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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时代肝肠寸断的表情》作者:张洁

第11节:可我还是哀哀地哭了



几乎走遍世界,经历、报道过诸多重大历史事件,与世界诸多风云人物关系颇深;

在长达几十年的记者生涯中,从未懈怠地恪守了一个记者的职业道德。

。。。。。。。。。。。。

去年七月六号星期二下午,唐棣下班回家之后对我说,"妈,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们慢慢走到大都会博物馆,无言地坐在黄昏的暗影里。那时我仍然精神恍惚、不大爱讲话,虽然母亲过世差不多两年了。

唐棣突然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妈,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要挺住,不要太伤心……"

妈去世后我变得特别胆小,她的话让我不由地缩紧了肩膀、转过张皇的脸,等待着那件需要我"挺住"才能承担的事情。

"下午莎洛特打电话给我,她在电话里对我说'……我不愿意你们从报纸而不是从我这里得知这个消息,昨天,从罗德岛回康州的路上,哈里森去了……如果你们不觉得太困难,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见面。'"

这里说的是我们和哈里森、莎洛特六月二十三号星期三,在纽约六十二街妇女俱乐部晚餐时定下的计划,七月十三号他们再到纽约来的时候,我们还要到妇女俱乐部晚餐。

唐棣问:"你行吗?"

莎洛特说:"我喜欢这样。"

唐棣说:"不过我妈会哭的。"

之前,我刚刚对唐棣说过:"姥姥去世前一天,她从沙发出溜到地上的时候,我的眼前一黑。不是昏厥之前的那种黑,而是一块无际的黑幕,在眼前急骤无声地落下,你对它无能为力,只能无奈地被它覆盖……"然后烦恼地转过脸去,看着远处驶来的M1公共汽车,使劲盯着它闪烁的头灯,为的是止住眼里的泪水。我希望自己不再哭泣,唐棣已经为我操了很久的心。

对于莎罗特的电话,这些话可不就像一个前奏?

可我还是哀哀地哭了。

面对我们所爱的人的离去,除了逆来顺受、无可反抗的哭泣,还能怎样?

从大都会博物馆南边的上空,急速地沉降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热雾……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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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你倒会找凉快的地方



有个黑女人在我椅子背后说些什么,我转过脸去,原来是讨乞的。她看了我一眼,说:"噢,对不起。"赶忙转身走开。

唐棣说:"妈,我之所以带您出来,而不是在家里告诉您这个消息,是因为外面凉快一点,您也许不会觉得那么难过。"



十三天以前,我们还在一起晚餐呢。

六月二十二号,他还参加了美国文学艺术院为欢迎我入院而补办的招待会呢(九二年我因丧母之痛没能到美国来接受荣誉院士的颁赠)。

我站在老窗子前,他走过来对我说:"你倒会找凉快的地方……"。

会上,文学艺术院主席还请他发表了关于我的评介。

那天他安静得过分,很少说话,只是倾听……我和他也没有太多的交谈,心想反正第二天我们要在一起吃饭,不必着忙、有的是谈话的时间。

第二天哈里森夫妇请我和唐棣在六十二街的妇女俱乐部晚餐,我送莎洛特一条游弋于深浅银灰间的丝质头巾,哈里森安静地揉了揉那条头巾,说:"很雅致的色调。"

他的安静里有一种渐行渐远、让人无法留住的绝望,不,不是安静,而是力不从心,像妈去世前的那些天一样,万事提不起一点兴致。

一种不祥之感,慢慢地将我攥进了它的手心。

我也看出莎洛特为鼓动哈里森的兴致所做的努力,想必她早就看出这些。

她问我:"给哈里森什么?"

我说:"鲜花。"那是两束或白瓣绿心儿或绿瓣嫩黄心儿的小菊花。

莎洛特没怎么吃饭,而是一味地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刚结束一个故事,又说她看见青年时代的男朋友了,她得过去寒暄几句。在她过去寒暄的时候,哈里森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

回到座位上,她又笑着说那其实并不是她青年时代的男友,她不过是在开玩笑。可哈里森还是不时回过头去,对那男人望了又望。这可能正是莎洛特的期望?

