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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评论]《巨商沈万三》作者:吴恩培 (全)

  “沈大官人!”忽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着。

  他回过头,只见远处,一只船正向着他这边驶来。船头上,陆丽娘在大声地喊着。

  沈万三赶紧晃动着双手,也大声地喊着。

第四章 汾湖恩怨 汾湖情仇

  1陆丽娘要做沈万三的偏房,陆德源拂袖而去。陆丽娘以死相胁,离不开女儿的陆德源无奈之际,终于想出了“两头为大”的办法

  当沈佑听说吴江的大富豪陆德源和他的女儿来到家门口时,着实吃了一惊。他,他怎么会来我这儿?但客人在门口等着,他也顾不得再想什么,赶紧从厅内向大门口走去。

  大门口,一个瘦瘦的长髯老者见了他一拱手:“沈老爷,吴江汾湖陆德源拜见!”

  沈佑连忙还礼:“哦,您就是富甲吴江的陆德源老爷,久仰,久仰!”说着二人执手走进客厅。沈万三和陆丽娘也跟着走了进来。

  沈家内室中,褚氏正在做着女红。晓云慌张地跑了进来,语不成句地说着:“姐,姐夫和吴江的一个小姐,还有,还有小姐她父亲……他,他们来了!”

  褚氏心里一下子明白,那个小姐就是夫君这次在扬州救下的。但她却装着一副不解的样子抬起头:“晓云,你说什么呀!”

  晓云其实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她必须装着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那小姐,他,他们说是姐夫这次在扬州,救了的!”

  褚氏站起:“噢?他们现在在哪儿?”说着,她放下手中的女红,跟着晓云向厅内走去。

  厅内,陆德源说起来意,并表示了许多感激之情,沈佑这才知道沈万三在扬州真的救了人,并且是陆德源的女儿。陆德源让一个家人恭敬地捧上一只装着许多银两的盘子,说:“沈大官人古道热肠,侠义之举,陆某诚心以谢!现还上沈大官人救小姐的银资三千,陆某另以七千两权作谢仪。”

  一万两银子!沈佑心中吃了一惊。他看了看陆德源,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沈万三,不知是收还是不收。

  沈万三对着陆德源拜了一揖:“陆老爷,那三千两银子,小生收下,可那七千两谢仪,却是万万不能收的。请老伯见谅,小生今后还要做人!”

  褚氏和晓云此时已走进厅内,她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听沈万三如此一说,沈佑和陆德源互相看了看,都不知此事怎生是好。正在这时,陆丽娘上前一步,对着沈佑倒头便跪拜下来。

  “使不得如此大礼!”沈佑慌了神,急忙要扶起陆丽娘。陆丽娘却跪在地上给他磕着头:“沈老太爷,小女子此身系沈大官人所救,今愿以身相报,甘为沈万三之偏房,终身服侍于左右。”

  陆丽娘此举,使厅内所有的人都大感意外。

  沈万三大惊,他实在没想到这位陆小姐有这么个惊世骇俗的举动,自己为自己提亲,并且是做偏房:“陆小姐,这,这怎么能够?沈某实难从命!”

  沈佑简直是不知怎么回事了,只是张大了嘴,一会儿看看陆丽娘,一会儿看看陆德源。他不知道这事儿,他们父女俩是不是商量过。待到他看着陆德源气得发紫、又渐渐地转白变青的脸,终知陆德源并不知情。他又看着沈万三和陆丽娘,却向那方面去想了:“一定是他们俩做下事了!”

  陆德源看着沈万三和陆丽娘,也是想到了这个上。这个想法太刺伤他了,一个大人家的女儿,干出如此有碍门风之事,却这么轻率。他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陆丽娘,拂袖而出。

  沈万三见状,也连忙跟了出来。

  厅内,沈佑看着陆德源愤愤离去,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陆丽娘依然跪拜着,满面流泪地说着:“若不嫁沈郎,小女子宁死以报!”

  沈佑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褚氏和晓云:“你,你们快过来将陆小姐扶起。”

  令沈佑万万没想到的是,褚氏居然走到陆丽娘身边,也跪了下来:“公公,妾身愿和陆小姐一同侍候官人。”

  沈佑不知如何说是好。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子,感慨地:“这个不读诗书,不务正业,整天想着经商做生意的东西,怎么值得你们这么喜欢他?”

  晓云看着跪在地上的褚氏和陆丽娘,双手捂脸走入后堂,不过谁也没注意到她。

  此时,沈万三跟在陆德源身后,走出了沈家门外。

  陆德源看了看停在河畔的自家的船,气呼呼地向船上走去。跟在后面的沈万三快步走了几步:“陆老爷,在下当初施恩并非图报,更无要娶小姐之意。”

  陆德源猛然停住脚步:“什么?我女儿愿屈居你嫡妻之后,你竟然还说不要娶她?”从来都是别人上门来求亲,而苛求、挑剔乃至拒绝别人已成了习惯的陆德源此时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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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万三一听陆德源把意思听拧了,赶紧解释:“不,并非是在下有意怠慢小姐,而只是沈某已是有妻室之人,怎敢有辱小姐屈居之后。”

  陆德源看着沈万三,长叹一声:“你如果也是爱上丽娘的话,那真是恨不相逢你未娶时了。唉……”他叹了口气,咽下了后半段话。

  陆家的船连夜赶回汾湖。

  船舱内,陆德源板着脸,看着坐在对面的陆丽娘。

  陆丽娘甜甜一笑,走过来偎在父亲的膝下:“爹,你怎么啦?”

  “我们这个大人家的姑娘,怎能为人之妾,为人之小?你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爹,不是玩笑,我是真的这么想的!”陆丽娘看着父亲说。

  “胡闹!”陆德源面色陡然一变,“这传出去,不是败坏门风么!”

  “败坏门风?”陆丽娘看着父亲,缓缓地说,“爹爹,小女在扬州,若非沈万三相救,我们这个大人家的姑娘,只能是流落风尘为娼,连做众人之小,都没这个名分。那传出去,才是败坏门风呢!”

  “你……”陆德源一时语噎。

  “爹爹,你一直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沈郎对我如此大恩,你怎么能这么待人家?”陆丽娘说。

  “报,那当然要报!”陆德源看了陆丽娘一眼:“爹这次不也是带上了谢仪吗?如觉得这俗气,也可以以其他方式,比如赠与家产或是什么的。难道只有像你说的要嫁给他,那才算是涌泉相报?”

