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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女人都不是天使》   作者:西岭雪 (全)

黑暗里女人的战争B(2)





  像风在呼啸。像云在风的撕扯下聚散无踪。像流浪在异乡的艺人无从选择自己的命运。像这首歌本身。像上帝安排了一次停电,仅仅是为了让众人有机会在黑暗中欣赏我的一次清唱。

  一曲歌罢,灯光大作。

  举众欢呼起来,仿佛平生第一次拥抱光明,客人们纷纷起身,有节奏地叫起来:“Wenny!Wenny!Wenny!”

  秦小姐从办公室里奔出来拥抱我,夸张地喊:“谢谢你,Wenny,谢谢你!你真棒!太棒了!”

  在酒店里工作的人,多少都会有些神经质,举止言谈充满戏剧性,做什么都略带夸张。所以酒店工作的人都喜欢喝一点儿酒,为自己的佯狂找借口。

  后台所有的员工都拥到前台来向我鼓掌、吹口哨。

  这时夕颜和秦晋也从大堂入口走了进来,远远地向我竖起大拇指致意。

  我有些赧然,其实最大的功劳应该属于他们两个。

  DJ乾仔趁机造势:“让我们用掌声和灯光来欢迎我们的新歌手秦晋先生,有请秦晋!”

  掌声一阵响亮过一阵。在黑暗和光明的交替刺激下,客人们发狂了一样,把今夜当作嘉年华会。

  秦晋上台时,我对他绽开最灿烂的笑:“欢迎你,普罗米修斯。”

  “过奖。”他点点头。

  我反而有些惊讶,他居然知道这个典故,也算不简单了。

  第一次合作,我和秦晋都挺小心,不敢考较对方,不约而同都选了几首最容易唱的对歌:《萍聚》、《相思风雨中》、《东方之珠》、《康定情歌》……

  “情海变苍茫,痴心遇冷风。当霜雪飘时,但愿花亦艳红,夜茫茫路上珍重……”

  歌声又怀旧又缠绵,两个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同灯光与音乐一起,汇成一个太平盛世。

  但是这卿卿我我的两个人其实无情。

  有情的,是角落里另一双眼睛,一直静静地、忠诚地凝视着台上。

  那双眼睛,属于夕颜。

  我忽然想,刚才在我唱歌的时候,他们俩去电房维修,一定也是手牵着手走过整个大堂和长长的走廊的吧?

  不知怎地,这个念头使我非常不快。

  他牵着她的手,他们在黑暗中并着肩一步步试探着摸索着往前走,时时停下来对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是他知道她在看他,她也知道他在看她,然后他们彼此轻轻握一下手,再前行几步,再停下,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试探着亲近,黑暗中的亲昵……多么像一场盲婚。

  我频频偷窥夕颜的眼神。恶意地想,不知这双眼睛流泪时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想看到夕颜哭的样子。想知道夕颜平静的眼中什么时候会有泪。她的笑容如此纯净真诚,让人看了生气,忍不住想摧毁那笑容,代之以泪流满面。

  想到夕颜泪流满面的样子让我感到痛快。

  一个完美的战斗计划渐渐在我脑子里完成:我要撮合秦晋与夕颜,然后再勾引他,让她伤心,让她流泪,让她败在我手下。

  吴先生在这个时候走进大厅。

  我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夕颜身上转开,将手比在唇边向门口飞了个吻。

  秦晋明白了,体贴地说:“唱完这首歌你去应酬一下吧,我独唱好了。”

  “谢谢你。”我在电视屏的遮掩下轻轻捏一下他的手表示道谢。

  他微愕,不知该不该抽回手去。而我已经放开他,飘然下台。

  这是我今天晚上第三次握他的手:第一次,是初见面的握手礼;第二次,是在黑暗中引路;第三次,则纯属勾引和报复。

  报复谁呢?

