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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女人都不是天使》   作者:西岭雪 (全)

胜利使我如此痛悔B(1)




  一进厅里,就看到了高夫人,端坐在最正的A3贵宾位上,宛如一尊神,等着世人膜拜。

  阿容走过去为她添酒,左手托盘,右手斟酒,采用的是标准的半跪式服务。

  “夜天使”是高贵场所。高贵场所的意思就是,服务水准越高档,服务员的态度就越低贱。贱如微芥。

  在酒店,客人下单叫“ORDER”,在英文中和命令是同一个词。

  从这个意义上说,服务业也堪称是纪律部队,而最高命令就 是“钱”。

  钱的声音最大,钱的地位最高,钱的能力超越一切。有了钱就可以有命令,有权威,有尊严,就可以自己坐着,却令服务员跪着上菜,执行“ORDER”。

  我努力使自己的眼光不要飘向高生或高夫人,甚至也不去寻找林夕颜。我将头抬得高高,身子挺得直直,像一个皇后那样站在台上,开始唱歌。

  我要让高生,让所有人看到,我与所谓的高夫人,到底谁更“高高”在上。

  人渐醉了夜更深 在这一刻多么接近

  思想仿佛在摇撼 矛盾也更深

  曾被破碎过的心 让你今天轻轻贴近

  多少安慰及疑问 偷偷的再生

  情难自禁 我却其实属于 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

  容易受伤的女人,谁呢?我,还是夕颜?刚才,我狠狠地伤害了她,打败了她,可是,我的心为何丝毫不感动轻松,为何一样地疼痛,清楚地感觉到夕颜的痛,和我自己的痛。

  是不是,刺她一剑,自伤一洞,我和她,其实都一样是容易受伤的女人?

  大厅外忽然喧哗起来。保安冲进来,急惶惶地报告:“有人砸场子!”

  话音未落,门外的人已经冲进来,是五六个个子不高却很健壮的当地男人,喊着听不懂的客家话,四下里东张西望,为首的一个脸上缠着纱布,面目不清。

  我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是白天在街上调戏我的那个“公狗”男人!找上门来了!

  赶紧将秦晋一拉,“快走”。自己已经闪身躲进后面的DJ房里。

  乾仔正在往外探头探脑,看我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顾不上理他,隔着门叫:“秦晋,快进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听那公狗大喊一声:“是他!是那小子!给我打!”

  立刻三两个大汉推开人群便往台上冲,混乱中只听到高生在喊:“打119!快报警!”听到高夫人在喊:“保安!保安!”听到阿坚在喊:“大家上啊!女的靠后,男的跟我来!”听到那公狗在喊:“替我花了他的脸!”

  秦晋和人对打起来,他的拳脚不错,走南闯北久了,手上总会有两下子,可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落在下风。门缝中,只见寒光一闪,一柄刀已经迎面劈向秦晋,眼看闪无可闪,就在那一刹,不等人们看清楚,忽然有个人影斜刺里直冲过来,猛地抓向刀锋。

  尖刀被握在一只嫩白的手中,血像水一样刷地流——不,是喷了出来,刚才还闹声喧天的“夜天使”,忽然间静寂无声。所有的人,闹事的和反抗的,男人和女人,老板和员工,都震惊地看着那个徒手抓刀的女子,那个为了所爱的人竟然不知道恐惧和疼痛的女 子——林夕颜!

  夕颜死死地抓着刀锋,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然而一动不动毫无畏惧地与那公狗男人对峙着,力量与勇气从她那看起来如此娇弱的身体里无形地迸发出来,让每个人都清楚地感到:这是爱的传奇。

  那静默足足维持了有一个世纪,也许只是眨眼间,就在所有人都愣神之际,秦晋猛地挣脱抓他的人,一反手将刀子从公狗手中夺下来,不等对方清醒过来,那把刚才劈向秦晋被夕颜半路截住的刀已经横在了公狗自己的脖子上。旁边的人也都猛醒似的,发一声喊抓起椅子就要砸下来,秦晋将公狗往后一拉,大声喊:“放下!”

