛。

    于是,男人便告诉她到达那户人家的方法,走哪条路,攀哪个山头。陈精在心中算着,要走三日哩,在山边,要露宿啊。

    但她还是觉得化算。到了省城,便吃个饱呀!

    男人说完了,阿精却赖在男人的家门前不肯走。

    “干什么?”男人问她。

    陈精回答:“给我一片肉……好吧!”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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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不上一片肉

    男人见她可怜兮兮,也就给她一片满有肥膏的肉,再打发她走。陈精把肉含在嘴里,肉的震撼力顷刻填满她的味蕾,接着封住了她的五官感受,以及四肢举止。太厉害了,为了享受这片肉,她不能动又不能叫,没有任何别的意志,只能专心一致的,被这片肉的丰满、滑溜、甘香、酥软所蒙蔽。

    吃肉的时候,全心全意的,就只有这片肉存在。天地万物,都及不上一片肉。它就是她的穹苍宇宙。

    当肉的味道淡化了之后,她才舍得咀嚼,肉的魔力开始瓦解起来,她的四肢才重新听话,带动她的身体向前走。

    所以,怎可以放弃到省城的机会?那里有很多很多的肉。

    那个夜,陈精偷了家中一些干粟米,以及几文钱,便往村外的山头逃走。她首先要攀一个山,而这个山没有太大的难度,皆因山地都被农民变作农田,沿路一边走,还可以偷点吃的,是故夜半的旅途也颇愉快。到天光了之时,她躲在一破屋中睡去,睡醒便找水洗把脸,继续上路。

    如是者日复一日,在山头走着,到第三天,她在最后一个山上看到她梦寐以求的省城。十五岁的小姑娘,开心得双眼泛起一层雾,看见了梦想,陈精便有那哭泣的冲动。

    哪管一头一身的泥泞臭味,三天的步行也令她鞋穿皮破,但兴奋已盖掩一切辛劳,快活的她哼着歌,急急走下山。

    找了半天,走了许多路,方才来到一座大宅,那该就是袁府吧!经过通传,便有人让她内进,一名中年妇人问了她一些问题,便着人带她沐浴更衣,陈精知道,她找对了门。

    这似乎是一户富有人家,家院大,家仆也多,她更衣梳洗后,便随其它家仆在院子内打转。她经过了大房、二房、三房,于是她知道了,这袁府有三名太太。

    中年妇人告诉她:“你服侍大太太。大太太有两名婢女,而近来她多了个病,所以要多一个人来服侍。”

    陈精问:“吃得好吗?”

    中年妇人瞄她一眼,说:“大太太不会虐待人,其它婢女吃什么你便吃什么。”

    “啊。”她想道,有得吃便可。

    入夜后,陈精便见着大太太。大太太年约五十多岁,肥胖,脸孔与体型和双手也见肿胀,双眼却有点外露,说话时声如洪钟。陈精不知道她有什么病。

    后来大太太的一名婢女告诉陈精,大太太的消化系统坏了,一天大小二便多次,每次稀烂,陈精要负责清理大太太的大小二便,也要替大太太洗裤子与抹身抹脚。陈精睁大眼,她没料到她的工作如此下等,比落田更糟!

    就在翌日,陈精便替大太太清理粪便六次,另外尿液八次,中间洗了三次裤子,临睡前又替大太太全身上下抹了一次。

    到时候让她吃饭了,她居然吃不下去。那天大家吃粥与蒸肉饼,她望着桌上食物,只有作呕的感受。

    还是生平第一次没胃口。

    后来,隔了数天,她习惯了,便吃得惯一点。袁府的伙食的确比乡下好,下人的伙食也有肉有菜,只是忽然间,陈精有点后悔。整天也在抹屎抹尿,闲下来之时,眼前有再美味的肉和菜,也引发不了胃口。

    曾经连一片肥膏也是极致美味,如今什么也感受不到。她知道,一定要使自己脱离这极厌恶性工作,她才能重新感受食物的美好。

    她没忘记,她来省城的目的是为了吃。

    袁府老爷年约五十多岁,人很瘦小,却就是风流。陈精其实不明白男人,她只知道,有得吃便照做,人生,从来就简单。

    他喜欢毛手毛脚嘛,她由得他便好了。

    老爷每天晚饭前都在书房中打理些少事务,书房内一向没有下人侍候,晚饭前大家忙于张罗,是一个没人管的时辰。

    一天,陈精早在厨房中盛起一碗汤,告知别人此乃大太太要喝的,其实,她捧着汤走到老爷的书房去。

    推门而进,又转身关上门。陈精对袁老爷说:“老爷,大太太叫我先让老爷喝一碗汤。”

    老爷抬头,问:“是什么汤?”

    “鸡汤。”她回答。

    “你先放下。”老爷说罢,把视线放回公文之上。

    陈精于是说:“但大太太叫我要喂老爷喝完这碗汤为止。”

    老爷抬眼,看到陈精脸上有娇美的笑容,心神当下一定,然后他自己也笑了,“大太太叫?”

    “是啊。”说罢,陈精便坐到老爷的腿上去,并且说:“我第一次服侍老爷,请老爷见谅。”

    老爷立刻呵呵笑,陈精于是喂汤了。每喝一口,老爷的眉都扬了一扬,眼角的鱼尾纹跳了一跳,忍不住,便伸手抱住陈精的纤腰。他不太认得这名婢女,袁府上下有二十多名下人,是今天两张脸这么近,体香又这样怡人,腰肢兼且软,他才决定,这是一张要记下来的脸。

    小婢女微笑地把一口一口汤送上,气定神闲,他的手从她的腰上位置缓缓扫上,她也只是轻轻扭动半分。这个任由抱在怀的娃儿,十分讨人喜欢。

    汤喝完了,只得一碗。陈精放下空汤碗,把上身贴得老爷更紧,含情脉脉的,望进老爷的眼睛,她说:“以后我也来喂老爷喝汤好不好?”

    “好!好!”老爷连应两声。

    这幕喂汤上演完毕之后,老爷照样往大厅与三名太太和八名子女用膳,陈精亦若无其事地走到后房与其它下人一起吃粗茶淡饭。今天的膳食,有菜有鱼有汤,比起在乡下时真已是天堂,只是陈精知道,她渴望的是更多。

    譬如,三名太太久不久便有燕窝补身,炖品更是不缺,巧手的甜品亦源源奉上。陈精有上进心,她才不稀罕只停留在吃主人汤渣的层次。

    而且,她要赶快停止那些抹屎抹尿的工作。她倒不相信,讨了老爷欢心后,她还要与大太太的屎尿为伍。

    此后每天黄昏,陈精都送一碗汤给老爷,老爷与她一直停留在揉揉摸摸的阶段。有时老爷让她喝掉那碗汤,于是陈精便尝过了人参、鱼翅、鹿肉、熊掌等等滋味,甘香甜美,极品的流质充溢着她的感官味蕾,精采之处,教她合上双眼,仰头享受那在口腔打转的鲜美。老爷的手伸往哪里,她也不管了。

    一天,老爷终于要求:“你不让老爷真个享受享受啊!”