  吴先生给我带来一份礼物:带有嵌翠坠子的项链。

  翠的成色不是很好,但是镶工很精致。价格不菲,不过也不会高昂过分。正是大款送给“小蜜”的最佳礼物。

  我立刻挽起头发,让他嫖掖鞯骄鄙稀?/p>

  他照做了,并没有趁机在我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吻一下,这使我有些意外。原以为他忽然送礼是想在今晚将我们的距离拉近一大步的,何以如此坐怀不乱?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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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女人的战争B(3)





  “我要离开梅州一阵子。”他说,“去照看一下我其他几间酒店。”

  “什么时候动身?”我低下头,心里略有几分惆怅。吴先生不是我惟一的客人,但是交往了这么久却还始终维持在朋友的分寸上,这一点和别的男人多少有些不同。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今晚要送我礼物了,是在对我们的交往做个总结吧?

  “就这几天吧,还有些零碎事儿要处理。”他揽住我肩膀,“走之前,我大概没时间再来看你了。”

  “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我忽然转出一个念头。他这样的人,虽然在梅州时似乎对我颇有情义,一旦离开,会转身便把我抛到九霄云外的。不,我一定要在他走之前最后一搏,捞取最大的利益才放他走开。

  从前八大胡同一等小班的姑娘接客,都不会太热情,更不会轻易让客人留宿。客人们以得到花魁姑娘的一夜情为荣,但是姑娘们如果只被客人温存一夜后即抛开不再来,则是件丢尽面子的事情。

  所以她们开始会淡着客人,吊着客人的性子,让他一点点地讨好自己,得来不易才会珍惜,态度远比今天的豪放女们尊重。

  但是适当的时候,她们会忽然变得很主动,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格外侨恕?/p>

  如此,那客人才会相信这姑娘对自己是真心,是动了情,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才会舍尽千金搏一笑。

  家学渊源。我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点燃这把火。

  “明天,上午,我们能再见次面吗?”我微仰着脸,专注地望着他。我知道这个角度的我看起来格外天真。

  他有些震动,温柔地问:“怎么?”

  “我想约你去泮坑拜神。”

  “你信神?”

  “以前不信,但是,我知道你信。”反正明天打算上一次山的,正好乘机卖人情。我将头垂得很低很低,仿佛在忍泪,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很艰难很低声地说出我的邀约:“我想在泮坑为你送行,祈祷你一路顺风。”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约会。阅尽繁花的吴先生也不能。而且我知道,梅州人多信神,对泮坑神庙十分在乎。吴先生不可能不答应我的这个约会。

  果然,他握住我的手,大为感动:“没想到你肯为我去拜神……好,明天早晨十点,我去百合花园接你。”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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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女人的战争C(1)




  刀。

  黑暗的蔽翼下,我挥舞着刀子向母亲冲去,疯狂地喊:“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一刀接一刀地刺出,我哭得声嘶力竭:“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是你?”

  血喷出来,溅了我一头一脸,但是母亲不肯倒下。永远不倒。

  她在梦里对我冷笑,冷冷地喝道:“她疯了,抓住她!”

  一个男人冲上来,我对他挥起刀子,然而没有刺出前,他那张英俊的脸像闪电一样劈向我的心,我昏了过去。

  我在梦中昏了过去,却在现实中醒了过来。

  泪水和汗水几乎将我湮没,我捂住脸,任泪水在指缝间流。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告别这些梦魇?结束这无边的流浪?

  有人说,午夜醒来是一个人意志力最薄弱也是情感最真实的时候。可是我的柔弱有谁安慰,我的情感有谁承当?

  世界那么大,世人那么多,可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爱的人。

  黑漆漆的屋子里,仿佛到处藏着食人的兽,它们在冷笑,窥视,等待我最无力的时候将我吞噬。我几乎听得到它们磨牙的声音,那么邪恶而张扬,充满欲望。

  “你是妓女,你女儿是妓女,你孙女儿是妓女,你曾孙女、曾曾孙女、你们世世代代都是妓女,永世不得超生,我恨你,做鬼也不会饶过你!我诅咒你……”

  那切齿的、血腥的诅咒,在黑暗中蝙蝠一样张开翅膀,血从黑暗中涌动出来,汩汩流淌,漫过床沿,渐渐淹没我,窒息我,啊……

  我翻滚下床,挣扎着开亮楼里所有的灯。

  没有,没有血迹,没有古装的女子,没有魔鬼对我念咒。

  我长长地舒一口气,打开电脑上网。大风起兮在悄悄话信箱里向我问好。我立刻将自己的QQ号回复给他。

  躲藏在电脑ID后面的究竟是一个人抑或一只狗都没有关系,我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对话的名字。