  人们再一次呆住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和夕颜,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出声。大厅里静得可以清楚地听到公狗呼呼的喘息声。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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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使我如此痛悔B(2)





  夕颜直到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流血的手,她晃了两晃,要扶一下墙才站得住,雪白的墙上,立刻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手印。

  我清楚地看到秦晋的眼睛红了,湿了。他把刀逼在那公狗的脖子上,下令:“把家伙都放下,站到墙角!”

  那几个男人乖乖地放下手中的刀子椅子,退向墙角。

  阿坚冲上来扶住夕颜,叫着:“你怎么样?痛不痛?”

  夕颜只是看着秦晋,恍若未闻,也完全不知道手上的痛。

  他们两个人,就那样痴痴地对望着,刚才的手起刀落大惊大变仿佛都已经过去,此时此刻,他们只看到对方,看到自己的心。

  那是悲壮得近乎可笑的一幕:夕颜的手扶在墙上,血像水一样地顺着墙壁往下流,被阿坚搀扶着,摇摇欲坠;而秦晋的手中还握着刀子,刀架在公狗的脖子上,可是他好像忘记了一样,表情如此平和、遥远,仿佛俱乐部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包括刀子下的 人。

  他只看到夕颜,就像夕颜也只看到他,那一刹那,成为他们今生今世永恒的定格,从此他们走进彼此的心中,再也走不出。

  阿坚问高生:“要报警吗?”

  “等等。”高生走过来,但是脸上很平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很平和地甚至是温和地看着公狗,“是谁让你们来砸场子的?只要说出来,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大家坐下来喝一杯,交个朋友。不然,真惊动了警察,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没有谁。”公狗嗫嚅,“我们闹场是我们不对,可他是你的人吧,你看我这脸,是他把我打伤的,这笔账该怎么算?”

  “你?”高生惊讶地看着秦晋,“你在外面跟人打架?”

  秦晋好像忽然清醒过来,却没有回答高生任何问题,只是抛下刀子,走到夕颜身边:“你怎么样了?”

  夕颜脸色惨白,努力地绽开一个笑容:“我没事。”

  “我送你去医院。”秦晋说罢,不等高生答应,扶着夕颜便往外走。

  阿坚茫茫然地松开手,似乎中蛊般不能自主,人群自动地替他俩让开一条路,无论是俱乐部的人还是那些闹事者,都没有人出声。

  我再也忍不住,冲出去对秦晋说:“我陪你们一块儿去。”

  生平第一次,我的眼泪,是为了悔恨和愧疚而流……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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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使我如此痛悔C(1)






  夕颜在送医途中已经昏迷。她失了大量的血,但是医生说,血库里所存有限。

  我和秦晋同时拥上去:“抽我的血。”结果他的血型与夕颜不合,我被穿上白大褂推进了手术室。

  针管刺进皮肤,冰冷而尖锐,可是奇怪地,我并不觉得痛,鲜红的血浆顺着胶管流进血袋,有种腐烂玫瑰花的味道。

  我觉得困眩,神思渐渐飘远。

  前面为我引路的女子,那么轻盈的身子,那么清淡的笑,是姥姥吗?

  她在曲曲折折的长廊间游走,袖子一甩,就是一出戏。

  我随着姥姥飘进云府。

  偌大的云府寂若无人,是午饭后时间,各房的太太都睡熟了,连苍蝇也不许乱飞乱撞,打扰了太太们的春梦。

  如果你有机会在这个时候悄悄地到每个房间转上一转——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我是说

