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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女人都不是天使》   作者:西岭雪 (全)

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C(1)





  准备下山的时候我们遇到秦晋。

  斯时薄暮冥冥,轻寒剪剪。我们交了船上岸,看到山间的野花开得正旺,那么多绚丽的颜色彼此冲撞而又无限和谐,那是再大胆的时装设计师也不敢混放到一起的颜色,然而在夕阳下,在春风里,它们怒放得如此张扬而自信。

  这便是自由。

  秦晋在那烂漫山花间伫立,灰色的夹克衫于风中呼啦啦地张合,明明穿的是最新款的“耐克”运动装,然而看在眼里,总觉他一袭长衫,恍若从远古走来。

  那一刻比任何一刻,都使我有种强烈的感觉:秦晋是一个旧时代的人,是从秦砖汉瓦的厅堂里走出来的,是兵马俑借尸还魂。

  秦小姐挥着手叫他的名字。

  秦晋回过头来,被西下的太阳照得眯起了眼睛,夕阳给他的头发镶了一道金边,英俊得让人心跳加速。

  此后很多年,每当想起秦晋,映入我脑海中的便是这样一个夕阳武士的印象。

  那晚残阳似血,空气中有种淡淡的腥甜的味道,秦晋走过来对我们说,夕颜刚才在山上晕倒,他已经将她背到山下,借了一家小酒馆的包间休息。现在,是特意上来通知我们的。

  他把Shelly叫夕颜,这个细节令我不快。

  “Shelly昏倒?”秦小姐叫起来,“划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倒?”

  秦晋摇摇头,眉宇间刻着一个“川”字:“我也不清楚。船划到湖中央,夕颜忽然说晕船。我们就靠了岸。上去才发现,那一片是墓地。本想穿过墓地找点水喝的,夕颜忽然指着一个墓碑叫:‘怎么会是这样?’就晕过去了。”

  我们面面相觑,都觉莫名其妙。

  找到那家小酒馆,夕颜已经醒了,唇青面白,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好像刚刚哭过,脸上似有泪痕。

  在夕颜的脸上,我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我能够清楚地分辨死亡的味道,就像蝙蝠于黑暗中辨别障碍物,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敬畏。从小到大,追着死神的脚步跑过太多次,以至于凡是他老人家出现过的地方,我都可以准确地嗅出那种阴郁的晦暗的气息。

  云家是个大家族,虽然活着的时候鸡犬之声相闻不相亲,但并非老死不相往来。

  送葬是云家的大节目,约等于半个世纪前的云府午宴。所谓身后哀荣,亲属当然是希望场面越大越好,来宾越多越好,所以总是不厌其烦地惦念起每一个远亲近朋,一一发出邀请帖子去。

  而姥姥向来逢请必到。

  姥姥很在意这些葬礼,因为只有收到讣告的时候她才会想起,自己曾经是云府的一员。能以云家人的身份参加云家亲戚的葬礼,在她看来是一种身份的承认。

  从三岁起,我便频繁地跟随姥姥出席各种葬礼,送走一个又一个血缘上的亲戚。其中有些人,是直到他们死的时候我才在殡仪馆瞻仰过一次遗容。可是仍然要遵从家族的礼数为其披麻戴孝,磕头致哀。

  第一次看到死人从尸床上被投向炼尸炉时,我惊吓过度,狂叫起来,挣脱姥姥的手盲目地向前奔,两肋被大人抓住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了什么,拳打脚踢,一边受伤小兽般大声号叫着,一边仍疯狂地一次次奔向火炉。后来人们纷纷议论说不该让我来看送葬的,小孩子的眼睛太干净,八成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中了邪……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梦里梦见自己杀人。

  后来,便频频地手起刀落,快意恩仇了。

  再参加葬礼时,总有种恍惚的错觉,以为床上的人是被我在梦中亲手杀死的。我在暗中窥视着死者亲属的脸,在他们脸上媸端劳龅淖儆埃虏馑鞘欠褚丫铺旎?/p>

  渐渐地,我只要看到一个人的脸,就可以猜到她是否死了亲人。

  夕颜脸上的哀戚使我清晰地感觉到,她刚刚和死神碰过面,做了一场交易。

  秦晋递给她一杯水,关切地问:“好点儿了吗?是中暑?还是贫血?”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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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C(2)




  “都不是。”夕颜摇摇头,无助地望着我们,神情恍惚,“我看到了我爸爸。”

  “你爸爸?”秦小姐又叫起来,“你在什么地方看到你爸爸了?”

