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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评论]《丁玲陈企霞集团冤案》作者:李向东,王增如 (全)

 陆定一出尔反尔的表态是有来头的,因为他当时已经知道“上头”的精神,知道整风鸣放很快就要转为一场反击右派的斗争。

  另一件是,同一天,中共中央发出毛泽东起草的《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其中说:“这是一场大战(战场既在党内,又在党外)”。也是同一天,《人民日报》发表了毛泽东撰写的社论《这是为什么?》社论指出:“某些人利用党的整风运动进行尖锐的阶级斗争”,“必须用阶级斗争的观点来观察当前的种种现象”。毛泽东的指示和《人民日报》的社论,标志着反右派斗争在全国正式展开。

  也是在六月八日,《周恩来年谱》中写着:“到毛泽东处开会。”参加者有刘少奇、朱德、陈云、邓小平、彭真、陆定一、康生、李维汉。主要议题肯定是反右派斗争。

  对于丁、陈来说,这一天的意义,在于决定了他们的颓势,他们的失败。尽管整风还在大张旗鼓地搞,意见还在七嘴八舌地说,尽管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愤愤地鸣不平,但是他们大势已去,败局已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从《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到《事情正在起变化》,相隔不到二十天。从《事情正在起变化》到《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和《这是为什么》,相隔二十多天。四月末还决心整风的毛泽东,到了五月中旬就已经决心反右了。不仅“右派分子”们猝不及防,就是一些党的高级干部也大惊失色。

  当时在中国作协下属《文艺学习》任副主编的黄秋耘,讲了这样一件事:“1957年5月18日的晚上,我在邵荃麟那里聊天,顺便向他请示一下有关《文艺学习》的编辑方针,因为韦君宜当时下乡去了,《文艺学习》的编务是由我主持的。我跟邵荃麟很熟,几乎无话不谈,虽然在职务上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但我对他完全没有下级对上级那种拘谨,他对我也完全没有上级对下级那种严肃。那天晚上,他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对我畅谈他在浙江视察时的种种见闻(他当时是人大代表)。他在杭州召开过几次文化界人士座谈会,鼓励大家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收效甚大,人心大快。(到了十年动乱期间,他这些行动都被说成是‘煽风点火’了。)对于《文艺学习》的编辑方针,他强调要‘放’,大胆地‘放’。……我们正谈得起劲的时候,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邵荃麟连忙走过去接电话。不到两分钟,他登时脸色苍白,手腕发抖,神情显得慌乱而阴沉,只是连声答应:‘嗯!嗯!’最后只说了一句:‘明白了。好!我马上就来。’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9点20分了,肯定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重大事件,要召开紧急会议。他放下了电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周扬来的电话,唔,转了!’至于究竟怎样转法,他没有说,我自然也不便问。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叮嘱我一句:‘咱们今天晚上的谈话,你回去千万不要对别人说!暂时也不要采取任何措施,例如抽掉某些稿子,这样会引起怀疑的。’我知道他马上要出去,就连忙告辞了。”(《风雨年华》)

  倒霉的黄秋耘,刚刚按照整风精神写了一篇措辞尖刻的《刺在哪里》,批评文艺界领导人,此时刊物已经付印,他想撤回也来不及了。不久,中宣部下发了10个准备批判的言论集,黄秋耘名列其中。

  显然,周扬在电话里告诉邵荃麟的,就是毛泽东决定要反击右派,就是《事情正在起变化》。当时,《事情正在起变化》只是发给党内高级干部阅读,圈子很小,依丁玲当时的处境,她绝对没有阅读的资格,即使看到了,她也不会想到与自己有什么关联,她决不会把自己同“右派”联系在一起。

  就连党组副书记郭小川,也没有听传达的资格。周扬给邵荃麟打电话那天晚上,他很闲在,写了几行诗,读了一会报纸,十时半睡下。一个月之后,郭小川才在陆定一那里看到这篇文章。

  为什么传达范围如此小,保密程度如此高?《事情正在起变化》中说:“现在右派的进攻还没有达到顶点,他们正在兴高采烈。……我们还要让他们猖狂一个时期,让他们走到顶点。他们越猖狂,对于我们越有利益。人们说:怕钓鱼,或者说: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现在大批的鱼自己浮到水面上来了,并不要钓。”中宣部主要领导读到这里,会意地笑了,或许会想,让丁陈再猖狂一个时期吧,让他们自己去走到顶点吧!

  6月8日之后,整个政治形势急转直下,丁陈问题的讨论处理也随之升级了,中央书记处直接过问此事。李之琏说:“从此,对丁玲、陈企霞问题如何处理,不再提交中宣部讨论,由部长直接向中央书记处去请示。有一天我接到通知,要我去参加中央书记处的会议。在邓小平同志主持下,别的议题结束后,由陆定一汇报丁玲等问题的处理情况。他没有讲两年来全面的处理经过,只说中宣部在处理丁、陈问题上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是按原来中央批准的结论处理;另一种意见是以张际春和李之琏为代表的主张改变原来的结论。彭真听了部长的汇报后,急着插话问:‘周扬怎么样?他也要翻案吗?’部长没有正面答复,只含糊其词地说:‘周扬没有什么不一致。’……邓小平同志最后只表示:‘意见不一致可以讨论,党内民主嘛!由你们宣传部去讨论好了。’”“中央组织部安子文部长也参加了这次中央书记处的会议。……会后,他把我找到中组部去问明情况。我向安子文又介绍了分歧所在和发展经过;说明张际春和我认为,主要是1955年批判丁、陈所揭发的事实同1956年处理时调查的结果事实不符,不应按原来的定性处理,这是部长了解并同意了的,现在他又不承认了。安子文听后告诉我说:对丁玲问题的处理还是应该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他还表示,他将再向彭真去反映。”

  这一段话透露了上层对丁、陈的态度。

  陆定一是八届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彭真是八届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陆定一的汇报是有倾向性的,彭真的问话也是有倾向性的,他们的倾向是:中央批准的报告不能改,否则便是“翻案”。在反右派斗争中,翻案意味着什么,谁心里都清楚。

  当时,反击右派还只在党的最高层悄悄地酝酿部署,全国人民的中心工作仍然是整风。6月13日下午,中国作协重新讨论处理“丁、陈反党小集团”问题的党组扩大会议在休会五天之后,召开第三次会。

  邵荃麟首先发言,增加了“反击右派”的内容。他说:最近整风深入到一个新的阶段,就是反击右派言论,因此整风也是一场严重的阶级斗争。在这个斗争下面,党内团结更有着重要意义,讨论团结问题,必然会涉及到党组的领导问题。由于六月下旬要开人代会,因此我建议,检讨党组工作的会放在人代会以后去开。

  丁玲也发了言,她说:林默涵在五五年扩大会上说,“检查《文艺报》是中宣部早想进行的”,“《文艺报》的独立王国是我们早就感觉到的,并不是胡风说了,我们才这样想的。”这话就是说,独立王国不是检查出来的,是老早就感觉到的。我是党组成员之一,冯雪峰是《文艺报》负责人,也是党组成员,我很想知道那时究竟是几个人和什么人,对这些感觉进行过分析,进行过调查?为什么不拿到党组会上来讨论?我同雪峰都是老同志了,为什么要背着我们?刘白羽说是党员提供了丁玲与党的关系的材料,我要问,哪些党员?什么材料?有多少可靠性?在什么情况下提供的?我提议把康濯写的关于我的材料在会上公布。康濯提供的材料,你们调查没有?刘白羽说斗争我,经过部长办公会议批准,我要问:部长办公会议的性质?是口头申请,口头批准的,请拿出会议记录来。是书面申请,书面批准的,请拿出材料来。部长办公会议上的决定是不是就可以说是中央的决定?这一行动,你们把作协的支部、总支、宣传部党委会放在什么地位?

  反右开始后,刘白羽在7月31日的作协党组扩大会上说,丁玲的这个发言“达到了反党的高潮”。

  《文艺报》杨犁发言:前年的会开的很不好,是失败。康濯却认为成绩是主要的,周、刘、阮都是好的,主要缺点在于丁玲态度不好,不接受批评,陈企霞是抗拒。像这些问题就应该摊开来谈,这不是康濯一个人的意见。前年会议的错误在于:一、党内思想批判,变成了敌我斗争;二、斗争方法违反党章,违反民主,不允许有相反的意见,一有便打回去,这种偏向从党内带到党外,先有结论,再找事实;三、会议的结果,是向中央的假报告。检查《文艺报》的错误,领导上吸收了什么经验教训?明明是错的,故意要坚持,不知为什么,说《文艺报》通讯员中三分之二是坏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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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濯做了一个很长的发言,他说:有决心听取大家的意见。前年的会,党组没有好好研究,很多问题我不能回答,不理解。现在的会也是如此。党组前年给中央写的报告,当时我没有看,看了也不会提意见。

  因为批判丁玲最初是由刘白羽、阮章竞给陆定一的报告引起,而报告的很多材料是康濯反映的,康濯对此事做了说明。他说,批判胡风时,我发现胡风消息很灵通,他不是党员,哪里来的消息,一定是有党员透露给他,因此我感到党内自由主义严重。另外我感觉,作协党内领导团结也有问题,比较突出的是丁玲和周扬的关系。刘、阮署名给中宣部长的报告里边,有我反映的问题,但我没有写书面材料,是我记在小本子上,同刘白羽谈的,我反映问题的意思,是要求丁玲回来,大家坐在一起谈谈,也谈历史,包括左联,但是周扬说,现在不谈,将来可以谈。我声明:第一、我决不感到丁、陈无错误;第二、我决不认为自己无错误。我是出于这样的心情反映问题的,我怎么知道事情会搞成那么大,后来开那么大的会呢?但是,我一提材料,就说我起义了,位置就这么摆了,摆了我就下不来。文学讲习所的一些事情,我曾经同丁玲谈过,但是她不听。丁玲说会上揭发的材料有些不是事实,我也为此写过材料,但没有用,有些揭发的问题,我过去完全不知道,现在好像我成了挑拨者,我是罪人,我也要求搞清楚。是否周扬、刘白羽、林默涵事先搞了个“反党小集团”框子,我没有感觉,但他们的宗派情绪,特别是林默涵,我有感觉,是逐渐明确起来的。

  当时坐在康濯对面的徐刚回忆:康濯跃跃欲言,坐在他旁边的刘白羽有劝阻之意,但康濯还是发言了,推倒了他过去对丁玲的批判。九十年代初康濯逝世前,把徐刚邀到他家,谈话的中心就是,1955年在批判丁陈之前,他写的材料被某些同志断章取义地摘录使用了。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愧疚的事情了!