    陈精把汤送往老爷嘴边,她瞇起眼说:“老爷,贱婢怕有辱老爷你啊。”

    老爷伸手掐了掐陈精的腰肢,说:“怎会!老爷不知多喜欢你!”

    陈精再把汤送往老爷嘴中,“老爷不会知道贱婢平日怎样服侍大太太。”

    “怎服侍啊?”他伸手进她的衣襟中。

    “贱婢日日夜夜也要为大太太洁身。”

    老爷立刻明白那是什么,他连忙停止了动作,也满怀防备地注视她捧着汤的双手。

    陈精知机地放下汤,站起身来,距离老爷两步,她说:“贱婢的心愿,是以后都服侍老爷。”

    老爷失去了扒在身上那柔软的躯体,立刻体会到失去温柔的失落,“好!好!我会安排。”屎尿的厌恶,比起得不到的柔香软肉,其实又算不了什么。

    “还有,”陈精一副楚楚可怜,“贱婢身体孱弱,后房的膳食又吃不下咽,老爷可否批准贱婢进食三位太太的饭后菜?”

    因着她的表情动人,老爷被打动起来,“饭后菜?不不不!你以后的膳食就跟三位太太一样。兼且——”

    “什么?”陈精心急起来。

    “兼且为你准备一间闺房,让你好好疗养身子!”老爷如是说。

    陈精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当下非常心花怒放,老爷把手伸向她一拉,陈精胡里胡涂地便被老爷压住了,她嘻嘻笑的,一点不介意。

    简直是想也未想过的厚待。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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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History
瘟疫蔓延

    当夜陈精便在后房收拾细软,她知道三名太太都很不满意,当中尤以二太太最甚。大太太年事已高,这些宠她不争的了;三太太自从生下第二名儿子后,便患了病,已一年服侍不了老爷;这一年间,只有二太太与老爷最亲密,要不然,就是怡红院的姑娘了。

    其它下人在陈精身后指指点点,她才不理会,莲步姗姗地移居进她的小房间。虽然无下人服侍,但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服侍谁。老爷?雕虫小技啦!哈!哈!哈!

    之后,陈精过的日子与少奶奶无异,根本没事可做,老爷不要她之时,她便只管吃吃吃。三名太太吃三餐,她一日吃足六餐,胃口大到不得了,只要是美味的,不分时辰,她都放到嘴中。

    葱烧海参、松子鱼、童子鸡、翠玉饺子、煎鱼肠、黄蟹粥、百花酿瓜、油泡猪肠……一天之内,可以吃的,都塞到肚里。这就是存活的意义。

    这就是幸福。

    日子如是般过了一个月,陈精见老爷对她热情稍减,她唯恐变回普通下人;于是忙想了点办法,而女人的办法,古今中外,不外如此。

    她向老爷诉说,恐怕已怀了身孕,又说无面目愧对双亲,一边说一边饮泣。她哀求老爷赐她一死,好让她有颜面见人。

    老爷的提议是:“孩子生下来,袁家养。你放心,孩子是袁家的人。”

    陈精在心中盘算,那么自己呢?她又是不是袁家的人?

    老爷不再说下去。房间内摆放了蜜饯官燕,陈精遥遥望着,忽然骤觉,一切无味。

    无名无分,根本无地位可言,也无安全感。

    可是,世事就是如此奇妙,陈精的彷徨,很快有人打救。

    而那人,竟然是大太太。

    袁家上下都听说陈精有了老爷的骨肉,大太太知道之后,便向老爷提议立陈精为四太太。理由?大太太一向讨厌二太太,多了陈精,老爷的心便没有二太太了;而且,大太太与陈精,总算主仆一场,理应帮一把的。就念在她抹屎尿抹得企理吧!

    大太太放下手中药茶,把消息告知陈精时,陈精再一次不可置信。来了省城不过七个月,她由下人变成袁府的四太太,简直出人意表!

    陈精双眼噙住了泪,立刻想到的是,今后,衣食无忧了。

    当今,最紧要,就是真的弄个孩子出来。

    袁府娶四太太没有大排筵席,只是吃了一餐丰富的。陈精的生活也改变不大,房间依旧,但换了全新的被铺,衣服也添了些新的,手腕上脖子上挂了些金器,而身边,多了一名婢女。

    稍为特别一点的事情为,自娶亲的那天开始,天便狂洒下雨,又重又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从天坠下。这样一洒,足足洒了一个月有多。

    看不过陈精的二太太,会在四名太太用膳时说:“我们袁家娶了人之后,天便开始哭,连天也看不过眼。”

    陈精忍让着,不理会她。今天的荷叶饭够香,她一连吃了三大碗。

    然而天灾真是件大事,雨一直狂洒,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稻田淹没了,畜牲亦然,听说,附近一条小村落,全村浸淹,死了许多人。

    而袁府开始怀疑四太太根本没有身孕,陈精肚子扁平扁平的,除了吃饱之后。

    本来这是要追究的事,然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卒之这件重要的事情,吸纳了大家的注意力。不独是袁府的注意力,更是全省城的注意力。

    水灾,最后的结果是瘟疫蔓延。

    已有数条村落被水淹没,死者无数,无人理会的尸体一夜间尸叠尸,浸在不去水的山涧中,尸体腐坏发臭充满疫症的病害,透过水源,传送至不同的村落。被水浸死的人多,染上瘟疫死的人更多。

    省城中,已每天死十多个人,不死的,也病恹恹。

    袁府内三名下人染了瘟疫,老爷落下命令,立刻把染病的人送走。而不出一星期,省城中一半人已染上瘟疫,死掉的,也好几百人了。

    老爷决定带备家眷撤走,下人中不回乡的都跟上来,一行十多人,便往另一个省城的路走去。

    陈精知道,只要走三天,便有火车可以坐,这是大公子说的,捱得到三天,便全家上下有救。

    但雨一直没停下,老爷以及全家各人,每天都浑在泥泞中向前走,一同逃难的,还有省城的其它人。夜间,上百人歇息在一间小破庙内,病的病,吐的吐,那种不卫生,那些汗味混合排泄物加上雨天的湿漉,用力点吸一口气也叫人立刻难受得要呕吐。

    难闻、腥臭、充满尸的稀烂味道,死亡,都堵塞在每口空气中。

    就在翌日,大太太便捱不住,她的屎尿一裤都是,而且神志不清。袁老爷思量一会,决定叫一个下人留下照顾大太太,其余成员一起照样上路。被要求留下的下人神色绝望,相对着染病的大太太,这真与陪葬无疑。