  “在墓园。我看到爸爸的碑。林大志之墓。我不知道爸爸原来已经死了,还葬在那儿。”

  “你爸爸叫林大志?他死没死你都不知道?”我们更加奇怪,怪不可言,“会不会只是重名?”

  “不会的,墓碑上写着生卒年月日,是我爸爸的生辰。同名同姓又同时出生,怎么可能那么巧呢?”

  “你爸爸在梅州?怎么从来没来看过你。”

  “我已经八年没有见过他了。”夕颜神情惨淡,凄然摇头:“我和妈妈只知道他来了梅州……我来梅州,就是为了找他……大学一毕业就来了,放弃分配,来到‘夜天使’,就是为了找他……”

  仿佛有风吹过。

  我忽然感到背上发冷——大太阳底下,一场没有预期的郊游,好好地划着船,忽然觉得头晕。被迫上岸,却发现那里有一座父亲的坟。而那父亲,已经失踪了八年……

  这样的故事,是生活中真实的发生吗?

  难道一切是冤魂引路?

  这阴冷的意外使我们的泮坑之游草草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发着抖。

  死生契阔,人世无常。我想起我妈妈,那个华丽的坚强的永远屹立不倒的女人。有一天,她也会生病,也会流泪,也会衰老,也会失意,甚至,也会一步步迈近死亡。

  如果,如果在泮坑的山坟丛中,看到墓碑的人是我,而墓碑上的名字是我妈妈,云岫。我会怎么样?

  不!不可能的!虽然我恨她,我巴不得她输,她倒下,她哭泣,可是我不要她死,不要!她是我妈妈,这无可改变,我惟一的惟一的妈妈,我的生命之源。

  死亡的想像使我窒息,我忍不住双手按在胸前。但是紧接着我意识到,这是刚才夕颜做过的动作,在小酒馆里看到她时,她正是这样一副模样,低着头,双手按在胸前,微微颤栗。八年期盼,万里寻找,找到的竟是一座孤坟,除了昏倒,她还能做什么?在她昏迷的一刻,她一定渴望过,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醒来后可以拒绝承认的错觉,甚至,她也许希望那不仅是昏倒,而是死亡,是结束,那样,便不必重新面对这冰冷尘世,而可以牵着死神的衣角,去寻找她失踪八年的爸爸……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我仿佛与夕颜合二为一,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痛。

  吴先生开着车,将闲着的那只手按在我膝盖上,轻轻说:“别害怕,我会照顾你。”

  我浑身一振。他看穿我了?他懂得我坚强外表下的无助与不安?我忽然好想好想扑到他怀里痛哭一场。可是,我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涌出,后座却忽然传来了阿容的哭声。

  阿容将头埋在乾仔怀里,正哭得双肩哆嗦,浑身乱颤。乾仔有些不耐烦,摇着阿容肩膀说:“别这样,Wenny会笑的。”

  我摆摆手:“没关系,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你们继续。”

  日夜颠倒的生活过久了,渐渐与世隔绝,与众不同,我们是“夜天使”,是一群活着的鬼,有我们自己的一套生存方式与游戏规则,所有的价值观人生观与太阳底下的人都有所不同。

  自己也明白是异类,故而越发撒娇撒痴,放浪形骸,多少都有些神经质,且美其名曰真性情。

  说穿了,不过是逢场作戏。

  阿容过火的表演败了我的胃口。不想东施效颦,只得将眼泪和表白都窒住了,一时相对无语。反而更添几分离情。

  收音机里郑秀文反复地唱:“一个独自在发烧,另外那位唇上在结冰。负负得正,各取需要,多玄妙。也许上天不给我的,无论我两臂怎样紧扣,仍然走漏;给我的,无论过去我怎失手,都会拥有……”

  我闭上眼睛,听到我的心哭了……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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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流言棉衣A(1)




  吴先生走了,走之前,留给我一张存进一笔小款子的太平洋卡,用的是我的名字:云无心。

  他说:“这张卡留给你,我们都知道密码,我会记得叮嘱秘书随时查询。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把钱提空了,我会安排秘书存款进去。”

  这样的关照,比我期待的还要好。

  这使我在他走前的最后一天,忽然对他生出了几分真情。此前,使尽种种手段,也说过许多甜言蜜语,都是做戏,但是那一天,跟他挥手道别时,我眼中的泪痕却是真的。

  我会对许多不相干的人免费赠送我的笑容,但从不奉献泪水。

  眼泪,是我最珍贵的真实。

  吴先生走后,我多少有些落寞。毕竟,他是惟一一个在临走时追问我名字的客人。

  他在离开梅州之际,在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临别前夕,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的名字叫什么?