  “文革”结束以后,丁玲仍然与康濯保持了良好的个人关系,1982年秋天访问湖南,康濯以吁喘瘦弱之身全程陪同,游了衡山,还登览了当时刚刚开发尚未正式开放的张家界风景区,他们有说有笑,叙旧议新,还是好朋友。有人谈到康濯五十年代对她的伤害时,丁玲的回答是:“他就是想要做个好党员嘛!”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康濯去世后,在晋察冀边区就与康濯一起共事,对他十分了解熟悉的孙犁,在一篇悼念文章中这样写到他:“全国解放之后,他在工作上,容有失误;在写作上,或有浮夸。待人处事,或有进退失据。这些都应该放在时代和环境中考虑。要知人论世,论世知人。”康濯的夫人王勉思,认为这一评价十分中肯。

  大家发言之后,党组书记邵荃麟宣布,党组扩大会“暂时休会”。会后,周扬、邵荃麟、刘白羽一起到郭小川的办公室里,讨论了会议的情况,郭小川日记说:“看来,会议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这句话很耐人寻味,要“摊”出来的是张什么“牌”呢?

  这三个下午的会议,周扬是硬着头皮挺过来的。五四年批判胡风,五五年批判丁陈,他都是坐在台上主持会议,代表着党,代表着中宣部,板着冷冰冰的面孔,声色俱厉,调兵遣将纵横捭阖,而这一回,他成了众矢之的,而且不能解释,不能还击,如坐针毡。

8、“丁陈是歪风代表,要展开斗争”

  丁玲在1957年的命运,归根结底取决于全国政治斗争的大气候,六月份的三次中国作协党组扩大会是整风运动的产物,后来会议方针的逆转也是反右派斗争的必然结果。李之琏说:就在作协党组扩大会上批评领导的意见太多,开不下去,寻找出路而不得的时候,“‘反右’斗争的开展就提供了一个机会,于是借以进一步批判丁玲等向党的新‘进攻’似乎就有了根据。”这真是在关键时刻,扶了岌岌可危的周扬一把。

  党组扩大会议休会,就是一个转折的信号。这很可能是陆定一的意见,因为他对会议的倾向极其反感,不能够容许这种情绪再发展蔓延,他已经在考虑,丁陈问题是不是属于“反右派斗争”的题中之义呢!

  6月14日上午,作协党组扩大会的次日,邵荃麟、刘白羽冒着大雨,应约去见陆定一。下午三点,郭小川去见刘白羽,刘白羽告诉他,“定一同志坚持地认为丁陈是歪风的代表,主张展开一个斗争,坚决把文艺界整顿一下。”郭小川听后很兴奋,认为“对丁、陈问题的处理有个眉目了,我一定迎接这场暴风雨,我把丁、陈看成党内的右派。我一定准备意见去迎击他们。”

  问题越来越明朗了。“丁陈是歪风的代表”,还要“展开一个斗争”。6月8日和6月14日陆定一的两次讲话,实际上已经定下了调子。接下来的几天,中宣部紧锣密鼓地开会,统一对丁、陈问题的看法。周扬们开始反击了。

  6月16日是星期天,下午四时,中宣部领导找中国作协党组领导开会,讨论丁、陈问题,参加人有陆定一、张际春、李之琏、张海、崔毅、邵荃麟、刘白羽、郭小川,人到的很全。周扬首先发言,他很激动,讲了作协召开的三次党组扩大会的情况,认为会议的气氛很不对头,是一股歪风。接着陆定一讲话,他说,看人要看关键,现在党内外有股右的潮流,显得十分猖獗,我们的目的,就是把它放出来,然后给以还击。他认为,丁玲、陈企霞对党是不忠诚的,陈企霞如果还要坚持错误,就应当坚决把他开除。接着其他同志发言,郭小川很激动地说,中宣部应当考虑一下,如果是右了,就应当下决心纠正。陆定一、周扬、刘白羽发言时都批评了李之琏和中宣部机关党委,认为他们那里有一股右的潮流,影响了很多人。会议一直开了三个多小时。

  大概就是在那次会议上,周扬向陆定一提出,他对去年年底由张际春签发、上报中央组织部的丁玲历史审查结论,有不同意见。于是陆定一指示李之琏同中组部联系,要求把那份结论报告退回来。6月20日,中组部致函中宣部:“中央宣传部:兹将《关于丁玲同志历史问题的审查结论》退回,请重议。”

  第二天晚上,邵荃麟、刘白羽、郭小川又去中南海陆定一家里,继续研究反丁陈的斗争部署。郭小川提出:“丁、陈是右派,应当当作右派来打。”陆定一说:“先不要定,斗斗再看。”邵、刘也都同意这个意见。当时对于如何划定右派,中央尚无明确的意见。郭小川在陆定一家里,第一次读到那篇著名的《事情正在起变化》。中国作协的事情,也在起变化了。

  整整过了一周,6月24日上午九时,中宣部又开会讨论丁、陈问题,参加人员与上一次大体相同,但这一次是部长办公会议,更加郑重其事。这次会议实际是冲着张际春、李之琏等人去的,是周扬、刘白羽们长期对于中宣部党委会耿耿于怀的一次反击,但他们不敢碰张际春,只敢批李之琏。他们在16日的会上,已经表示出对李之琏等人的不满,但还没有那么锋芒毕露,这一次会上则火力十足,全面出击,矛盾公开化。

  会议的气氛有些紧张,李之琏、崔毅首先发言,谈了在丁、陈问题上与中国作协党组领导的分歧意见。接着,刘白羽、周扬谈了对李之琏的意见,主要是:一、对丁玲历史结论的不同看法;二、对丁、陈两个人的看法;三、对在处理丁、陈过程中,机关党委的肃反总结有意见。肃反总结的事情是这样的:1956年12月李之琏作的中宣部肃反总结中曾经提到,“在肃反斗争中,不应当搞什么党内斗争、思想斗争。”这意思是说,1955年的反丁、陈斗争是不合时宜的,因此招致一些人反对。张际春是中宣部肃反小组组长,他支持这个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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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扬提出:丁玲陈企霞在作协党组会上向他提意见就是闹翻案,作协的干部对1955年批判丁玲不满,就是替丁玲翻案,这种翻案活动,都是机关党委调查核实丁玲问题时鼓动起来的,他还说,对于中宣部1956年10月作出的丁玲历史审查结论,他一直有意见。周扬的发言,引起张际春的激动,他站起来,指着周扬说:你愿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谁知道你在搞什么哟!讨论丁玲历史结论时,你们都同意的,没有反对意见才上报中央的,现在你又不同意了,有什么根据?由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吗!为什么你们现在又提出不同意见,为什么当时在会上你们有话不讲,难道这是搞儿戏吗!周扬、刘白羽也激动起来,双方争辩了好一会儿,场面一时很紧张。最后,陆定一出来打圆场说,对丁玲的看法要有一个过程,有些问题可能当时没有看清楚,现在看得清楚了,李之琏、崔毅等机关党委的同志过去对丁玲了解不多,不是有意袒护她,等等。会议开了将近五个小时,直到下午两点才散会。

  周扬们爆发了,反击了,因为他们得到了陆定一的支持,而陆定一有“上面”的支持。

  三天后,6月27日,张际春对中组部退回的丁玲历史审查结论进行修改后,致函李之琏、张海、崔毅说:“丁玲的历史结论,我又改了一下,请你们再注意看看,并提出重新修改的意见。然后再找若干份用红墨水将修改字句写在旁边,分送周扬、荃麟、白羽、默涵、小川、定一及你们和我。也还可送子意、磐石同志征求意见。应考虑给不给处分。”

  李之琏回忆说:丁玲的历史结论从中组部退回以后,在一次部务会上又进行了讨论,陆定一提出,将丁玲的历史结论改为:“1933年丁玲被捕后,自首叛变;从南京回到陕北是敌人派回来的。”但他并没有提出新的根据。审查小组字斟句酌修改了多次、一致通过的结论,就这样被推翻了。陆定一的意见,肯定了他在1955年11月写给中央那封信中提出来的疑问。

