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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悬疑] 《背后有人》 作者:余以键 (全)

第三章
第三章(8)

    女生宿舍三楼的走廊上已熄了灯,暗黑中有一种山洞穹窿般的感觉。

    郭颖从梦中醒来时,床头的小闹钟正指着凌晨1点42分。她听见了“哗哗”的水声,在暗黑的寂静中她分辨出水声是从走廊尽头的淋浴房传来的。

    是卓然在冲澡吗?这位娇小的室友老爱在半夜去浴室的。郭颖这样猜想时显然还未从睡意中完全清醒过来,但她随即全身一震:卓然不是在暑假前就死去了吗?

    郭颖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头脑已完全清醒。“哗哗哗”,淋浴房里的水声在暗黑中清晰地传来,谁在冲澡呢?

    已经放暑假了,同学们旅游的旅游,回家的回家,这座三层楼房的女生宿舍早已是空空荡荡,除了底楼和二楼还有零星的几个留校女生外,郭颖所在的三楼是全部走光了,每晚,只有她的寝室里有灯光。

    上一个暑假,她也是留在学院里度过的,不过那时有卓然和她一起,同班的男生吴晓舟也常到她们的寝室来玩,有时一起去后山散步,也许,卓然和吴晓舟就是在那时恋爱上的。没想到,一年过后,卓然竟与大家阴阳相隔。

    卓然的精神分裂实在蹊跷。郭颖不知道是该从医学方面去找原因,还是该从她拾回的发夹和后山的阴郁气氛中去发现缘由。并且,后山上的怪现象并没有因卓然的死而消失,发夹还在莫名其妙地出现,它甚至弹进了谢晓婷躲雨的防空洞里。

    “哗哗哗”,浴室里的水声毫无停止的意思,在这半夜时分,无人的三楼,此刻是绝不会有人进去冲澡的。虽然底楼和二楼还留着几个在校的女生,但每层楼都有浴室,她们绝不会摸黑上三楼来冲澡。

    水声证明浴室里有人。要在以前,这准是卓然无疑,尤其是她神志恍惚以后,半夜溜进浴室冲澡已是常事。但如今,卓然早已撒手西归,谁在浴室里呢?

    要是谢晓婷和路波今夜住在这里,郭颖一定敢走出去察看。路波是放暑假后住进她们寝室的。看得出来,路波和谢晓婷现在已经很要好,这让郭颖深感困惑:怎么可能呢?当谢晓婷对她讲出在防空洞里的奇遇时,郭颖听得目瞪口呆,同时脸红心跳。她无法理解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一起做那种事。还有,路波的坦诚也让她吃惊。搬到这寝室来以后,她才发现路波关于两性之间的话从无遮拦,她甚至说:“男人都一个样,没多大兴趣了。现在只有群交和同性恋还没体验过。”

    当然,郭颖还能感到,路波与谢晓婷要好还有一个动机,这就是让谢晓婷将她带入外面的社交界。谢晓婷通过模特大赛在校外早已如鱼得水,企业界、广告界都对这个纯情女大学生格外青睐,这让路波眼红。看来,她与谢晓婷要好是动了心机的。这不,今晚她俩就一同去参加一个企业的酒会去了。

    整个三楼寂静无声,不知何处的窗户被夜风打出“砰”的一声,然后又是寂静。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水声让郭颖毛骨悚然。她在暗黑的床上翻了一个身,上铺的床架好像也同时发出了一点动静。她知道,上铺是空着的,卓然早已消失,是自己将床架震动的,她在心里说服自己。

    必须得尽快入睡才行。郭颖将毛巾被一直拉到头上,外面的动静似乎模糊了一点。她开始努力想像一些与性有关的东西,她很早就发现这是一种在入睡前排除干扰的有效的方法。她闭上眼,首先想像谢晓婷、路波和高瑜在防空洞里的荒唐游戏。她搜索着谢晓婷对她坦承此事时的言语及一些细节,她很难理解放纵、占有以及潜意识中的虐待是否也是女性的需要。

    在暗黑的床上,在绝对无人知晓的保障中,郭颖慢慢地进入了一种兴奋状态,然后是困倦,不知不觉地便睡去了。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到一只手在她的腹部抚摸着,那手很热,很轻柔,有一种被医生检查身体的感觉,但她知道坐在她床边的人是高瑜,因为他身体所散发出来的热气像刚从篮球场上下来那样蒸腾,一种男人特有的汗味直逼她的鼻孔。他一定以为她睡着了,所以摸她的动作很轻。她不敢睁开眼来,因为她如果醒着,没有不拒绝他的理由。并且,不单是拒绝,这个与班上多个女生鬼混的小子还应该令人生厌,令人愤怒。他不过就是长得高大帅气一点,其实是混蛋!

    她只有继续假装睡着,这样就省去了任何判断和解释。那只在她腹部抚摸的手让她全身软绵绵的,一种心醉神迷的舒服差点让她呻吟出来。

    突然,上铺发出有人翻身的动静。卓然已经死了,谁睡在上面呢?她感到心里一紧,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紧紧抱住高瑜的肩头说:“上铺有人!”

    这时,整个床已摇晃起来,已有一条腿从上铺边缘吊了下来,那脚尖在空中东晃西晃,显然是在寻找一个落脚点。那脚上套着一只红色的高跟皮鞋——这正是卓然!

    卓然从上铺下来了,她头发蓬松,脸色惨白地站在郭颖的床前,郭颖第一次发现她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加上弯弯的细眉毛,其实是充满妖气的。

    郭颖知道她已死了,但不敢开口问她,只能蜷缩在床角发抖。高瑜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感到孤立无援。

    卓然端起了洗脸盆,里面放着毛巾和香皂。郭颖知道她又要去洗澡了,心里盘算着等她一走,便立即逃出这寝室。

    卓然背对着她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郭颖看见一张满脸是血的面孔!

    郭颖“哇”的一声大叫,梦醒了。

    寝室里一片漆黑,有一股午夜过后的凉风从一扇未关的窗口吹进来。郭颖额头上浸满汗水,心在咚咚地跳。

    她又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天哪,那走廊尽头的浴室里肯定有人。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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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9)

    郭颖翻身起床,“啪”的一声开了灯,室内的几张床和用课桌拼成的写字台都呈现出来。她松了一口气,尽管这层楼里已空无一人,但呆在自己熟悉的寝室里,她还是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想到刚才的噩梦,她不禁望了望卓然睡过的上铺,上面早已空无一物,就像从没住过人一样。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依稀响着。她走到门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开门出去察看。

    要是谢晓婷和路波现在能回来就好了。她俩走时,只说去参加一个企业的酒会,没说要在外面过夜啊。郭颖站在门后侧耳倾听,外面的走廊和楼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她俩会回来吗?