不知不觉,我也开始找些轻描淡写的话题。"哈里森,记得你从前写给我的信吗,你写到童年在宾西法尼亚的生活,真是很美的散文,为什么不写下去呢?"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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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那条老狗还好吗



他说:"我正在整理。"我听出他的勉强。心想,哈里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又说:"你用的还是那台老雷明顿打字机吗?"

这时他才提起一点兴致。"噢,你还记得它……"

接着我就弄巧成拙:"那条老狗还好吗?"

莎洛特说:"去年死了,它生下来就有问题,老跑医院。"

我懊悔不已,生怕这个话题使哈里森伤感。

分别的时候,莎洛特在我脸上吻得很重、很深,我也深吻了她,多少心事,都在我们这深深的一吻中作了交流。

我不舍地望着他们在风中远去的背影,心里有莫明的忧伤,不由地对唐棣说:"希望明年再来美国的时候,我还能见到哈里森。"可心里玄玄地想,可能、说不定哪个刹那,我就看不见他了。在母亲过世的那场大难之后,我似乎能听到别人无法听到的、死亡的脚步。

没想到十三天后我的预感果然成真!

七月八号,哈里森去世的消息见报。报上发表了他的两幅照片。我想报纸老编很会选,这两张照片可以说是概括了他一生的主要经历。一张是三十年代在克里姆林宫前,一张是一九八九年"六四"期间在天安门广场。面对他那份不变的共运情结,我为他深感难以名状的尴尬。

回国后我辗转请求哈里森的一位"生前好友",能否在他担纲、一个为团结"国际友好人士"设置的组织里,给哈里森一个纪念性的位置,一了他的共运情结。可我遭到了拒绝,原因是哈里森最后那本关于中国、关于"六四"的书,将他对中国的全部热爱一笔抵消。看来,那不过是哈里森一厢情愿的好友。

我把这张报纸留了起来,准备和他送我的、"六四"期间在天安门广场拍摄的那张照片,并镶在一个镜框里。


七月十一号晚上,唐棣正好倒客厅里去,电话铃响了,是莎洛特的电话。她说:"我刚刚寄出了我和哈里森给你妈妈买的小毯子,可以盖在腿上,也可以当披肩,因为北京的冬天很冷……小毯子的颜色是哈里森选的,他认为那个颜色对张洁很合适……他说,那是我的眼睛的颜色,也是他的眼睛的颜色……如天边的远云。"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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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我还得活下去…



而我正在卧室回想八四年美国作家代表团到达北京那一天,我到机场去接他们的情景,历历在目地看见哈里森向我走来。与莎洛特的电话如此巧合,真是奇怪。


七月十三号,我们按十三天前哈里森在世的计划,一同去吃晚饭,但不能再在六十二街的妇女俱乐部了。

莎洛特不哭,她说:"本来是说和哈里森一起来的,可是没有他了,不过今天也不错……"

"哈里森去的很快,当时,我一面开车一面对他说:'咱们家的冰箱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吃的?还有鸡蛋吧?'只听见哈里森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的听力不好,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又问了一句:'什么?'可是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我侧过头去看看坐在一旁的他,只见他的眼睛望着天空,头仰靠在车座的靠背上,然后往我的肩上一栽……我知道他去了。然后我把车开下高速公路,给警方打了电话……

"这两年哈里森的记忆力显见的不行了,演讲时常常突然停顿下来,接不上下面的话,过去他可不是这样。还有一次我梦见到森林里去,他突然不见了,我到处找他,后来来到一片空地,可是我只能听见他喊我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人,那个梦可怕极了。"

怪不得我有一年没收到哈里森的信了,我还有些奇怪呢。九二年他知道母亲去世后,特地给我打了一个国际长途电话,在得知我患丙型肝炎后,连续写了三封信来安慰我。

"哈里森已经火化,当我们把他的骨灰撒在我们家后面那座小山上的时候,正好来了一阵风,风把他的骨灰吹了回来,孙子们说'噢,他不愿意离开我们'。我们在后山上为哈里森立了一个碑,明年春天,我们还要在碑前种些树……"

我们谁也无法说话,只听她一个人在说,是啊,她得讲话!