  1958年5月,在整风反右补课中,中宣部召开批判李之琏、张海、崔毅会议。6月,又将已调湖北工作的黎辛召回,接受批判。7月14日,中宣部向中央作了《关于李之琏、黎辛、张海、崔毅反党集团处理意见的报告》,7月25日中央书记处批准了这个报告。定案结论中说:“这个反党集团的罪恶活动,主要是以阴谋手段推翻中央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对作协党组关于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报告的批示,策动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向党进攻,以及否定肃反运动,执行保护坏人、打击积极分子的恶毒政策。”对他们的处理结果是:李之琏定为极右分子,黎辛定为右派分子,他们两人被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张海、崔毅两人定为反党集团成员,留党察看两年,撤销职务。李之琏由7级降为13级;黎辛由11级降为16级;张海由9级降为14级;崔毅由11级降为14级。

  在这期间,许多人企盼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终于发表了,6月18日晚上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次日又在《人民日报》登载全文。这是毛泽东2月27日的讲话,从5月7日到6月17日又作了十几次修改,加写了著名的“六条标准”,加进了强调阶级斗争的内容。这篇讲话本来是许多人在整风中敢于大胆讲话的思想武器,但是,“当人们6月19日早晨在报纸上看到这篇正式发表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一些听过录音、听过传达、或者风闻过原来讲话某些内容的人,都对着报纸目瞪口呆了。一些在这篇讲话鼓励之下鸣放了好一阵子的人,看到赫然在目的六条标准,才发觉自己已经误入白虎节堂,叫苦不迭了。”(朱正《1957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

9、蒋祖林探亲

  6月20日是个让丁玲高兴的日子,这一天中午,在苏联留学的儿子蒋祖林回国探亲,乘坐国际列车抵达北京。丁玲亲自赶到前门火车站迎接。祖林1953年8月去苏联留学,在列宁格勒造船学院学习潜艇设计制造,离家已经四年。

  蒋祖林向笔者介绍说,当时在苏联留学的中国留学生,有两三千人之多,主要分布在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三个城市。莫斯科至北京间的国际列车,每周只有两班,为了缓解运输压力,开始领导不提倡留学生回国休假,后来感到留学生也需要了解国内的情况,又规定,学满三年以上的可以回国度假探亲,路费自理。

  丁玲与祖林这一对母子的感情非常深厚。上一次母子相见还是1954年12月,丁玲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成员,去苏联参加第二次全苏作家代表大会。开完会,她去列宁格勒参观访问,祖林陪伴她四天,这一别又是两年半了。为了能在国内多住几日,祖林提前考完了三门功课,用平日积攒的1200卢布,买了列宁格勒到北京的往返火车票,6月9日他从列宁格勒启程,经莫斯科转乘国际列车回国。回国之前,他已经从陈云夫人于若木的妹妹于陆琳那里,听到一点妈妈“犯错误”的消息,但是妈妈来信中却从未谈过这件事,他心存疑惑,很不放心,这也是他急于回国的原因之一。回到家里,家还是那么温暖,妈妈依然乐观开朗,谈笑风生,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当天晚上,丁玲向祖林谈起1955年中国作协党组扩大会的情况,并告诉儿子: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作家协会已经开了三次党组扩大会,会上的发言都认为1955年斗争我是不应该的,“反党集团”的结论是不能成立的,周扬也作了这样的表态。党组扩大会现在暂时休会。这个问题纯属1955年党内斗争的遗留问题,暂搁一段时间再处理也没有什么关系,这只是时间问题,迟早总会得到实事求是的解决。丁玲还说:“看来全国解放以后那几年,我的声望太大了一些,为人所难容。若不在北京做这几年工作,而是去工厂或农村深入生活、写文章或许要好一些。”

  诗人艾青是丁玲一家人的好朋友,听说祖林回国探亲,在北京饭店搞了一次小型的聚餐。那是6月下旬的一天,蒋祖林回忆:“那天上午,我们先到艾青家里,是一个小巧的四合院,离崇文门不远。谈话之中,艾青说再把江丰和朱丹、李纳夫妇请上,他给他们打了电话。随后,就去了北京饭店,要了一个单间。江丰、朱丹很快就来了,但李纳没有到,我就去饭店大门口等她,等了二十多分钟她才到。我们走进单间后就开始上菜了。一起聚餐的有艾青、高瑛、江丰、陈明、朱丹、李纳、妈妈和我,一共八人。”那是一次好友的相聚、文化人的相聚,席间必是谐语叠出,笑声不断,充满了欢快的气氛。这些天真的才子们,浑然不觉滚滚乌云正向他们压过来,还在尽情地享受这一次“最后的晚餐”。此后不久,丁玲、艾青、江丰、朱丹等就遭到批判斗争,相继被打为右派。

  祖林到家第二天,妈妈同他商量怎么一起度过这个夏天,说可以去青岛住些日子,参观海军基地,看看潜水艇,萧劲光司令员曾表示欢迎丁玲去海军看看,当然得写一两篇反映海军生活的文章。但是他们还是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因为一家人都放心不下“反党集团”问题的最后处理。丁玲说:“那我们就住到颐和园去,那里安静、凉快,景色也好。”

  1957年的夏天北京热得早,六月下旬的气温就达到了摄氏30度,但颐和园要比城里凉快许多。丁玲与祖林在云松巢里住了一个多星期,充分享受这难得的重逢。云松巢在万寿山下,是一个白墙花瓦相围、松柏掩映的小院落,其名取自李白的诗句“吾将此地巢云松”。院子里有好几棵很大的松树。久别的母子,有多少话要说啊。白天他们很少出院子,傍晚,当游人渐稀,飞鸟归巢的时候,他们才踱步于湖光山色之间。那些天,丁玲的心绪很好,同儿子在一起,她什么话都可以谈,他们忆起许多往事,忆起丁玲的母亲,忆起1951年夏天毛主席来云松巢看望她的情景。

  这一年,祖林27岁了,作为母亲,丁玲自然十分关心儿子的婚姻大事。她已经看好了一个姑娘,是作家李纳的妹妹李灵源。这姑娘漂亮,聪明,在北京艺术学院音乐系毕业后,留校担任助教,事业上很有发展。李纳在延安时,曾经是祖林的中学班主任和语文教师,在中央文学研究所时又是丁玲的学生,与他们母子都很熟识。为了促成这桩婚事,丁玲邀请李纳姐妹来到颐和园,一起度过了三天。

  祖林与灵源相处得很好,第一次见面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的感情发展很快,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分手时候总是难舍难分。7月中旬,灵源参加中国青年艺术团,要去莫斯科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丁玲在萃华楼饭庄设家宴为她饯行。就在这天晚上,祖林同灵源确定了爱情关系。这件事让丁玲十分欣慰,她亲自领着儿子,在东安市场的首饰店,为未来的儿媳挑选了一个浅紫色的宝石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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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天还有一件让丁玲高兴的事情,智利诗人聂鲁达夫妇来中国访问,丁玲以中国作协副主席的身份,出面宴请。他们是老朋友了,1951年9月,聂鲁达和苏联作家爱伦堡代表“加强国际和平”斯大林国际奖金委员会来华,向世界和平理事会执行局委员宋庆龄授以奖金,丁玲写了热情洋溢的《欢迎,欢迎你们的来临》,刊载于《人民日报》上,她又遵照周总理的指示,陪同爱伦堡夫妇、聂鲁达夫妇去上海、杭州参观游览,回到北京,又设家宴款待,并找来贺敬之、徐光耀等青年作家作陪。

  尽是一些好兆头,丁玲和喜欢丁玲的人,都沉浸在乐观之中,深信不疑地等待着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但是,这是一种盲目的乐观,一种不知内情底细的乐观,一种不懂政治的文化人的乐观。一场空前猛烈的暴风雨就要来了。

1、战斗在七月打响

  中国作家协会的反右派斗争,从七月份正式开始。

  7月1日,是中国共产党成立36周年纪念日,《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并非纪念文章,而是毛泽东撰写的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6月14日在相同位置也是一篇毛泽东撰写、署名“本报编辑部”的文章,题目是《文汇报在一个时间内的资产阶级方向》。两篇文章题目相近,内容相连,前一篇是亮出靶子,这一篇是开枪射击!全面反击右派进攻的时刻来到了。

  这时,反击民主党派中的右派分子的斗争已经初战告捷。在6月26日一届人大四次会议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已经批判了“右派分子借口帮助共产党整风”而“发出了许多破坏性的言论,其中有不少是直接向我们国家的基本制度进攻的。”章伯钧、章乃器、罗隆基等在会议上受到了批判,7月1日《人民日报》社论中已经出现了“章罗同盟”的提法。

  但是直到7月1日,中国作协的反右派斗争还没有动静,整个文艺界也还没有动静。

  7月3日下午,周扬召集作协党组领导开会,按照中央的安排,决定开展反右派斗争。郭小川日记中记载:“周扬传达了一下小平同志的意见,他认为现在对右派勇气不够,方法不够。时间要延长,斗争要坚决展开。要各单位排排队,做出计划来。”

  7月5日下午,郭小川写出作协机关反右派斗争计划。6日上午,邵荃麟召集党组成员讨论了这个计划。8日是星期一,一早起来雷声滚滚,大雨倾盆,积水阻碍了交通。上午九时,中国作协反右派斗争动员大会在雷雨声中召开,邵荃麟作动员报告,讲了两个半小时。刘白羽宣读了反右派斗争计划。臧克家、艾芜等也在会上发言。会议开到一时。中国作协的反右派斗争从此开始。