    郭颖走到窗前,校园里一片暗黑,后山像一堵墙似的横亘在不远处。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来,她感到轻纱睡衣中的身体有点发凉。

    同室的卓然死了,后山上老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尤其是进入暑假,同学们大都离校以后,郭颖总觉得有一种恐惧的预兆。

    她没能出去旅游,或者回外省的家,纯粹是因为缺钱。关于她家庭经济的窘境,她从未对任何人讲起过。贫穷是一种被人看不起的东西,不会有人同情的。当然,她也动过利用暑假打工挣钱的念头,但想想上一个暑假的遭遇,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事实证明,女人求职时容貌与身材起了很大的作用。郭颖知道自己容貌没什么问题,但身材胖了些,这其实就是一些聘人者拒绝她的理由。当然也有例外,但对方同意接收她时,那时不时地在她硕大的胸脯上扫过的眼光令她浑身不自在。回到学院后左思右想,还是没敢去上班。

    女人的身体正在成为一种商品,郭颖想否认也否认不了。谢晓婷就是女生中最先靠这种资本致富的。现在,路波也加入了这一行列。郭颖知道,她们是在为出国留学存钱。想一想,好像也无法指责。

    出国留学,对大学生的诱惑太大了,郭颖也不例外。她咬了咬牙,只有致力于学业,争取以拿奖学金的方式出去了。因此,这个暑假她心静如水地呆在学院里,有很多很多书要读呢。

    楼梯上有了脚步声。是谢晓婷和路波回来了?正处在惊恐中的郭颖喜出望外,她走过去开了门,走廊上一片漆黑。三楼的女生都走光了。路灯也没人开。

    “晓婷!”她对着楼梯口的方向叫了一声,无人应答,脚步声也没有了。

    郭颖站到走廓上,用手在墙上摸到了路灯开关,“啪”的一声,昏黄的光从廊顶投射下来。

    走廊上雾气沉沉,都是从走廊尽头漫过来的。浴室里“哗哗”的水响从水雾中传来,郭颖忍不住对着走廊尽头叫道:“谁在洗澡?”

    没人应答。从走廊上的水雾来判断,浴室的门一定没关上,并且热水正在长时间地从喷头喷出。是卓然吗?郭颖打了一个寒颤,随即否认了这种不可能的事。

    由于已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郭颖感到自己从小就有的胆量正在恢复。她穿过水雾,一步一步地向走廊尽头走去。她安慰自己道,没什么,可能是浴室的闸阀没关上,我去将它关上,也好睡个安心觉。

    走廊尽头的水雾更浓一些,浴室里的灯光射出来,雾气变成了一种橙色。郭颖又叫了一声,“有人吗?”然后才慢慢地接近了浴室门口。

    浴室的对面是厕所,厕所门开着,但没有灯,里面一片漆黑。郭颖贴在浴室门边,探头向里面张望时,心里无端地担心着身后的厕所门,她最怕从那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浴室里水雾弥漫,墙上的一个热水喷头正喷出伞状的水沫,但喷头下没人。由于室内雾气太大,别的地方有没有人一时看不清楚。

    郭颖正在凝神察看,突然感到有一只软软的手从后面搭到了她的肩上。她顿感心脏紧缩,头皮发麻,本能地转过身来:一个又高又大的黑影站在她的面前,那黑影没有五官,头部顶到了天花板,一只大手举在空中,像正要扑下来似的。

    郭颖一声惨叫,扑倒在浴室门口。在潮湿的地上她抬头再望时,那高大的黑影消失了。她撑着地砖想站起来,突然手指在地上碰到了一个弧形的东西,她抓起它,凑到眼前一看,天哪!这不是卓然用过的发夹吗?这个飘忽在后山和寝室的死人的发夹,冷冰冰的,让郭颖的手指发抖,她嚎叫着将它扔向暗黑处。

    楼梯上有了“咚咚”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陡然出现,在水雾中向这里跑来。

    “谁?”郭颖绝望地叫道。

    “别怕,是我。”

    出现在眼前的是同班的男生高瑜。他扶起郭颖说:“怎么回事?我正经过楼下,看见你的寝室开着灯,接着又听见了一声惨叫,我就跑上来了。”

    郭颖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在嘴里含糊地念着“鬼,鬼”,便由高瑜扶着回到了寝室。

    郭颖向高瑜述说了刚才的经过。高瑜吃惊地说:“不可能的事,我再去看看。”说完便走了出去。他高大的背影使郭颖感到了安全。

    郭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想起刚才的梦,坐在床边的高瑜,满脸是血的卓然……这梦中的情景似乎正在重现。

    高瑜很快就回到寝室,哈哈大笑着说:“你被自己的影子吓着了,我站在浴室门口试了,一回头,从浴室里射出的灯光正好将自己的影子打在墙上。我各处都找过了,什么也没有。”

    郭颖“哦”了一声,困惑地说:“但是我确实感到有一只手从后面搭在我的肩上啊,那手很软很软的。”

    高瑜也不好解释了,想了想说:“也许是你的心理作用吧,本来就很怕,身体会产生异样感觉的。”

    “不!”郭颖几乎是吼叫着否定道,“还有发夹呢!我做梦看到卓然满脸是血地从上铺爬下来,刚才跌倒时,我在浴室门口就捡到了她生前用过的发夹。”

    高瑜吃惊地站起来,瞪大眼睛望着上铺。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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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10)

    世界上有一些普通的物品,一旦和死去的人沾上边以后,便变得神秘可怕。眼下,卓然生前用过的发夹便显得十分可怕。这发夹是卓然从后山捡到的,而后山下的防空洞里,文革时死在那里的女生已变成了一堆白骨,据说白骨堆里就有一个发夹。卓然的精神失常直至死亡,是否是这发夹作祟?

    高瑜说:“我去将那发夹找来,我就不信它是什么鬼东西。”说完便向浴室走去。

    其实,郭颖看得出来,高瑜说这话时心里并不踏实。毕竟,他和谢晓婷,还有路波在防空洞里鬼混时,那发夹就跳出来过,吓得他们脸色煞白。

    郭颖突然想到,下次见到何教授时得问一问,那防空洞里曾发现白骨和发夹的传闻是否确有其事。上次在后山的凉亭里,何教授对她讲起文革往事时,她就几次想问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是因为那死去的女生就是何教授的恋人,她怕提到这个问题让何教授伤心。

    高瑜回到寝室。他说,没找到郭颖刚才扔掉的发夹。浴室附近的角落都找遍了,什么也没看见。

    这太奇怪了!郭颖又感到一种隐隐的恐惧。她无力地躺在床上,感到从后山到这女生宿舍处处都危机四伏。浴室的闸阀已被高瑜关上了,整个三楼没有一点儿声息。

    “我想,那闸阀一定是你冲完澡后没关上。”高瑜坐在床边说。

    郭颖坚决地摇头。她记得太清楚了,出浴室时她是关上了水闸的。她望着高瑜的侧影,对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倒是觉得奇怪起来。

    “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后山捉鬼。”高瑜解释道,“刚才从后山下来,路过这楼下时,正好听见有惊叫声,便跑上楼来了。”

    望着郭颖将信将疑的目光,高瑜顺势抓起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捂在他的两只大手掌中。“没骗你,”他说,“每当半夜过后,后山上就有一个白衣女人时隐时现。我和谢晓婷就看见过一次,只是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散步的女生。后来,发现她行踪飘浮,才感到奇怪。还有,以前在草丛中发现的断手,实际上是用填满沙土的橡皮手套伪装的,也让人不可思议。我现在常常半夜去后山转悠,就是想解开这个谜。”

    高瑜的话为这半夜过后的寝室增添了恐怖气氛。郭颖想抽回被他捂着的手,但没有成功,便故意说道:“还有防空洞里也出现了发夹,是不是?”

    高瑜怔了一下,说:“她们都给你讲了?”

    郭颖沉默。

    “其实,这没什么。”高瑜解释说,“只要大家都愿意,这没有什么不好。人有权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是不是?”