    陈精瞄了那婢女一眼,她知道,如果她不是变成了四太太,留下照顾活死人的,一定选中她。

    一路上,袁家上下病的病,走不动的也有,每走一段路,也丢下一些人。雨下得很狂,第二天傍晚走的那段路,水深拦腰,这样一直向前走,根本都不知方向为何,只知道其它人这样走,他们也一样。

    就在刚入黑时分,袁家上下围在一株大树下稍歇之际,蓦地,站着的地震动起来,被水浸住的双腿,原本已浸得麻木了,却仍然感受到土地的震动。

    大家你眼望我眼,还以为是地震,当心神还在思考之时,却见不远处的小山丘上,一片狂水涌至,狂猛得如海中大浪,一直由山丘涌到平地。袁家上下以及其它逃难的人都准备拔足逃跑,却在一提足之际,身后纷纷传来惨叫的声音,刚赶得及回头一望,后面的人却都被洪水淹盖了。看见的,只是张大口苦痛的脸。

    一片大水冲散了这群人,陈精伸手一抓,抓住了厨子的腿,而厨子,则双手抓住树的枝干。厨子拼命踢开陈精,而陈精又死抓不放,到最后,水力加上树干承受不了重量,折枝了,陈精与厨子双双被冲走。

    在临窒息与昏迷的一刻前,陈精想着的是,她已刚好两天没有饱的东西到肚。

    怎会这样的?千辛万苦来到省城,又花尽脑汁一级踏一级,到最后,居然是空着肚子被水淹死?

    很不甘心,昏迷的脸孔中隐约看到了怨恨。

    正当中国的中部地区忽然被水灾蹂躏时,中国正在面对着一个大转变,辛亥革命爆发了,满清政府正被中国人民所推翻。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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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History
最珍贵之处

    老板在国内往往来来,一边处理他的生意,一边感受一场与他的生死已经毫无关连的大事。人类只看到人与人之间的统治,却不明白,真正操纵生杀大权的,其实是命运,以及,干预命运的人。

    倘若人的生老病死是由一个大能早早主宰,老板在运作的是,利用另一个大能去干预,然后逐点逐点的吞占。

    先是吞占人类的财产,然后是身体,接着是快乐、运气、健康、爱情、理智……最后,便是灵魂。

    如果生死有命,老板担当的是,把这条命收归他的当铺。那么,他要下跪的大能,就满意了。

    这是一盘好的生意,接受交易的人多着,什么也可以不要,保留用来干什么?还是抵抗穷困、贫贱以及饥饿来得实际。灵魂的卖出价,可能只值一只烤得刚熟的鸡,这些生意,真的不可不做。

    老板也没忘记要为自己找个伙伴,但一直都碰不上有缘人。

    今天,老板来到中国中部,那里天灾频生,人命贱如泥,一天半天,便可换到上百个灵魂。他走在雨停了,大水也停了的堤岸边,他看见,这里的屋顶都被淹没了,每走三步,便有一条浮尸。

    很轻易的,他便能够探测到谁还有一线生机。

    走到一个横躺堤岸边的男人跟前,老板蹲下来,伸手抚摸男人的前额。这是一个五官端正的年轻男人,他该是心眼也正派的人,这种灵魂,值钱。

    男人经过老板的手心的触碰,神智便回来了,他缓缓地张开眼,当看见眼前这名衣冠楚楚的人时,男人下意识地发出求救的声音:“水……很大……”

    老板安慰他:“已经开始退水了。”然后老板扶起他:“我来帮你。”

    说也奇怪,男人感受到一股力量传送至他的感官与肌肉,刚从沉沉的睡眠中苏醒,却立刻感觉精神奕奕,全身上下,都精力充沛。

    男人站直身子,朝四周望去,他看到浮在水中的一个又一个的躯壳。

    他的实时反应是:“我们来看看有否生还者!”说罢,探头朝附近的尸体中检查去。

    老板当下对男人有了良好的印象,这个人好正直,而且心肠侠义。老板也就不再把重点着眼在收买他的灵魂之上。

    被水浸过的尸体有一种紫蓝色,身体涨大,脸容浮肿,男人看了三、两个,便已皱眉,他抵受不了这种恐怖,以及距离尸体太近时扑鼻的恶臭。

    老板决定帮助他。他已经感受到,在可见范围之内,只得一个生存的气息。

    他向前走去,看到一块浮板上,躺着一个女人。那张是一道木门的浮板,它救了这女人的性命。

    老板对男人说:“看看那木板上的人,可能有救。”

    男人便走进水里,把木板推近岸边,老板没帮助他的意思,一切由得男人作主。老板意图观察他。

    男人伸手探查女人的鼻息,“她还有气。”然后,他把女人搁上自己的肩膊上。

    男人也有点不明白,为何他会如此强而有力,然而这一种救人的力气,又令他感觉愉快,女人重,但他的步履走得稳而坚定。对于这种正义的愉快,他起不了怀疑之心。

    老板说:“前面有一破屋,我们扶她入内。”

    前面是一个小山头,这小山头与水灾的四周非常格格不入。也虽然是破屋,但这破屋似乎没有被水毁过的痕迹,木块都光鲜坚固。

    而且,破屋中,居然一地都是食物。有瓜果,还有一只动物的烤肉。男人并没思量,他放下肩膊上的女人,蹲在地上伸手抓来吃。

    老板在旁边说:“一定是山贼留下的。”

    男人没理会,他使劲地吞下一切可以吃的。

    老板看着他的狼吞虎咽,心里有数。

    他说:“你希望以后的日子也不再饥饿吗?”

    男人望了望老板,说:“所以我参加了革命。”

    老板说:“革命的最后,可能谁也救不到,你与你关心的人,都同样的饥饿。”

    男人便问:“那么我们还可以做什么?”

    这时候,被救回来的女人苏醒过来,她呻吟了一声,痛苦地张开她的眼睛,她看到,面前有两个男人,以及一地的食物。不期然的,她的视线落在食物之上,紧盯着。

    男人看见女人回复知觉,便问她:“你醒来了?”

    女人望着那堆食物,含糊地说:“吃……吃……”

    男人友善地把瓜果递到她手上,又撕下一片肉给她。女人便拼命把食物塞进嘴里,一边呛着一边吃。

    老板在这时候说:“人会捱饿,会受肉身的痛苦,只因人只是人,如果人超越了人,人便不用受任何尘世间的苦。”

    男人笑起来:“人当然要受人世的苦!人怎可以超越人!难道升仙?”

    老板望进男人的眼睛,他说:“人也可以长生不老。”

    男人怔了怔,随即说:“吃长寿桃?”

    老板告诉他:“我可以令你长生不老。”

    男人骇笑:“你?你是生神仙?”