  7月16日晚上,艾青在康乐饭店设宴,招待聂鲁达夫妇和西马多夫妇,请了郭小川、徐迟、沙鸥等几位诗人作陪。郭小川本不想去,他晚上八点还要去周扬那里开会。艾青说,那我们就八点钟散席。艾青的夫人高瑛把时间掌握得很好,八点之前果然结束。郭小川匆忙赶到周扬那里,邵荃麟、刘白羽已经到了。他们一起商谈了作协下一步反右斗争的目标,确定丁、陈问题在下周集中搞。他们一直研究到11点半。

  7月21日是星期天,下午三点,作协党组邵、刘、郭三位又到周扬处开会,进一步研究对丁、陈斗争问题。他们商量说,现在丁、陈自恃有理,又有群众支持,要想搞倒他们,非得有新材料、重型炮弹不可。到哪里去找呢?有人提到了柳溪,柳溪原来在文化部电影局工作,刚刚调去天津作协,她与陈企霞关系十分密切,在肃反中和批判丁陈反党集团时,都揭发过陈企霞大量材料,是一个重要知情人。周扬当即决定,要刘白羽第二天就去天津,拿下柳溪,打开突破口。会上还决定,批判丁、陈的党组扩大会,在下一周的星期四、五、六几天连续召开,一鼓作气!

  真正的主角就要登场,真正的战斗就要打响。

  从郭小川日记的片段记录中可以看出,在7月里,党中央确实加强了对文化战线反右派斗争的领导:7月3日,周扬传达了小平同志的意见,他认为现在对右派勇气不够,方法不够。时间要延长,斗争要坚决展开。要各单位排排队,做出计划来。7月4日上午,邵荃麟、刘白羽参加了中央书记处召集的会议,听了邓小平反右派斗争的报告。7月12日晚,邵荃麟、刘白羽参加了邓小平召集的会议,小平“非常强调说理,驳倒右派,斗争要狠”。7月26日,中央书记处批评文艺界搞得太慢。

2、丁玲在紫光阁见到周恩来

  这时丁玲在干什么?

  从六月下旬到七月中旬,一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在北京举行,主题是反右派,丁玲没有参加,她觉得自己的问题没有解决,身份没有确定,不宜参加。后来批判她时,说她是“无故不出席”,“拒绝参加”。虽然没有到会,但她在密切注视,阅读每天的《人民日报》,对反右派的消息读得尤其仔细。7月12日《人民日报》上,刊登了陆定一《我们同资产阶级右派的根本分歧》的发言,丁玲很仔细地读了一遍,放心地想:他讲的问题跟我不沾边。经过这两年斗争风雨的洗礼,她在政治上“成熟”了许多,表现之一,就是瞻前顾后,谨言慎行。

  7月15日,人大会议闭幕,《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反右派斗争的一次伟大的胜利》。紧接着,7月17日至21日,党中央在青岛召开了省市委书记会议,讨论反右派斗争问题,会议期间,毛泽东写了《一九五七年夏季的形势》,八月一日在政治局会议上通过。文章指出:“这一次批判资产阶级右派的意义,不要估计小了。这是一个在政治战线上和思想战线上的伟大的社会主义革命。单有一九五六年在经济战线上(在生产资料所有制上)的社会主义革命,是不够的,并且是不巩固的。匈牙利事件就是证明。必须还有一个政治战线上和一个思想战线上的彻底的社会主义革命。第一个决定性的战斗,在过去几个月,主要是最近两个月内,我们已经胜利了。但是还需要几个月深入挖掘的时间,取得全胜,决不可以草率收兵。要知道,如果这一仗不打胜,社会主义是没有希望的。”

  这个思想,可以说是毛泽东关于反右派斗争的理论基础: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后,还要有一个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上彻底的社会主义革命!文化战线包含在“思想战线”范畴之内,还得要深入挖掘。

  就在青岛会议之前和之后,周恩来两次找文化界领导人谈话,他既谈反右,又谈整风,强调反右不能忘记整风。

  一次是人大会议闭幕前一天,7月14日,星期天,《周恩来年谱》中载有 “约陆定一、康生、周扬、张际春、钱俊瑞等谈文艺界整风问题。”当日下午两点半,中宣部、文化部、中国文联在中南海紫光阁,召开在京文艺界人士座谈会,周恩来两次讲话,讲了两个小时,他说,今天开会的目的是希望大家积极参加反右斗争,“现在主要是反右派,但是不要忘记整风。”反右派斗争“在文艺界还没有很好展开,要积极行动起来。反右派斗争告一段落后,整风还要仔细地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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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次是青岛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7月22日,周恩来约了康生、周扬、钱俊瑞、张际春、徐冰等,谈文艺界整风问题。他说:现在主要是反右派,但是不能忘记整风,各单位对有些可以解决的问题要马上解决,有了错误就要改正。

  整风是人民内部矛盾,反右是敌我矛盾,在声势日益浩大的反右斗争全面展开的时候,周恩来找文艺界领导人大谈不要忘记整风,是不是想要冲淡一下浓烈的火药味,求得对艺术家的适当保护呢?他真是用心良苦!

  7月14日下午,丁玲也来到中南海紫光阁,参加了在京文艺界人士座谈会。那天到会的有巴金、老舍、言慧珠、陈伯华、常香玉等一大批知名人士,共二百多人,其中有一些恰好在京参加全国人代会,可谓反右派斗争中的一次“明星荟萃”。郭沫若主持会议,周恩来讲话后,陆定一、康生、周扬也讲了话,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八点。丁玲心情很好,回到家里告诉家人,说她在会上见到了周总理,会议中间休息时,还在草坪上同康生聊了一会。

  丁玲自我感觉良好,但她的感觉并不准确。二十年后,当她吃尽了苦头,被安置在太行山下的嶂头村时,对那一天的情景才有了深刻准确的理解。她向祖林回忆说:“那天会议,我坐在郭沫若后面,周总理走进会议室时,我们都站了起来,周总理先同郭沫若握手,他看到了我,这时,我觉察到总理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但一闪即逝。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同我握了手。当时,我没有对我的这个细微的感觉加以仔细思量。在一场批判、斗争我的风暴过去之后,回想起周总理那感到意外,却一闪即逝的目光,我想,也许他那时已知道中宣部决定进一步开展对我的斗争,没想到我还会出现在这个座谈会上吧!会议中间休息时,在草坪上遇见康生,他竟有兴趣天南海北地同我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当时就有点纳闷,只觉得此人城府之深,让人难以捉摸。1938年,他在群众中扬言,说我在南京自首。我知道后向毛主席诉说:‘康生凭什么这么胡说,他有什么根据?’1940年,中央组织部为我这段历史作了结论,否定了康生的说法。自那时起,我同康生之间彼此都没有好感。在延安,有一次在毛主席那里,毛主席还向我说:‘你去看看康生同志嘛!’我也没有去,心想:我同康生又没有工作关系,我去看他干什么!回思紫光阁座谈会,康生一定也知道了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心里自然是得意的,他在草坪上表示出的少有的热情,大概就是这种心态的反映。建国后,他一直在养病,那年刚出来工作。”

  1984年4月末,一个星期天,丁玲与秘书聊天时又谈到周总理,她很有感触地说:“周总理重视作家呀,在张家口时,会见马歇尔,队伍里那么多人,周总理单独把我拉出来,介绍给马歇尔,说,这是我们的作家丁玲。欢迎尼赫鲁、吴奈温等一些国家元首时,队伍里有那么多部长他不介绍,唯独把我拉出来单独介绍。四九年建国后组织的第一个访苏代表团,有各行各业的代表,包括许广平,他却要我这个作家当团长,可不好当了。为什么文艺界那么多人怀念周总理,总理对他们可关心了,管的可细了。50年代一些有争议的电影剧本,总理都参加讨论会,也请我们参加会,他重视我们的意见。”

  但是,慈心的总理左右不了政治形势,也保护不了丁玲——他可能很想要“保”她一下的。

3、邵荃麟心有余悸

  在反右派斗争中,中国作协的党组书记是邵荃麟,但斗争的真正领导人却是副书记刘白羽,他才是周扬所信任倚重的力量。

  与邵荃麟私交甚好的黄秋耘说,在反右派运动中,邵荃麟起的作用极小,他当时自身难保,因为在整风中间他和夫人葛琴去浙江鼓励大鸣大放,鼓励文艺界给党提意见。

  张僖说,邵荃麟到杭州,不光发动大家鸣放,自己也带头说了一些鸣放的话,引起浙江省委的不满。有一天,林默涵在党组会上说,浙江省委向中宣部提出,邵荃麟在杭州“点火”的讲话有问题,他告诉郭小川,马上叫邵荃麟回北京。

  大概邵荃麟比较缺少党内政治斗争的经验,他身上更多的是坚定不移执行党的指示。

  邵荃麟是1953年初,从中宣部教育处处长的岗位来到中国文协的。当时丁玲正在汤岗子温泉疗养,这个消息是周扬写信告诉她的。同年《人民文学》七、八月号合刊上,邵荃麟接替茅盾出任主编,10月文协更名为中国作家协会,邵荃麟任副主席,并担任新一届党组的副书记。1956年12月,他接替周扬出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这个职务一直持续到1965年8月,接替他的是刘白羽。