"我还得活下去……"她看上去足够坚强地说。可是饭后,当她茫然地站在饭店过道上寻找一束花的时候,我看出她的挣扎。


我常常与他今生的最后一张照片相对,想:还有谁会记得他为这个世界所做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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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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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多少人无缘再见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美国康州



他为我选的那条都柏林手工制作的毯子,到现在我也舍不得用--二零零四年八月又及




附:美国文学艺术院的来信

莎洛特来信

与索尔兹伯里的照片--他今生的最后一张照片

《纽约时报》有关索尔兹伯里逝世的报道

哈里森给我的信件

披肩照片

多少人无缘再见

张洁


八十年代,由于多个西方国家翻译出版了我的书,因此也给了我多次周游欧洲的机会。

接受过多少记者的采访?已经记不得了,印象最深的是英国《观察家》杂志和西德(那时东西德还没有统一)《明镜》周刊的几位记者。

而印象最深的记者招待会,当属1989年十月在意大利接受马拉帕蒂国际文学奖时的新闻发布会。

我也算是身经百战。在列国接受过不下一百次采访,唯独这次感到了压力。

也许现在的人们不再记得一九八九年那个草木皆兵的敏感时期,而且在场的七十多名意大利本土和周边国家的记者,个个身手了得,别指望用时尚、八卦那些鸡零狗碎,就能将他们打发。

面对一百四十多只火眼金睛,如何开场?让我颇费思量,只得先发制人。说:"我是个诚实的人,也是一定要回国的,所以希望你们不要提问那些我回答之后,让我回不了国的问题。"没有想到这个切断某些"新闻"后路的声明,却赢得了靠新闻吃饭的记者们经久不息的掌声,场上气氛也立时转换。


《观察家》杂志的记者之所以难忘,是弥漫在他周身的悲观情绪。如其说那是一次采访不如说是一次对话,记得他谈到有关爱情婚姻问题,我的回答非常愚蠢,他慢慢悠悠说出自己的观点,最后绝非赞美地说:"。。。。。。看来,你还相当乐观。"我当时的感觉就像一枚针头,刺进了一个极为膨胀的气球。此后二十多年,我不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而他的绝望,也渐渐变成我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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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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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最重要的客人?




接受《明镜》周刊采访之前,德国朋友告诫我,《明镜》周刊是联邦德国最大的杂志,地位相当于美国的《时代周刊》,面向全世界发行,发行量为一百万份。惟其大,所以傲慢至极。一般来说,他们只采访政界要人,很少采访文艺界人士,什么人物都见识过,即便总统也不放在眼里,偏偏提问让采访者难堪的问题。

带着这样的印象与《明镜》周刊会面,我的心理准备肯定不够正常,甚至可以说是进入战备状态。

翻译施迪安先生和我在《明镜》周刊的办公楼前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停车的地方,就在我迈出汽车的时候,主编玛耶先生正好出现在办公楼门前,我猜他一准在大楼的玻璃窗后,看我们那辆普通的汽车,如何在那些豪华汽车中间,找一块停泊地来着。

他亲自到大楼门口接我,真是无可挑剔的客气,但这客气冰冷异常,寒气袭人。

过了门卫,他手势不明地一指,我走错了通向电梯的方向,翻译及时叫住了我。

电梯里,玛耶先生一言不发,眼睛从我的头顶望过去,好像在忍受某种极其难以忍受的事物。我把我那很多人看不惯的下巴,翘得更高了,心里狠狠地想,是你把我请来的,先生,你只好受着了。


房间里还有三位六十开外的绅士在等着我,全是一付大记者的派头。他们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他们,像是在暗暗估量彼此的实力。

四比一,我想。

满头白发的莱因哈特(Herinhard)先生身材很高,像所有身材过高的人那样,稍稍有些驼背,浑身透着一种熟透了的潇洒。他先向我介绍:"这间房子,我们一向用来接待最重要的客人。"一派世界事务权威发言人的口气。

最重要的客人?

我已经三过汉堡,从我一踏上欧洲的土地,他们可能就在观察、掂量:值不值得?