  陆丽娘低下头:“不!我自己也喜欢沈郎的倜傥风流、遇事大度。”

  “倜傥风流,他怎么了你了?”陆德源看着陆丽娘,是不是女儿已着了他的道了?“有一句话我一直不便说,他和你回来,就那只小船,两个人在一起,从扬州到苏州……嗨,我真说不出口!”

  陆丽娘知道父亲说不出口的是什么事。说真的,当时在那只小船上,如果沈万三要她的话,她是会将自己给了他的。但是他毕竟没有,古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不过如此罢了!这也是她事后分外敬重他的原因之一。此时见父亲对此疑虑,她正色道:“爹,沈郎是个君子,你可别把他往下作的方面想。当初,他可是要给我些银两,让我自己搭乘一只船回来,后来被他的一个朋友说了,怕我再遇风险,因此才和我乘他的货船归来。虽是船舱咫尺之地,可是他对我秋毫无犯。爹爹如是不信,可着奶娘查看女儿,还是不是女儿身子!”

  陆德源看着女儿,他当然相信女儿所说,不由沉吟起来:“尽管他是个君子,可他已有了妻室!你这过去,为人之小,这……这怎么行!”

  “这我不管,我只要嫁得此人,管它是大的小的!”陆丽娘任性起来。

  “不行!你不在乎,可我在乎!”陆德源厉声说道。

  陆丽娘站起:“如不允我嫁得沈郎,我宁可死!”说着,她欲向船头走去,被陆德源一把抓住。

  陆德源底气有些泄了:“哎呀,你要怎样?”

  “我死了以后,任凭爹爹将家产赠与何人!哼,我知道你想让我嫁给谁!”陆丽娘说的是她并不喜欢的关帷。

  陆德源毕竟老了,他不能没有女儿,因此无奈地说:“你说怎么办?”

  “你是爹爹,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那么先让他到我们家中来……”

  陆丽娘一惊:“让他来干吗?”

  “爹年纪大了,让他先帮着理财。至于婚姻的事……”他沉吟着,“我看不妨两头为大!”

  陆丽娘:“什么两头为大?”

  陆德源:“昆山周庄那边,他那个大娘子为大,你在汾湖这边为大,守着我们陆家的产业!”

  陆丽娘一笑,接着抱住陆德源:“还是爹爹好!”

  陆德源回到了汾湖。当他和关帷说起小姐与沈万三的事时,关帷惊奇地睁大眼:“老爷,这两头为大,算什么呀?沈万三那个妻子先进了门,一没死,二没休,小姐这样,还不是做他的二房?”

  陆德源像是给揭了伤疤似的看了关帷一眼,可关帷继续说着:“小姐这么要跟他,是不是已着了他的道,成了他的人了?”

  “不!丽娘还是个干净的女儿身子!”陆德源说起了他们虽乘一只船归来,但却无事的情况。

  “老爷,我们这个大人家的小姐,怎么能够去做别人的小呢?”关帷愤愤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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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德源叹了口气:“我也是心里窝着股气。奈何丽娘自小惯坏了,尤其是她母亲过世后,对她百依百顺。到如今,惯成了这副样子!”

  “这不能怪小姐。我看那个姓沈的,绝不是好东西。他知小姐有心与他,可却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其人心高志远,眼光远非在女色之上,哼!只怕是欲取而故放,欲擒而故纵!”关帷看着陆德源说。

  “此话怎讲?”陆德源不解。

  “我看此人,也不过是个凡胎的性情中人,虽说着意经济之道,想必不是个饱读诗书之士,品格哪里会如古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然此人却能于咫尺船中而不乱,其目的只怕是不在小姐身上,而分明在老爷这富甲吴江的家产上。再说,他救了小姐,也送她到了家门口,那笔钱他明知道我们这个大人家会还给他,可是他就是连面都不见,扬长而去,等着小姐去送上门去!嘿,此人城府极深,小姐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关帷条分缕析,恨不得扒下沈万三的皮。

  陆德源想了想,感到关帷话语中的情绪:“我看,他倒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只怕是难知心!他十有八九是冲着老爷的家产而来。”关帷依然不依不饶,继续说:“他家有妻小,小姐又是这么才貌双全,就凭这,他也不该要了小姐!”

  陆德源看着关帷说着,一直不语。

  关帷看着陆德源:“老爷,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对我偏爱有加。如蒙不弃,关帷愿为老爷半子,当以此生侍奉于左右。”

  陆德源盯着关帷:“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倒也使我倒抽几口凉气。你现在这么,是不是也是冲着我的家产而来?”

  关帷心中一惊,暗暗地叫苦不迭:“晚生不敢,况且昔日所作所为,也是人所共睹!”

  “昔日所为,焉知不是欲取而故放,欲擒而故纵?”陆德源用关帷的话说。

  关帷低下了头:“老爷,晚生这些年对小姐情意深藏于心中,不敢狂,不敢乱。再说,晚生系老爷从小养大,与丽娘青梅竹马!”

  关帷的话拨动了陆德源心中的弦,他心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精明强干,为人也算是知书达理。说本心话,我也确曾有此意,可现在,小姐非其不嫁,这,这叫我……”

  关帷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沈万三!”

  2丝绸铺的秦老板出于忌恨,阴谋至官府告发沈万三。仗义的四龙,深夜来到沈万三家

  林老伯去世一个多月了。

  在做“五七”那天,沈万三来到周庄镇南面的一个村舍,林老伯的妻子和女儿小凤搬到了这里。

  沈万三和他们一起为林老伯烧了纸钱,也烧了林老伯的生前衣物。看着那渐渐熄灭了的灰烬,林妻和小凤不禁又哭了起来。

  沈万三看着林妻:“林老伯已经谢世,还望大婶节哀。”说着,他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林老伯在世时,借我五百两银子,现如数归还!”

  林妻显然感到非常意外:“他兄弟,老头子临死前也没关照,那张字据我也不知在哪。”

  “不!林老伯没要我立字据。”说着,他将那包银子放到了林妻手里。

  小凤一直在旁边看着:“沈家大叔,我爹只借给你二百两银子,你怎么说五百两?”

  林妻闻说连忙问女儿:“小凤儿,你知道这事?”

  “沈家大叔借钱那天,我也在!”小凤说。

  林妻捧着那包银子,有些不自在起来。她看着沈万三:“他兄弟,老头子已经死了,也没立个字据,这笔死债你能还来,我已经很钦佩你的为人了,可你还多给这么些银子,这,怎么能行?”