  邵荃麟比丁玲小两岁,比周扬大两岁,但入党比他们两人都早,他是1926年,周扬是1927年,丁玲则是1932年。他长期在国统区领导党的文化工作,写过文艺理论文章,翻译过马列主义文艺理论书籍。

  黎之谈到反右斗争之前对邵荃麟的印象:“他是个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是个非常诚恳执著的人。除了工作他似乎没有别的爱好。生活要求简单,据说上班时他的夫人葛琴得把香烟和手绢装到他口袋里。他烟瘾很大,但一讲起话来烟也忘了抽,点上火吸一口就丢到烟缸里,我很为那一支支浪费的‘中华牌’而可惜。面对着作协工作中的复杂情况他不时也流露出忧虑,但他相信以他的正直无私,对党的忠诚,是会把工作作好的。每一次党组会他都作有准备的系统的发言,一丝不苟地处理每一件经手的工作。他的身体那么瘦弱,体不胜衣,我为他的工作精神所感动,也为他的健康担心。”

  邵荃麟身体不好,1928年就患过肺病,又坐了三年国民党的监狱。1962年8月,中国作协在大连召开农村题材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他在会上多次发言,针对着文艺创作中题材单调、人物概念化的倾向,提出描写中间状态的人物,因此被诬为鼓吹写中间人物,先是受到批评,又在“文革”中受到批斗,1971年含冤而死,时年只有65岁。他女儿邵小琴写的纪念文章中说,“文革”期间他被关押,夜里肺气肿加重,不停地咳嗽,他抓住同居一室的黄秋耘的手,以微弱的声音说:“你替我想想,这些年来,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党?”

  邵荃麟是一个悲剧人物,正直,诚实,忠实于党,却不为“组织”所器重,一个重要原因是缺乏“勇于斗争,善于斗争”的精神,而“十七年”间文艺战线的领导工作,就是要敢斗善斗。黄秋耘评价他说:“邵荃麟是一个很正统的中国共产党人,他也有很多教条主义的东西,但同时呢,他对中国传统的人情世故那一套东西,也摆脱不了。”“邵荃麟待人处事主张通情达理,要与人为善,不要苛求于别人。”“他主要的一个矛盾,就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正直的良知,和正统的马列主义之间的矛盾。”

  当时中国作协党组和中宣部的几个领导里头,郭小川对林默涵、刘白羽很佩服,觉得他们“是周扬的左右手,是文艺界的干才”,对邵荃麟却“不那么佩服”,觉得他讲话罗嗦,“林默涵也常常说他‘好表现’、‘一讲就是几小时’,但对他的大的方面,仍然是相信的。”(《检讨书》)

4、党组扩大会转向

  7月25日下午两点,中国作协党组重新讨论处理“丁、陈反党小集团”问题的扩大会议,在休会四十多天之后复会。从6月的那三次会顺序排下来,这是第四次党组扩大会,但是会议内容却有了180度的大转弯,由纠正“丁、陈反党集团”的错案,变为批判丁、陈右派反党集团。

  有人这样形容:从1955年作协党组扩大会到1957年6月6日的党组扩大会,是180度的转弯;从1957年6月6日党组扩大会到7月25日的党组扩大会,又是180度的转弯,两个180度,恰好是360度,转了一圈,又回到1955年党组扩大会的初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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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地点改在文联大楼礼堂。徐光耀说:王府大街64号的文联大楼,很有资格成为一个纪念馆,它在反右派运动中是个风暴中心,文艺界大部分从那儿进出过的人,终其一生都很难把它忘怀。

  全部会议结束之后,中国作协党组在1957年9月出了一本批判发言集,白色封面上的题目是《对丁、陈反党集团的批判——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扩大会议上的部分发言》。以下本文所引,大部分使用的都是这本发言集中的材料。

  邵荃麟主持会议并首先讲话。他开门见山,一下子就点明了“要害”说:右派进攻的办法就是“要翻案”!根据老同志的记录本,邵荃麟说:主要问题还在党内的右派,右派的进攻很恶毒,主要一条是要打倒领导,打倒作协、中宣部的领导,办法是要翻案。如浦熙修交代,他们的计划是要攻《文艺报》、《人民文学》两个堡垒,要公开丁、陈问题。浦熙修亲自出马,到我家,也到其他同志家,要求公开此事,要求参加党组扩大会,企图以此攻领导。奇怪的是,党员同意了她,响应他们,配合他们,我们会上的事,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并不是不能对外讲,只是未逢其时。现在规定纪律:禁止泄密!开会是为了辩明是非,加强团结。中央再三说,有大是大非,有小是小非,首先是大是大非,然后是小是小非,你有九十九条小是,一条大非,便全非了。为了保证把会开好,现在宣布:1、宣传部指定周扬同志代表宣传部参加这个会;2、丁玲要求公布刘白羽、阮章竞给中宣部写的报告,宣传部不同意,他们报告的内容与党组写给中央的报告基本相同;3、丁、陈的两个历史材料,陈的是报告,不是结论,丁的历史结论,中央组织部退回,要求重新审查。

  周扬接着讲话,口气比6月份强硬得多,讲了两个小时。依《发言集》的稿子,他说:前年作家协会批判丁玲、陈企霞同志的会是在我直接主持之下召开的,会议的结果向中央作了报告,并向全国的主要文艺干部作了传达。中宣部为了妥当地处理丁陈反党小集团问题,又成立了以张际春为首的专案小组,作了很多材料查对工作。整风中很多同志对这个问题提出意见,于是丁陈问题不单成了作协整风的中心问题,也成了中宣部整风的中心问题之一了。上次我说明我是以当事人的身份来参加会议的,现在我是以两种身份参加,一、前年会议的直接主持者,二、代表中宣部。希望不因此影响同志们的发言,不要因为反右派斗争和我代表中宣部便不大胆地讲。上次萧三同志说怕给部长们提意见,这不是一个老党员应说的话,后来他说是开玩笑,这个玩笑开得也不好。上次会开了三次开不下去了,有人将了军,提出质问。好像前年的会有阴谋,要追究责任。因此我不能不讲话了。

  周扬讲了三点:一、前年对丁陈的斗争,包括党组扩大会,给中央的报告和向全国传达,我认为基本上都是正确的。前三次会议上,肯定前年会议的同志没有发言,发言的同志大体上都是否定的,有的说斗争完全错了,有的说基本错了,有的说要追究责任,仿佛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二、前年的斗争会有错误的地方,应由我负主要负责。丁陈反党小集团这个结论是否下得重了一点,同志们还可以讨论,但我想至少丁玲和陈企霞的关系是反党情绪的宗派结合。三、从几个重要历史关键来看丁玲的错误。

  《发言集》中的稿子,是经过了本人修改整理过的。老同志的记录稿与此有所不同:

  周扬发言:一、对前年会的估计。前年的党组扩大会,给中央的报告,传达会,三个环节是否错了?有人要追查,仿佛里面有不可告人的事,说是违法乱纪,违反党章,我看,基本上是对的。肃反和思想斗争混在一起,是一个经验。斗争会、给中央的报告,都是合法的。如果是捏造,党还看不出来么?能允许么?同志们对党、对中宣部有不信任的情绪,好像党搞阴谋。有人提出,中宣部办公会议是否代表中央?这一态度不能接受,这是挑战,是无理的要求,是对党的不信任。还有人说前年的会是欺上瞒下、违法乱纪、违反党章。究竟自己看过党章没有?这些意见不能接受。前年的会有偏差,但基本方向正确。为什么?因为它反对危害党的统一、团结的行为,是严肃的思想斗争、政治斗争,是必要的、合法的。斗争尚未结束,仍在进行。1、斗争的确有缺点、错误,要认真检查,伤害了一些同志的情感,要承认,要弥补;但是更要看到主要的一面,文艺界不经过斗争不能团结。2、还有一部分人,和错误思想有共鸣。文艺界右倾思想有滋长,是极严重的自由主义个人主义,个人放在党的上面。丁和陈,是反党情绪的宗派结合。丁玲不是普通党员,一度掌握大权,但一贯骄傲自满。丁对前年的会,开始态度是好的,说党挽救了她,当然是被迫讲的。只有经过斗争,才能按党的原则把文艺队伍团结起来。发动这个斗争,是邵荃麟、刘白羽的功劳。