  这个不眠的夜晚,多么渴望有一个人可以陪我聊天,接触一点儿人气,让我忘记那些梦魇与仇恨,再重复那些梦,我真的会疯的。

  心里原是不抱希望的。但是就那么巧,敲门声几乎立刻响起,大风起兮竟然在线。

  我有些许淡淡的惊喜。

  “起这么早?或者根本就没睡?”他打了一个笑符号后开始投石问路。

  我诚实地回答:“没睡,失眠。”

  我在网上一向诚实。有些人上网是为了变换身份玩神秘,而有些人上网则恰恰相反,是想恢复真实的自己,说一会儿真话。我,属于后者。

  论坛使人与人的交往变得单纯。我渴望对话,真正的心灵的交流。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咦,跟我玩《木兰辞》?投桃报李,我回之以《诗经》:“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式微式微,良人胡不归?”

  正是棋逢对手。我兴致大长,转守为攻,决定逗一逗他。“既见良人,云胡不喜。我现在好多了。”

  对方打出一连串惊叹号,问号,省略号,做奄奄一息状。

  噩梦的阴影散去,我对着屏幕大笑,问他:“吓到你了?”

  “晕。”

  “老男人贫血?”

  “招架不来。小女子风紧,老男人扯呼。”

  我才不肯放过他。“煽风点火的可是你呀。大风起兮?”

  “哈哈,这叫班门弄斧,请君入瓮。你若果然有随风聚散那么乖巧,该做低眉顺眼状,焉可如此伶牙俐齿?”

  “是你风势不够强嘛。罢罢罢,随风聚,随风散,散了。”

  “别,别。”轮到他留我了,“老男人加紧风力,借了芭蕉扇来了。”

  “铁扇公主是你近邻?”

  “非也非也,与牛魔王一面之交而已。”

  这样子半真半假半古半白地扯着闲话,时间过得好快,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耍花枪,不知不觉已经东方大亮,月落星沉。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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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女人的战争C(2)





  我打下最后一句“天亮了,我们该睡了。”断线下网,心里有种懒洋洋的快乐。

  窗外远远地传来鸡啼声。哦,又是一天了。

  鸡啼第一次让我感到有生气。生人的气息。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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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A(1)





  泮坑神社。

  氤氲缭绕的烟香与沉郁凝重的钟声在青翠蓊葱的山林间回荡。盘旋的山路石阶上有断腿的老人在乞讨。戴墨镜的算命先生摊开了周易八卦招揽生意。路边摊的假翠玉镯子十元钱两个。请勿吸烟的牌子下围着许多人公然烧纸。朱漆剥落的庙门大开着,出出进进的人个个手里拿着张黄纸条,是求的签吧?




  一切都夸张而不真实。

  卖茶水的老伯坐在树墩雕刻的豪华茶案前,用手工紫砂壶冲泡劣质的乌龙茶叶,五块钱一壶卖给客人解渴。拉开的是功夫茶的架势,高山流水,春风拂面,关公巡城,韩信点兵,那么辛苦挑上山的白开水毫不吝惜地泼泼溅溅,有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与潇洒。

  仿佛一场华丽缘。

  茶商与茶人之间是一场华丽缘;

  神与香客之间是一场华丽缘;

  嫖客与妓女之间是一场华丽缘;

  乞丐与施主之间是一场华丽缘。

  我与吴先生、秦小姐与陈胖子、夕颜与秦晋、阿容与乾仔之间,都是一场浮花浪蕊的华丽缘。

  我们一行八人:吴先生载着我,又捎上了阿容和乾仔;秦小姐则拉上她的老相好——嘉玮纸业的老板陈胖子做司机,载着夕颜和秦晋阂皇俏烁亟臃纾虼渴乔匦〗愕呐懦 严ρ盏碧硌就罚皇卑肟潭祭氩豢浣止何锒家ρ仗嫠辜邸?/p>

  八个人,自自然然地分成四对,浩浩荡荡开进山里来。拜神是借口,游戏才是大节目。

  我们都是夜的宠儿,少有这么早起床,在大太阳下活动的。但是精神兴致倒也都还好,比着看谁的体力最健,第一个冲上山去。

  我不能不留意夕颜与秦晋。他们两个并不大交谈,可是自自然然地走在一起,并肩齐步,落在人群最后,有种说不出的默契相知。

  这使我妒火中烧,而不便发作。

  吴先生交了香火钱,问我:“要求签吗?”