  沈万三看着林妻和小凤,叹了口气,林老伯那诚恳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眼前:“唉,老人家生前对我照顾有加,如今他走了,留下你们娘儿俩,我能看着你们缺衣少食,陷入困境么?我是个商人,但不是小人。从林老伯身上,我知道生财有大道,但当以义为利,而不能以利为利。”

  林妻看着沈万三,慢慢跪了下来,小凤也跟着跪了下来。

  沈万三赶紧扶起林妻:“老嫂子,你怎么能这样,快起来!”

  沈万三扶着林妻站了起来。林妻流着泪将小凤拜托沈万三日后多多照顾。

  沈万三看着小凤儿侧面的脸:“小凤儿多大了?”

  “十五了!”

  秦记丝绸铺的小厮四龙坐在柜台里恨恨地望着秦文林出去的背影。

  四龙父亲在世时,曾向秦文林的父亲借过三十两银子,当时两人是一起走南闯北的弟兄,也没立什么字据。后来,两位老人都过世,两家的后人都不知道这借银子的事了。四龙十五岁那年,翻看父亲当年留下的账簿,知晓了这件事。尽管时过境迁,但厚道的四龙仍然找到秦文林那儿,说起父债子还,因家境贫寒,以给他做三年帮工来偿还父亲欠下的那笔债。秦文林当然同意了。四龙给他当牛做马地干了三年,到昨天期满。可秦文林忽然提出,还要四龙再做三年,否则就要还那三十两银子那么些年的利息。

  秦文林到外面去了一阵回来了。一进门就吩咐四龙给他备文房四宝。四龙赶紧将笔墨纸砚给他铺好。秦文林走过去,在纸上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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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文林刚才出去,听说了吴江首富陆德源的女儿和沈万三的事,一下子心中充满着了妒忌。他妈的,没想这小子倒交上了财运和桃花运!他做别的事都没心思了,只想着回来要破破他的运。想到沈万三酒醉那天所说的苏北盐民不日起事的事,他决计向苏州的官府衙门告发这个通贼的沈万三。

  写毕了告发信,秦文林将纸折好,套在一个信套里,接着对正坐在柜台前看着店的四龙说:“你去准备一下,给我乘便船赶到苏州官府衙门,将这给递上!”

  四龙吃惊地:“老爷,你这是干什么?”

  秦文林解气地哼了一声:“沈万三,这下,我看你再神气!”

  “老爷,你这是告他什么?”

  “他通苏北的土匪。上次他在这儿喝酒时说的,还说他们要起事造反,你四龙也听见的!”

  “老爷,我可没听见什么。这事,我看你也算了吧,你这样,官府能给几个赏钱?”四龙劝解着。

  “赏钱,哼,我这告发信都没署名,我才不是为领那两个赏钱呢!”

  “那,你这损了人又不利己,又是何苦?”

  秦文林眼里露出嫉恨的光:“从小到现在,他样样都比不上我。哼,现在倒给他撞上大运了。我就是要破破他的运,让他倒个血霉!”

  四龙瞪了秦文林一眼,接过那信,一言不发地揣在了怀里。

  “这怎么个两头为大呀?”晚上,卧房内,褚氏问着沈万三。

  沈万三看了褚氏一眼,没搭理她。陆丽娘的做法,一切都在他的估算之中。这个“两头为大”,比他事先想的还要好。至多是自己两面跑跑,辛苦些而已。让她们都做“大”,一来可少了许多麻烦,二来也可以避免妻妾争风吃醋的正面交锋了。想到这里,他站起来:“嘿,当初在扬州救她,真没想到会救出这么个结果!再说,我要是娶了她,尽管说是两头为大,但总是个二房吧,夫人心里容不下了?”

  “我心眼可没那么小。那天在爹面前,我就说了愿和陆姑娘一道侍候你。”说着,褚氏语含讥讽:“我也知道你,并非是为了女色。否则的话,在扬州时,你就会要了那姑娘了,是吧!说起那陆姑娘,我倒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晓云她似乎对你倒有一份情愫。”褚氏为了怕沈万三的心归了陆丽娘,又可怜地打出了晓云这张牌。

  “晓云?!”沈万三头脑中飞快地转着,他不知褚氏说这话的意思,决计实不如虚:“我沈某心在四海只想做一些经商贸易之事,并无意于女色。那边那个陆姑娘已够我烦的了,这里怎么又弄一个出来?”

  “你真的对晓云一点没那个意思?”褚氏看着沈万三。

  沈万三的目光躲闪开来:“这……”

  褚氏悠然地坐了下来:“我看晓云这姑娘有情有义,人也长得俊俏,以为你会有意,倒想让你娶她做二房。唉,皇上不急,我这个太监急什么呢?也许,老爷在扬州时,就为自己找好了二房呢!我作为老爷的正房,不管老爷娶什么人做二房,我都会和她和睦相处。”

  沈万三心里漾起一丝感动,只是无言以对地看着褚氏:“此刻,我心里只想着明春再去扬州的事,也无意失信于他人。”说着,他掰着手指:“陆家还来的三千两银子,我一千两还了那典当行。还有两千,我已着人立即采办丝绸、粮食。唉,这本钱还是不够啊,否则,我多弄些去,那不仅可赚个几倍利,更能多弄点私盐回来,那利就不止十倍了。”

  “你说起经商贸易的本钱,时至今日,也只有那陆姑娘有力量可以助你圆这个经商梦了。再说,你将那七千两的谢仪还了他们家,不就是这个算计么?”褚氏说着,靠在沈万三身上流下了泪。

  沈万三转过身,捧起妻子的泪脸,帮她擦着泪:“你怎么哭了?”

  褚氏紧紧抓住沈万三的手:“妾身命苦,没出身在有万贯家财的富户人家。”

  “你也该满足了,你要是像晓云一样,出身在一贫如洗的人家,又是如何?”沈万三抚着褚氏的头说。

  褚氏神情有些感动:“官人,妾身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妾身已有孕在身!”

  “哦,有孩儿了!这,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沈万三大惊亦大喜。

  褚氏含羞地低下头:“这刚有,叫我怎么早告诉你?”

  听着褚氏所说的,沈万三如梦如幻地仿佛看见一个咯咯笑着的小娃儿正向他奔来,他不由失神地喃喃自语:“我有孩儿了!”

  幻想着能以此拉住沈万三的褚氏,不失时机地问:“陆姑娘那边,你还去不去?”