  就冲这一点,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不是嫖客与妓女那么简单。

  嫖客不必关心妓女的名字。

  我怀疑吴先生是不是有一些爱我。真诚的,不止于肉欲与美色的,那种属于纯精神领域的爱情。

  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也还是渴望爱情的。

  从大一,到现在,不曾改变。

  大学时代的我曾经如此美丽。

  如花的年纪,如花的样貌,学习成绩名列前茅,零花钱丰富,处处表现得都像一个公主,谁会了解那钻石冠后面半弃儿的辛酸?

  每天下了自习,都有小男生站在寝室门外等;电话铃一响,室友们头也不抬说:“无心,找你的。”所有的节假日都被约会塞满;光是挑选周末晚会的舞伴已经让人头痛不已……

  舞会在大教室举行,雪白的日光灯管,简单的音响设备,没有乐队,没有布景,把课桌推到墙角辟出一片乐园,男生女生羞红的脸,眼神不敢相对,可是眼里满是流光溢彩。我总会在舞会进行到多一半的时候才进入,引起小小骚动,艳羡与妒恨的眼神纠结在一起包围着我,不相识的男生走上前来问:“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展开一个安琪儿般甜蜜单纯的笑,不回答,亦不拆穿。校花云无心的名字,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是要借这个老问题来亲近罢了。

  隔了那么多年,又有人来问我了:你叫什么名字?

  问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虽然早已亲近。

  青春的铺满鲜花的成功路是在什么地方忽然转入岔道的呢?

  昨天品学兼优的大学生,《庄子》研究的何教授的关门弟子,转瞬间成了“夜天使”的女歌手,靡靡之音取代了朗朗书声,从一个男人的怀里舞向另一个男人的怀里,难得有人问一句“你的真名是什么”已足以令心潮澎湃……

  为什么我会是我母亲的女儿?

  我对夕颜说:“为什么我会是我母亲的女儿?”

  夕颜答:“这是没得抉择的。”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这明明就是我的口吻,夕颜仿佛一面镜子,不,仿佛是我另一个自己,替我说出我最想说的话来。

  但她只是轻轻叹息:“无心,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不,我们是两种人,截然不同。”

  “有什么不同呢?都是成长在破碎的家庭里,却苦苦地寻找完整。”

  我再一次被击中了。无边的恨意涌起。恨她的聪明,恨她的清醒,恨她那么彻底地看穿了我,而我却对她一无所知。

  夕颜在泮坑之游的当晚请假。但是关于她的故事,她的身世之谜,却不断地有新的版本传来,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流言就像一床张开袖子飞舞的陈年旧棉衣,拍打上去,灰尘“嘭”一下飞起,从一间屋子飞到另一间屋子,从一个人面前飞到另一个人的面前,经过之处,灰尘扑面,每个人都好像试穿过一次似的,身上留下了棉衣的气息。

  流言飞到吧台,推销洋酒的XO小姐满脸酒意地告诉大家:知道吗,Shelly的妈是个好风流的女人,背着老公偷人,生下女儿来连谁是孩子父亲都弄不清楚。Shelly的爸爸,哎,那天Shelly说叫什么来着?对了,林大志。那个林大志开始被蒙在鼓里,把女儿养了那么大,可是就有八年前,一个不小心,竟把秘密给拆穿了,你想,一个男人呀,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气得当天晚上就离家出走了,连封信都没留下。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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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流言棉衣A(2)



  至于那个偶然机会,大概情形是这样——Shelly生了某种急病需要验血,一验,发现Shelly血型是AB型,而林大志是A型血,夕颜妈妈是B型血,A型和B型血的人怎么可能生出AB型的女儿呢?于是Shelly的身世之谜就被曝光了。

  一个伴酒小姐出来打岔:“说得这么专业,好像你对血型多明白似的。”

  XO言之凿凿地反驳:“《血疑》里有过这样的情节,你没看?”

  电视故事就是他们最强有力的依据了,电视里有过的,当然生活中也可以有。抬杠的人立刻矮了半截:“《血疑》里这样说的吗?我小时候也看过那个连续剧,记不清了,那时候太小,哪里记得住?”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你不过是想说你年龄小,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

  嬉笑中,棉衣伸出袖子又飞到了调音室去,DJ乾仔就像平时主持节目一样,抑扬顿挫很煽情地说:“你们仔细看过Shelly的面相没有?左眉高右眉低,这种面相最克父母的。他老豆离家,八成是因为父女誓不两立,除非一方离开,不然非死即伤,做老豆的为了保命,也为了保住女儿,不想让女儿走,就只好自己走了。唉,命里八尺,难求一丈,最后还是客死他乡了。”

  “真可怜!”阿容当然是第一个站出来响应的,“面相术最灵了,乾仔,你会相面吗?”