  二、斗争的优缺点。斗争的缺点和错误,我负主要责任,如全错,我负全责。把有些同志搞错了,搞重了,缺乏治病救人。丁和陈是反党情绪的宗派结合,不是工作关系。《文艺报》是独立王国,丁起了支持作用,没有丁,陈搞不起来。当时认为是小集团,后来有反复,现在仍未做结论。反正他们搞了一些人,不听党的招呼,只听个人的。对李又然的隔离很草率,李的思想是有害的、腐朽的资产阶级思想,但对他隔离是错误的,这一点我应该道歉。对陈企霞的隔离也错了,凡是搞错的,都诚恳纠错。对丁玲,没有在会上提出历史问题,也是对她的保护。给中央的报告,基本情况是对的,某些事有出入,有夸大,判断不当。文讲所不是独立王国,也有成绩,也和丁、陈有关,但不能因此便说没有错误。过去我和丁玲不融洽,这和作风上的毛病也有关。我和丁玲在上海时是一般同志关系,到延安,关系不好,一个在鲁艺、一个在文抗,或者双方都有宗派情绪,责任谁重,可以研究。解放后,丁玲有进步,顾大局,接近人,对丁玲的工作(文学方面的)我未管,我搞文化部,宣传部分工是乔木。丁玲的缺点错误当时我也看到,如她为文讲所的事很激动,后来感到她的态度不对。二次文代会,有些意见争论,我不愿展开,怕伤害团结,这是对党不负责。刘白羽批评我,我记得很深。那时只求团结,不讲批评。反胡风斗争,有人提材料,我感到丁玲对我不是同志式的态度。斗争会后,没有继续做团结、善后工作。丁玲对我的情绪也有抵触。斗争中揭发的材料,要冷静分析、全面判断,如对文讲所,否则很容易犯错误。我对同志关系,政治上要求不严,对自己也不严。我对党是忠实的。主席也批评我不尖锐,在原则问题上不尖锐,实际是政治上的软弱。我的教训,一个是尖锐,一个是实事求是,对人平日的关怀没有,帮助没有。丁玲平日对人关怀,但在政治上腐蚀了别人。但我没有小圈子,就是没有。

  三、关于丁玲的错误。丁、陈的错误,主要在对党的关系上,丁玲对党不忠诚,或不够忠诚。为了帮助丁玲,我讲点材料,她在三个时期没有很好经受考验:在南京,在延安,在北京。在南京,这是最严重的考验,丁没有经得起,最后屈服了,跟叛徒一起,而且给敌人写了东西,这不是变节是什么?冯达不只是叛徒,而且是特务。徐恩曾是第一流大特务。为什么敌人那么好,她离开南京很自由,敌特不追究。(给敌人写条子的事)到了延安以后隐瞒七年之久(1936——1943年),延安审干时才讲了,这是对党忠实吗?丁对党大不忠。1942年边区革命处于困难时,王实味的文章是丁、陈登出的。丁还写了《三八节有感》,跟萧军搞得那么好,不能解释。丁玲什么时候检讨过?特务机关登《三八节有感》,当做材料,这能说“忠诚的问题解决了”么?全国解放后,丁玲到北京,身负重责,得奖,但骄傲自满,凌驾于党之上,培养个人势力。文艺整风动员会上丁的讲话,当时感到气焰不对头。《文艺报》办起来,是丁玲的功劳,反《武训传》,她是积极的。丁玲说“《文艺报》是我们几个人办的……”这种气氛就是个人中心。批评丁玲之前康生问我:为什么丁玲的杂文老是“我”字?就是个人突出。丁玲在精神上支持陈企霞,表面要陈检讨,内心的声音是另一套:《文艺报》倒霉,整了陈也整了我,就是有不满情绪。陈的反复,原因就在丁的支持。从整风到检查《文艺报》,有一股味道,就是碰不得,作协领导不能碰,中宣部也不能碰。“一本书主义”是有的,不在于讲过话,而在于思想。说自己是“靠苏联吃饭”,对吗?国际主义是这样么?这不是“一本书主义”是什么?说“周立波是朝里有人好作官”,我什么地方特殊照顾了周立波、赵树理?自以为是大作家,有本钱。根本问题就是个人主义。丁玲在这三个阶段都没有经受住考验,对党不忠。

  四、团结问题。要团结不能没有斗争,不能一团和气,不能温情,不能无是非。什么良心、公正,是资产阶级的滥调。先搞大是非,后搞小是非。

  张光年发言,讲到6月份的前三次党组扩大会议说:丁、陈没有自我检讨,反倒追查,把前年的会描写为一塌糊涂。前年反胡风,是有反党暗流,自由主义严重得很,匿名信是向党挑战。前年的会是党内的批评、斗争会,批判了反党暗流、宗派活动。后来调查的结果,很多材料确有其事。丁玲长期的反党情绪,一有机会便流露。为什么对自己的错误采取不老实的态度?再不要不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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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间发言:我同意周扬的发言。文艺界不团结,丁玲、陈企霞、李又然这些人要负责。很早以前丁玲对我说过,周扬不好团结,不止一次。批判胡风开始,她的态度也不好,写文章也无力。辩正材料中,对历史,对胡风问题,推得干干净净。我认为丁与胡的关系暧昧,应该检查。历史上,丁是经过胡风从上海出来的,应该说清楚。检查《文艺报》丁玲不满意,在我和康濯面前说过,是对党不满。文讲所停办的事,她纠缠了很长时间,也是不满。谁同党接近些,她就认为不好。

  会场的情绪激奋慷慨,甚于六月。丁玲事前没有思想准备,对于会议的转向和气氛,十分震惊。李之琏描述说:一些人愤怒高呼“打倒反党分子丁玲”,并要她到台前作交代,丁玲站在讲台前,面对人们的提问、追究、指责和口号,无以答对。她低着头,欲哭无泪,要讲难言,后来索性将头伏在讲桌上,呜咽起来。会场上一阵混乱。会议主持人看到这种僵持局面,让丁玲退下。

  当晚,郭小川坐在灯下,高兴地写下自己的感觉:“会议开得不坏,令人兴奋。”

  但是,也有许多人有不同看法,其中包括中宣部的一些干部。黎之说,“苏一萍多次向我提到6月6日会议周扬等人的态度。有一次他还拿着笔记本给我看,他一再说:‘周扬同志说过反党小集团不能成立。’”“朱寨也觉得批判过火。在我们一起去参加会时,他对他的一位延安同学在会上慷慨激昂地批判发言颇有微词。”苏一萍和朱寨当时都在中宣部文艺处工作。黎之说,至今也弄不清为什么那样严厉地批判“一本书主义”,难道这就叫反党?秦川也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说:周扬的发言,那真是上纲上线,咄咄逼人!

  7月26日,中国作协机关组织听周总理7月14日对文艺界人士的讲话录音,党组扩大会停开一天。27日上午八时半,会议继续举行。

  杨犁首先发言,检讨自己说:整风以来犯了大错误,在党组扩大会上的发言,和右派分子一个调子,没有党员气味。1954年检查《文艺报》时,《文艺报》部分人有抗拒情绪,对“独立王国”的说法很反感。作协党组给中央的报告,部分失实与“捏造”是有原则的区别。周扬对丁玲的批评很切实,反党思想、宗派主义。前年的批判很有必要,但不彻底。

  周立波发言:同意周扬的讲话。丁陈问题,没有过火的地方,材料不能全推翻。支部会上丁玲说,周扬统治几十年,这是右派立场。

  张松如发言:同意周扬的讲话,有说服力,受启发。自己思想上有温情主义,有右倾因素,前年的会是思想斗争,又是政治斗争,是大是大非问题,是对的。丁玲在三个时期都有不同程度的严重错误,应该正视,检查,改正。对于前年会的开法、报告、传达,我还是有些意见,现在不谈。前年的会议有些消极影响,应该消除。

  钟惦棐发言:没有丁玲的支持、挂帅,陈企霞的大旗树不起来,这是大家都清楚的。

  最后康濯做了长篇发言:前三次会,有些意见是好的,更多是不能同意的,我在会上的发言,几句话很不好,第三次会上那次发言,立场动摇。那时正是党开始反击右派的时候。我愿意在同志们帮助下改正。前年的会我有缺点、错误,谈不上委屈,我是领导人之一、党组成员、当事人。正因为犯过错误,所以这一次力求站稳立场,实事求是。

  康濯谈到他对前年党组扩大会的看法:是党内思想斗争会,后来包含政治性质,是必要的,成绩是主要的,做法上有偏差,是次要问题。那次会是党组领导,阮章竞是以总支书记身份参加,与肃反五人小组无关。1、当时研究问题,是周扬、刘白羽、林默涵、阮章竞参与研究,肃反五人小组未参加,我和严文井未参加。2、做法,只揭露思想,批判,并未在会上追查历史问题。3、大多数发言都是思想斗争,不接触政治。后期接触政治问题,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发生了问题,提出来完全必要。丁、陈在党内团结上有错误。反胡风斗争暴露了我们不团结,胡风就看出了,胡风反革命面目暴露后,发现敌人消息灵通,我们内部有自由主义,当然不是丁玲直接供给,但丁玲的自由主义有作用,自由主义是反动分子的好朋友。丁玲是主要负责干部。那次党组扩大会以后,自由主义确实减少了,作协工作有发展。前年会的错误、缺点是:1、当时追查匿名信是必要的,追查中有粗暴的地方,产生过火的作法。2、整个斗争,实事求是精神不够,没有允许反面意见讲话,没有做全面调查。3、未作结论前,就在全国传达,有消极的后果。消极的方面是:丁陈的错误未很好解决,党内整个团结也没有根本解决,近一年来又出现了新的分歧和问题,原因在于某些同志没有从前年的会接受教训,形势变化就迷失方向,如戈扬同志,忘了前年会议的教训。只怪自己党性太弱,经不起风吹雨打。