  沈万三惊讶地看着褚氏,他明白了褚氏柔情背后的深意:“去!没有他们陆家雄厚财力的支撑,我沈万三只能在做小生意上打转儿。”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晓云的声音:“沈老爷,丝绸铺秦文林家的四龙连夜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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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万三不耐烦地回答:“这么晚了,怎么还来?你和他说,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我和他说了,可他说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非得要见你!”门外晓云的声音依然响着。

  沈万三无奈地开了门,然而在厅内,当沈万三屏着气息,读完秦文林写的那封告发信后,他紧紧地抓住四龙的手:“谢谢你,兄弟!”说着他忙不迭地从怀中取出几锭银子:“兄弟,这点小意思!”

  四龙一下子缩回手:“沈老爷,我,我不是来讨赏钱的!”

  沈万三指着手中的信:“那你,你为什么要把这封信给我看?”

  四龙低下头:“我,我一是敬仰沈老爷你的为人;二是看不惯秦老板他的做法。”接着他说起秦文林耍赖让他继续当三年帮工的事。

  沈万三看着四龙,心里想着,此人背主倒也情有可原。再说,他为父还那笔无人知晓的债,倒是个极守信义的后生,只可惜碰着了一个无赖主儿。

  四龙抬起头:“沈老爷,我今天来告诉你这事,也不准备再回他那儿去了!”

  沈万三看着四龙:“不,你先去苏州转一圈回来,就权当是将这信送了官府似的。我这去汾湖,料理些事。等过了这晌,如果你愿意,到我这儿来当我的帮手!”他喜欢上这个年轻的后生了。

  四龙看着沈万三,点点头。

  3病态地爱着陆丽娘的关帷,内心像油煎似的难过。沈万三为经商的本钱,求陆丽娘帮助。陆德源和沈万三说起儒商风范

  沈万三去了吴江汾湖。在陆家又举行了一个极隆重的婚礼。相比女儿给人做小,陆德源多少也算心满意足。陆丽娘这些日子,也几乎忘却了沈万三在周庄还有个已怀孕了的妻子,也高高兴兴地在汾湖这头做起“大”来。

  几天热闹下来,沈万三和陆丽娘都感到累了。这天早晨,日头已高,沈万三和陆丽娘还在房中睡着。

  陆家客厅内,陆德源大清早就泡了杯上好的清茶,正慢慢品着。想到女儿的婚事就这么过去,他心中陡然地生出许多孤独和惆怅。

  关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这些日子里,内心像油煎似难过的就是他了。女人、财产,都随着那天婚礼中的鼓乐,飘到云天外了。他内心愁苦万分,可在人前却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忙这忙那的。只有回到他自己一人住的屋内,他才敢发泄地喊、无言地哭。喊够了,哭累了,他从枕下取出几件不知什么时候弄来的陆丽娘的亵衣和肚兜,痴迷地看着,接着疯狂地亲着这些衣物。昨晚老想着陆丽娘此刻和沈万三在干什么,弄得又是一宿无眠。清早起来,他来到客厅,看见陆德源正闷闷不乐地坐着。

  关帷给陆德源道了安,接着看了他一眼,低声地:“老爷新得佳婿,喜气未过,还望高兴些才好!”

  陆德源看着他,只是一笑,笑得有些凄然。

  “日头已高,新婿和小姐怎还不来给老爷请安?”关帷幽幽地说。

  关帷的话挑起了陆德源心中的孤独和不满,他叹了口气:“如此缱绻,儿女情长,焉能成大事?”说着,他看了关帷一眼:“今后家中的支出收入,一应账目,你交与万三掌管,让他也有点事做。”

  关帷一愣,抬起头看着陆德源。对此他尽管早有准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很快,他头又一低:“是,老爷!”

  就在关帷已准备着账本什么,要交与沈万三时,沈万三正在新房内帮着陆丽娘梳妆。陆丽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接着又看了看沈万三,欢愉地一笑:“在扬州时,看你那豪爽的劲儿,可此刻,却像个水做的男人,柔得让人可怜,却又柔得让人可爱!”

  “我本来就是个苏州的男人么!”沈万三也笑了。

  当陆丽娘告诉沈万三,昨天和爹说了,今后家里的一应账目,让关帷交给他管着时,沈万三却想到了和苏北张士德的千金一诺:“这事,过些时候再说吧!”

  “为什么?”陆丽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秋后,我要屯收粮食,还要收购丝绸,明春再去扬州!这和张士德说好了的呀!”

  扬州,对陆丽娘来说,那里有太多可怕的回忆:“还要去那儿呀!我一想起那地方,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是一个‘信’字,你爹那天不是也说,守信不欺,才是经商长久取胜的成功之道么!”说着他看着陆丽娘:“你想,张士德那边在等着我。即使不谈经商,只说做人,我也不能失信于人呀!再说,张士德他们,将要起事反元,我这丝绸粮食,他们起事时要等着派用场的,我这怎能误了别人大事?”

  “起事,他们也许是说说罢了。你哪里能当真!”陆丽娘说。

  “不!如今这天下,已是烽烟四起,苏北明春要是大荒,倒极有可能闹事的。”

  “他们那边要闹事,你,你怎么能还往那边跑?”

  沈万三看着陆丽娘:“元官府无道,暴虐而残暴,上至皇帝,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下至百官,穷奢极欲。至于衙门纷杂,横征暴敛,令天下人痛而恨之。我能为反元而添绵薄之力,亦是此生无憾矣!”

  作为元代最末一个等级的南人,虽然家是巨富,但陆丽娘从父亲所受到的元官府的压迫欺诈中,也感受到官府的无道。她理解并感佩那些反元义士的一腔热血,但此时,她却怕再去扬州,并且也不想让沈万三一个人去。沈万三理解她的心思,更想起去扬州,还缺点本钱。当他和陆丽娘说起这事,陆丽娘一把推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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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娶我,嘿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陆丽娘容忍不了这个。可沈万三却点点头,“唔!”地一声全盘认了。

  陆丽娘急了:“你……”她说不出话来。

  “我想你会帮助我,也只有你能帮助我了!”沈万三诚恳地说。

  陆丽娘情绪急剧地变化着。沈万三诚恳的话语,既是实情,也透逸着他对自己的情分。她不由一下扑到沈万三怀里:“唉,你这人还算老实!”说着她抬起头:“只是你说,你要多少本钱?”

  “这事必须求你父亲,不能背着他干!”

  他还想着我父亲!陆丽娘心里涌起一阵感动:“好!我马上就去和爹说,并且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扬州!”

  沈万三要的本钱,对陆德源来说,不过是牛身上拔根毛而已。但当听说女儿也要随着去时,老人担心了:“你还要去扬州?”说着他看着陆丽娘:“那位沈万三,心颇大呀!只是这乱世……”

  “他说,乱世,才能更好地做大生意呢!”