    老板说:“我在寻觅一名同伴,与我共同经历生生世世。见你行事热心,我很欣赏你的为人,所以意欲与你商量成为合作伙伴。”

    男人见老板表情认真,便专心听下去。

    老板说:“只要你成为我的伙伴,你便能永享荣华,衣食无忧,尘世间一切最尊贵的,你都可以拥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最动人的美女、最巧手的珍馐百味,一一都唾手可得。你成为我的伙伴,你这半生所捱过的任何苦头,都不用再重温。”

    男人静止了他的动作,思考着老板的话,然后合情合理地,问了这一条问题:“你要我做什么?”

    正当老板准备回答他之际,忽然,男人呜呼惨叫,接着双眼反白,继而应声倒地。

    倒地的男人背后,有双手捧着大石头的女人,而石头上有血渍,男人倒下来的脑瓜,正急急流出一道血河。

    老板惊异地望着女人,女人说话:“你开的条件那么好,不如由我来做!”

    她一直在两个男人身后,听着他们的讲话。大石头好重哩!她放回地上去,刚才出尽力一击,现在不禁有点气虚眩晕。

    老板简直不能相信,女流之辈居然如此狠毒。

    女人喘着气说:“你说可以长生不死,又说可以享尽荣华富贵……所以不如由我来做!”

    老板不喜欢她。他拒绝:“我不要女人。”

    女人便说:“报酬那么丰厚,一定是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这种事嘛,我有天分!”

    老板不理会她,径自走出这破屋,女人跟在后头准备起步,却只见老板双脚一踏出破屋之际,破屋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女人心一寒,魂一定才随即叫嚷:“何等法术!好厉害啊!”

    老板一直走向前,女人跟着他,一边走一边说:“我叫陈精哩,原本是一大府人家的四太太,但一场水灾便家破人亡……但你别看我有太太之名,我其实出身寒微,如果你不嫌弃,你就让我跟着你当婢女……”

    老板停步,急速一个转身,伸手正要向女人的头顶拍下去。

    女人敏捷地蹲下来,急忙尖叫:“不!不!不!我不要死!我要长生不死!我要千岁万岁永世长存!”

    然后,她索性抱住老板的双腿。

    女人的神情坚决得一如高叫口号的革命党人,因着她这种愤慨的坚决,老板的手没落在她的头颅上。停在她头顶之上的手,并没有狠下心。

    “呀——呀——”女人忽然又尖叫。

    老板收了手,转身继续前行。

    女人终于收声,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她其实还未知道这个男人究竟干什么勾当,她只知,跟得贴便没错。

    老板没杀她,留下了她,让她跟着看他办事,她也见怪不怪的,老板掏出一个人的肝,人的心,又或是撕出一个人的手,挖走一只人的眼,她全部只是“咦”一声,接着乖乖的双手接过。

    对女人来说,这算得上什么?最恐怖的,一向只是饥饿的感觉,吃不饱,肚子会叫,这饥饿,比任何血肉横飞更毛骨耸然。

    没有道德观、是非观,唯一盼望是尘世的美食的女人,似乎也是一个好的伙伴选择。

    相处不久之后,老板便认真考虑她上来。

    而这女人最珍贵之处,在于她没恻隐之心,她对任何人都狠,她没有人应有的怜悯、同情、救恩。凡人的手脚、内脏、知识、青春、快乐……她说要便要,身手利落地捧走,脸上没有任何难过。

    再悲惨的身世,都打动不了她。

    老板明白,这特点,她比他更优胜。

    是在半年之后,老板与阿精,便成为了当铺的伙伴。

    “感谢老板给我希望。”阿精说,兼且做了个半鞠躬的讨人欢喜的姿势。

    老板望着这个女人,以后生生世世,他都会与她作伴。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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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The Moment
一名客人

    第8号当铺今夜来了一名客人。

    他年约三十岁,棕色的头发蓬松而散乱,脸上架着黑框眼镜,身型瘦小。从比例上看去,这人的头又比身型为大,令人一看便觉得,他必定聪敏过人。

    他坐在老板的书房内,老板与阿精都未曾见过他。

    他说话:“听……听说,这儿可以用一些东西,交……交换另外一些东西。”这人的外表独特,说话方式亦然,很紧张,也口吃。

    老板回答他:“是的,高博士,你想典当些什么?”

    高博士便说:“我……我……快找到完全根治癌症的药物。”

    阿精搭口:“很厉害啊!”然后,她递给高博士一杯红酒,她想知道,喝了点酒定下神来的他,会不会依然口吃。

    高博士喝了半杯红酒,露出一副赞叹表情,继而向着阿精傻笑,他意欲表达对这杯酒的欣赏。

    老板说:”根治癌症的药物,可说是造福人群。”

    “但……但……但是……”他的口吃仍然好严重:“我还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他说下去:“每次,我快要破解那疑团之时,硬是遇上某种阻……阻力……不是实验室停电,就是赞助人不肯再赞助……更有一次,是我突然轻微中风。我的口……吃……口吃……就是那样得来的。”

    阿精问:“你要我们保障你万事顺利?”

    “是……是……”高博士说。

    阿精问下去:“那你用什么来典当?”

    高博士回答:“我……我用我所有后代的长子的智力来换取。”

    老板与阿精齐齐怔住。然后阿精冲口而出:“好!好!答应你!”

    老板的目光内,却隐约看到晶光一闪。他说:”这单交易,我们得考虑。高博士,先请你回去。”

    阿精有点愕然,她望了望老板,又望了望他们的客人。因着老板已做了送客的手势,她不得不走出来把高博士送走。

    她一边送行一边对高博士说:“你为了造福全人类而牺牲自己的后代,你好伟大。”

    高博士的笑容仍然傻傻。“必……必然的。”

    阿精又问:“高博士有多少名子女。”

    高博士却说:“本人尚未娶妻。”

    这一下子,阿精不得不呆了呆。高博士的表情却是从容的。

    大门开启,高博士向阿精鞠了躬,便踏出当铺之外。外面,今晚又是刮风。

    阿精皱了皱眉,当大门关闭之后,她转身面向室内,头微仰,合上眼,集中精神;继而,她从合上的眼帘中,看到高博士的将来。

    她也就走进了去。

    那是一间实验室哩,高博士在努力地做着实验,而一名女人带着三名男孩子走进实验室,那女人与高博士来上一个深情的拥抱,而三名男孩子,在实验室内走来走去。

    高博士会有三名儿子。阿精微微一笑,她放下心来,最怕他根本没子嗣,阿精才不想做蚀本生意。

    满意了,她走出了别人的将来。回复神绪,阿精走到书房。

    她对老板说:“那高博士将来一生便是三个儿子,所以不用替他惋惜失去长子的智力,余下还有两个。”

    老板却说:“这单生意我不做。”

    阿精明知老板有此一着。她说:“这是一单只有大赚的生意。根治癌症的药物,迟早有人会发明得到,但给高博士这种机缘,我们可以得到他连串后代的可贵智力。”

    老板依然坚持:“就因为根治癌症的药物迟早也不是稀罕的事,我才不想占有高博士后嗣的智力。他付出的代价太大,而我们的便宜又太多。”

    说过后,老板不再理会阿精,他转了身,捧着一本书,垂头阅读。

    阿精说:“我们这阵子生意不好,你却左推右推!”