  如果你有机会走进太太们的房间,你会看到世界上最刺激香艳的画面——你会看到大太太私招了管家在不该议事的时间躲在床闱间窃窃密议;你会看到三少爷手把手地教新来的丫鬟如何侍寝;你会看到嫁不出去的老姑奶奶扭捏着僵硬的身子向师傅学戏;你会看到寄宿云家的远房护院侄少爷给烫昭膛莸氖焙蛱塘耸郑荒慊峥吹胶晾恋兀惶羯沟没柰氛湍裕傻靡∫“诎诘模或唑蚜⒃诤苫ò弦痪兜夭挥愣焯匠鏊嫖抟馐兜亟余襦洁降淖齑缴相芷鹨欢浠秀钡男Α?/p>

  也许姥姥并没有看到这么多,但是她窥见的那一点点春机也够大太太恨她一辈子的了。

  大太太拿出当家奶奶的款儿来,将姥姥招进正房里,让她穿着八大胡同时的旧衣裳弹琵琶给她听。

  姥姥当然清楚这是大太太提醒她要时刻记住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只得照做,弹了一曲“张生爬墙”,又弹“陈妙常思凡”,再弹“潘金莲私会西门庆”……直弹得大太太坐不住,拉下脸来说:“得了得了,收起你那些淫词艳曲儿吧,这些个东西,还是留着浪给爷们儿听吧。”

  姥姥抿嘴一笑,不卑不亢地答:“奶奶何必太认真呢,男人和女人,婊子和嫖客,还不都是那么回事儿吗?女人爱浪,是因为男人爱看。用什么法儿逗男人开心,不只是婊子会,奶奶也精明着哪。不然,爷怎么三妻四妾地,还是把奶奶放在眼尖儿上呢。”

  大太太听得心头火起,却也不便较真儿,只得干笑两声,含含糊糊地说:“你既然知道厉害,就要守规矩,知分寸,我不会薄待 你的。”

  姥姥笑得更加温顺:“那是,我自小死了娘,被卖进胭脂胡同,喊领家妈妈叫娘,给口饭吃已经千恩万谢了。奶奶对我好,我能不知道不记得吗?只求奶奶体谅我没进过宅门儿没见过世面,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别太跟我计较了才是。”

  这话表面上是说感谢大太太,暗地里仍是将她和老鸨相比。大太太气得牙痒痒的,又不好自己把话里的意思说穿,眼看占不到上风,只得悻悻地说:“规矩我自会慢慢教你,少说两句就是了。”

  但是姥姥并没有少说两句,表面上,她对大太太惟命是从,也似乎并没有同老爷说过什么。然而,就在大太太放了心,认为姥姥不敢告她的状,又一次将大管家在午饭时间私招入床闱的时候,明明在外面公干的姥爷却忽然回来了,说是姥姥犯了心痛病,请他亲自往大太太屋里走一趟取药……

  大太太在当天晚上吞了鸦片烟,换了华丽的衣裳,还盘了宫髻,一双小脚歪歪斜斜地扭着,敲开了姥姥的房门。

  姥姥已经睡下了,见大太太进来,急着要起,却被大太太带笑按住了。她握着姥姥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姥姥纤瘦的腕,怜惜地说:“真是漂亮啊,我见犹怜,难怪可以做妓女。”

  姥姥脸上变色,冷着声音叫:“太太!”

  大太太却仍然笑着,柔声静气地说:“人家说,阴日阴时死的鬼,厉害,许的咒,灵验,你知道我要诅咒你什么吗?我诅咒你,就算从了良,上了岸,也还是妓女。一日为妓,终身为妓。不仅是你,还有你女儿,你孙女儿,曾孙女儿,曾曾孙女儿,你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是妓女,永世不得超生!你害死我,你也不会有好报的!我恨你,我会诅咒你,我死后必为厉鬼,饶不了你!”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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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使我如此痛悔C(2)






  血从她的眼耳口鼻慢慢渗出来,涌出来,喷出来,喷在姥姥的脸上,颈上,身上。

  姥姥这才知道大太太吞了鸦片,大喊大叫起来,身子却被定住了一样,动也动不得,任那汩汩的血水将她湮没,诅咒。

  大太太伏在姥姥的身上痛苦地挣扎着,五官渐渐扭曲,浑身抽搐,却仍在咬牙切齿地诅咒:“我做鬼,也饶不了你,饶不了你,我诅咒你,诅咒你……”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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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使我如此痛悔D(1)