  “不,这些事,好的不灵坏的灵,我才不要自寻烦恼。”

  “有智慧。”吴先生赞我,“很少女孩子像你这样看得明白。”

  “但是,我要为你祈祷。”我回给他甜蜜的一笑,十分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开始祈祷。“神明在上。小女子初到贵地,请多关照。保佑我平安,顺利,发财,心想事成……”

  转念想到明明承诺了要为吴先生祈福的,当着神的面撒谎毕竟不妥。于是又补上一句:“也保佑吴先生一路顺风,早日归来——回来后别忘了找我。”

  神在香烟弥漫间悲天悯人地微笑着,有种飘然欲飞的生气,眉眼依稀在动,雍容庄严。

  每当有人往捐款箱里扔进一张面额不等的票子,和尚就会敲一下磬作为祝福和接纳。他们是神的代言人,代理一切送得起礼走得起后门的祈福人。

  阿容求得一张下下签,心情十分郁闷。

  秦小姐说:“拿到香炉那边,念几句烧了,重求一个不就得了?”

  阿容依计而行,可是连求三次,都是下下签,脸色渐渐青白,求助地看着乾仔,小声问:“为什么?”

  是真的惊惶,但不无撒娇的味道。烟花行当的女子,说什么都像是在撒娇。

  乾仔只是无心:“一张纸而已,何必信它?”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隐约听到阿容哀怨的声音:“可我问的是我们的将来……”

  我们?还将来?我暗暗摇头,这样的蠢问题也要去问神?问我都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回答她:你们两个,逢场作戏,稍纵即逝,没有将来!

  谁和谁又是有将来的呢?

  这青春亮丽的八个人,光鲜的外表,时髦的打扮,快乐的笑脸,还有媚眼与狎昵,都只是浮光掠影而已,哪里有什么将来?

  聪明的,抓住这一刻尽情欢娱已经是不负我心;蠢的,如阿容,心心念念记挂着将来,那就连这一刻也不曾真正享受。

  娱乐场所的红男绿女,今日聚明日散,萍花行踪,露水姻缘,最要紧的一条游戏规则便是:不动真情。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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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A(2)




  谁动了真情谁输!

  有道士走过来要为我打卦。

  我笑着挥手:“我的命硬,注定克父克夫克子,不用算都知道。”

  道士不言,只细细地对我打量。

  我反而心虚起来,收起嘻笑,问他:“道长看到了什么?”

  “诅咒。”

  仿佛有炸弹“砰”地投向身后空地,我竟然本能地回头,怀疑是不是有人跟在我身后,被窥破天机的道士看到。

  那个女人,恶毒地向我们一家三代施咒的女人,她可站在我身后,喃喃不绝,七窍流血?

  “是什么样的诅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对着吴生虚弱地一笑,“我想和道长聊两句。”

  “我等你。”他体谅地走开,站到一边,凭着栏杆拥抱山谷里的风。

  道长对着吴生的背影看了又看,忽然长叹一声,说:“没解了,晚了。”

  “你说我的诅咒,无法可解?”

  “不是说你,姑娘,报个八字。”

  他细细掐算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有解,有解。”

  “到底有解还是没解?”我有些糊涂,惴惴不安,“有什么方法可解?”

  “缘分!”道士替我一一解说命中的星相,“你命犯天煞,被无名诅咒缠身,除非有一个女人肯用她的血洗清你的罪孽,你也肯用你的血洗去她的戾气,当你们血脉相ǎ男南嘤。思纯山蝗诟谋洹5歉暮酶幕担乖谝荒钪洹!?/p>

  “和一个女人血脉相通,还心心相印?”我越发茫然:“怎么会是女人?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仇孽是因女人而起,也只有由女人解咒。这叫以毒攻毒,阴极阳生。”道士对我深施一礼,“姑娘,我言尽于此,你日后自然明白。”

  我抑郁,付了卦资,却仍不死心,再问:“我怎么去找那个解咒的女人?”