    老板不答话。

    阿精低语:“岂有此理!”接着,悻悻然走出书房,高跟鞋咯咯咯地,步下往地牢的楼梯。

    从那些放满手脚、人体器官,运气、岁月、理智、幸福、寿命的木架旁,阿精一直往前走,走之不尽似的。身边重复着人类的典当之物,每个年代,人类拿得出来的不外如是,而最终,放到这地牢中的,都是一个又一个不归魂。

    还是有尽头。这尽头气温最冷,阿精推开跟前的房门,走进去。

    这是阿精的工作间。她负责每半年清点当铺中的典当物,然后写报告,向上头呈上。

    “你叫我这一次怎么写?”她烦厌地拿起墨水笔,翻开那本又厚又重的大皮面簿。这本簿,当被那重要的人阅读过之后,所有的字迹都会消失,今次,阿精当然又是翻到第一页。过往的,了无痕迹,永远是第一页,永远新的开始。

    她写下去:“Mr. Vonderik,典当了他的耐性基因;Miss Paradis,典当了一个上大学的机会;早村彻先生,典当了一双腿……”

    写着的时候,本来仍然不高兴的,这阵子,只得鸡毛蒜皮的典当物。然而,看着这枝会漏墨的墨水笔,她又想起当初老板一笔一笔教她写字的情况,不快就随着她的一划一点而减退。

    目不识丁的农村姑娘,被老板握着手由中国文字学起,上大人孔乙己,然后又学习ABCDE。因为自卑,所以一边学习一边发脾气,阿精恐怕学识字这回事是她力有不逮,为着害怕能力不够,她预先表露幼稚的不满,不知掷坏了多少枝毛笔和墨水笔。

    然而,到头来,她以奇怪来代替老羞成怒,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男人如此富耐性,他肯重复地每天教她数个生字,她拍台她掷笔她乱抓她吐口水,他却仍然每天教她。后来,男人的耐性也就盖过了女人的慌乱,从不知何年何月开始,她便会认字,她达成了一项她想也未想过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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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The Moment
永远不动声色

    这个男人像尊石像,永远不动声色,阿精在远远看住他,便觉得好笑。他对她说,学懂认字写字,世界便会阔大得多,长生不老或许不会那么容易闷。她想了想,也许是对,学懂字可以阅读,即是说会懂得看菜谱。

    也好的,也不坏。

    今时今日,虽然把书捧上手头会痛眼会花,还是没耐性看罢一本书;但最低限度,到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也不会迷路。果然,长生不老,识多点字,世界好玩得多。

    现在阿精一边记帐一边想着令她开心的事,嘴角便有笑意。

    怎样为老板掩饰那些来过却又被他拒绝了的客人?这个高博士,不如就把他写成是基因出错者,他的基因不好,遗传给所有后代的基因也一律不好;于是,根本是单不值得的交易,当铺不要也罢!

    半年前,老板把理智归还给一名客人,这种让客人赎回典当物的做法,阿精知道后也一额汗,幸好老板没忘记向客人要回些什么来交换。老板要回客人未出生的孙儿的性命。

    阿精知道,那原是名弱智的胎儿,但她在帐簿中,却故意写道,那名未出生的胎儿价值高昂,本应有着惊世骇俗的命运。这样写下来,便抵偿了老板不该有的恻忍。

    放下笔,阿精吁了一口气。只望审阅这帐簿的,没有查明深究。

    一次又一次,每年总有许多单交易,阿精要为老板掩饰,每次都避得过,但阿精总是心寒。如果,那审阅的不高兴了,她与老板,不知下场会如何。

    她大可坦白推老板出来认罪,她明白,事后她的日子只会更风光,但她不想。

    陪他去犯罪,就只因为,她就是要陪他。

    她知道,最多两个人一起受罪。她虽无做过,但如果他有罪,她也要有。

    纵然这个男人真如石像,无反应无冲动无渴求,但她就是要保护他。

    有时候阿精会想,老板做那些坏规矩的事,完全不为他们二人的安全着想,这实在自私可恶。她教训过他,他不听,她便又再教训。而到最后,她就由得他。

    由得他由得他由得他。

    气冲冲的女人,事后惊完怕完,又当作没一回事。

    而那永远置身事外的男人,连多谢也没一句。

    只在奏他那讨人厌的小提琴。

    琴音又在老板的行宫中响起,小提琴独有的旖旎缠绵,一段一段回荡泣诉。

    阿精永远分辨不出这首曲与早前的一首有什么分别。事实上是,此刻老板所奏的是葛里格(Grieg)的《献给春天》。她听了一百年,也没有听懂。

    小提琴音的世界就是老板的世界,她不懂得。只是,这世界早已包围住她。

    她盖上又大又厚的帐簿,走出这小房间,再走过存放典当物的木架。在这些本属于人类的拥有物旁边擦身而过,走到一切的开端时,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老板的曲还未奏完,激昂地有一粒音符走了调。阿精扬了扬眉毛,沿楼梯而上,离开这地牢。

    其实,刚才老板在试用他新造的一个小提琴,那道弦线上得不够好。

    他知道阿精在地牢中一定又是万分苦恼。那本帐簿,他翻阅过,阿精总把他的所作所为美化,美化了之后,一切背叛便不是背叛。多年来,他一直平安无事,还不是多得她。

    他把弦线调校好,再放上肩膊上拉奏,今夜的月亮好圆,而他的脸上薄薄地有一层笑意,那种薄,就如伴随月亮的雾一般的朦胧。

    当铺内一切依旧。阿精在早午晚餐时,放满一桌子的食物,吃得闷便飞到世界各地搜罗美食。最近,她在奥地利买下一个葡萄园,用来制酿红酒,她知道,老板不贪吃,但老板爱喝;于是,她拥有她的葡萄园,用来为她的老板制造她认为是最好的佳酿。