  



  走出输血室,我看到秦晋呆呆地坐在长椅上,头深深地埋着,肩部有不易察觉的微微抖动。半晌,我才明白过来,他在哭。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在俱乐部里是肯定留不住了。高生不会报警的,他惹不起那些混混儿。做生意的人,只求和气生财,如果我和秦晋继续留在梅州,难保那些人不来继续闹事。所以,高生解决后患的办法,必然是辞掉我们俩其中的一个。刚才,秦晋不肯回答高生的问题,就等于默认了是他在闹事,给了高生一个炒他的理由,从而也就保住了我。

  夕颜宁可背着内奸的罪名也不肯让服务员们跟着乾仔闹事,是因为知道她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她们失业不起。秦晋今晚这样做,也是同样的心理。对他而言,被炒,只是一份工作;对我,却是生计。当着高夫人的面,如果高生炒了我,过后就再也不能收留我,那么,明天我便不知该出现在哪个街头哪家旅馆,继续寻找下一个户头。而躲过今天,即使过后公狗再纠缠,即使我仍不能在俱乐部里唱歌,至少百花楼还是可以回去的。是为了这样地替我着想,秦晋才默默地承担了所有的过错与责罚。

  他和夕颜,真是很像,都是太好的好人,可是,我却把他们同时伤害了,还伤得那么深。现在,秦晋和夕颜,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而这很可能,会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晚。我能为他们两个人做点什么?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急救手术整整做了两个小时,接断裂的神经和血管。

  夕颜躺在手术床上被推出来。

  秦晋急扑过去,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夕颜沉沉地睡着,毫无回应。医生摘下口罩,吁出一口气说,幸亏送医及时,刀子再割进去一点,她的整只右掌就会废掉。

  秦晋猛地转过头去。我则忍不住哭出声来。

  到了病房,秦晋托起夕颜将她轻轻放到床上,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

  如果兵马俑也会复活,会流泪,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很久以后我明白,秦晋那晚的痛哭,不仅仅是因为痛惜夕颜为他挡刀受伤而难过,更是因为明知自己即将给她带来更重的伤害而忏悔。

  一个男人,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了救自己而受伤,不但不能为她做什么,反而还要在这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他的心里,会是怎么样的痛?

  永远无法知道在那一晚,那一刻,夕颜和秦晋,谁的伤痛更深,更重,更无奈?

  高生在收工后和阿坚一起来医院探望,夕颜仍在沉睡,阿坚的眼睛也是红红的,痴痴地盯着夕颜惨白的脸,那神情,仿佛恨不得代她受过。高生找到院长说了些好好救治不要省钱的废话,然后拉我到一旁歉意地说已经吩咐小妹在员工宿舍替我收拾了房间,又在我手里塞进一卷钞票。

  我扭过头,简短地说:“这几天我住在医院里,陪Shelly。”

  “也好。”他沉吟,“反正她在梅州也呆不了几天了。”

  我知道这个“她”指的是高太,但是我关心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去留。“你打算怎么对秦晋?”

  “Wenny,你是个聪明人,既然这样问,应该是已经猜到我的做法。”高生看着我,“不要试图替我做任何决定。我最多答应付足他这个月薪酬,一分也不少他的。”

  “你只会给钱……你能给的,也只是钱。”

  “给钱的老板已经够大方的了,Wenny,别对我做不切实际的要求。”

  他话里有话,而我已经不想同他再兜圈子。他是我老板,不论在床上还是在俱乐部,他都是我老板,付给我钱,收买我的青春和歌声。

  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现在更使我厌恶他,也更厌恶我自己。

  高生转过身,问秦晋和阿坚:“我还要回去料理一些事,你们要不要跟车一起回去?”