  但是道士已不再理我,收了钱飘然而去。

  吴生走过来,微笑着说:“被算命的说中心事了?这种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别太放在心上。”

  我们在山腰的野味馆午餐。然后去湖心划船。

  自然又是分成四对。

  说要比赛,可是没几分钟就都散开了。我看到阿容和乾仔在假山的阴影下接吻,她揪着他胸前的衣衫,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而他的手早已伸至她裙子底下;看到秦小姐在和陈胖子打情骂俏,张着五个手指在他眼皮下晃来晃去,嘴唇噘起来可以挂住一个打满了油的油瓶,那样子,又是嗔又是笑,大概是在讨戒指吧?但是我看不到夕颜和秦晋的身影,不禁悻悻。

  湖面波平如镜,被船桨不经意地一次次划破,如同一道道符咒。

  我有些心烦意乱,咒语,女人的血,争宠之战,偷情,鸦片烟,一段仇恨和几世几代的冤孽……

  吴先生碰碰我肩膀:“还在想着那道士的话?”

  我摇摇头,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刚才湖面飞过一只鸟,我认不出种类来,想再看看清楚。”我笑,想起自己今天进山的主要目的,于是轻叹一口气,开始做功课,“人生就像飞鸟掠过湖面,留下羽毛,留不下影子。”

  “你在跟我背徐志摩?”

  “很老土吗?”我继续扮惆怅,让自己尽量松弛,神情动作都配合到位,望着湖面轻轻唱起那首《偶然》:

  我是天空中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无须讶异,更无须欢喜,

  转瞬间消失了踪影。

  我的声音纯净,轻柔,如风掠过湖面,拂动阵阵涟漪。

  如果湖上也会出现蜃楼,那么我看见的,只能是我姥姥。

  我姥姥穿着长长的戏装在曲曲折折的亭台间游走,袖子一甩,就是一出戏。

  云家的女人,都是天生的戏子。

  我们相逢在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记,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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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A(3)





  那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歌声在山水间飘流。

  如果离别是宿命,如果忧伤是台词,如果彼此的情意只是佯狂,那么至少还有这山水是真的,这歌中的纯美是真的,这一刻空气中的淡淡伤怀是真的。

  风月场所里的情缘,都只是这一分这一刻,今天聚明天散,如浮云飘萍随风聚散,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

  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天也都是世界末日。也许并不是完全不快乐,可是快乐是写在水上的字,漂走了就不留下一丝痕迹。忧伤却是永恒绵远,沉睡在河流的底层。

  吴先生握着我的手,好像被歌声深深打动了,沉思许久,忽然问:“Wenny,有句话,现在问,有点假。可是,如果不知道答案,我会不甘心。”

  我愕然地望着他,他的眼中写满内疚与留恋。是什么问题呢?这样地难于启齿。我用眼神鼓励他开口。

  他有些自嘲地笑,终于艰难地问出来:“Wenny,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更加羞赧:“交往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在Wenny这个名字之前,你姓什么,叫什么,不唱歌的时候,你的真名字是什么?”

  我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湿的。低下头,一字一句地答:“我姓云,云无心。”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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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B(1)




  我叫云无心。

  因为我妈妈叫云岫。大名鼎鼎,无人不知的广告界女强人云岫!

  “云无心而出岫。”

  妈妈在任何的细节上都不忘记提醒我是出自她的杰作,在我的名字上也要打下烙印。

  八岁时,我拿着户口簿跑到派出所去为自己改名。

  “为什么要改名呢?”高台后的叔叔问。

  “我不喜欢姓云,更不喜欢叫无心。我想姓风,风花雪月好不好?”

  “像日本人。”叔叔阿姨们一起笑起来。笑够了,告诉我:“名字不是说改就可以改的,要有正当理由。你的理由不充分。”

  我的理由不充分。

  妈妈的理由呢?她给我改名字时,用的是什么样的理由呢?就够充分吗?