  “商界枭雄的胚子!”陆德源头脑里突然冒出这个词,接着他看了看女儿,叹了一口气。这个任性的女儿跟了他,不知是祸是福。

  一个家人走来禀告说:“官府来了几个差人,要交什么钱,正在厅里等着。”

  陆德源听了立身站起,离开了书房。他到了大厅,还没说上几句话,那个前来勒索的蒙古官员就指着陆德源骂了起来:“老南蛮子,你这儿什么人来收过了钱,我不管,我这个月还没收呢!”

  陆德源树大招风,大小官员用各种名目来收钱,真个如走马灯似的你来我往。对此,陆德源一直本着民不与官斗的原则,舍财而免灾。可此时,没说两句话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正窝了一肚子气,不好说,不便走,只能是低头不语。

  蒙古官员没拿到钱,恨恨地摔着厅内的凳子:“你们这些汉人,张王李赵遍地刘,所以我们曾有个丞相说,要杀尽你们张王李赵刘这五个大姓。依我看还要加上你这个姓陆的刁民,凑满六个,陆陆大顺!”

  正在这时,关帷走了进来。他给蒙古官员施礼道:“大人,小的是这里的管家,大人有何吩咐,请与小人讲!”

  “老子要钱!”蒙古官员说。

  关帷将陆德源送至厅后:“老爷,你先歇息着吧,这里的事,让小人料理。”

  陆德源离开了大厅,来到廊下,迎面见闻讯匆匆赶来的沈万三。

  “爹爹,前厅里是怎么回事?”沈万三着急地问。

  “来了几个差人,勒索钱财。管家正在和他们周旋,你不要去了。”说着,陆德源伸出手,让沈万三搀着,来到了花园内的亭子里。

  坐定后,陆德源看着沈万三:“万三贤婿,丽娘我也就托付给你了。这闺女,我知道她个性太要强,现在你在周庄和在我这儿,两头为大,只是我担心今后。要是丽娘有些什么不到之处,你处处看在我这张老脸上面,担待些则个。”陆德源说出了他的远虑:“丽娘如果生在普通的贩夫走卒之家,你对她如此,我绝对相信你是真心待她,要的是她这个人。唉,可惜她是生在家有万贯之财的人家。老夫也难免担心,贤婿要她这个人之外,是否另有所图?”

  “没有……”沈万三有些心虚。

  陆德源淡然一笑:“没有,那就更好。老夫我年过六旬,膝下就此一女。这些家财,我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百年之后,还不都是你们的?”

  刻意如此,一切也已入囊中。沈万三未免歉意地低下了头。

  陆德源继续说着:“你着意于商道,可这经商之道我只送你几句话:其一就是要‘以诚待人’,作为一个大商人,靠机巧、诈骗,是难以成就大事的。其二就是‘信义为本’,重承诺,守信用。钱,又称为‘泉’,意思是当如流水一般不断,然而有源才有流,以狡诈生财者,乃是自塞其源。其三,‘仁心为质’,以仁爱之心经商。人们之所以说无商不奸,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商人,有冷酷之心,无仁义之德。有句话讥讽这类商人说,卖轿子的希望人们都当官,卖药的希望人们都生病,卖棺材的则希望人们都病死。如果这样子做生意,岂不是困人于厄,乘人之危而牟利了么。这种昧心钱不能赚。”

  “是啊!故君子富,好行其德。”沈万三也说起《史记·货殖列传》里的句子。

  陆德源看了看他:“我上面说的这几句话,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又不难。不过,要是真能做到这几句话,那可就是大有儒商之风范了。”

  沈万三抬起头,拱了拱手:“岳丈耳提面命,小婿谨记在心!”

  陆德源看着沈万三:“经商之兴衰与国家之兴衰密切相连。你看看当今天下,那些元人,只怕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烽烟四起之际,既为经商设置关卡重重,又是平添了许多机遇,是英雄还是枭雄,这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沈万三兴奋起来:“小婿此番去苏北,正是利用苏北将起事之机,做一笔大生意!”

  “贤婿,经商之道,莫过问政事。再说那种造反起事,可是灭门之祸!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利固然大,但风险也太大。此事,你在朋友中,千万莫要说起。”说着,他看着沈万三:“你这样闯荡,倒使老夫想起,当另有一话相告,未知愿听否?”

  “岳父大人,小婿愿闻其详!”沈万三一拱手。

  “老夫也知你心高志远,只是乱世之际,赚了钱也只怕是祸人殃己啊!钱毕竟没有命重要,到了该撒手时还得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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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德源见沈万三点点头,又问道:“你和丽娘去扬州,周庄那边的家中,一切都料理好了么?”

  沈万三:“大娘子已是身怀六甲,只怕明春她生养时,我已在苏北。”

  陆德源一惊:“哦……你这外出,要许多日子,只是,她那里要紧么?”

  “父母都在,她身边还有个她从娘家带来的丫环。”

  陆德源理解地点点头:“你临去扬州前,再回家去看看。”

  “唔!我明天就去周庄!”沈万三点点头,实在地说,他还要找那个秦文林,了结一场莫名其妙的仇恨。

  4沈万三刚柔相济地罩住秦老板并从他处要了四龙。陆丽娘和沈万三商量再去苏北

  沈万三要来周庄丝绸铺找秦文林。可秦文林这些日子,心里也够忐忑的。着四龙送了那告发信后,这些日子,他一直等着官府来人抓沈万三。可沈万三如今却去了吴江汾湖的陆家,也搞不清他到底是去汾湖纳个小妾,还是上陆家的门去做女婿,说是做女婿吧,这边周庄还有个正房在候着他,可若说是纳妾,又说是两头为大。秦文林当然不想搞懂这些,他只是嫉恨,这小子倒一头栽到一个大富翁家去了。

  看见四龙走出来,秦文林连忙喊住他:“四龙,上次那封信,你送没送到官府衙门里去?”他怀疑是不是这里面出了什么差错。

  “送进去了呀,是一个听差接进去的!”四龙说。

  秦文林“哦”了一声:“那,那他怎么去了汾湖?”

  四龙故意装糊涂地:“汾湖?谁去了汾湖呀?”

  秦文林一时语噎,毕竟这是伤天害理、见不得人的事,因此也只能掩饰地说:“没,没什么!你去忙吧!”

  这边四龙刚走开,沈万三一头走了进来。秦文林见状心里突地一跳,但他马上镇定了下来:“唷,是万三兄哪!听说,你娶了吴江首富陆德源的女儿,这可是靠了座吃不光、用不完的金山啊!”