有人拉开落地的百叶窗,汉堡城尽收眼底。莱因哈特先生简略地介绍着这个城市:绞死最后一批海盗的老码头;二战中被毁去大半的老教堂。。。。。。然后转身向我介绍其他两位绅士,一位是速记兼录音,一位是摄影记者。"这是联邦德国最著名的摄影记者,丹赫盖尔先生。他住在波恩,不住在汉堡。只在重要人物接受采访时,我们才把他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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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这样的意思您刚才已经表示过了。"我说。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好吧。"

尽管善良的基督徒我们的翻译施迪安先生,努力软化着我们的语言(我甚至觉得我的某些话他根本没有翻译),仍然能感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玛耶和莱因哈特先生不歇气地交相提问,生怕留给我半点喘息的时间,似乎想用闪电战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我击垮。

丹赫盖尔先生的摄影机,不停地"咔嚓"着,是不是希望抓到一个我在狼狈逃窜的场面?

录音机上的大磁带盘,带着一份不便说的期待,缓缓地转悠着。

我的声音,像从一根铁制的声带上发出。我那一张一合的嘴唇,如两片相击的石头。我的回答,锋利得足以切断任何一条喉舌。。。。。。

尽管我大获全胜,尽管四位绅士变傲慢(真的是傲慢吗)为倾慕,但我并不快乐,甚至觉得这样的胜利不要也罢。可我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快乐。

如果换到现在,一切都会有所不同。至少我不会说那许多假话;至少我的回答会充满个性的魅力--对此我深信不疑;至少我会更加可亲可爱;至少我不会那样狭窄、多疑;至少我不会那样虚张声势;至少我不会把他们的一切言行,解释为别有用心。。。。。。

可是,有多少事可以重来?正像人们常说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

不知道从哪句话、哪个问题开始,或者根本不是因为哪句话、哪个问题,横在我们之间的那堵冰墙开始融化。采访不是按原计划两个小时结束,而是进行了将近三个半小时。到休息时,双方的情绪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我刚进来的时候,你们像四条老狼一样,随时准备把我吃掉。不过我也是一条老狗了,无数次被他人咬过,为了自卫也咬过别人。"

"不,我们不是狼。"玛耶先生一再声明。

"这只是文学语言。"

"是狼有什么不好?它们团结,又有奋斗精神。"莱因哈特并不忌讳做一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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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你是一位少见的老练记者



送我下楼的时候,我对莱因哈特说:"你是一位少见的老练记者。"

"何以见得?"

"对你想要捕捉的猎物,机敏、警觉、抓子也很锐利。"

"你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过,你认为你抓到我了吗?"

这里说的不是输赢,而是问他是否知道,刚才与他血战不休的那个人并不是我,至于那个真正的我,他究竟知道多少?

他沉思不语,我莞尔一笑。

此时,我们像竞技场上两名角逐后的击剑手,各自脱下头上的面罩和身上的盔甲,有些新奇地审视着对手的真实面目,终因有所发现而感到些许的欢愉。

他们例外地把我一直送到停车场,在我打开车门之后,又在敞开的车门旁与我谈了很久,好像还有很多没有说完的话。

尽管有些依依,最后还是说:"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做'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还是下决心在这里告别吧。"

"与你相识非常高兴,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他们说。

但我希望与再见时,不要再谈什么政治、经济、改革。。。。。。这些题目,完全可以从《人民日报》上得到标准的答案,我宁愿和你们谈谈狼和狗,玛耶,莱因哈特。

回国后不久,我即收到一个从联邦德国寄来的巨型木箱,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盏古董煤油灯。三个玻璃罩和一个铸铜灯座,完好无损地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细如发丝的刨花中。

后来得知,我走后玛耶和莱因哈特问我们的首席翻译施迪安先生,我在汉堡期间最喜欢干的是什么。施迪安先生说,我最喜欢逛古董店。

"她看上什么了吗?"

"她看上一个老煤油灯。可是那个灯太大、太重,又有三个玻璃罩子,很难带回中国。"

玛耶和莱因哈特寄给我的,正是那盏我看中而又无法带回的老煤油灯。

1998年再访德国,向《明镜》周刊打探莱因哈特的消息,我被告知,他已退休,并且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这时候,我体会到了中国档案制度的好处,即便某个人化为骨灰,也会知道他的骨灰盒子安放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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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费城故事不太多



西方人大大地保留并尊重彼此的"自我空间",最后却常常落得魂归何处无人知晓。这样的结局未必不是完满,人们终有一天会看到它也是我的期待。不过哪天想要寻访一个不能放下的故人,哪怕是他或她的痕迹,如何是好?