  于是话题转到面相学上去,等把那点有限的相术交流完了,夕颜的面相克父也就成了定论。而乾仔则俨然成了相术专家,成了人群的中心。

  这让旁的人觉得不安,怎么这样有创意的想法自己就没想到呢?于是便绞尽脑汁,于是便花样翻新,于是便另辟蹊径,于是便语不惊人死不休,于是便有了更新的桃色传奇:

  夕颜其实是个弃婴,是林大志在城墙根儿捡的,养到十几岁,眼看夕颜一天比一天大,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清秀,便动了染指之心。但在调戏养女的时候竟被夕颜的母亲撞破,于是恼羞成怒,离家出走……

  此言一出,“啧啧”声立刻响成一片,有人叹息:“养父非礼养女的事儿可多了,我们邻居就有一家……”有人置疑:“上期在杂志上看到一篇纪实故事,好像和你这情节差不多呀。”也有人恍然大悟:“难怪Shelly好像总是不大开心的样子,对男人又那么冷淡,肯定是被养父吓怕了。”

  “啧啧……”

  “啧啧啧……”

  关于他父亲林大志的死因,就更加版本多样。有说他父亲参加了黑社会,在梅州被乱刀砍死的;也有说林大志做了和尚,要不怎么会葬在泮坑神庙附近呢?更有的说林大志是个盗墓贼,来泮坑挖宝,结果死在墓穴里的……整个一部金庸小说的框架。

  每个人都是天生的编剧家,虚构故事的能手,区别只是有的人用笔写,有的人用嘴说,还有的人则藏在黑暗里自个儿恶意地猜。

  如果你在“夜天使”里看到三三两两的服务员聚在一起,听说书一般聚精会神而又兴高采烈,那一定是在议论林夕颜。

  长着袖子的流言棉衣在各门各室间飞舞着,拍打着,张扬着,灰尘厚厚地盖住了“夜天使”每一个角落,蒙住了人的眼睛。

  夕颜在众人的议论中渐渐面目模糊—— 一个弃儿,一个私生女,一个克父克母的“地煞星”。

  即使最善良的人,也会选择其中最温和的一种说法来相信:她父亲有了相好的,抛弃了她母亲和她,另寻新欢。

  但是真相呢?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有关死亡的故事,像一株艳紫的罂粟花,在我心灵深处妖娆地绽放。

  我买了大堆补品,特地请秦晋代唱全场,自己跑到宿舍来探病。

  像蝙蝠扑向黑夜,露珠死在黎明,死亡于我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

  很意外地,后台总管阿坚也在,正给夕颜煲栗子鸡进补。

  鲜活的鸡,拔毛放血,滚水烫了,用筷子掏出五脏,然后灌水洗净——不肯破膛,要保持鸡的原气——塞进提前剥好分成两瓣的栗子,封紧,放进冰柜里保存一夜,使栗子入味,然后放进姜片、红枣、盐、白干等佐料小火慢炖,直至栗子软熟,鸡骨头也酥了才起锅。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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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流言棉衣A(3)




  是典型的北京小吃,却用南方做法,香味从楼下厨房里一直飘上来。

  我馋涎欲滴,兼妒火中烧——从来没有人如此用心地为我煲一味菜。

  我向夕颜讲起三岁时的经历,父母的离异,母亲的冷漠,直到自己的离家出走。但是我没有告诉她我那著名的母亲的名字,也不会说我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是为了何教授。

  想知道对方的故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倾诉自己。

  夕颜沉静地聆听,她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非常懂得在什么时候配合什么样的表情,而绝不打断倾诉者。

  可是我的目的不是为了倾诉,而是希望她也同样地坦白。

  然而她只是说:无心,我们都是孤独的孩子,成长在破碎的家庭里,却苦苦地寻找完整。

  “为什么?”我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的破碎是什么?我们俩是两种人,我们根本毫无相同之处。”

  夕颜望向我的眼神,如此澄澈见底,在她的眼中,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投影……

  千不该万不该,阿坚在这个时候端着栗子鸡煲走上楼来,脸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炉火太热。但他眼中那种奕奕的神采是我识得的,当年将何教授请至家中小宴,我亲手为他添酒时,便曾经这般地兴奋。

  我心里一动,暗暗诧异,表面上却只做无心:“阿坚你不去上班,跑到这儿来给夕颜开小灶,不是偷厨房里的鸡报公账吧?”