  “一起走吧。”秦晋率先站起来。

  我惊讶:“你不等夕颜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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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你。”他深深地看我一眼,再看夕颜一眼,拿起外套转身走出门去。  

   阿坚有些不情愿,但想一想,实在没理由留下,便也走了。  

   我明白秦晋是在替夕颜的名誉着想,怕陪夜会给她招来流言蜚语。可是,我也同样明白夕颜绝对不会在乎的,这很可能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他为什么这么顾忌感情以外的事情呢?秦晋,秦晋,你可以替对你并不友好的我去打架,又替刚刚利用伤害过你的我顶雷,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胆量替你心爱的人顶住流言蜚语,不计任何后果,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陪在她的身旁?  

躺在病床上的夕颜如此苍白而无助,我看着她,感到衷心痛惜。  
   秦晋的走使我明白,他不可能为夕颜留在梅州的,即使夕颜为他挡了这一刀,他仍然决定放弃她,离开她。他,终究不是一个勇敢的情人。然而夕颜,如果夕颜醒来后知道秦晋明天要走,她受得了吗?  

   轻轻地抚摸着她缠满纱布的右手,我的泪一滴滴落在纱布上,夕颜,夕颜,大错已经铸成,秦晋就要走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能为你做些什么呀?  

   今天晚上,我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流泪,先是在V8里倚在秦晋的胸前痛哭,接着是在DJ房门口对着秦晋的背影忏悔,此刻,却是在替夕颜对秦晋的背弃失望。  

   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件事,可以像夕颜这样打动我,她扑上前徒手握住公狗劈向秦晋的刀子的那一幕,电影定格般烙印在我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反复,让我对自己整个的人生都动摇起来。  

   即使真像姥姥所说的,世上人,都是妓女与嫖客,但是至少也会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夕颜。在她握刀的一刻,她不是人,是爱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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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那样的神,曾经是我的理想,庄周的理想。可是前提是,她要住在姑射之山那样的仙山大谷,遗世独立,目空一切,不食人间烟火。  

   如果神误食了人间烟火,如果神来到地狱之中,她会怎么样?如果此处没有风露可吸,云龙可乘,她是否寸步难行?  

   夕颜醒来已是午夜,朦胧间我听到她轻轻呼唤:“妈妈,妈妈。”  

   “你醒了?”我趋近身去,“要喝水吗?”  

   夕颜睁开眼,看到我,有些微微的迟疑,想了想,似乎明白了,绽开一个虚弱的笑:“无心,要你照顾我,不好意思。”  

   “秦晋刚刚走。你睡了好久,手术很成功,你的手不会有事的。”在夕颜身边守了这么久等她醒来,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但是最终,我想起最重要也是最难启齿的一件事,“夕颜,今天在V8……”我咬紧下唇,不知如何开口,可是有些话,到了这一步是怎么也要说清楚的,“我和秦晋,那一幕是故意做给你看的。是我勾引他,我知道你那个时间会来找我们出场,故意引诱他吻我让你看到,我想气你。”  

   我终于一口气说出来,“其实秦晋是很在乎你的,刚才,他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等你做完手术才走,他甚至哭了……”我看着夕颜的脸色,深深担心:“夕颜,你会原谅他吗?”  

   “原谅?”夕颜凄楚地笑了,“我那么爱他,爱到根本不会生他的气,又谈什么原谅呢?我只怕,我和他,连说道歉和原谅的机会都没有了。”  

   泪蓦地涌上来。夕颜太聪明,太敏捷了,即使是刚刚手术完毕,即使身心俱伤,她却仍然能在第一时间想到最直接的问题,那就是秦晋在梅州留不住了。  

   “夕颜……”我轻轻抚摸着她缠满纱布的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无心,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夕颜用眼睛示意床边她的手袋,“那里面有个录音机,帮我试一下效果好吗?”  