  姥爷姓云。所以妈妈姓云。

  但是我,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我本来是不应该姓云的呀。我应该跟爸爸姓张,虽然俗,但更合理,用派出所叔叔的话说是,理由充分。

  但是妈妈就有本事推翻了这约定俗成,以更充分的理由替我改归她的姓,姓云,云无心。

  妈妈在我三岁那年和爸爸离了婚。

  印象中——或者是在传说中吧,谁知道呢,三岁的孩子对世界没有多少客观印象——印象中,爸爸是个和气而高大的男人,在夏天时会用扇子替我凉。

  但是他没出息。

  这是妈妈说的。妈妈说:“你爸爸没出息,没本事,自己不求上进,还不许老婆出人头地,但是一样会拿着老婆的钱出去花。”

  这个“花”有双重意思:一是花钱,二是花心。

  一个花老婆的钱去花心的男人是很令人不齿的吧?这使我没有理由反对妈妈和爸爸离婚。当然,就算我反对,也是无效。

  对于离婚这件事,妈妈多少对我有些歉疚,不过她把这些推给了命运,指着我叹息地说:“女儿啊,你生不逢时。”

  我生不逢时。

  我姥爷生不逢时。

  我们一家人都有点生不逢时。

  姥爷出生在一八九八年,刚生下来就赶上变法,旗人子弟不能再从朝廷支粮钱,要靠自己挣钱了。

  姥爷是世袭的骁骑校,但是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亦从未参加过长白山拜天、秋围场狩猎等皇族大礼。他一生的能耐和风光,不过是玩鹞子、斗骰子、抽泡子,以及搜集古玩和美女。

  姥姥是他在油尽灯枯前照亮的最后一个美女。

  他送给她许多的珠宝首饰,鲜亮衣裳,但往往没送出多久又向她要回,隔几天再送来新的。

  开始姥姥不解,后来便明白,那些首饰是进了当铺。

  云家的人都是当铺的常客,送进去眼面前用不着的东西,换取今天的奢华与喧嚣。

  她渐渐知道,偌大的云府只不过是一个空架子,外表好看,里面早已空了。

  云家自变法后这半辈子,都是靠典当和赊欠过来的。

  姥姥在自己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已经预见了云家的惨淡收场,并且暗暗准备后路。

  可惜没有来得及。

  没有料到灾难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而彻底。

  分家的时候,大家发现云府里除了债,几乎什么也没留下。古董商们拥进来摇头晃脑地给姥爷的珍藏做评估,其实谁都明白那价钱是黑透了的,可是没有人出来主持公道。姥爷生前的酒肉朋友都星散,就连他死之前同桌打牌的牌友也躲之惟恐不及。

  姥姥在那一刻体味到的世态炎凉比她当妓女的三年里体味得还多。她后来对妈妈说:世上哪有绅士和好人,无非嫖客与妓女。

  这句话,后来成为我们云家女儿的祖训。座右铭。

  我很希望有一天为姥姥立碑时,可以在碑石上刻下这句话:

  世上人,无非嫖客与妓女。

  这是没有多少文化的姥姥一生中说出的最有喻世意义的警句。

  妈妈的离婚成为她与姥姥关系的转机。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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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B(2)




  自从当年离家出走,不久又上山下乡后,她与姥姥的母女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多年来,母女虽然都住在北京,却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妈妈结婚,一次是我出生。

  据说姥姥曾经反对过妈妈的婚事。 对男人清楚得像一杆秤一样的她,只看了爸爸一眼就断定说:“这个男人不能跟你终老的。男人是拿来用的,可是你看看他那个拆白样子,注定了要吃一辈子软饭。”

  妈妈当然不听。

  ——如果她听了,又怎么会有我?

  但是我三岁那年,姥姥的话得到了验证。

  妈妈在离婚次日痛定思痛,抱着我找到姥姥门上,跪在地上说:“妈,现在我明白你的苦心了,你原谅我吧。”

  姥姥当然原谅她。姥姥的半辈子都活在等待中,等待有一天可以有资格有机会原谅自己不孝的亲生女儿。

  她扶起妈妈,与她抱头痛哭,说:“岫儿,岫儿,妈从没怨过你,只要你不怨妈就好了。”