  沈万三含笑不答,走了进来。秦文林连忙搬了张椅子说:“请坐!”说着,他向后堂喊着:“四龙,沏茶!”

  沈万三一摆手:“慢!”

  “沈兄找我?有事?”秦文林不知他来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有事!”沈万三点点头,“苏州官府衙门中,有一位朋友给我带来一信,我看看那字迹像是你的,特给你带来,也算是完璧归赵!”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告发信,递给秦老板。

  秦文林迟疑地接过,抽开看了看:“呀,这哪里像我的字呀,再说这上面名字也没有。嘿嘿,沈兄,你怎么会疑心到我?”说着,他将那信又还给沈万三。

  沈万三接过信纸,重新装入信套,接着又揣入怀中:“嘿嘿,想背后玩我,也不打听打听,我衙门里有多少朋友。倒是写这信的朋友,官府里的人说了,要是查清的话,倒要问问他,这苏北什么造反不造反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说不准,他和那帮逆贼,有着什么联系呢!”

  秦文林慌张地否认:“没有,没有!”

  “这信既不是你写的,”沈万三看着秦文林,“你怎么知道他没有?”

  秦文林擦着额上的汗:“我,我是说说的,噢,我,我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就好,只怕知道得太多,不要说官府找他,就是苏北的那帮亡命之徒,也要来找他呢!”

  “是啊,是啊!”秦文林悻悻地说。

  沈万三一笑,站起,巡看着店内架着的一匹匹绸:“你这绸,多少银子一匹?”

  “三十两银子!”

  沈万三看着秦文林:“那好,你现在有多少?”

  秦文林迟疑地:“六、六百多匹!”

  “尽管你的价有虚头,我也不杀你的价。你明天给我装个船,全部运往汾湖!”说着,沈万三话一顿:“不过,凡是质次或放霉烂了的,一概给我剔除!”

  秦文林惊讶万分:“我那些,你全都要?”

  沈万三点点头:“以德报你的怨,让你发个财,不好么!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秦文林狐疑地,“什么条件?”

  沈万三:“我向你要一个人!”

  秦文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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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龙!”

  秦文林一下明白,事情出在了那个小厮身上。但他不能回绝,沈万三将他铺里的丝绸全部包圆儿,这可是大买卖。但他心里也不甘:“你要他?带他去汾湖?”

  “我那里缺个小厮。再说,这个小伙子为还上一辈的债,给你白干了三年,你也该看着人家的一片仁义之心,得让人处且让人!”

  “好,只是我那六百匹丝绸,你价钱可不能……”秦文林不放心那笔大生意了。

  “以市价,一文不少,货到付银!”沈万三猛地打断他的话。

  据说陶朱公传下来的经商十八忌中,有一条说,用人要方正,切忌歪邪,歪邪则托体难。沈万三看四龙这个后生子质朴可靠,想到自己今后生意做大,到时最缺的可能就是这种为人质朴而可靠的帮手了,因此,他并没有把四龙带到汾湖,而是让他在周庄赎回了林老板死后盘出去的米行,并让四龙将林老伯的女儿小凤也接来做帮手。米行乘秋后粮价大跌,大量屯集起粮食,为沈万三春上再去扬州做准备。

  时至今日,有了汾湖陆家的靠山,沈万三已不再为经商的本钱烦心了。岁末隆冬,为了春上张士德的生意,他还特意让四龙跑了趟扬州找着了张士德。当时正要回泰州的张士德匆匆地让四龙带回话说,要丝绸,更要粮食,越多越好。

  当沈万三重回汾湖和陆丽娘说起这事时,陆丽娘问他:“四龙今年多大?”

  沈万三不解地看着陆丽娘:“十八!”

  陆丽娘:“你那恩人的女儿小凤,今年几岁?”

  “十五!”

  “这不正好么,她和四龙,一个十五、一个十八,一个是凤、一个是龙,倒是个龙凤呈祥的姻缘呢!”

  沈万三此时才明白陆丽娘的用意,不由仔细地看着陆丽娘。他隐隐感到,这位大小姐的精明和精细似乎都写在那线条分明的脸上,在这些方面,她无疑比自己还强一筹:“你倒真会为人着想。那我年前回周庄时,让四龙和小凤儿先成个家。”

  陆丽娘会心一笑:“经商之人,宜广结善缘,少结冤家!说不定哪天会用得着他们呢!”

  沈万三不由得将陆丽娘和褚氏、晓云作了比较,显然这位大小姐在处理商务和人际应酬上,要比周庄的那两个强得多。再加上她身后的经济实力,沈万三知道,如果要在经商上做出点名堂的话,他万万少不了陆丽娘这个内助。然而,这位大小姐毕竟不会一直是扬州琼花阁救出来时的那副神情和可怜模样,相反,她在大人家养成的任性和颐指气使,却越来越明显地表露出来。这使得沈万三在内心里更容易接受褚氏的贤惠和晓云的可亲。

  “我们这次去扬州,你货准备得怎样了?”陆丽娘看沈万三在走神,抬起头问他。

  沈万三拿起算盘,拨了拨:“我已准备了两船丝绸,三千多匹。周庄那边,四龙已屯集了六万余石的粮食,大约要装三四条船。如果到那边全部卖掉,回来时还可再带个五六条船的盐回来。”

  “你别尽往好的地方想!这么个船队到那边去,那边万一要是乱了起来,这船队让人抢了,怎么办?还有,这私盐如何带回来?”

  沈万三暗暗钦佩陆丽娘的精细:“这,我让四龙去时,已和张士德说好了,我们的船进了长江,他们那些盐帮就会来帮助我们。”

  “要是这样,那这次生意就大发了!”陆丽娘笑笑,话锋一转:“不过,你赚得再多,也不及我爹的一个零头。”

  沈万三看着他们房内一只条几上放着的十八尊金罗汉:“是啊,我怎么能和你爹比呢!就算我这次大发而归,所有这赚的,也抵不上他老人家这十八尊金罗汉中的一尊。”

  “穷不失志,富不癫狂。你今后富了,可不要上屋抽梯,过河拆桥!”

  沈万三不知陆丽娘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沈万三经商,任是什么人都离得开,只有丽娘你……”

  “你做生意离不开我,那不做生意呢?”陆丽娘并不吃他的吹捧,尖刻地问道。

  沈万三讪笑着,他知道陆丽娘的小性子又来了。他不想和她磨这些无聊的嘴皮,站了起来。他看着陆丽娘从箱子里拿出一大堆衣服:“你要带这么多!嘿,你这是去扬州摆阔,还是怎么的?”