   我有些惊疑,顺从地拿过手袋取出录音机来,按下键,里面传出我和秦晋的歌声——今晚在俱乐部演唱的合曲《爱是多情苦》:  

   我真的爱得好苦,我真的有些无助,  

   有时我好想哭,要怎样才能将爱留住,  

   明明是真心感动,真心满足,爱却仍漂浮,  

   该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寻找爱的归宿?  

   “这……”我看着夕颜,骤然明白过来,“你每天都在录他唱的歌?”  

   “是的。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开梅州,我知道我们没有将来,我能留住的,不过是他的歌声。这些,就是我最珍贵的记忆了。”夕颜凄苦地微笑,“我爱他,不论我们是有一生相守的幸运,还是只有擦肩而过的缘分,我都一样地爱他。”  

   我震撼,这样的爱,这样的坚贞,是我不能企及的境界,不禁一时无语。  

   为何你的爱情我的爱情都是那么苦?  

   也曾付出真爱,动过真情,爱却不停留,  

   哦,不管爱是多情爱是无情人生还要走,  

   别说爱情苦,别说爱情苦,爱过就该清楚。  

   病房里,秦晋和我的声音重合交替地响起。听着歌声,我忽然有一种幻觉,好像和秦晋对唱的人不是我,而是夕颜,我听到的,分明是夕颜的声音。  

   我和夕颜,好像变成了一个人,是我在替她唱出心声,还是她借着我的声音在倾诉?  

   “刚才,我梦到妈妈了,我好想妈妈,好想回家……”夕颜的眼睛蒙蒙,仍然带着手术后的不清醒,可是精神很好,她忽然说,“无心,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爸爸和我妈妈的故事。”  

   “你爸爸?”我怦然心动,泮坑那座离奇出现的坟的主人的传奇,一直以来我心头最大的悬疑,我终于要知道答案了吗?  

   “我好像,好像有点儿了解我爸爸了……”夕颜的眼睛望向病房上空,望向她自己的内心深处,望向二十年来的沧桑与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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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莺飞草长的三月天。江南小镇。  
   鸟语花香里,林大志被吊在院子的横梁上挨打,蘸了盐水的鞭子一声声地响起在他的裸露的肩上,背上,胳膊上,家丁咆哮着:“说!说不说?看你硬!看你骨头硬还是鞭子硬?!”  

   十五岁的林大志,却只是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从正午打到了黄昏,。大小姐从学堂回来了,被鞭笞声惊动,看到大志身上的血水和汗水淋漓,顺着伤口往下淌,大惊失色,娇喝:“住手!你们为什么打他?还打得这样狠?”  

   “报告大小姐,他偷东西!”家丁汇报。  

   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半天的林大志忽然开口,大声说:“我没偷!”他热切地望着大小姐,眼里泛着血丝,不是求饶,只是渴望。渴望她相信,渴望她了解,渴望她知道他的清白。  

   家丁被这表白震得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回手就是一鞭子:“你还嘴硬?!”  

   “住手!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大小姐发怒了,娇嗔地下令,“放了他。”  

   “可是……”  

   “放了他!”大小姐很少过问家里的事,更少发号施令。但是这一次,显得很坚决,“有什么事,我跟我爹说去。”  

   林大志被放了下来,血淋淋地抬进下人房。精神却偏偏好得很,不住地对偷偷跑来照顾他的丫鬟小红说:“是大小姐救了我。大小姐说她要给我做主。”  

   小红抹着眼泪:“你怎么被打得这么惨?痛吗?”  

   “皮外伤,没事儿的,搽点药就好了。”  

   “可是哪里有药呢?要不,我去老爷房里偷点儿?老爷有上好的云南白药,治跌打损伤最灵的。”  

   “别,千万别提这个偷字儿。大小姐说了,她相信我没有偷东西,我们不能叫她没脸。”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大小姐来了,不肯直接打帘子,站在门外轻声招呼:“小红在里面吗?”  