    高瑜一边说,一边用压着她手背的手向上游动。郭颖的睡衣衣袖宽大,高瑜的手伸进去一直摸到了她的臂膀。

    郭颖突然想起,以前在教室里收到的纸条开始是约会,后来是露骨的挑逗,这一定是高瑜干的。只是当时他忙于和路波、谢晓婷约会,没顾上继续进攻罢了。

    郭颖本能地用手捉住他那只正在抚摸她臂膀的手。“把手拿开!我不愿这样。”她坚定地说。

    高瑜略微迟疑了一下,乖乖地将手从郭颖的睡衣衣袖中退了出来。

    “对女生,你都这样?”郭颖仿佛带着拷问的语气。

    高瑜张了一下嘴,没能回答出什么来。他的手指在穿着牛仔裤的腿上敲打着,以掩饰处境的尴尬。

    夜的寂静笼罩着寝室。郭颖闭眼休息,不再理他。她本想让他立即离开这里,但想到刚才发生的惊吓,又觉得他留在这里安全一些。刚才被他抚摸过的臂膀部分的皮肤开始发热,郭颖心里感到乱糟糟的。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寝室,像长夜中惟一一个醒着的角落。突然,走廊的尽头仿佛又传来水声。郭颖紧张地屏息听去,“哗哗哗”,浴室里的喷头又开始喷水了。千真万确,有人在冲澡,因为她同时还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咳嗽声。

    高瑜也听到了。他压低声音问道:“这层楼还住着另外的女生吗?”

    郭颖摇头:“都走了,各个寝室都空着的。”

    高瑜说:“这太奇怪了,我去看看。”说完,便向门边走去,但随即退了回来。“洗澡的一定是女生,”他说,“我怎么能去呢?只有你出去看看,别怕,有事就叫我。”

    郭颖十分紧张,但此刻不愿在高瑜面前显得太怯弱了,便说:“我才不怕呢。”说完,便拉开门,一步跨到了走廊上。

    郭颖并没有立即向走廊尽头的浴室走去,她得定定神,望望那浴室方向的动静。廊灯从屋顶射下来,走廊的尽头又有了一些水的雾气。她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着有没有人影在雾气中出现。

    突然,她感到背后有一点异样的声音。她本能地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楼梯口。那女人穿着一条一直罩到脚的白罩衫,这种大袍子给人的感觉十分怪异。她浓密的长发垂在背上,不,是从脸上覆盖下来的。天哪!郭颖突然看清楚了,这女人是正面呆站在那里的,因为在她的黑发间隐约露出了鼻尖和红色的嘴唇!

    郭颖尖叫了一声,一头撞回了寝室。她扑倒在她的床铺上惨叫,高瑜扳着她的肩头连连询问,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高瑜只得赶快出门观望,他站在门口,朝走廓的两头望望,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快步向浴室跑去,里面没人,但喷头确实又打开了。他再次关上闸阀,然后跑回郭颖的寝室。

    郭颖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他说:“有鬼有鬼!”高瑜感到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她刚才在走廊上看见了什么,但她的恐惧让他也陡然紧张起来。他扶她在床沿坐下,感到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

    郭颖张了张嘴,似乎想讲刚才的事,但话未出口,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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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11)

    在这个可怕的夜晚,郭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她甚至在心里怨恨起谢晓婷和路波这两个室友来。如果她俩早点回来,也许这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想想,整个三楼今晚就剩下她一人,这是正该出事的环境。

    眼前老出现那个黑发遮住面孔的女人。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死去的卓然想回她的寝室看看吗?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中,好像有魂灵回家的说法。

    郭颖的身体再次打了个冷颤。她的头上就是卓然睡过的上铺,她先是梦见卓然满脸是血地从上铺爬下来,醒来后,从浴室到走廊,卓然果然在外面游荡,直到被她看见。

    不知是夜里几点了,郭颖紧紧地靠着坐在旁边的高瑜,仿佛可以借此抵挡暗处的凶兆。高瑜的手趁机在她身上游动,她竟完全没有感觉,直到某个敏感的部位受到触动,她才突然清醒过来。

    “你干什么?”她跳起身恼怒地问道。

    高瑜怔了一下说:“这,没什么,谢晓婷和路波她们都可以做的……”

    郭颖突然感到一种羞辱,她用手指着他说:“别以为你可以随便对待每个女生!你立即走,这里是女生寝室,你不能呆在这里。”

    高瑜也许很少受到这种对待,竟一时手足无措。沉默了一会儿,他无奈地站起身说:“好,我走。”

    高瑜走后,郭颖关上门,情绪还处于惊吓和气恼的交织中。她甚至怀疑高瑜这样的男生读医学院,是否是冲着众多的女生而来。班上的女生数量占到70%多,高瑜这样长得高大帅气的男生似乎成了宝贝。“一定得打击打击他,”郭颖想,“这样的男人只是一条公狗!”

    想到这个恶毒的比喻后,郭颖感到心里好受了些。突然,窗子发出轻微的响声,起风了,她意识到外面的夜仍然动荡不安。

    恐惧重新抓住了她。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她看了看床头的小钟,差一刻凌晨3点,离天亮还早。谢晓婷和路波看来是不会回来了。这意味着,她得一个人熬到天亮。如果,那个穿着大袍子并且头发遮住面孔的女人再出现怎么办?她会在走廊上来回踱步,进浴室洗澡,甚至,来敲她的门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必须离开三楼,离开这寝室。郭颖突然想到,同班的女生柳莎就住在二楼,这个暑假她也没离校,到她的寝室去躲躲是最合适的了。

    郭颖迅速换上出门的衣服,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在走廊上,她望着楼梯口犹豫了一下,那个可怕的女人刚才就站在那里,而现在那个地方的空荡也让人心存疑虑。但是,她必须得下楼,她咬牙走过去,同时大声咳嗽。

    通往二楼的楼梯转弯处,用于楼梯采光的窗户大开着。郭颖知道,进入这幢女生宿舍的男生都是从这里爬进来的。这在女生中已是公开的秘密。这种情人约会的方式有点儿哥特式小说的味道,神秘而浪漫。但是,郭颖此刻看着这洞开的窗口,感到的却是恐惧。

    郭颖心惊胆战地下到二楼。她首先在墙上摸到廊灯的开关,开灯后,长长的走廊出现在她眼前。她走到了209室门口,轻轻敲门,同时低声叫道:“柳莎,柳莎。”

    楼内异常寂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心悸。室内没有动静,难道柳莎也离校了吗?她再次敲门,叫唤。谢天谢地,柳莎应答了。

    柳莎开门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背心,显然是被她从熟睡中吵醒了。郭颖先是抱歉,接着给她讲了刚才发生在三楼的恐怖事件。“今晚只能在你这里挤挤了,”郭颖说,“太可怕了,不可思议。”

    “可是,我睡眠不好,一有人打搅就睡不着。”柳莎显得有点不情愿接纳她,这出乎郭颖的意料。

    郭颖望了一眼已离校的同学留下的另外几张空铺说:“我在这空床上睡一会儿,并不和你挤在一块儿。”

    柳莎不便拒绝,看着郭颖上了她对面的空铺,便问道:“路波怎么也搬到你们寝室来了?”