  陆丽娘从箱内又取出一件衣服:“我就是要让琼花阁那个老鸨子见识见识!到底是她那时瞎眼还是我瞎说!”

  突然,沈万三看见箱底一只瓷盒子,伸手取出:“这是什么?”

  “那是压箱底用的!”陆丽娘眼也没抬。

  沈万三打开压箱底的盒子,盒内赫然是一男一女两个搂抱在一起的瓷质裸体雕像。“嗬嗬……”沈万三看着打起趣来:“没想到你这个大家闺秀,还收藏着这东西。”

  “这是上几代人传下的,据说是用来辟邪的。”陆丽娘介绍说,接着她看着沈万三:“过几天,你回周庄过年,呆多少日子?”

  沈万三:“我这去,雇几条船,把四龙他们米行的粮食装上,让他们先开到汾湖来。”说着他想起四龙他们的事:“喔,还要把四龙小凤的事给办了,这就回来。”

第五章 陶朱风范 一诺千金

  1褚氏想着自己怀着沈万三的孩子,可年前回来时,他连声嘘寒问暖都没有,感到万分委屈。看着褚氏那像雾像雨又像风的脸,晓云困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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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万三的船队走了,陆丽娘也随他走了。

  陆丽娘上次失踪而复归后,陆家的变化是何等大呀!随着陆丽娘这再次离家,并且是跟了她丈夫走的,关帷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似的。

  年前,沈万三赶回周庄,雇船装了粮食运抵汾湖。接着又在大新年里,给四龙小凤完了婚事。刚过了年初五,他就别了已怀孕七月的褚氏和眼泪汪汪的晓云,来到了汾湖。那五只早已装上了丝绸和粮食的船早在等着他。第二天,船就开了。随着沈万三的离去,让关帷感到一丝欣慰的是,汾湖陆德源家的家政事务,又让他管着了。尽管他知道,这仅仅是临时的。然而让他备受刺激的是,船开的那天,在船头上,陆丽娘依偎在沈万三怀中,向岸上招手道别。岸上,陆德源招着手,大声地说:“正当乱世,你们做完生意就回来!”在那一刹那,他心里产生出你们最好这次都死在外面的卑劣的想法。陆丽娘嫁给沈万三后的那些日子里,他每看见他的那个心上人和沈万三缱绻地回他们房里去,他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怔怔地站上个半天。每次单独看见陆丽娘,他心里都颤抖得不能自持。想对她说他对她的情感,可每次都说不出话来。

  船渐远去,关帷看着那渐渐消失了的布帆远影,心里充满了一种恨意,他恨那个得意的沈万三,也恨陆家的大小姐,甚至恨身边的陆德源。不过,他没把这种恨写在脸上,只是脸腮旁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陆丽娘结婚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去汾湖镇上的小酒馆。每次,那个老板娘马寡妇都要对他挤眉弄眼的。可一看到马寡妇的那张脸,他都要想起陆丽娘来,热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每这时候,他都要问自己,到这儿来干什么,可过了几天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来了。

  如今陆丽娘远走了,只当她是外死外葬,他竭力地想从脑海中扫除掉陆丽娘的影子。这天,他又来到了那家小酒馆。马寡妇照例是给他摆好了酒菜,接着就是一会儿给他斟酒,一会儿给他夹菜地忙乎着,服侍着他吃喝。此时,想着陆丽娘现在不知在哪儿,关帷心里一阵烦躁,猛地喝了一杯酒。

  马寡妇看着他,小声地:“我说关家大兄弟,嗨嗨,嫌我徐娘半老,要等你们家的大小姐,这下可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了!”说着她问关帷:“听说,她和那个周庄的又出去了?”

  关帷烦闷地喝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放下酒杯。

  马寡妇又帮他斟上酒,接着轻浮地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我说大兄弟,别再犯傻了。趁那个姓沈的和小姐不在,你也该……喔,那句话怎么说,未雨绸缪,预为之计哪!嘿,这年头谁不为自己着想啊?”

  关帷一言不发,任马寡妇捏着他的手抚弄着,脸腮旁的肌肉又抽搐了几下。当他感觉到马寡妇的手向着他大腿抚过来的时候,猛地推开了桌子:“我该走了!”

  沈万三和陆丽娘又去扬州了,嫉恨着他的,不仅是关帷。

  在周庄褚氏的卧房内,已是乳大腹高的褚氏慵懒地从床上坐起。年前,沈万三回周庄来,匆匆地忙雇船、忙运粮,还忙着给四龙他们成婚,可就是没注意到自己。想着自己怀着他的孩子,他连声嘘寒问暖都没有,她感到万分委屈,甚至有些怨,也许这就是女人的命!想着他为经商,要借助陆家的财力,娶了那个陆丽娘,可还是保留着自己大娘子的名分。仅此这点,她又有些感激。因为自己有孕,他回来那几天晚上都没在房内住过,她不知道这是沈万三对自己的爱护还是讨厌。她只知道那几个晚上,他都在晓云房内。

  “晓云,晓云……”褚氏恼怒地喊着,接着起了身,向门外走去。

  晓云在自己房内。

  此时她正坐在床前,看着手中的那只金手镯。沈万三娶了汾湖的那个女子,她在他面前哭过,也闹过。可她知道,对他来说,他离不开陆家的经济实力。而自己一贫如洗,无力为助。出身贫寒家中的她,一想起他身边的那两个女人,都会感到一阵自卑。然而,他却一直没忘记自己这个贫苦的丫环,这使她对他又万分感激。年里的那几天,他回来每晚都在她这儿。可让她不安的是,自己如今也没个名分,他喜欢的只是自己的容貌,一旦年老色衰,自己可怎么办哪?想到这里,她泪眼汪汪地拿起那只手镯,放在脸上亲着。正在这时,门被推开,褚氏站在门外。

  晓云一惊,忙不迭地将手镯藏在枕下。可这一切,褚氏都看见了。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晓云面前,伸出手:“你刚刚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晓云神色慌张。

  “拿出来!”褚氏面容严峻。

  晓云无奈地从枕下拿出手镯,头也不抬地递上。褚氏接过手镯,看了看,接着轻蔑地发出一声:“哼!”晓云怯生生地抬起眼。

  自己的男人给这个小女人买东西,作信物,褚氏心中怎能不恼怒?然而,她更知道,沈万三如今是在那个陆丽娘的掌心之中,自己还要靠这个小女人的一张脸盘子将沈万三拖回周庄来。于是,她倏地换了副笑容可掬的脸:“是个手镯呀,我当是什么呢!这是你娘家带来的?”