    惯常做的是,她要了解世界各地一级交响乐团的演奏时间、地点,然后预早半年预留最佳座位。把老板的作息时间表编定妥当,陪伴他出席欣赏他喜爱的音乐。

    较琐碎的是给他的衣服换季,替他订阅杂志,甚至录像世界各地他爱看的电视节目。什么破解基因之谜、宇宙探索、深海奥秘。老板早早超越了人类,却还是对人与这地球充满感情。

    阿精的生活绕着老板来走,就如秒针跟分针,卫星跟着恒星。很忙碌很忙碌。

    那个被侍候的人永远背着她,背着她看电视、看书、沉思、奏小提琴,而侍候的女人,居然又心甘情愿望着那背影微笑。

    或许,爱上那个背影会轻易点;或许,一个背影,足够代替所有自我、尊严、卑微;或许,这个背影,是最美丽。

    阿精把目光移离这背影,她走回自己的行宫,关上门。她斟了一杯酒,为这长生不老的爱情喝一杯。

    不久之后,阿精决定又找点事情来做,她要装修第8号当铺。

    幕幔由原本的红色变成米白色的纱幔,绘有名画的墙身变成石头的质感,所有深棕色的古老家具统统要消失,阿精要换上浅灰色的沙发、白色的台椅,家中各处还要每天插上鲜花。

    最后便会像欧美的现代化家居那样。

    轮到老板的书房,成千上万的书她不会碰,只是,她也要把这书房的古老图书馆气氛驱走,一切都以米白色为主,要摩登考究。

    工程在进行,而有一天,阿精在书房内监工时,随手在上万本书中伸手一拿,又顺手一揭,便翻出了一张不属于这本书的东西。

    那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中有老板,他身旁伴着一名女子。老板穿着古老的西服,那女子是华人,却又是同样穿着洋服,发式也是西洋妇女的打扮,头上戴了一顶帽子。

    阿精检视这照片,那该是一百年前的年代。她大概知道老板之前是什么人,是名放洋的留学生,只是老板的私人生活,她一概不知情。

    真教她有点惊奇,老板缘何会与一名女子合照?而发黄的照片中,还留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幸福感觉。

    阿精注视着照片,她是谁?

    难道老板也有过爱情?

    想到这里,阿精既兴奋又妒忌。兴奋是她发现了老板有另外的特质;妒忌是,老板把爱情交过给别人,却没留下一点给她。

    她咬咬牙,把照片收好,放回这本书之内,继而摆往书架。

    那女人的脸孔她记下了,而她可以肯定,印象深刻。

    这张令阿精讶异的脸,属于吕韵音。她也逝世了一段时候。

    老板最后一次见她面之时,在五十年前,那一年,吕韵音七十三岁,癌症末期,在医院病房内等待迎接死亡。

    老板间中也有回到吕韵音的身边探望她,他每一次,也没让她看见。

    自那次火伤后,她复原得很好,老板要求的,都也应验在吕韵音身上。她的肌肤神奇地不留任何火伤的痕迹,外形一如往昔清丽。而韩磊,也乖巧聪明,正常健康。

    吕韵音一直在等韩诺回来,所有人,都为韩诺不明不白的失踪忧心,深爱丈夫的她,更是茶饭不思。

    有人说,是遇上山贼;有人说,他参加了革命党;亦有人说,他其实是大清政府派来的,作用是调查革命党人的勾当。

    她一直等下去,五年、十年……一直的等。

    就如所有的中国妇女,她变得深闺,唯一的活动范围,就是韩府大宅,她服侍韩府的成员,好好教导韩磊。而与丈夫在英国拍的合照,她一直保存着,当心头一有空,便对着发呆。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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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The Moment
典当了爱情

    韩诺典当了他的爱情,用来换取吕韵音的幸福。已变作老板的他,回去吕韵音身边探望她,他却发现,她并没有得到幸福。他以千秋万世的爱情来换她一生的幸福,那幸福理应是绝顶的美好吧!然而,她只是坐在房间内,日复日,倚着窗凝视他们的合照。

    日出、正午、黄昏、日落。只要她的视线偶尔容许,她的目光便落在这二人的凭证之上,到了最后,他们的合照,便成了她视线内唯一的风景。

    无论看见谁,无论眼前是哪种景物,眼睛内,都只能反映出那张合照。

    深深投入了这照片之内,仿佛人生都已被困在照片之中。

    再也不能活到现实去。

    起初,老板发现了吕韵音这些郁郁的日子,心里头很不满,差一点便要找负责人对质。后来,他才知道,谁都没有错。

    吕韵音一直有很多倾慕者,韩诺死后三年,那时辛亥革命刚成功了一段短时候,一名前清朝的贵族南下逃乱,到韩府拜见韩老太,当吕韵音从偏厅经过时,他远远瞥见,心里头便抖震起来,只见一眼,难忘得彻夜难眠。

    后来,此名清朝贵族逃到日本,安顿了一年,见环境安全了,又折返广东,为的是再见吕韵音一面。这一次,他获得正式面对面的相见,然后他决定,他下半生也不要失去她。

    他向韩府提亲,他不介意讨一名丈夫失踪了,又带着儿子的女人。吕韵音却拒绝了他。

    吕韵音拒绝他、没放他到心上,连见一眼,也不愿意。

    又过三年,韩磊肺炎,吕韵音不肯只让孩子看中医,她要求看西医,藉着吕老爷的关系,请来了英国医生为韩磊治病,而当孩子的病治好后,这名英国医生已深深爱上吕韵音。而她,亦拒绝了这位英国绅士的美意。纵然,连月的交谈中,吕韵音明白,大家兴趣相投,而且对方真心真意。

    当韩磊十二岁时,韩老太太过身了,韩府便分了家。吕韵音带着儿子回娘家居住,而吕府亦举家迁往上海,就在那里,一名银行家看上了吕韵音,他是中国三大财阀之一,早年留学美国,年轻有为。结果却也是一样,吕韵音又拒绝了他,完全没考虑的余地。

    是的,答应了的命运,一一实践到吕韵音身上,她的生活安稳,而总有极佳的男人真心真意给予她幸福;然而,她违抗了这些幸福,摒诸于自己的命运之外。

    老板每一次看见她倔强地、冷漠地、不相干地把别人的爱意送走,他只有不明所以。已失去爱情感应的老板,只知道,这是一个女人的不理性行为。她推却了这些好处的后果,就是孤单一人过日子。

    伴着她,只有那张渐渐变黄的合照。

    韩磊一天一天长大,在吕老爷的栽培下出国留学,及后留在美国发展,没有回国。当他在当地与一名同是留学美国的华人女子结婚后,吕韵音便被接到美国居住,那一年她也年近五十岁了。

    而新的追求者又出现,他是韩磊任教的大学的其中一名校董,亦是美国的其中一位首富。

    老板看见他们有说有笑,在水晶灯下两人的脸色欢欣详和,老板还以为,吕韵音可以放下她的倔强。却就是,她在别人求婚之后,便狠狠拒绝了。并且决定,大家以后不相往还。

    老板也就知道,她连这一次也义无反顾地拒绝,大概以后,他也不能再对她的幸福有任何期望。

    不在中国,她已经不再有作为女人的性别压力,而且,儿子也早已长大成人,她对异性的追求,本应可以放松一些。然而,她还是面对谁也断言拒绝,决绝而干脆。

    转眼,便步入老年了,到老,她也是自己一个,并没有如韩诺所愿,给她交换上幸福。固执的女人,就这样过了她的一生。

    临终前,已是中年男人的韩磊,带着三名成年的子女,站到母亲吕韵音的病床前,各人都忍不住伤心地垂泪。

    吕韵音是一脸的安然,她祝福他们,告诉他们她不舍得以后没机会再见,然后,她说,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在人生最后的这数分钟,请容许我独自怀念。”她说。