    “只是暑假里来凑凑热闹。”郭颖半靠在床头说,“你不知道,自从卓然死后,人少了住在寝室里有点害怕的。”

    “今晚她俩到哪里去了?”柳莎不经意地问道。

    郭颖迟疑了一下,决定替谢晓婷和路波保守秘密,便编造说:“她俩到谢晓婷的一个亲戚家去了,说好了要住一夜的。”

    “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害怕,怎么不让男朋友来陪陪?”柳莎的话并不像开玩笑。

    郭颖发誓说没有男友,并且反击道:“我哪像你呀,男生没话找话地也要围着你转。”柳莎是班上公认的乖妹妹,身材苗条,瓜子脸,说话时大眼睛忽闪忽闪地让人着迷。当然,从男生的角度看来,她美中不足的是胸部较平坦。据说有男生私下称她的胸部是飞机场。上帝真是不让人完美,柳莎要是没这点不足,就算得上是学院的第一美女了。

    “别说咱班上的男生了。”柳莎说,“狗屎!谁要找他们做男朋友呀,真倒了八辈子的霉。别说了,睡觉吧。”

    柳莎伸手关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她对男生的评价让郭颖稍感吃惊,因为平时看见柳莎和男生在一起,还是有说有笑的,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反感。

    郭颖和衣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还是害怕!”黑暗中她对着柳莎的方向说道。

    “唉,”柳莎叹了口气说,“你们三楼上很邪气的,一会儿是鬼影,一会儿又是死人的发夹,都被你们寝室里的人遇见了。听老教授们讲,二十多年前的文革中,是有个女生死在防空洞里,多年后才发现她的骨头和发夹,但是,那发夹怎么会现在还窜来窜去呢?真是吓人!”

    “你是说,那发夹真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吗?”郭颖的声音在暗黑中发颤。她突然想到,那个女鬼是不是想来找回发夹呢?

    “这,谁也说不清楚。快睡吧。”柳莎困倦地说道。

    漆黑之中,远远近近没有一点儿声息。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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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12)

    时间和时间的流逝是两个概念。因为除了流逝,时间还有凝固的时候,还有重合的时候。有时,相隔数年的两个夜晚会惊人地相似,我在记述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里的故事时,就常常为这一发现而震惊。当然,这缘于我被迫卷入了精神病院的离奇事件中。又是一个夜晚,暗黑和所有的夜晚是重合的,暗黑掩藏的东西永远让人心悸。我听见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老式的木地板在震动。零点三刻,去探看黑屋子的时候到了。

    小翟护士轻轻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正处于待命状态的我和张江,悄声说道:“走吧,董枫在楼上的女病区等你们呢。不过脚步得很轻很轻,进入病区后最好不要说话,因为值班医生刚睡下不久,不能惊动了他们。”

    其实,小翟的担心有点多余,因为此刻正下着暴雨,加上整座精神病院里林木茂盛,在暴雨的袭击下就像是一个大音箱,四周都轰轰地响着。我想,我们就算不小心弄出点什么声音,也会被这雨声淹没的。

    小翟带我和张江上了二楼。和底楼男病区的格局一样,右边是一道走廊,那里面分布着医生和护士的值班室。此刻,廊灯已经熄掉,看不见走廊的深度。左边,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有一道小铁门,那里面才是广阔的病区。董枫正站在小铁门前接我们。暗黑中看不清她的脸,从白色护士衫显出的高挑的影子看,知道是她。

    小翟留在门口察看动静,董枫带我们跨进了小铁门。她没忘立即将门关上,这是医护人员的规则,否则精神病人跑了出去,有时会闹出人命来的。严永桥就是偷跑出去后被车撞死的。

    进门后是“丁”字形的走廊,各处都熄了灯,病人都睡了,我知道这种寂静全靠药物的作用。否则,这些狂躁的、抑郁的、歇斯底里的女病人,会和这楼外的暴雨一样不安静。

    董枫带我们进入了左边那条走廊。不知是由于楼道太黑还是由于她心存恐惧,她的脚步移动得极慢极慢。这可以理解,就在不久前,也是雷雨之夜,走廊尽头那间无人的黑屋子里,一个在烛光中梳头的女人让董枫吓掉了魂。今夜,我们会看见什么呢?

    张江越过董枫走到了前面,我想他是要给董枫提供一种保护感,这个在望远镜里爱上董枫的男孩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突然,不知从哪间病房里传出说话声,是一种没有音调起伏的苍老的声音。我听到的一句是:“这东西有毒,你要害死我……”

    我感到头皮发麻。董枫回转身拉了我一把,意思是别停下,这是病人在自言自语,常见的事。

    我们摸索着来到了走廊尽头,在这间已三年未住过人的病房门前站住。门旁边有一扇窗户,没挂窗帘,但此刻内外皆是暗黑,什么也看不见。董枫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塞进我的手里,是开门的钥匙。在这里,病房门都是没有锁的,因为要是病人在里面反锁门后出了事,很麻烦的。这间房由于长期空着,才配了一把老式的挂锁。我在暗黑中摸到这锁,试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我听见身后的董枫发出急促的呼吸声,这使我的手有点抖动。侧面看去,张江正迫不及待地将脸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我担心他会看见什么而发出叫声来。

    锁开了,在这一瞬间我想到了推门时会不会有沉甸甸的感觉。三年前,住在这里的女病人单玲就吊死在门后,据说推门时只能推个半开,因为一具已僵冷的尸体堵在门后。

    听见开锁的声音,张江挤了过来,伸手便推开了门。今夜幸好有这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我感到心里踏实了一些。

    走进屋内,一片漆黑,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后墙的窗户有一些微弱的天光,哗哗作响的夜雨正封堵在窗外。

    我低声对张江说:“电筒。”

    一柱强光打了出来,在已经斑驳的墙上投下一道光圈,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迅速地跑出光圈,进入黑暗之中。我从张江手中抢过电筒,向屋角照过去。

    屋角像仓库似的堆满杂物,装过药品的纸箱、废弃的输液架等等。我用电筒顺着墙依次照过去,在另一堵墙边放着一个铁架床,床上什么东西也没铺,光光的铁架床像一副担架。离床不远有一个黑色的老式沙发,不少地方的皮革已经爆裂,显然是作为一件废物被遗弃在这里的。

    突然,沙发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手抓起它,当手心感觉出这是一团人的头发时,我像抓到了蛇一样将它扔回了沙发上,同时发出了一声不能控制的叫声。张江和董枫都围了过来,在抖动的手电光中,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仿佛在挣扎颤动。

    “这是一副假发。”董枫长出了一口气后说道。

    “假发,哪来的?”我余悸未消地问。

    董枫也怔了一下,慢慢地回忆着说:“我想起来了,这是单玲用的假发。单玲,就是三年前死在这里的女病人。严重的抑郁症使她的头发掉了很多,她又爱照镜子,有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哭。后来,吴医生给她买来了这套假发,很漂亮的披肩长发呢。”董枫顿了一下又纳闷地自语道,“不过,这假发怎么会还扔在这里呢?”

    张江弓下身,细瞧了那头发后又把它提起来,让它从手中垂下,那景象,仿佛是提着一颗人头。我忙叫张江放下它,理由是那一定很脏的。三年时间了,发间定是积满了灰尘。没想到这话提醒了张江,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头发惊奇地说:“怎么没有灰尘呢?”