  “怎么会?”阿坚憨笑,摩拳擦掌,“Wenny,你吃不吃?你要吃我给你也盛一碗,尝尝吧。鸡是我昨晚亲自去菜市场挑的,只有调料是从俱乐部里拿来的,一点点盐和酒,不算贪污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沾沾夕颜的光。”我说着望向夕颜。她却只是心不在焉,置若罔闻。以她的聪明不难看出阿坚对她的倾慕吧?却偏偏做这病西施精神恍惚的样子,浪给谁看?

  我用勺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使汤凉下来,脸上笑着,暗地里咬牙切齿。

  是可忍,孰不可忍!有人专门为她煮菜,而我,仅仅是分一杯羹者。怎样的耻辱?!

  一个女人仇恨另一个女人有时不需要理由,也许只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受欢迎。

  太多男人的眼光留连在并不美丽的夕颜的脸上。

  而她的笑容如此淡然。

  同样是女人,我要出卖色相才能换来一点金珠银饰,她却只用轻描淡写的一颦一笑即可让人心甘情愿挥汗如雨地替她煲汤,为什么?!

  苦苦忍耐,我才没有将心中的汤泼向她的脸,泼掉她的清风明月的笑容,泼掉她的装腔作势的优雅,我恨!如果不能战胜夕颜,不能使她流泪,我云无心誓不罢休!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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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流言棉衣B(1)



  阿坚走后,我问夕颜:“秦晋和阿坚,你喜欢谁?”

  夕颜一呆,脸色在毫无准备的询问下忽然失了血般苍白,转瞬又涨得通红。

  “俱乐部的人都说阿坚在暗恋你。”我笑,故做轻松地问,“你知道吗?阿坚为了你到处跟人吵架,秦晋刚好相反,一言不发,对整件事从不表态,真够酷的。你也知道,那些八婆们把秦晋、阿坚和强仔并列俱乐部三大酷哥呢,你一个人就包揽了两个,她们还不气死?尤其秦晋,大家都喊他男歌星,想着法儿吸引他的眼球,你和他走得那么近,羡煞旁人了。”

  一边说,我一边暗暗地留意夕颜的反应,她脸上阴晴不定,眼中渐渐泛起晶莹。不用回答,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她爱的人,是秦晋。

  “我爱的人,是秦晋。”果然,夕颜清清楚楚地说。

  她这样说了,反而让我震惊。爱,这个字太尊贵,太沉重,灯红酒绿中醉生梦死的我们,可以说喜欢,说中意,说合心水,说有感觉,甚至,可以随时相拥上床,但,绝不会轻易言爱。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一旦承认,就要背负下因为爱而带来的诸多苦难和泪水。即使,只是一个女子在另一个女子面前承认。

  我忽然有些羡慕她的勇气与坦白。多么希望,我也可以有这样一个人让我倾心相爱,真心守护。

  “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第一次见到他。”

  “一见钟情?”

  “是。”夕颜望着我,一字千钧,“无心,你还记得秦晋第一次到‘夜天使’来的那个晚上吗?当时,秦小姐介绍我们认识,我刚刚握住他的手,就停电了。我带他去配电室,我们在黑暗中牵着手,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个人呼吸相闻,黑暗中,仿佛世界末日,群星殒灭,天地间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好像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那是生命的声音,我握着他的手,那么亲切,那么温暖,真实得让人想流泪。我们在黑暗中一直走过长廊,来到配电室,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觉得好失望,好像希望永远不要亮灯似的,希望那条走廊没有尽头,可以让我就那样牵着他的手,一直走过一生一世……”

  “你们在黑暗中,没有说话?”我有些怔忡,她的描述似曾相识,不正是停电那晚我想像的情形吗,那发生在黑暗里的一切,我仿佛早已亲眼目睹了一般。

  “没有。我带着他来到配电室,停下,他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交到我手里,我替他打亮,擎着,他就着那点光将电路重新连接,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当时我就想,这样的一个人,多么难得呀。做了这么多年歌手,唱过那么多场子,可是身上没有一点风尘气,完全不像一个歌手。”

  蓦地,“风尘”两个字像一柄剑刺进我心里。我忍不住咬紧了牙,她的每句话总能刺到我的痛处。痛出一份深深的仇恨。

  但是我不想打断她,我要知道得她更多,知道她的软肋所在,才可以有的放矢,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打败她,让她总有一天仰起头来看我。

  夕颜真的爱秦晋爱得很深,深到根本没有察觉我的失色,继续深情地说下去:“从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会在我心里留下很深很深的印象,再也磨灭不了。但是我却没有想过这是不是就是爱了。第二天,我们八个人一起去泮坑,在山中,我看到父亲的坟,那一刻,突然觉得心里一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是秦晋把我抱下山的。”