每当我点燃那盏老煤油灯的时候,物是人非的感慨便会油然而生。你在哪儿呢,老莱因哈特?

多么想再见到你,多么想对你说,其实我是很敬重你的。


2004年五月


附:老煤油灯照片

接受《明镜》周刊采访的照片两张

费城故事不太多

张洁


如果不是因为麦可,不会到费城去。

如果没有老城区,费城也就是那么回事。

如果没有汤姆.汉克斯和丹泽.华盛顿的《费城的故事》和"费城交响乐团",还有那口裂了一条缝的大钟,如我这种兴味刁钻的人,多半不会记住费城。

如果没有朗朗在音乐中灵智的嬉戏、倾泄与狂舞;或在音乐中赤身裸体的沐浴,如光影闪烁流动于清风之中;没有郎朗为费城交响乐团撑起半壁江山,费城交响乐团2001年夏日的北京之行,恐怕不会留下如此璀璨的印象。

如果不是萨瓦利施这样的百年老窖,也不会如此注释何为老而弥坚,天衣无缝(不过有时也企盼着倾听个性,个性不是标新立异、因陋就简、粗制滥造,个性只为天才所独有、所准备)。

。。。。。。。。。。。。

世间万物,正是这样的因为所以,不服气也不行。岁月也正是这样带走一切、这样占尽风流,将一波又一波"流行"淘汰出局,最后一道工序才是浓缩人生精华。试问天下,谁敢吹牛自己东方不败到最后?

于是经典才能成为情淡如水的情谊,源远流长地与你相对,而不像爱情那样,挟雷携电"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而后于瞬间燃为灰烬。

…………

尽管指挥萨瓦利施一等一,但卡拉扬仍是我的至爱,愿他的在天之灵听到我的忠诚。

又怎样解释不放过一切听交响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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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难怪马勒应运而生



何止帝王贪得无恹,不为帝王之身同样带有这种病毒,据说与生俱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各具一格南北大菜须得一一品味。更不要说对同一部作品、同一事物的理解,表现,阐述因人而异,就是同一位艺术家这一次或那一次的临场发挥也会有所不同。而舞台更具瞬间爆发、一次性的创作特征,这样说来,文学创作该是软磨硬泡最没出息的行当。

只是并不喜欢老柴的《第四交响乐》,没有明丽的细节也过于依赖奇招,难道就将这样的作品献给梅克夫人而不是《悲怆》?

平时不大注意的、华丽的门得尔松,却因郎朗的演奏获得意外惊喜,就像一件不是很有特色的衣服,不同的人穿上效果可以完全不同。

遗憾的是我常常不能忘乎所以,也许本就是个三心二意的人,除了写作没有什么能够让我倾注一生的迷恋。可想而知,即便朗朗、萨瓦利施,也不能让我在"第四乐章"安分守己。

不记得喜欢过哪一个"第四乐章"的"结尾",一到"第四乐章"我就开始从音乐向外游离。如果不是出于礼貌,多半会在"结尾"那几个乐句的轰炸中退出音乐厅。

不论哪一首交响乐、不论出自哪位"大家"之手,一到第四乐章的最后几个乐句,总是万箭其发、万马奔腾、万鼓其鸣,就像电脑设置下,某个无法省略的程序。

难怪马勒应运而生。

一向不大按规矩出牌的我突发奇想,能不能颠覆约定俗成的结构,将一、二、三、四乐章重新洗牌,结果会怎样?

也算一家之言。


2000.6.2.

该你了

--为《北京青年报》"天天杯"首届征文开篇


在我的某个年龄段,提起小时唱过的"夏天里最后一朵玫瑰"那一类东西就回避,以为很多陈旧的缺陷都与那一类东西有关,以至渐渐忘记它们,以为再不会为它们动容。

那天在房间里忙来忙去,忽然一个昂扬、底气十足的童声从音响中走来,一步一步、从容不迫、越走越近:"夏天里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地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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