    我用手摸了一下,手上果然是干干净净的。我又用手摸了一下那张废弃的黑沙发,同样也没有灰尘。我感到心在咚咚地跳。我将电筒向室内另外的地方照去,在铁架床上,屋角的杂物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这说明什么呢?有人常坐在这废沙发上,并且用手梳理着这套假发?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手中的手电光在抖动,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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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13)

    自从进入精神病院以后,我常常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住在吴医生为我慷慨提供的这间小屋里,听着值班医生或护士“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漆黑中我感到自己正身陷迷宫。

    关于严永桥的事仍然找不到可以破解的线索。现在清晰的方面仅仅是,这个撞进我家来的不速之客确是这里的病人,并且已经死去一个多月了。死而复生的设想显然不能成立,但他在死后又出现在我家里也是事实。看得出来,吴医生对此事也是极关注的,他将自己的小屋子让给我住,正是想让我在这里找到什么线索。

    另外,黑屋子里的新发现又增加了我住在这里的恐惧。晚上一闭眼,便看见那套长长的假发,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正坐在那张破烂的黑沙发上,她用手梳理着假发,然后戴在头上,并且点燃蜡烛,对着小镜子打扮起来。这是董枫在前些时候值夜班时撞见的景象,我相信这是事实,而绝非像吴医生推断的,是雷雨之夜董枫所产生的幻觉。因为,那长期锁着的黑屋子里确实有人出没,不然在积满灰尘的屋里,那张破沙发和放在沙发上的假发不会干干净净。

    只是,经常光顾黑屋子的人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这屋只有一把钥匙,由董枫保管着,平时,它都被董枫锁在值班室的抽屉里,没人能够拿到。

    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危险的境地里越陷越深。本来,我在家里的写作是很正常的,我正在把郭颖告诉我的她在医学院读书时的恐怖经历写成小说,没想到,这个似人似鬼的严永桥出现了,董枫在黑屋子的遭遇也是他最先讲给我的。我现在对我的上一部恐怖小说《死者的眼睛》里的一些叙述有点后悔,至少我不该在那本书中披露董枫是精神病院护士这个真实身份。因为严永桥在这里住院期间,正是读了我的那本书才发现了董枫的。这个妄想狂甚至将董枫想像成了他的妻子。

    星期天,我仍然呆在医院里。在这个巨大的谜团没解开之前,我想到回家去住就有点畏惧。我怕那个已死去的严永桥再来敲门。并且,我相信这幽灵仍在我已离去的家里出没。因为,我有天晚上试探性地往家里打电话时,居然有人拿起话筒来“喂”了一声。我立即让张江去我家察看了一番,虽然家里无人,门锁完好,病但门口却出现过一把黑雨伞。

    下午,整座精神病院里安静得像公园,蝉子在林木深处嘶叫着,令人昏昏欲睡。这个夏季单调而神秘。住院楼前的阶梯上,时而有白衣护士轻盈地飘过。而更多的时候,这阶梯像山中的荒芜之地,只有树阴和阳光在上面印出斑驳的黑白图案。

    我无聊地在院中逛了一圈,回到小屋正准备睡一会儿午觉,吴医生来电话了,他说星期天都休息,没人陪我,叫我去他家里玩。

    我来了兴趣,因为自从结识吴医生以来,我还从没去过他家里呢。医院宿舍与医院仅一墙之隔。据说吴医生住着很宽敞的房子,这一是因为他的主任医生的级别,二是因为他迟早会结婚的,虽说现在还是单身一人,但毕竟已三十四岁了,成家是近在眼前的事。

    吴医生住在底楼,窗前围着一小片绿地,种满了花草。我想他是喜欢花草才选择底楼住房的。

    进了门,吴医生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迎接我,这使他的中等个子更显粗壮,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上,凸起的肌肉像铁一样硬。我无端地感到他此时有点像日本人,硬朗、有力,而请我坐的手势又透出严谨的礼节。

    “怎么样?”他搓着手问我,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安。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对严永桥事件有新的发现。其实,住进医院里好几个日夜了,除了严永桥隔壁病房那个叫龙大兴的病人给我提供过一些情况外,对严永桥来找我是否是死而复生,我仍然是毫无头绪。

    “这是个很凶险的家伙,死后也不老实。”吴医生眼神迷茫地说,“从科学的角度讲,我们都不会相信他死后还能出现。但是,你是个精神健康的人,他出现在你家里,我相信这不是你的幻觉,因此,只有抓住他,我们才能解开这个谜。”吴医生将眼神从空中收了回来,盯住我又问,“如果再次遇到,你一定能认出他来吧?”

    我说这不是问题。严永桥,这个撞进我家的不速之客,1.8米左右的大个头,宽额大脸,两道眉毛像粗黑的毛虫,我相信再见到他,即使在夜里我也能一眼辨认出来。

    吴医生要我继续留意,尤其是夜里,到医院各处走走,如果严永桥真的还存在,他也许会在医院里再次出现的。如果发现了,吴医生叫我立即通知他,或者立即叫在场的其他医生,他们有办法制服他的。

    我感到重任在身。当然,这件事对我自己也很重要,不然,我怎么能呆在家里安心写作呢。

    我点燃了一支烟。看见我的眼睛在寻找烟灰缸,吴医生便从厨房里拿来一个瓷碟代用。他抱歉地说,他已开始戒烟,没准备烟灰缸。看得出来,他是个生活严谨而且有意志力的人。

    我参观了他的书房,除了大量的医学书籍外,竟还有一大柜文学书籍,世界上重要作家的作品都有一些。他说,人在年轻的时候,都喜欢过文学的。当然,我和他当初一见如故,也正是因为他早年的这一爱好,使我们说话投机。

    书房里真正使我吃惊的东西,是紧靠书柜的一个收藏柜,精致的玻璃门后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刀具:短刀、匕首、马刀、藏刀、瑞士军刀等等。这些东西作为收藏品,看一眼也让人觉得身上发冷。

    吴医生笑呵呵地说:“还不错吧?”他对拥有这些东西很得意,我真不知道他的这一爱好又是怎么来的。

    一个精神病医生的书房里满藏刀具,这使我感到新鲜而刺激。当天夜里,我做梦听见了这些刀具的碰撞声……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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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14)

    在生活中,如果你感到身边熟悉的人卷入了某些神秘而恐怖的事件,而彼此还得心照不宣地相处,那感觉真是让人提心吊胆。进入医院不久,我对吴医生便有了这种感觉。

    尽管一切是由我在家里遭遇严永桥这个鬼影似的人物引起的,并且吴医生对查出这个事件的真相和我一样心切,但是,他在家里收藏各种刀具的癖好,还是让我本能地嗅到了一股杀气。另外,医院黑屋子的钥匙平时放在值班室董枫的抽屉里,而要取得这钥匙,吴医生应该有充分的条件。

    当然,错误的猜测会伤害朋友的。因此,我和董枫都不敢轻易对吴医生谈起在黑屋子的发现:满是灰尘的屋子里,一张黑沙发和放在沙发上的假发干干净净。我们不便向他询问,谁常进入这屋子?因为,假发正是吴医生为那个患抑郁症的女孩买的。如今,人去楼空,只有对此有感情的人才会光顾这里。否则,谁会进入这间死了人又长期空着的黑屋子呢?