  康濯说,当年我的情况是,看到党内团结有问题,为此感到焦虑。1954年七届四中全会文件学习,团结问题未揭开。检查《文艺报》时,感到丁玲对周扬态度不对,有宗派情绪。此前我也有过感觉,很苦恼,对丁玲谈过,丁玲说,这些都谈过,解决不了。1953年以后我很少去丁玲那里,她说为何不来,怕人说小圈子?向组织提供材料,进行批评,完全对,如有捏造,党审查处分我。我提的材料前年会上都讲了,个别材料丁玲不承认,或看法不一,但我认为全部属实。是否由于我提材料而挑起的斗争?完全错误,那是我靠近党、对党忠诚的表现,只恨提得晚了。我提的是党内团结的问题,但内容有偏差,当初以为把问题提出来,大家开展批评,就可以解决问题,没有想到开那样的会。开始感到那样的会气氛不好,火力集中对丁、陈,后来想通了,因为,1、看到丁、陈问题的严重;2、揭露了许多材料,让我吃惊,丁玲的问题超过我原来的认识;3、开始了解了丁玲的历史问题。会后我的情绪不稳定,产生错误和缺点。我的发言是有影响的,戈扬发言提出反党暗流,我同意了,但发展了,说暗流有好多细流,汇集到丁玲。

  康濯谈到他对丁、陈的看法:丁是有错误,严重的自由主义,对党的团结有很不好的影响,在我们面前谈周扬,往往不是从党的立场,而是以资产阶级的冷眼旁观,以欣赏、嘲笑的态度。也谈过周的生活,但很少。以她的地位,有意见为何不当面谈?谈了,解决了,为什么还要谈?还要散布?丁玲那份检讨比较接近实际,不深刻,但她发言又否定了。犯错误的原因是,丁玲在顺利环境中,滋长了自满,对党的信任泰然自若,经不起批评。丁玲傲得很,提意见很难提。1953年丁玲给文讲所学员写信,提出修改《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她没写信之前,我不敢提,我庸俗,考虑上下级关系。

  康濯发言之后,中国作协党组成员、《文艺学习》主编韦君宜不顾会场上的强大压力,大声批评康濯反复无常。不少人都以钦佩的语调回忆说,在中国作协整风和反右斗争中,韦君宜是个仗义执言、勇于坚持真理的人,她的正直率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后来她又力保受到批判的《文艺学习》副主编黄秋耘,为此险些被划为右派,多亏蒋南翔、胡乔木、彭真等“一二九”老战友出面保护,才得以过关,但还是免不了挨批斗。

  按照中国作协党组的安排,会议第一阶段的目标是拿下丁玲、陈企霞,为此,刘白羽从7月22日起就频繁往返于京津之间,力克知情人柳溪,他连25日的大会都没有参加。

  7月26日晚上,邵荃麟告诉林默涵和郭小川:中央书记处批评文艺界“搞得太慢”。

  这个批评分量不轻。中宣部的“宝”押在中国作协身上,押在丁、陈身上,他们要尽快拿下这个大案报功。当天夜里,刘白羽从天津得胜而归,第二天中午他向党组汇报:柳溪终于在25日早晨交代了陈企霞的问题,其中也涉及到丁玲,都是一些杀伤力很强的“重型炸弹”。这个消息令人兴奋,党组决定,把会议规模进一步扩大,让柳溪在会上当众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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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28日是星期日,晚八时,周扬又找作协党组领导开会,一直开到深夜11点半。他们对柳溪的揭发虽然很感兴趣,但柳溪毕竟是有问题的人,不宜在会上作长篇发言,经过研究,决定改由天津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文联党组书记方纪作重点发言,由他来公布柳溪揭发的材料。

  这一天,《人民日报》发表了社论《反右派斗争是对于每个党员的重大考验》,提出党内也有右派分子,极少数党员“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当资产阶级右派向党进攻的时候,他们成了可耻的内应”,“他们在整风运动中,利用党的生活和国家生活中个别的、局部的缺点、错误,同党外右派分子联成一气,向党实行了内外夹攻。”9月11日《人民日报》再次就这一问题发表社论《严肃对待党内的右派分子》,将右派的范围扩大到“有不少是一、二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他们的党龄愈长,职位愈高,对党的危害就愈大。”

  丁玲离“右派”的标准,或者说是“右派”离丁玲的标准,越来越近了。

  7月29日,新的一周。上午作协没有开党组扩大会,开了另外一个会,坐在会场里的,是将从明天起新参加党组扩大会的人和原来参加会议的骨干。周扬讲话,介绍了文艺界反右斗争的情况、作协党组扩大会议的情况和批判斗争丁、陈的情况。实际上,这是一个党组扩大会进一步升级的动员会。

5、众生相

  《中国作家协会党组关于批判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的经过报告》说,“在第七次会议上,天津市委宣传部同志宣布了长期被陈企霞利用、欺骗的柳溪所揭露的材料,从此丁、陈集团的反党活动就进一步暴露出来了。从第七次会议以后,参加会议的达三百多人”。

  第七次会议的时间是7月30日。

  这天上午,周扬给林默涵打电话,了解对会议的反映,又问了下午发言的准备,特别是方纪发言的准备情况。下午二时开会,会场里多了许多新面孔,表情严肃,气氛庄重,即便是老朋友在这里相逢,也只是矜持地打个招呼。主持会议的邵荃麟对扩大会议范围的原因作了说明:第一,丁、陈的问题不仅是党内的问题,也是文艺界的一个大问题;第二,右派分子浦熙修等曾经利用丁、陈问题进行歪曲宣传,许多同志不明真相。因此邀请更多同志到会,公开讨论。

  在新扩大的人员中,包括总政文化部创作室的全体党员干部。这是创作室主任虞棘专门找郭小川要求来的“特殊照顾”。当年的总政创作室,集中了全军文化创作的顶尖人物,其中有魏巍(副主任)、杜烽(党支部书记)、胡可(党小组长)、徐光耀、白桦、黄宗江、公刘、黎白等。后来魏巍代表到会的十七位部队作家在会上作了批判发言。他们乘坐的卡车来到文联大楼门口时,徐光耀还不知道开的是什么会,他听见有人说丁玲来了,就急忙跳下汽车,高兴地跑过去要跟她握手,但丁玲戴着一副墨镜,步履蹒跚,沉着脸不吭声,也不伸出手来,再看旁边的陈明,眼睛里聚着一团惶恐和疑惧。这时徐光耀才感觉有些不对劲。

  走进文联大楼,在一层和二层之间,一层半的地方,是一个大厅,正面是一座舞台,大厅里有几根支撑屋顶的粗大圆柱,因此有人称之为圆柱大厅。扩大了的党组扩大会,就在这个大厅里召开,但是舞台上不设主席台。徐光耀回忆:大厅里不大规则地摆着些桌椅,靠东墙有两张“课桌”,几名主持人就常常聚在那里。主持人中最活跃的,有周扬指为有“大功劳”的刘白羽,以及邵荃麟、郭小川等,周扬自己却坐在一个角落里,不是偶然插话,还以为他不在座呢。丁玲和陈明共一张“课桌”,陈企霞坐在另一个地方。另有几位格外苦脸低眉的,如冯雪峰、艾青等,都插在角角上。徐光耀描述丁玲说:“每次会议都必须参加的丁玲,全始全终的与陈明坐在一起,听着各种各样对她的批判,侮辱,作践和羞辱。她的痛苦,她的隐忍,她的入地无门,我这支秃笔是没有办法写出来的。……新中国建立才七八年,自己阵营里的阶级斗争就打成了这样!”

  大会开始,方纪首先发言,揭发出许多“触目惊心”的事实,引起人们的愤怒。方纪曾经在延安《解放日报》工作过,60年代初写过散文名篇《挥手之间》。徐光耀说他“正当壮年,身材高大,口才极好,洪亮的嗓音配合着手势,加强了他揭发问题的轰震效应。”

  方纪说:我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来发言。最近柳溪同志在天津分会的反右派斗争中,揭发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实,揭露了一个大的反党阴谋计划。天津作协分会的同志们听到这些事实是震惊的,愤怒的,因此委派我到这里来发言,根据柳溪同志交代的材料进行揭发。方纪发言中涉及到丁玲的,主要有三件事情。一件是,六月份作协党组扩大会开始后,陈企霞约柳溪到天坛公园见面,告诉她说“这下可好了,局面打开了!”要柳溪去告诉《文汇报》,派人采访作协的会,采访丁玲。柳溪便去找了姚芳藻,告诉她丁、陈事件的内幕,要他们去采访丁玲。浦熙修带姚芳藻去访问丁玲,丁玲却要他们去问邵荃麟。这件事情的性质是:丁陈“勾结党外右派来向党进攻”!另一件是,陈企霞曾准备办一个油印刊物,由丁玲出钱,他说:“这就可以顶垮《文艺报》!”第三件是:陈企霞告诉柳溪:“这回丁玲下了决心,要在今年十月文代大会上提出自己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就公开退出中国作家协会!”后来就把这个事说成是丁玲准备公开分裂文艺界!

  只许往丁玲身上泼污水,不允许她讲一句怨气话,讲了,就是新的“反党”事实!即便丁玲真的退出作家协会,就能够分裂得了文艺界吗?实在高估了她的作用和能量。真是无限上纲,夸大其词,暴露出某些人霸道的嘴脸!