  “抱?”我轻轻叫一声。

  “是的,抱。”夕颜看着我,认真地点头,“他和你们说是背我下山的是吧?其实从山路上背一个人下来是很不方便的,他是抱着我下的山。我在昏昏沉沉中,听到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那么急切,那么紧张,我觉得好安心,好感动。这是除了爸爸外第一个抱我的男人,这是爸爸在天之灵赐给我的爱,是爸爸把我交到了他的手中,他的怀抱中,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爱上了这个男人,今生今世都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这样快这样深地走进我的心里了。是不是爱一个人,在把你的手放到他手中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而我,更走进了他的怀抱。在他的怀抱里,我觉得如此温暖,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家,我生命的来源和归宿,我一辈子最向往的地方。拥有他的怀抱,就拥有了整个世界,而失去他,就等于失去我自己。无心,你爱过吗?你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吗?我现在才知道,爱,就是心里没有自己,只有对方,太阳在爱人的身后升起,春天在爱人的眼中来到,世间万物,都只为了爱而存在。而我所以来梅州,不是为了找爸爸,是为了他,为了找到他,遇到他,守护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结束……”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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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流言棉衣B(2)



  夕颜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而我早已听得痴了。

  “那么,你怎么就能确定他是一个值得你爱的人呢?”

  “我知道。”夕颜坚定地说,“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不管他是不是同样爱我,不管他接不接受我的感情,今生今世,我能够遇到他,已经很幸运。很久以前,我听说过一句话,说如果一个人太爱另一个人,是种苦难。但是,我相信的是另一句话,就是如果一个人,在一生中,能够真正爱上一个人,是种幸福。我遇到他,爱上他,已经是缘起,是过程,是结果,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后悔,曾经很深很真地,爱上他。”

  我看着她,深深震撼,第一次知道原来爱情可以是这样的,爱一个人可以如此无欲无求——

  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我。

  只求在我最美丽的年华里,遇到你。

  钟情,相思,暗恋,渴慕,等待,失望,试探,痛不欲生,天涯永隔,追忆似水流年——种种这些,因你而经历,也就誓不言悔。

  我羡慕林夕颜,可以爱一个人爱得这样彻底而纯粹。

  这样的爱,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几辈子都不会发生一次。

  云家的女人不懂得爱人,只会爱自己。

  但是我又多么渴望,可以找一个人来爱,爱得深沉而纯粹。找一个人来爱……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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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流言棉衣C(1)






  夕颜整整半个月都没有来“夜天使”上班。

  秦小姐有一天幸灾乐祸地告诉我,说夕颜这段日子里一直在到处寻门觅路地打听父亲的死亡真相,有一次她求陈胖子介绍公安局的人带她去户籍科查资料,差点儿被一个小干事占了便宜。我暗暗心惊,忙问后来呢,秦小姐说那小干事把她带进去就关了门,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后来还是被Shelly使计逃脱了。说的时候言若有憾,好像很可惜夕颜没有被侮辱似的。

  接着我发现这件原本应该很私密的事在俱乐部传得很广,无疑是秦小姐的手笔了——奇怪的是每个人的态度都和秦小姐一样,在绘声绘色地谈及小干事侵犯夕颜之余,说到逃脱那一幕都带着丝丝遗憾的口吻。

  在烟花地做事的女孩子被客人带出台占便宜是常有的事,每每有姐妹中了圈套,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打电话向夕颜求救,而夕颜每次也都能想到办法帮姐妹解围。但是如今轮到她自己,人们却只是幸灾乐祸。

  我猜她们对夕颜故作清高与众不同的圣女形象大概都很厌恶,巴不得她倒下来。但是这些人大多受过夕颜的恩,尤其秦小姐,夕颜向来维护她,为她做四敲炊嗍拢炊韵ρ蘸廖抻寻椋饬钗也怀荨M毕氲剿南敕ㄓ胛宜坪醪荒倍希志醯煤懿皇娣?/p>

  日子在小波小浪中滑过去,好像水草在河底悄悄腐烂。

  逛街,购物,约会,上网,于梦中杀人或奔跑,以及每个晚上在“夜天使”唱《绝望的星期天》,我的生活毫无新意。

  星期天是绝望的,

  我的时间从此无边无际。

  我爱,我沉睡在黑暗的底层,

  白色的小花不能唤醒你,

  悲伤的黑色灵车哦,它们引你去哪里……

  不,不仅仅是星期天,不仅仅星期天才绝望。

  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是黑色星期天,每一天都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前景,也看不到脚印。死亡在每一分钟亲近我,如同诅咒。