    一切只得靠冷静的观察。我叫董枫在把黑屋子的钥匙放进抽屉时,在上面小心地放一丝头发。这样,可以判断出有没有人拿这钥匙去用过。

    同时,为了查明这把惟一的钥匙是否已经被复制过了,我们还在黑屋子的门与门框靠近地面的地方,悄悄贴上了一条很小的纸条。这样,如果有人用复制的钥匙开门,纸条便会破裂,它会证实,有人进过屋了。黑屋子里的女式假发放在黑沙发上的位置我们也作了精确的记号,只要有人动过,就不可能回复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这些,都是张江的提议,别看他个子高大,心却是挺细的。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从董枫抽屉里的钥匙到黑屋子门框下端那粘着的小纸条,一切都纹丝不动。董枫讲,只有昨天夜里险些发现什么。当时,她在走廊上听见黑屋子里似乎有人的低语声,她便摸黑走到那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往里听,叽叽咕咕的,确实有人在说话,但一句也听不清楚。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影向她走来,她突然感到一种身陷绝境的恐惧,直到来人轻轻地叫了一声“董姐”,她才喘出一口气来。原来是同值夜班的小翟来找她了。她附在小翟的耳边,叫她听这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小翟贴着黑屋子的门听了一会儿,轻声对她说,可能是隔壁病房的声音吧。这一提醒才让董枫醒悟过来。在黑屋子的隔壁病房,住着一个患有受害妄想的老太婆,一到夜里,她就在暗黑中自言自语,说是她的儿媳要勒死她的儿子,并且还经常拿着一根细绳,要在她睡着后来害死她。此刻,正是这个老太婆在唠叨。董枫和小翟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证实了这个判断。董枫后来对我说,那黑屋子已经搞得她神经过敏了。

    这几天,我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一团乱麻之中,束手无策的焦急让人心神不定。每天早晨,我照例跟随吴医生等一大串医生护士去病区查房,我们着清一色的白大褂从进入病区的小铁门鱼贯而入。在男病区,我每次都会走进严永桥生前住过的病房看上几眼,一直没有新病人入院,这间病房一直空着,但打扫得很干净。病床上铺着白被单,随时准备接纳新的病人。有一次,我正站在这病房中发愣,吴医生跟了进来,他拍了一下我的肩头说:“走吧,那死鬼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用了“死鬼”这个词,让我感到一丝寒意。

    进入女病区查房时,我会装作无意地走到走廊尽头,从那间黑屋子的窗户往里瞟上几眼,里面和我夜里去查看时见到的一样,尽管是大白天,那里面仍是光线阴暗。我看见那副假发在黑沙发上蓬松地堆着,我总要由此想像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女病人。我怀疑吴医生是否曾经爱上过这个患抑郁症的女孩,因为,吴医生对她的种种关照似乎超出了医生的职责。

    夜里,入睡之前我总要到住院楼外走一走。这一是因为夏季闷热,到院里吹吹凉风感到清爽;二是因为吴医生说过,严永桥可能在夜里出现。想到这句话我感到不可思议,这等于表明,吴医生也不得不相信可能有鬼魂出现了。这鬼既然会登门拜访我,也就有可能溜回医院来看看。荒唐之极,但是他出现过。

    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抽烟。住院楼的各个窗口都熄了灯,病人已入睡了。远远地,董枫从楼口的石阶上走下来,我想她是到院中找我来了。我走到路灯照着的亮处,向她招招手。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董枫说:“我们的想法错了。吴医生不会进入黑屋子去的。我相信抽屉里的钥匙不会有人动了,黑屋子门缝上贴的纸条也不会被弄破。真的,我们的想法太简单了。”

    我想董枫一定新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然而没有,是她这几天的反复琢磨否定了吴医生进黑屋子的设想。首先,她承认吴医生对死在黑屋子里的那个叫单玲的病人确实很特别,他对她的特殊关照,比如说捐款啦,把自己家里的电视机搬到病房给单玲调剂情绪啦,以及给开始脱发的她买假发啦,等等,确实超出了一个医生的职责范围。但是,如果在一个患病的女孩身上,确实有什么东西触发了一个男医生强烈的爱怜之意,那这个医生给她以特殊的关照也在情理之中。问题是,这个女孩死后,吴医生还会常进这个屋子里去抚弄那假发吗?并且,董枫在雷雨之夜看见的是一个女人在黑屋子里梳头,那会是吴医生装扮的吗?这已经不能用怀念来解释。如果有人这样做,只能是神经病!吴医生作为精神健康的精神病医生,绝不可能干如此荒唐的事。

    董枫的分析让我信服,但是,有人进入过黑屋子,那是谁呢?

    董枫往院中暗黑的林木深处扫了一眼,轻声说道:“不用开门就能进入那屋子,只有影子才能做到,这只能是单玲自己了。她一定是留恋这间病房,所以常常飘回来坐坐……”

    我感到背上发冷。如果不是我自己遭遇了鬼魂似的人物,我会不假思索就否定董枫的这种想法,但是现在,我真的难以判断了,尽管理性仍在我心里呼叫着:不可能是这样。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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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15)

    我感到自己无缘无故地陷入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境地,这就是,死去的人物正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先是拿着黑雨伞的严永桥,接着是死在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单玲,她竟然在黑屋子里重现梳头的一幕。如果这一切找不出谜底,我担心自己的神经能承受多久。

    人最重要的是生命,而比生命更重要的,是大脑中枢的正常运转。如果这个神经中枢出了问题,人的躯壳会一下子变得荒诞和毫无意义。

    我难以入眠。我怎么会住在吴医生上夜班时休息的这间小屋里呢?生活中会发生什么事件真是不可预测。我翻身下床,在屋内像困兽似的走了两圈,然后在一个小书柜前停下。我想像着吴医生住在这里的情景:夜里最后一次查房之后,他会从这柜里随便取出一本书,然后半躺在床头上看起来,直到睡意袭来,他才会把书扔在地板上,躺平身体后睡去。

    我从书柜顶层抽出一本书来,书名叫《脑解剖学》,我翻了一下,那些集成电路般的脑解剖图案让我头晕。我放回架上,又取下另外一本,硬精装的封面,书名叫《精神障碍的心理疗法》,我无聊地翻了翻,突然,一张夹在书中的照片让我吃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约十八九岁,黑发像瀑布一样越过左肩垂在胸前。她瓜子脸型,一双丹凤眼充盈着天然的妩媚。她的身后有一些树,但看不出具体的地点特征。

    她是谁?吴医生的女友?不,我很快便猜出来了,这就是单玲,那个三年前死在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因为我听小翟护士讲过,那女孩有一双很迷人的丹凤眼。看来,吴医生真的是喜欢上这个女孩了。

    我迅速想起了女病区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现在早已是长期锁着的黑屋子了。三年前,这女孩就吊死在门后,全身僵硬,舌头也掉出来了。

    我不敢再看这照片一眼。慌乱地合上这本书后,我便跑出这小屋,沿途踩得地板咚咚直响。我到了楼上的女病区,将正在值夜班的董枫叫了出来。我要她来看看这张照片。

    回到小屋,正是夜里12点40分。董枫仔细地端详着照片,然后肯定地对我说:“这不是单玲。只是眼睛很像,都是丹凤眼,但单玲的脸型是圆的,不是瓜子脸型。”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三魂七魄又回到了身体里。说实话,单玲死得太恐怖了,看到她生前的照片会让人做噩梦的。我还要在这小屋里住一些日子,如果书柜里就藏着她的照片,我发誓我只有回到自己家里去,尽管在事情没弄清楚前,回家有再次遭遇拿黑雨伞的不速之客的危险。

    那么,这照片上的女孩是谁呢?“一定是吴医生的女朋友吧。”我说,“他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怎么从没听说过呢?”董枫疑惑地说,“并且,吴医生宣称,他是要过独身生活的。”