  “你娘家倒有些老黄货,放放好,别弄丢了!”褚氏将手镯还给晓云。女人在这时候往往会聪明起来,她知道这个手镯的来历,但如果问她“哪来的”势必会大家都无趣起来,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装糊涂。

  晓云也知道褚氏在装糊涂,她把这理解为褚氏的宽容因而心中非常感激,这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做到的。但此时,她不想纠缠在这只手镯的讨论上,于是转开了话头:“夫人,你有事找我?”

  褚氏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我那儿有几件毛毛头的小衣服,这几天你帮我纫纫!”

  “是!”晓云答应着,接着将手镯往枕头下一塞,跟了出来。

  廊下,晓云跟在褚氏后面一前一后地走着。

  “夫人,老爷他去了扬州了么?”晓云没话找话地说着。

  “这,我怎么知道?”褚氏强压住恼怒,她恼怒的不是晓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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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云见不对劲,小心地:“夫人,你怎么啦?”

  “他在外面,既不会给我买什么东西,这出门的事,当然也不会跟我说!再说,他来了家中,也没到我房里来!”褚氏压抑住自己,故作轻松地说。

  晓云停住脚步,看着褚氏向前走去,接着又缓缓地跟了上来。她知道褚氏心里不好受。

  2张士诚起事,攻破泰州等地。来此的陆丽娘提醒沈万三,你是商人。沈万三以他对陶朱公的理解,效法着这位古代巨商

  沈万三的船队,出了十一圩,刚进了长江,张士德安排在十一圩的盐帮兄弟就来接应他了。船没去扬州却直接开往了泰州。

  在沈万三尚未抵达的这年正月——至正十三年(公元1353年)正月,张士诚和他的弟弟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联络了李伯升等十八个壮士,杀死欺凌他们的富家及巡盐弓兵等,招集苏北的盐丁造了反。此时他们已攻破泰州、兴化,结寨于得胜湖。反元起义风暴中的苏北,充满着一种肃杀的气氛。当沈万三的船开到得胜湖船埠时,张士德和一干起义士兵,刀枪剑戟地迎接。船停下,船工搭上跳板,沈万三走下船来与张士德紧紧相抱。

  看着沈万三,张士德高兴地说:“如今正是春荒,苏北人心浮动,我大哥张士诚利用这机会举事,沈兄此时践约而来,真个是一诺而重千金!”

  其实沈万三带来的粮食更是给他们雪中送了炭。苏北的富户们,在起义的盐丁攻进城池时,坚壁清野地把粮食都给烧了。本来,上年秋熟苏北就大减产。因此,正当粮食奇缺时,张士德听说船上装了近六万石粮食,自然高兴极了。他猛地和沈万三一击掌:“粮食,我们如今正急需,这真是太好了。这些货,我们都要了!”

  这时,陆丽娘走了过来,对张士德喊着:“张三爷!”沈万三连忙向张士德介绍说,丽娘已是他的妻子。

  张士德一阵哈哈大笑,心里想着,在琼花阁你救她时,我就知道她会成为你妻子了。正在这时,一个粗壮的汉子走了进来。

  张士德见状连忙对沈万三介绍说:“这是家兄张士诚!”

  来到苏北,沈万三就听说了这个传奇的风云人物,此刻见着了这位相貌却也平常的人,沈万三不由钦佩地说:“久闻大名,久仰,久仰!”

  接着张士德又给张士诚介绍说:“大哥,这就是给我们运来粮食、丝绸等物品的苏州商人沈万三!”当张士诚听说沈万三运来了近六万石粮食,也高兴得上前执住沈万三的手:“啊,沈老爷,雪中送炭啊!你这要来的事,我早就听士德说起过了。今日晚间,我聊备些水酒,请沈老爷和夫人一同前来。”

  见沈万三高兴地要答应下来,陆丽娘上前说:“谢大王了,只是我和夫君还要赶到扬州,改日再聚吧!”

  张士诚一愣,看着陆丽娘,不知她是何人,又为何如此不给面子。

  张士德见状,连忙介绍说:“大哥,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起过的,沈老板在扬州‘琼花阁’救出的陆小姐!现在是沈老板的夫人!”

  “哦,这可是天设的良缘啊!”张士诚悻悻地说着,“只是,你们这急着赶去扬州,不知有何要事?”

  “大王,上次小女子被歹人抢至扬州琼花阁时,还有一个同命的安徽女子叫刘玉,她现在还在那里。小女子想,想去救了她出来。”陆丽娘说。

  “这可是义举呀!”张士诚气色稍缓下来,“扬州,嘿!现在我好多兄弟在那里。这样吧,我派个兄弟同你们一起去找他们的老鸨子,到时你们去只管领人。好不好呀?”

  “那,真谢谢大王了!”陆丽娘说。

  晚间,当沈万三嗔怪陆丽娘不该回绝了张士诚的宴请,弄得大家不高兴时,陆丽娘说:“官人,你只是一个商人,来经商赚钱的。人家在造反,这种场面之上,你我当能避则避。没听说,他们正要打下高邮,还要当大王,建新国号吗?你混在这儿,是想要当个什么造反的官儿?”

  陆丽娘用心良苦的一番话,提酲了沈万三,他连声说:“对,对!”事后,他找着张士德,说起他这次来经商,请勿在众人面前提及。即使说起,也只说是江南的沈三郎,不要提及他的故里姓名。张士德理解了沈万三的苦心,考虑到今后还要仰仗他从江南运物资,便一一应允。

  当晚,沈万三开了一只船离开得胜湖去扬州。

  扬州“琼花阁”的厅内,刘玉失神地走了过来。在这火坑中,大半年的摧残,她已经完全变了样子。陆丽娘辨认着迎上前去:“刘玉,刘姑娘!”

  刘玉也认出了她:“哦,是陆姑娘!”说着,二人紧紧地相抱。

  站在一旁的老鸨子仇恨地看着沈万三,这个家伙,借张氏兄弟的势力,上次就从妓院里挖了一个处子出去,此刻他又来了。这次还不知道给不给钱?

  “妈妈,这是刘姑娘的赎身钱……”沈万三给老鸨子递上一个钱袋,老鸨子接过,倏地换了副笑脸:“哎呀,瞧你,张大王看得起我们这个勾栏,我们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只是客官好艳福,我们琼花阁两个最标致的,都让你弄去了。”

  陆丽娘一招手,他们身后的随从捧出一盘碎银。老鸨子以为还是给她的,笑嘻嘻地伸手来接:“啊呀,小姐还要给我呀,这不用客气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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