    于是她的儿子、孙儿退出了病房。七十三岁了,又得了重病,今天的她已是垂垂老矣。可是,因为有着她一直珍重着的回忆,垂死的脸上,依然挂了个令人舒适的微笑。

    她想起韩诺,想起在英国时与他一起的日子,想起他奏的小提琴。合上的眼睛,就是无尽的宇宙,不独看见星看见月,还有英国的草地、英国的玫瑰、韩诺永远英俊而可靠的脸、他的温柔他的善良他的体贴……在合上的眼睛内,她有她一生最骄傲的事,便是曾经拥有韩诺的爱。

    而当眼睛张开来之后,便噙满了泪。

    忽然,她就看见了他。

    是的,韩诺也在,他已成为老板,他在她临终之日来看她,并且,让她也看得见他。

    “韩诺……”她以微弱的声线低呼。

    老板慢慢由房间的角落走近她的床边,他捉住了她悬在半空抖震的手。

    吕韵音的眼泪,一颗一颗斜斜地沿着脸旁淌下来,她没料到,还是终于等到他回来。

    她一直相信他没有死,她一直的等待,她知道,有天他们会重逢。

    “你回来了……”她哽咽着说。说过后,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见他英俊而年轻的脸,剎那间教她以为所有青春都回来了,连她,也只不过是那年轻的韩诺的妻子。

    他这样回答:“我一直没有离开过。”

    她似懂非懂,但还是这样回答他:“我知道。”

    老板对吕韵音说:“你知道吗?我用我的离去,交换给你一生的幸福。但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拒绝那些可以给你幸福的人?”

    吕韵音听罢,脸上有一抹笑意。她说:“因为,我已经有我一生的幸福。”

    老板听不明白,他望着吕韵音。

    吕韵音说下去:“怀念你一生,就是我一生的幸福。”

    老板默然,他猜想不到,她会这样演绎她的幸福。她要的幸福,是孤单的、无声的、冗长的、伤感的……令他内疚的。

    “对不起。”他说。

    她微弱地告诉他:“没什么对不起,这一生,我都拥有着你。”

    “韵音。”他用力握紧她的手。

    “该是我说,谢谢你。”她凝视他的脸,这张她深深爱了一生一世的脸,“你就是我的幸福。”

    然后,他看到,她把眼睛轻轻的合上,而那被皱纹埋葬的嘴唇,泛起一个蒙眬而幻美的笑容,那笑容,美得连灵魂也带不走。

    她断了气。

    老板看着这个笑容,他有一万个不明白。

    ——为什么,她对他的爱可以如此丰盛?

    丰盛得,抵抗了命运的安排;丰盛得,令心意贯串一生也不为所动。

    是一种无人能打碎的坚强,她对他的爱情,坚强得叫人吃惊。

    今天,他无爱欲,而且,不再理解爱情。他皱住眉,放开她的手,用目光留住她最后的一抹笑容;然后,他拿走了那张放在床边的照片。

    吕韵音走了,她走到一个他永远不能跟着去的角落。

    五十年了,吕韵音已死了五十年,老板心目中不能保留对吕韵音的爱慕,然而,他亦不能抹走吕韵音留下来那沉重而坚强的爱的阴影。他从没见过,比这更坚强的爱。

    究竟,爱,是否存活中最大的意义?

    当然,他典当自己的爱情,除了换取吕韵音的幸福之外,更是为了令自己不用在长生不老的岁月中永恒惦念住一个人。他以为,他放走了爱情,他的存活日子会比较不那么痛苦;然而,到了今时今日,他才又意识到,无爱情的永恒,好空洞好空洞。

    当初,若然没送走爱情,就算吕韵音与他分隔天共地,他仍然可以用惦念联系千生千世,一直想念住她,一直收她在心坎,就如她默默惦念了他一生那样。现在,没有惦念的苦,也就同时候失去存活的真实感。

    她得着的幸福,他得不着。

    原来一切都虚幻,除了,用爱来填补。

    这样过了五十年,老板间中回想起吕韵音临终时的笑容,他也禁不住反复思量起爱情,五十年来,他都在暗暗惊异爱情的力量。

    当他苦心制造出一个又一个小提琴胚胎,却又最终结局只是敲碎它们时;当他拉奏一首又一首小提琴乐曲,然而只有音没有神时……他便明白,他究竟缺少了些什么。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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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The Moment
一名少女

    一天,第8号当铺来了一名客人,是一名少女,芳龄十四,她预早一星期前已预约。

    正如所有客人,她对这当铺的认识,来自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辗转相传,听入心坎,然后,诱惑缠绕心间,最后的定断是,不可不试。

    少女的名字是孙卓,就读初中二年级,长得高雅清秀,而且很懂事哩!是那种永远坐姿端正,眼神明清,功课一等一优秀的初中女学生。

    孙卓有一个特别的才能,她对音乐自小显得很有天分,最擅长的乐器是小提琴,每天苦练琴技的她,愿望是终此一生与小提琴为伍。

    她没有一般少女的怀春梦想,很少想及拍拖的事,也不喜欢那些得意趣致小文具,亦不喜爱青年人爱玩的玩意。过山车、溜冰场、disco、电子游戏,她无一喜爱。

    最爱,是抱住小提琴拉奏,每天练习,无时无刻也在想着如何使自己的技术更进一步。无琴在怀时,便凭空架起拉奏的姿态,把音符由心间浮起,幻想着音乐由指头间拉奏出来,合上眼,便能陶醉其中。

    小提琴,是一件很认真的事,孙卓对小提琴很有梦想,这会是她的兴趣、职业、名利和生命。

    她已经不能满足于在学校表演的荣耀,她渴望的是站在外国的演奏厅中拉奏小提琴。而她的小提琴老师亦表示,孙卓的水准近乎国际水平;然而,老师又说:“还是差了一点点。”

    孙卓用了一个晚上检讨,她明白,无论技巧上、感情掌握上、风采上,她都有所亏欠,这教她很不安乐。

    当年莫扎特七岁便震惊欧洲哩!孙卓知道,她距离真正国际水平,还差了很远。

    她学习小提琴的小型音乐学院每年都派学生到外地参加比赛,但一次也没选中孙卓,她知道,皆因她是有所欠缺的,所以她未入流。

    一直,都在疑惑与不甘心之间徘徊,直到,她听了这样一个故事。

    音乐学院曾经出过一名蜚声国际的钢琴家,于这家小型音乐学院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大事。闻说,这名钢琴家一直琴艺平平,只是,一天当他突然哑了之后,琴技突飞猛进,还赢得多项重要赛事。卒之,他扬名国际,成就非凡。

    说故事的人补充:“他之所以有日后成就,全因为他以自己的语言能力交换。他在临死之前向他的徒弟表示,别妄想可以超越他的能力和成就,因为,他的一切,都是交换回来的。”

    孙卓好奇了,她问:“去哪里交换?”