  我沉睡在黑暗的底层,行进在无边的雪野,走得如此孤独艰辛,却没有能力在雪地上留下哪怕一只脚印。我的存在是如此的没有价值,就像开错了花期的一朵诳花。

  我寂寞,浓艳的化妆华丽的衣裳还有凄迷的歌声,都说明我很寂寞。

  寂寞的心千疮百孔,尽管笑容依然甜净。

  忽然很在意“云无心”这个名字,隔一阵儿便跑到银行去一次,取一点儿钱,或者存一点儿钱。小心地不使卡上出现赤字。

  吴先生说过,如果我遇到困难,可以一次性把款子提空,那样他就知道是我在求助。

  不是没想过要尝试一下,但是我已经长大,不可以轻易玩弄“狼来了”的游戏。虽然不尝试就永远无法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于提款卡的那一头,但是有一份希望和依赖总是好的。

  借着一张太平洋卡,借着一次又一次签下的“云无心”的名字,我觉得自己和吴先生的距离反而因他的离去而拉近了。

  哦,原来我是多么需要一个人来爱。

  窗外有桂花丁香花细碎地开放,提醒我这是一个春天。

  春来春去,花谢花开。而我最美丽的时刻,却没有碰到一个可以爱的人。

  即使用双臂拥紧自己,仍然觉得冷。

  想找一个人来爱,想找一个人关怀,当我依在男人怀中撒娇的时候,我的心里,多么渴望有一个爱我的男人来抱我。

  在“夜天使”,在梅州,我枉有那么多一起寻欢作乐的酒肉朋 友,却没有一个可以爱的人。

  爱情,之于夜总会里的女子,实在是太奢侈太遥远太渺茫了,渺茫到只能去网上寻找。

  夜里,我在QQ上问大风起兮:“如果我病了,你肯不肯替我煲汤?”

  “我不是烹调高手,不过,告诉我你想喝什么汤,我会买来菜谱练习。也许汤会很难喝,你不要抱怨。”

  我笑了:“只要能喝一口你亲手煲的汤,我已经很开心,下毒也会喝下去。”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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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飞的流言棉衣C(2)






  在QQ上聊天,明知不必兑现,很多在生活中不可能出现的对白都会轻易付出,便是虚幌,也是开心的。

  “你最近好像不大开心。”

  “我从来就没开心过。”我忍不住诉苦,“风,我笑得太多了,如果对你哭,你会不会厌倦?”

  从来不曾真正开心过。

  三岁成为单亲子女,跟在姥姥的衣襟后过活,没完没了地参加葬礼,《安魂曲》便是最熟悉的音乐。

  然后一点点长大,管自己的母亲叫姐姐,一边叫一边用挑衅的眼神窥视她,没完没了地吵嘴,没完没了地明争暗斗,她后悔生下我,我痛恨为她所生。

  但是姥姥死后,我终于不得不回到她的身边生活。妈妈的表情很复杂,欣喜中带丝苦恼,说:你长大了。

  那样子,就好像我们久别重逢,多年来第一次见面。

  不过我也的确是长大了。幸亏长大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葬礼。

  姥姥的脸上了妆后风韵犹存,有一丝笑容,或许是因为口红的缘故,唇角有一点点上扬,并不可怕,反而带种嘲弄的意味,仿佛在说:世上人,无非嫖客与妓女。

  哦,她终于要去了,离开这个充满了嫖客与妓女的巨大的窑子世界,登彼极乐,或者,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从良上岸。

  我并不见得有嗝瓷诵模皇且藕兜叵耄绻赡艿幕埃Ω梦牙逊乓怀觥队裉么骸防此托械摹?/p>

  然后,我看到有一点血滴在姥姥的脸上,慢慢洇开。是她,那个女人,她穿着大红缎质袄褂,高绾双髻,盛妆敛容地站在姥姥的榻前,七窍流血,喃喃诅咒:“你是个妓女,你女儿是妓女,你孙女儿是妓女,妓女!妓女!妓女!……”

  “风,我想哭,我好想哭。”

  “借我的肩膀给你,哭吧。”

  “我好想找一个人爱我,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很真心很宽容地爱我,让我倚在他的胸前,让他抱着我,让我痛快地哭一场。”

  “云,认识你,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女儿是水做的骨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以风和云互称。