    我笑董枫的天真,说:“这种话不要信,很多人都说过这种话,可没过几天,那人就结婚了。对此你丝毫不用吃惊。”

    “不,吴医生是真这么考虑的。”董枫说,“你不知道,小翟护士以前就喜欢过他。开始我还不理解,因为小翟二十一岁,吴医生三十四岁,年龄差距大了些。可后来发现小翟看吴医生的眼神,又痴情又幸福的样子,我承认爱情是不受年龄限制的。很长一段时间,小翟每天主动替他去食堂打饭,下班后,换上鲜艳的裙衫呆在值班室跟他无话找话说。但是,吴医生像没有感觉似的,气得小翟背后偷偷掉泪。

    “终于有一天,小翟对我说,她约了吴医生出去喝咖啡,叫我也一同去。我说,‘我就不去了,何必让我在场当灯泡呢?’小翟便急了,她说,董姐你一定要去,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董姐也要来,这样他才同意来的。’

    “这天晚上,小翟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走在街上也让不少男士频频回头。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小翟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和温柔。我们一起喝咖啡,品精美的糕点,还要了一些葡萄酒。我们举杯共祝小翟生日快乐。吴医生始终很礼貌,但小翟肯定没找到感觉。

    “我决定助小翟一臂之力。便故意对吴医生说,应该考虑谈女朋友了。吴医生却冷静地说,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我说,你准备一直独身吗?他即刻点头承认。

    “这晚回来后,小翟哭了很久,后来又笑了,让我感到有点害怕。后来小翟说,一切都是命定。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断了这心思。

    “所以我敢断言,这照片上的女孩,绝不可能是吴医生的女友。”董枫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下说,“她是谁呢?吴医生将她的照片夹在书里,显然又是挺思念她的。”

    我说:“单玲住院期间,吴医生对她的关照,显然超出了医生的职责,这证明吴医生对女孩还是能产生感情的。不是说吴医生将上吊的她从绳索上解下来时眼里泪水盈盈吗?所以我认为,这只能是单玲的照片,因为照片和人有时会有差异的。”

    董枫仍然坚定地否定了我的判断。“绝对不是她。单玲住院那样久,我太熟悉了。”董枫比划着说,“脸型完全不同。”

    将那张神秘的照片连同那本书重新放回书柜后,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我便半开玩笑地对董枫说:“不过,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董枫略微有点不好意思,说:“还没合适的人呢。”

    我说:“张江不是挺喜欢你吗?想想看,从望远镜里迷上对面阳台上的一个陌生女人,从此神魂颠倒,够痴情的了。”

    董枫低下头说:“他才二十岁,小我六岁,做弟弟还差不多,倒是挺乖的。”然后又突然来了精神,望着我说:“他正在给我完成一个任务呢,这就是一定要查清楚他遇见的那个老太婆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了那件奇怪的事:张江捡起董枫从晾衣架上掉下的裙子送上楼去时,推开门,屋内的暗夜中却坐着一个老太婆!

    我感到我的周围满藏凶兆。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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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1)

    人类建造房子原本是出于安全的需要。除了遮风挡雨之外,防止外来的袭击应该也是它的功能之一。但是,这房子一旦出了什么与死人有关的事,它一下子会变得极不安全,它的房顶啦、门啦、窗啦,总之每一个部分都变得让人生疑,甚至屋角的气味和从门缝中吹进来的风都让人直打冷颤。

    住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里,我遥想我的住宅就是这种感觉。尤其是我知道那个撞进我家的不速之客是一个已死于车祸的精神病人后,如果事情没弄清楚,我几乎是不敢再回家门了。

    当然,我最惦念的是放在写字台上的那一叠稿纸,那里面记录了郭颖给我讲述的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里的故事。现在,我不得不中断了。

    写作中断让人产生疑问,而疑问让人清醒。我突然感到,即使没有那个拿着黑雨伞的家伙来打扰我的写作,我仍然没法结束那个十四年前的故事,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事情的结局。

    关于医学院后山出现的怪事,女生宿舍的惊恐,发夹,卓然的精神分裂直至死亡,以及郭颖在走廊上遭遇的影子等等,谜底至今仍深藏不露,不然,郭颖也不会在出国前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向我讲述她在大学时的恐怖经历了。

    写作的职业习惯让我抓住了这个故事,然而,当这个鬼魂似的人物让我中断写作以后,我下意识地感到我的写作与现实似乎有什么联系,或者说,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的恐怖事件是否像藤蔓一样正在爬进我身旁的这座精神病院之中。

    这种莫名其妙的揣想纠缠着我。夜里,在住院楼外的林阴中散步时,花木的清香中也仿佛夹杂着某种药味,我觉得继续走下去就会被气味熏倒。回到楼内,关上房门,走廊上的木地板又将深夜的脚步声夸张得很厉害,“咚咚咚”,仿佛医生或护士随时都在紧张地跑来跑去。

    夜半时分,我让室内的台灯一直开着,这让我睡在床上踏实一些。门后挂着一件白大褂,这是我白天在病区明察暗访时的伪装。当然,只有吴医生、董枫和小翟知道我的身份,其余的医生护士只是把我看成一个无所用心的实习医生。

    在这里呆了一周了,我相信那个已死去的严永桥不会再在这里出现,相反,他拎着黑雨伞再度敲响我的家门倒有可能。我无端地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没人接。自从我到这里的当天晚上随手给家里打电话,有人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后,我就不能控制地一到夜里便拨几次电话回家,当然再也没出现过有人接听的情况。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是门窗紧锁后离开独居的住宅的,如果有人听电话那只能是鬼。

    天亮之前,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重要的想法,那就是把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的怪事搞清楚,或许对解决眼前的恐怖事件有什么帮助。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亮,我在医院门口的磁卡电话亭拨通了郭颖的电话,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我有种魔幻的感觉:我在与地球的另一面通话,美国休斯顿大学,她深夜的寝室,她说她正准备睡觉。我突然有点嫉恨起她的舒适来,将一个没有结局的恐怖故事丢给我之后,她倒无牵无挂地远走高飞了。我追问谜底,关于卓然的死,关于发夹,关于她自己的恐怖经历。她说她确实不知道,她要我别再提这件事,不然她睡下后会做噩梦的。她提醒我,可以到医学院找找何教授,如果这些事后来有什么结果,他可能知道。

    我想到了郭颖讲过的十四年前的情景,深夜的后山上,何教授孤坐在凉亭里,他在怀念他二十年前的恋人——那个开始叫卢萍后来在文革中又改名叫卢红的女生,那个温暖的生命后来变为了防空洞里的白骨,她的发夹和白骨遗留在一起,其传说在若干年后的后山上飘荡。还有,卓然精神分裂后,他去看望过她,作为心理学教授,对其中奥秘他或许会有些洞察。

    当天下午,我便乘车去医学院。在精神病院大门外我举手招呼出租车时,那车犹豫了一下才停下来。开车的是一个胖胖的小伙子,他的目光对我有点审视的意味,我想一定是我背后这座精神病医院的大门让他对我有点狐疑。医学院在这个城市的东边,足足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我在车上慢慢盘算着,十四年前的何教授到今天应该快七十岁了,一定已退休在家。

    上车时我说了句“到医学院”,此后我便一言不发地想心事。开车的小伙子没话找话地说:“现在社会竞争很激烈,精神病院的病人不少吧?”