    那人回答:“好象是一间当铺。”

    “当铺。”孙卓惊奇起来,一个人一生的成就,居然可以从一间当铺中换取。

    虽然听上去很有点荒谬,但她还是认真地调查起来。为了她的小提琴,她不介意尝试所有她知道的方法。

    她走到旧式的当铺中,她把一向配戴的时款手表呈上,看铺的人一看,便说:“五十块钱!”

    她随即发问:“这儿除了当表之外,还可不可以典当一些别的东西……譬如……我典当我的声线?”

    看铺的人不明白,然后他决定,这名少女是不请自来的。“走开!走开!”他赶她走。

    孙卓走到第二间当铺,依循同一个模式试探,同样被赶走。第三间如是,第四间如是……

    直至第六间当铺,孙卓得到了她的回音。

    她说:“请看看我的手表值多少钱。”

    当铺的人说:“告诉我……”他以闪烁的眼神望着少女:“你要典当的会是这一些随手可得的东西吗?”

    孙卓心神一怔,抬头望着跟前的人,那人在柜位后有着神秘得似幻海奇情的气质。孙卓面露笑容说:“是的,我有价值连城的东西要典当,难道此处便是我达成愿望的地方?”

    柜位后的人缓缓地说:“我没本事做那当铺的主人,我只负责引介。”

    孙卓问:“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那人便回答:“那是第8号当铺。”他递给她一张地图:“不难找,只要有心。”

    孙卓飞快地望了地图一眼,满怀感激地抬头望向那人:“感谢你。”

    那人没答话。而孙卓感受到,一道黑色的磁场仿佛涌起,一点一点的浓罩住柜位之内。她说了感谢,那人似乎不打算回谢。

    那人只是说:“你去找寻你的命运吧!”

    孙卓正要别转身离去,忽然,她问了一条问题:“请问……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这种事,不是太神奇了吗……”

    回答她的是这一句:“奥秘,不是你与我可以明白。而有些能力,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孙卓似懂非懂。柜位后的人,在黑色磁场中退出。

    孙卓离开了这家外形传统,但气氛诡异的当铺。一踏在阳光之处,她才惊觉,原来一身是冷冷的汗。

    手上的那张地图,是真实的哩……第8号当铺……

    那天晚上,处事认真的孙卓致电地图上的电话预约。

    “请问,这里是不是第8号当铺?”

    “是的,”一把悦耳的女声说:“有什么可以帮忙?”

    “我想来典当……”她想了想,说:“典当一些东西……”

    “好的,”女声说:“让我看看我们老板的时间表……一星期后的晚上九时……你是小女孩吧……九时会不会太晚?”

    孙卓说:“不!不会太晚。而且,我不是小孩。”

    女声笑起来:“哈哈哈!那么,请赐尊姓名。”

    “孙卓。”她报出自己的名字。

    “好的,孙小姐,我们恭候大驾光临。”

    “谢谢你。”孙卓礼貌地道谢,继而挂上电话。嗯,过程轻易而方便,服务也很够友善亲切。

    下星期,孙卓知道,她即将改写自己的命运。

    刚接过电话的这个晚上,阿精一如往常记下预约的时间与姓名,却出奇地,执笔的手不听唤,一大滩的墨水弄花了预约客人的名字。

    “孙卓……”阿精低叫。

    在急忙抹掉墨汁的一剎那,她忽然隐隐觉得有点不妥当。

    是谁会叫她的手也震起来?

    是老板教她执笔的,被老板紧握过的手该是无比的坚定稳固,缘何蓦地,不由自主的抖震。阿精心虚,表情带点迷惘。

    孙卓沿着地图上的指示找寻第8号当铺,她的指示是,先乘搭一辆驶向郊外的巴士,到了近总站之前的两个站下车,那里有一个路牌,再沿路牌旁的小路走五分钟,走到尽头便是了。

    “好容易哩……”她在心里头想道,这个地方意念神秘,找寻途径却容易得很,真有点意外。

    心里头完全没有惧怕与犹豫,她要求一个大成就,以某些东西来交换,只觉顺理成章。她亦不认为这个交换之处有什么可疑,只要成就临近身边,到手了,一切就最真确无误。

    十四岁时定下的志愿,就在十四岁实行吧!

    未几,眼前便出现了一道大铁闸,她伸手推开来,一进内,风便刮起,树叶翻滚旋动。是在这一刻,因着这气氛,她才在心中寒了一寒。

    她站定,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行。

    在巨型豪宅的大门前,她本想伸手拍门,木门却自动开启,她步进门内,感受到的是一种华丽的舒适。白色的布置,令她有亲切感,大堂位置,还有一大盆水仙花哩!她走近去,吸了一口水仙花香气,然后抬头打量天花板,那起码三层楼以上高度的天花板,绘上了花卉图案。

    孙卓立刻断定,这是一个舒适的地方,“像六星级酒店哩!”

    站在水仙花前的她,也像一切的客人那样,自动自觉的往右走,大家都没来过,可是,那右边的走廊上的第三间房,仿佛有着催眠的能力,发出了无声的指引,把心中有愿望的人,带领到那房间去。

    她停下来,房门便打开了。从渐渐开启的大门中,她首先看见一列的书籍,然后是一张很长很长的书台,再之后,是书台后的两个人,一个男人坐在书台后的椅子上,一个女人站在男人的身边。

    她微笑了,这就是她要见的人。

    从幽暗的走廊中,她步进较光亮的房间内,她愈走愈近,愈来愈接近眼前的一男一女。

    她的脸一直是微笑的,而看着她步进的一男一女,本来也神态自若……可是,当少女的脸孔清楚呈现在他们眼前之后,老板与阿精,都有那数秒的愕然。

    太像,太像一个人。

    老板凝视着这张脸,仿如隔世,一下子,便可以返回百多年前英国的火车站之上……

    阿精看着这张脸,唇微张,下意识的,她把目光扫向老板,她发现,老板有一个凝神而错愕的神色。

    只看过那张泛黄的照片一眼,阿精便一直记着,那个老板身边的女人。她的五官她的神情她的气质,是一个消失不了的印象。

    阿精当下心一沉。

    这名少女,有一张与吕韵音一模一样的脸。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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