  越来越久地挂在网上。和大风起兮聊天成为了生活中最快乐的等待。

  渐渐知道他许多琐事:三十岁,已婚,有一子。正职是在大学教书,业余写写散文随笔,在多家报刊辟有专栏,评论诗歌、足球、以及娱乐新闻,小有名气,而收入不菲。

  ——多么充实而健康,令我自卑。

  女人总是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觉得自卑。

  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大风起兮,一个只有名字没有面孔的网络男人。

  太渴望恋爱,哪怕只是在网上。

  网上的恋人,不会只因为我是一个女人而爱上我,他看不到我的美色,听不到我的歌喉,如果他爱我,必是爱上我的灵魂。

  我已厌倦用声色去吸引男人。

  那样的男人,是嫖客;那样的我,是妓女。

  而风,是不同的一个。无关声色,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情。

  多么美,多么纯粹。

  网上恋情,本来就是一场风中的缘分。而我纵身风中不愿停落。

  如果他是大风起兮,我愿此生都随风聚散。

  林青霞带着醉对张国荣说:“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最爱的人是不是我,你一定要骗我。”

  女人的要求多么低微,不过是期待一句温和的谎言。

  如果能自欺到底,何尝不快乐?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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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夜天使”逼宫A(1)






  星期三。开档前俱乐部照例会有几分钟的例会,全体员工集合在大厅聆训,等秦小姐从办公室出来主持会议。

  这也是惯例——她如果不迟到几分钟,怎能显示出万众瞩目的殊荣呢?

  但是今天的气氛与往常有所不同,我刚刚走进“夜天使”,就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走向阿容:“有什么事吗?”

  “没有。”她本能地否认,惟其如此,反而更让我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她犹豫一下,又含含糊糊地说,“Wenny,等一下,就算你不能帮我们,最好也保持中立,这是乾仔的意思,也是我们大家的意思。”

  乾仔?我心里一动,乾仔和阿容同居在俱乐部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秦小姐几次暗示我向高生透露两人的暧昧关系。在任何大机构里,当老板的最忌讳的就是领导层与员工之间有超同事关系,那样势必会分帮分派,架空真正的当权人。但是我才不肯做别人的传声筒,管他们谁输谁赢,斗得你死我活。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来得那样快。

  我皱眉,正想再问得更清楚些,秦小姐出来了,拍拍手:“开会,开会了。”

  “等一等!”乾仔忽地站起来,先用粤语说了几句,接着换成国语重复:“我们决定炒掉这个不称职的经理秦小姐,同意的人请站到左边,不同意的站到右边。”

  一声令下,立刻就有十几个广州仔轰然叫好,紧跟着阿容和几个服务员也站出来走向左侧,另一些人则留在原地不知所措,秦小姐孤零零地站在右边的吧台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乾仔清清嗓子,开始发表他的策反讲演:“大家来‘夜天使’都有好一段日子了,都很努力,背井离乡的,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多赚一点钱吗?可是这个秦小姐,只知道不断加大工作量,延长劳动时间,却从来想不起给大家加薪,更没有发过一次超时补助。每个月出粮(发工资)又不及时。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一样打工,但是她,上班比大家晚,吃得比大家好,厨房每天应付客人已经很累了,还要单独替她做小灶,凭什么?大家说,这样的经理称职吗?不该炒吗?!”

  “炒掉她!炒掉她!”广州仔们率先附和,阿容和一些女服务员也叽叽喳喳地响应。她们大多被秦小姐以这样那样的理由罚过奖金,都有一肚子的怨气,看到有人替她们说话,立刻不管不顾地参与进来。

  我终于知道刚才的那股紧张气氛所为何来了。保持中立?当然。“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鸣与不鸣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学了那么久的老庄,难道我会不知明哲保身?

  但是自有人喜欢多管闲事,那就是林夕颜。她跨前一步,扬声说:“大家静一静,可不可以听我说两句。”

  乾仔看着她,咄咄逼人:“Shelly,你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俱乐部的利益以及我们自己的立场上。”夕颜不卑不亢地回答,接着转向众人,诚恳地说,“乾仔说得不错,我们背井离乡来梅州,为的什么,无非是为了多赚点钱,能够活得更好些。但是,我们应该怎样选择自己争取利益的方式?在这里,我们是我们自己的主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走出每一步路都不得不想想清楚,时时提醒着不要行差踏错,因为今天一步走错了,明天就可能要露宿街头……”

  “Shelly,你不要危言耸听!”阿容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们得为自己争取利益尽到最大努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赢了最好,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东家不打打西家,还会饿死不成?高生今天晚上就回来了,他一到俱乐部我们就找他开会,如果他不答应我们的条件炒掉姓秦的,我们就辞职,就罢工。法不责众,你以为我们这么多人的意见,还抵不过一个姓秦的吗?”

  他的话赢得了头脑发烧的员工们的一片喝彩声。

  我却不禁怔忡,高生今晚回来,怎么连我都事先一点儿风声没听到?我看看秦小姐,她也是一脸愕然。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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