    “其实,精神病与社会竞争没多大关系。”我侧脸对他说,“主要还是基因的问题。”这个观点我是从吴医生那里听来的。他举例说,遇到同样一个挫折或打击,有的人坦然处之,有的人精神分裂,这是因为每人的基因排列不同。吴医生认为,如果哪一天,科学能够准确地纠正排列有误的基因组合,那么精神病就都能治好了。他认为科学能走到那一步,当然过程还会很漫长。

    开车的小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看我的眼光也变得敬畏起来,他一定认为我是一个有学问的医生了,我心里想笑。

    在医学院大门下了车,我便向门卫打听教师宿舍,他对我说,穿过整个学院,从后门出去便是。

    学院里已经放了暑假,蝉在繁盛的林间嘶叫出空荡的安静。有一片林木升在半空,我知道那便是后山了。我不自觉地向它走近,我没有看见山下防空洞的进出口,也许这历史的遗迹已被树叶草丛完全封闭了。我拾级而上,看见了有暗红色柱子的凉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坐在那里看书。时间如水,我想起了十四年前发生在这里的离奇事件。我穿过树林,走上了一片斜坡,草丛在脚下磕磕绊绊的,有一瞬间,我甚至担心脚下会踢出一个发夹来。

    后山背面是一道破败的围墙,围墙那边便是建工学院。我第一次发现,两所学院是在这里接壤的。站在山顶,我望见建工学院的操场上有人踢球。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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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2)

    门铃响后,一个瘦高个的老头给我开了门,他就是何教授。回忆了好一阵子,他才记起郭颖这个学生。“许多年不见了,一届一届的学生,都远走高飞了。”他有点感慨地说,“郭颖挺聪明的,是个做学问的人。几年前她来看望过我,说是要出国读博士去了,可那天我正在作一个学术报告,我们只在会议厅门边说了几句话就分手了,唉,时间过得真快。”

    何教授显然对郭颖委托我来看望他很高兴。他说他现在很清闲,六十八岁了,已退休在家,看看书,早晨还练太极拳。他问到郭颖在休斯顿的情况,我胡乱地搪塞了几句。从屋内的情况来看,何教授似乎仍是单身一人居住。我忘了问郭颖关于何教授的家庭情况了,此刻也不便冒昧多问。

    墙上的一幅油画引起了我的注意,画上是深远的夜空,有孤寂的星星,金黄色的,又大又亮。夜空下是白雪覆盖的山岭。整个画面给人一种非现实的感觉,像是一个童话。突然,我发现画面上两重起伏的山岭很像女性的乳房,优美的曲线仿佛还跳荡着某种大胆和羞怯,覆盖的白雪像是润泽的肌肤,在星光下呈现出一派圣洁。

    “是一个画家朋友送我的。”何教授说。

    我脱口而出:“这是由你构思,他替你完成的画?”

    何教授略感惊诧,答非所问地说:“都一样,都一样,挂在家里嘛,总要是自己喜欢的画才行。”

    我作此判断,是因为在郭颖给我讲述的往事中,曾透露出何教授在“文革”时期的一段情感经历。三十多年前,他和他的一个女学生深深相爱,尽管突然爆发的文革使他们的交往有所中断,但已成为红卫兵头儿的这个女生,军衣下掩藏的仍是一颗女孩子的芳心。据说,她是在一场罕见的大雪之后被对立派组织逮捕的,并且被秘密关进了后山下面的防空洞,直至多年后成为一具白骨。

    看到我非常欣赏这幅画,何教授像遇见知己似的,静坐在一旁抽起烟来,以便让我的感受在画中多停留一会儿。

    我发现,这幅画是一个祭坛、一个秘密、一场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事情一定会是这样:那个叫卢萍的女生在大雪之夜与何教授在后山相会,在激情中她解开了自己的军棉大衣,第一次将雪白的胸脯袒露在星光下。他们都冻得发抖,但肌肤灼热,不远处还响着对立派组织攻占校园的枪声。他们都没想到,这个雪夜竟成了他们的永别。

    我不便再问什么,默默地点燃一支烟,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沉重。坐在藤椅上的何教授已经双鬓斑白,这是另一种时间之雪落在他的发上。

    “人老起来是很快的。”何教授叹息道,“你看郭颖这样的黄毛丫头,转眼已快是心理学博士了。”

    我顺势说道:“可是,她对大二时发生的很多事,至今仍很困惑,读博士也解决不了这些悬疑。比如她同班同学卓然的精神分裂,她就根本找不到原因。”

    “哦。”何教授仰起脸想了一会儿,仿佛要把十四年前的事情拉到眼前来。“那一年是出了不少怪事,”他说,“但我认为是一种集体癔症。卓然说戴了来历不明的发夹后头痛,同寝室的女生便接受了这种暗示,于是郭颖的头也痛起来。尤其是卓然死后,她生前睡过的床铺,她说过的梦话等等,都会对同伴的精神产生牵引作用。”何教授语调平静,仿佛在讲一个心理学的例证。

    “可是,那发夹确实很奇怪的,一会儿出现在后山,一会儿又出现在女生浴室的门外,到最后竟彻底消失了。”我追问道,表示我对这一系列事件非常了解。

    “我知道,你是指那件传闻。”何教授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后说,“那一年我在省外的一所大学参加了一个课题研究,回来后听说学院在清扫防空洞时,发现了几具白骨,是十年前死于此地的红卫兵的遗骨。”何教授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当时没听说还有一个什么发夹,很多年以后,学院里有了这种传闻,这是没有根据的。”

    “但那发夹确实出现了,卓然戴过,郭颖也看见过……”

    何教授打断了我的话:“这就是集体癔症,在一种特别的氛围下,一个普通的发夹也可能让人发疯。后山上不是也连着出了不少怪事吗,我看都与此有关。有一次,我就在半夜的后山上看见了一个黑影,那黑影在树上蠕动,这要是被郭颖她们看见,又会成为恐怖事件了,我却不信什么邪,站在树下叫道,谁在上面,再不下来我叫警察了!结果那黑影溜下树来了,原来是大二的学生吴晓舟,郭颖的同班同学。他跳下来时还有一把刀子也掉在了地上。我厉声喝问他攀在树上干什么,还带着刀子。他一脸惊惶,结结巴巴地说是看了武侠小说,来这里体会体会。真是神经有毛病。后来听说他是已死去的女生卓然的恋人,我就理解他了。一定是相爱很深,神经受刺激后的一种反常行为。这没有什么,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精神健康,只要没发展为经常的病态,偶然的异常还不能叫做病人。”

    到底是心理学教授,对人的精神分析温和得多。而在精神病医生的眼中,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笼罩在精神疾患的阴影中。

    “可是,卓然的精神分裂还是挺蹊跷的。”我说。

    “是啊,不可理喻。”何教授叹了一口气,“如果仅仅是发夹的传闻,不至于产生那样严重的后果。据说她那段时间一晚上要冲几次澡,这显然又是强迫症的表现。她死前我去看过她,怪可怜的。我不了解她的家族史,有没有遗传方面的原因也不知道。唉,卓然要是活着,现在也该三十多岁了,也许已做了母亲……”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何教授突然难受得说不下去了,我想他也许是联想到了更早死去的卢萍。有人说过,少女之死是一根人类之纱的断掉。这根绝望的断纱从此无法接上,无法延续,从生物学上来说亦是对生命繁衍的毁灭。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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