   明明是来看大志的。却偏偏问小红。这就是大家闺秀的身份了。  

   大志忙欠起半身:“大小姐来了,这屋里脏……”  

   小红已经赶紧打起帘子让大小姐进来。  

   大志苦苦支撑着半坐,却还是“唉哟”一声躺下了。小红大呼小叫地冲过去扶持,眼泪已经先下来了。  

   大小姐也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轻轻按住他:“别起来,小心扯动了伤口。”  

   她的手上,是一瓷瓶云南白药,瓶子上绘着山山水水,怪好看的。大小姐的脸更好看,眉是山眼是水的,随便什么表情都是一幅画儿。  

   她把瓶子放在床头,轻轻说:“这个药,每天敷三次,止血化淤,最有效的。”  

   交代完了,转身要走。大志却在情急之下,愣头愣脑猛地抓住她的手,在枕上叩头不迭:“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  

   大小姐有些懊恼,刷地抽回手来,定了定神,不便发作,只轻轻地说:“你多保重吧。”  

   她的影子消失在脏脏的门帘后面。  

   大志的眼睛却穿透了那门帘一直跟出去老远。  

   小红说:“大小姐是好人。”  

   大志不语。  

   小红又说:“我给你做了一双鞋……要不,我给大小姐也做一双吧,绣上花儿,说不定她会喜欢的。”  

   大志仍然不语。  

   小红再说:“就当我帮你谢谢她。”  

   大志终于说话了,腮上棱角隐现,是从腔子里迸出的一句话,千斤玄铁一样重的,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说:“我愿意为她死,死一百回……”  

   “真美。”故事讲完,我深深叹息,“这,才叫爱情吧?林大志,就是你爸爸?”  

   “是。”夕颜愣愣地点着头,眼中承载着那么深沉的悲哀,“是很美,可惜的是,我妈妈却不是那个千娇百媚的大小姐,而是丫鬟小红。”  

   “是小红?”我愣住。那么,这婚姻在起始之初,就已经注定是一场悲剧。  

   我有些猜到夕颜的身世了:“你妈妈爱着你爸爸,可是你爸爸爱的,却是大小姐?”  

   “岂止是爱,那简直是理想。”夕颜叹息,“我爸爸守护大小姐的一片心,就像一个教徒守护他的神。他对大小姐的感情,已经不能用爱来形容,而是崇拜,是信仰,他的整个世界,都是为了大小姐而存在的。”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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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她,还明白地告诉她,他要找大小姐,找不到,就一辈子不结婚。小红说:好,你找吧。找到她,我侍候你们两个;找不到,我一直等着你。大志说,我哪里配得上大小姐?我哪敢有那份奢望?我只想找到她,为她做牛做马。找到她,我立即娶你,我们两个侍候她,不管时世变成什么样儿了,她永远是我们的大小姐。”  
   录音机里,秦晋在唱:“哦,不管爱是多情爱是无情人生还要走,别说爱情苦,别说爱情苦,爱过就该清楚。”  

   我深深叹息,大志和小红的痴情,都算是绝品了。无奈人间的爱,好像总是某个人欠了另一个人。大小姐是林大志的债主,林大志是小红的债主,谁又是大小姐的债主呢?  

   “后来呢?”我问,“后来他找到她了吗?”  

   “然后‘文革’来了。爸爸到处打听大小姐的消息,有人告诉他在梅州的一个批斗会场上见过她。爸爸听说了,千里迢迢连夜赶到梅州来救她,却听说她去了劳改农场,但是不知道是哪一个农场。于是他又一个农场一个农场地找。这样子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总是刚刚听到点信儿就又断了,到底也没有找到。再后来就听说她死了。爸爸一夜白头,他的寻找就此结束了,可是他的理想和热情也从此消失了。他找了大小姐半辈子,我妈妈也等了他半辈子。终于爸爸也有感动的时候,娶了我妈妈,有了我。我是在爸爸五十岁那年出生的,按理说老来得女,他应该很开心。但是没想到,八年前,他忽然失踪了,连句话都没留下,听妈妈说,他好像是从什么地方听到了有关大小姐的消息。这八年里,我几乎是伴着妈妈的眼泪长大,一直对自己说:我要找到爸爸,找到他,问他——半世夫妻和一个女儿,难道还比不过一瓶药吗?可是没想到,我只找到爸爸的墓……”  