  我一直不知道妈妈主动同姥姥和好究竟是因为衷心悔悟,还是一次新的利用——利用姥姥帮她来照顾我。一个累赘。

  姥姥当年骂过妈妈是她的累赘,但是心里并不真的这样想。

  妈妈从没有这样骂过我,可是她后来的种种行为其实都在验证这一点——对她而言,我只是个累赘。

  她从不肯当着人面承认我是她女儿。

  离婚后,她在情场与商场上同时翻云覆雨,不久扶摇直上,提名十大杰出企业家,著名广告人。

  ——她怎么肯让人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那么大的女儿,这会让她辜负了上帝赋予她的永恒的二十五岁的美貌。

  天生丽质难自弃。所以弃的就只有泄露天机的亲生女儿。

  反正她姓云,我也姓云。对外说我们是姐妹俩也顺理成章。

  我在节假日的时候偶尔会去探望她,遇到有客人在,便大声喊她“表姐”。

  妈妈再镇定,也还是有几分羞涩,背后教训我:“含糊叫一声算了,何必可着嗓子满屋喊。”

  我知道她不好意思,于是喊“表姐”的声音就更加响亮脆快。

  同母亲作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事。

  虽然,事实证明我走过的路偏偏一直在印证她的路。包括叛逆,包括离家出走,包括做妓女。

  我说过我们母女间没有交流。她不是那种可以和女儿痛说革命家史的母亲。三岁以前的记忆太过朦胧。我一直想不明白像妈妈那样的女人怎么会选中爸爸那样的男人做丈夫。也许,妈妈也有年轻单纯的时候?文学作品中有很多母亲会告诉女儿自己年轻时约会的每一个细节,我妈妈则只会要求我在婚前做一个处女。

  “你结婚的时候是处女吗?”我问妈妈。

  她很恼火,但压抑着怒气点了头:“是,你爸爸是我第一个男人。”

  “现在呢?现在你有过多少男人?你数得清吗?”我再问。

  这次母亲光火起来,指着门要我滚蛋。

  我对她摇头:“妈妈,如果你真想让我成为一个淑女,自己就首先不该做悍妇。”

  她被我气得笑起来,停了一会儿,神情疲惫地说:“曾经我想过要做一个男人的好妻子,但没有成功,于是,我只有做天下男人的情妇。”

  要做天下男人的情妇。这是妈妈说的,也是她做的。

  一直觉得妈妈在实质上比姥姥更像一个妓女。同样是出卖肉体换取实利,她做的,远远比八大胡同的真正妓女更加下贱。

  可是媒体偏偏要树立这样的人做楷模。只要她自己赚钱的时候也记得分润他人,只要她逢年过节偶尔客串一下福利院义工,只要她每年依法纳税的同时没忘了缴付各种慈善捐款……

  那么,她就是一个楷模。

  从普通女工到十大企业家,她一路“睡”上去,色为媒,钱铺路,所向披靡。

  我也活在黑白颠倒中。但比她磊落。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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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B(3)




  我把黑夜当成白天来过,在“夜天使”里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歌妓。穿名牌服装,戴白金首饰,跟人聊天中文里夹着英文,间中优雅地持一杯红酒并准确地说出它的生产年份与出产地——当然,媒体对我们这种人也有一个美称,谓之“小资”。

  所谓媒体,就是给不美丽的人和事册封美丽的名衔,而同时给一些无过错的人挑刺儿,直至他们完全分不清是非方向,只得像个傻子似的任媒体摆布。这叫时尚。

  时尚的另一重意思是愤世嫉俗,是烟视媚行,是叛逆,以及残酷的青春——毋庸讳言,我全都做到了极致。

  无奈的是,不管我有多么痛恨我的母亲,却不能改变她的血液在我身体里流淌这一事实。

  我们的脸,一天比一天酷似,一样的似乎总也睁不开的大眼睛,一样的斜飞入鬓烟笼雾罩的细长眉毛,一样饱满润泽的樱桃唇,甚至一样的一笑左腮一个酒窝右腮一颗红痣。

  每当对着镜子,我看到的都不仅是我自己,还有我所痛恨的母亲。

  这是命运对我们母女最可怕的诅咒。
是谁的泪水溅落谁曾经吻过的红唇,
是谁的背影撕裂已经愈合的伤痕,
如果苍白的年华也会凄美绝尘,
那又是谁的锐利划破了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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