   夕颜哭了。  

   我终于看到她的眼泪,像珍珠,在蚌的沙砾中悸动,痛楚而晶莹。

   夕颜幽幽地讲下去,“爸爸在第二年春天离开了地主家,参加了革命。解放后,他立了战功回来,开始到处寻找大小姐,却只找到小红。小红对他还是那么痴情,百依百顺,可是他却不肯。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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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知道了林夕颜的故事,再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的。  
   夕颜说得对,我们都是在破碎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却要苦苦地寻找完整。  

   然而,她爸爸留给她一座坟做答案,她的后半生,还能再找到完整吗?  

   而且,这也只是半面真相,是存在于夕颜母亲记忆中的真相。谁又能知道夕颜父亲那边的真相,还有大小姐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呢?  

   夕颜在请假这段时间,已经把她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也都实践了,查过户口登记处,死亡记录,确定林大志死于两年前,死因是急性肺炎,办手续的人是庙里的住持。但是那位住持半年前云游去了,关于林大志生前,此外再没有一个人知道讯息。  

   我问夕颜:“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查下去,还是回家?”  

   “我要留在梅州,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这样,我没办法对妈妈交代。我要等那个住持回来,我一定要知道答案。”  

   我把手覆在她的手上,说:“好,我帮你,我们一起寻找真相。”  

   我们两人的泪流在一起,我的,和她的。在这一刻,忽然达成了最彻底的了解和信任。即使,我曾经那样恨她,伤她,要打败她,可是现在,我只想抱紧她,给她温暖,也让她温暖我。我们是风尘中守望相助的最孤独的两个女子。如果我们不能彼此相爱,还有谁会爱我们呢?  

   了解了夕颜的故事,使我更加想帮她,帮她留住秦晋,留住爱情,留住这冷冷世界上最后的一丝温暖。  

   也许可以再求高生一次,如果我拿出一哭二闹三耍赖的女人本能来,他未必就真的一点余地也不留吧?  

   抱着一线希望,天一亮我便匆匆赶往宿舍,想找秦晋一起去向高生求情,把昨天的闹事经过详细说明。我甚至想过,如果高生不答应,我就以向高太自首来要挟他。  

   然而赶到宿舍,第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楼门口的梅广大巴,以及满面严霜的高生与高太,他们的脸上写着骄傲与坚定——没有什么比炒员工鱿鱼更让一个老板能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权力与威严的了。  

   一阵凉气涌上脊背,心忽然就灰了——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势已去。  

   在娱乐机构,炒员工从来都是即刻下令即刻生效即刻执行,不隔夜的。因为怕员工在走之前的这一段空当儿里偷窃闹事,或者损坏公司财物。如今车子都已经到了,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慢慢走过去,冷眼旁观,发现被炒的员工共有五个:乾仔,桑拿主管,西厨和调酒师,都是带头闹事的人,只多了一个无辜的秦晋。  

   很明显,这是高生和高太计划好的一次换血,只是因为“公狗”的闹事,计划被迫推迟了一天执行,并临时加了秦晋入黑名单,理由却是一样的:不安心本职工作,惹是生非。  

   保安正在检查调酒师傅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瓶洋酒来,阿容抱着乾仔哭成了泪人儿,乾仔却只是无所谓地叼着烟嬉笑,西厨和桑拿师傅在骂骂咧咧,但是连愤怒也是缺乏诚意的,不过是该在那种时候做出那种姿态罢了,秦晋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坐在车上默默地抽烟。  

   走来走去是他们早已习惯的事情,可是夕颜不习惯。  

   如果一个人动了真感情,就会与这个世界发生摩擦,处处不能相容。  

   我推开车门,坐到秦晋身边:“对不起。”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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