  1978年4月,丁玲在写给胡耀邦的申述材料中对这个问题做了说明:“1957年作协党组扩大会议前,我带着气愤对葛文说过一次:‘这次问题(指为1955年作协党组结论平反)如不解决,我要退出文艺界。’这以后,陈企霞来我家,我对他说过:‘这次问题不解决,文艺界我是不呆了。’这两次都是在感情冲动时,没有经过思考的气话。”

  接着,会议安排《文汇报》记者姚芳藻发言揭发柳溪。

  丁玲也在会上做了较长发言,既检讨,也对一些事实作了说明和澄清。她不得不承认1955年的党组扩大会开得对,不得不承认她利用了6月的前三次党组扩大会向党进攻,表示接受第四次党组扩大会上提出的意见,特别是周扬同志的意见,决心改正。

  第二天,丁玲的发言就遭到了批判,被认为太空洞,谈的都是生活琐事,未谈如何串联和煽动旁人反党的问题。张天翼、艾青、沙汀的联合发言说:“丁玲同志,我们把你当作老同志,我们对你是关心爱护的,党也是一再保护你。……希望丁玲同志能真正克服自己的错误。”

  接着陈企霞发言,态度明显转变,说他已到生死关头,再不抵赖了。田间的夫人葛文发言证实说,曾经听丁玲讲过要登报声明退出作家协会。

  每次大会,都安排一个重点发言,这一天的重点发言是刘白羽,他被安排在最后一个,从五时讲到七时半,郭小川称之为“很好的发言”。

  刘白羽沿用了周扬7月25日的讲话思路,说丁玲最严重的问题就是对党不忠诚,三十年代在南京、四十年代初在延安、全国胜利后在北京,几个重大关键时期都是不忠诚老实。刘白羽引用了国民党特务机关一本小册子《关于〈野百合花〉及其它》中的几段话,以证明她写的《三八节有感》受到敌人的欢迎和利用。刘白羽说,全国解放后,丁玲的骄傲自满达到相当的高度,对她说一点不顺耳的话也十分困难,丁玲问我对《记游桃花坪》的意见,我婉转地说不如《粮秣主任》,可是她马上说谁谁说比那篇还好。她对茅盾、老舍、巴金等党外作家常常不尊重,对党内作家也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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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白羽也做了一些检讨,他说:作为五人小组、党组负责人,“我的缺点主要是‘左’的错误,特别是肃反期间我有偏激过火的地方,斗错了、斗重了一些同志,我个人都负有责任,应当向他们赔礼道歉,特别对李又然同志的隔离,我曾经在肃反总结会议上道过歉,也曾两次到他家去道过歉,今天我还向李又然道歉。另外,也有一些善后处理不完善的,比如对厂民(严辰)同志的斗争就是这样,没有把审查结果在同样规模的会议上加以宣布。今天我就代表五人小组在这个会议上宣布,厂民同志政治历史上,经我们审查清楚没有问题。由于我个人在工作中的缺点和错误,使一些同志受了委屈。我在现在以至将来,对这些同志都是永怀着歉意的。”他还特别提到,“在党内对丁、陈进行的政治思想斗争方面,我们也不是没有缺点和错误,比如对匿名信的追查。……还有,就是当时对有些材料的查对复审不够,材料中有夸大的地方,这都表明我们缺乏实事求是的精神。”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刘白羽为1955年和1957年两次中国作协党组扩大会上,自己对于丁玲等人造成的伤害,同样“永怀着歉意”。1984年8月中组部《关于为丁玲同志恢复名誉的通知》下发之后,8月21日下午,刘白羽专程来到木樨地丁玲家中,想为自己当年的错误表示道歉。他刚说了一句:“我请罪来了!”丁玲立刻大度地截住他的话头,不让他再说下去,接着便转了话题,亲热友好地交谈起来。从此,丁玲与刘白羽恢复了从延安时期建立起来的友谊。与刘白羽相识多年、90年代初期曾经担任过中国作协党组书记的马烽, 2001年底在一次谈话中称,刘白羽在50年代的一些表现都是“奉命整人”。

  8月1日下午,中国作协党组扩大会举行第九次会议。曹禺第一个发言,他讲得很实在,说:我是一个刚入党的党员,这次会上揭发的事情叫我震动、愤怒。我第一次参加这样大的党的会议,被批评的是我认识的人,又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蜕化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使我痛切感到,高级知识分子必须要彻底改造,入了党更要继续改造。我对丁玲、陈企霞两同志真是感到非常失望。丁玲有才能,能写作,办事也很能干,这是我的印象。丁玲同志是老作家,老党员,过去我对她的期望是大的。但我也觉得她骄傲自满,很不谦虚,喜欢有一堆人捧着她,围着她转。我和她在莫斯科时,她得了斯大林奖金,她很高兴。我也为她高兴。她对我说:“以后要写几本好书了,像托尔斯泰、高尔基那样的多写几部。”一个作家想写出托尔斯泰、高尔基那样的书当然好,但是我觉得她的口气里有一种过于自负的味道。我诚诚恳恳地希望丁玲、陈企霞两同志转过心来,下一次大决心,再做新人。

6、陈企霞“缴械”

  一定是柳溪的揭发深深触动了他,陈企霞那天晚上回到家里,神态忧郁,精神萎靡。

  他的长子陈恭怀回忆说:父亲开会回来,一改过去不愿在母亲面前谈论工作事情的常态,很伤心地对母亲说:“我现在很可能过不了关,党组扩大会议有二百多人,逼得很紧,压力很大。丁玲过去在南京被捕变节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平常也没有听她谈起过,现在众口一词,断定她那段经历有问题,根本不听她的分辨。说我们反党小集团,实际上是我们对周扬同志有意见,背后谈论过他,有些自由主义,我是有些责任的。现在他们攻击我的最主要问题是匿名信,匿名信实际上是周*搞的,我以前对她说过一些情况,她认为我是冤枉的,就写成匿名信向中央反映。她是用左手写的,所以作协尽管对我所有的学生和要好的朋友都核对过笔迹,也没有查出来。反映事实是可以的,但不应该用匿名信的方式,我虽然没有让她写,可她这样做我也有很大责任。现在只有把这件事说清楚,才能减轻我的罪责。我考虑再三,觉得应该把这些情况向组织讲清楚。但我现在也很为难,过去我顶得那么厉害,会议拖得那么长久也没有结果,就是因为我坚决不承认。如果我现在去说明真相,怎么说得出口呢?即使我要去讲,他们会不会相信呢?”母亲劝他打消顾虑,相信党,相信组织。他们一直谈到次日凌晨三点多钟。父亲睡下后,母亲担心他顾虑重重,醒来后会改变主意,决定自己先去找作协领导谈谈。她穿着拖鞋,从贡院西街家中,走到相距不远的东总布胡同46号刘白羽住处,把父亲说的情况全都告诉他,并说父亲已经认识到错误,愿意向组织靠拢。刘不大相信,说企霞的脾气不可能有这种表示,可能是昨晚喝了酒才说的,他一向个性很强,轻易不肯认输。母亲保证说,请组织放心,即使他到时不肯讲,我也愿意在组织面前证明这些话的可靠性。她请刘白羽把这一情况向周扬转告。刘显得很高兴,说,我先向周扬同志汇报,你回去后在企霞面前先别透露,等我汇报完再去找他。

  8月2日上午九点多,郭小川来到机关大楼,刘白羽告诉他说:陈企霞昨晚跟他爱人郑重谈了一夜,已经交代了,今早五点钟郑重就来找我,约定好陈企霞上午十点钟来谈话。郭小川日记中说“十时,陈来,情绪紧张,首先就交出两把钥匙,而且说:这是罪证!然后又滔滔不绝地交代了他与丁玲、冯雪峰的关系。讲到一时,不断使我毛骨悚然。”送走陈企霞,刘白羽和郭小川立即去向陆定一汇报,并在他那里吃了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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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周扬派了车,刘白羽到家里接陈企霞,一起去周扬处。从周扬那里回来,陈企霞情绪很好,告诉郑重说:我一到那里,周扬和我握了手说,企霞同志,你这样很好,把问题谈开了,我们相信你会改正的,党是要你的。听了这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党是要你的”,这话多温暖!

  8月3日下午的第十次党组扩大会议,安排陈企霞第一个发言,他检讨自己,揭发丁玲,戴罪立功。陈企霞说,我的罪很大很大。这几天,我可以说已经死过一次。前三次会议我只想一个问题,即如何死。上次会议后,我下了死的决心。买了两瓶白酒,找出两个金戒指,想吞金而死,但又怕遇救,准备同时吃火柴,并准备写一封遗书。柳溪发言之后,遗书改了,打算写我是执行自己的死刑。但是同时,会议又使我看到一点阳光,我原来估计柳溪发言后,我会被绑上台,由大家来骂,但我估计错了,会议进行得很平静。我昨天和周扬、荃麟说了,我是要求文明一点。会后回家,我已不行了。郑重问我怎样,我说要坦白。郑重这次对我有很大帮助。我即打电话给邵荃麟要交待问题。

  接着是丁玲和陈明交代问题,他们的交代被认为是“明显的抵赖”,引起大家不满,都是未讲完就被打断。李之琏也在大会上发言,他的发言不长,也没有多作批判,他说他“以一个机关党组织工作人员的身份讲一点意见”,他谈到,“在这个斗争的过程中,我们有一些党员同志由于一时没有识破他们的阴谋,或者识破而没有料到有这样的严重,曾经在一个时候被他们的假象所迷惑,低估了他们的错误的严重性质,特别是机关党委有几个同志(包括我自己在内),在过去一个时候没有看到他们错误的一贯性,没有看穿他们别有用心的目的,曾经考虑过把他们叫做“反党小集团”是否合适,是否重了一些。但根据现在揭发的事实看来,这种看法是落后于事实的发展的,是对他们的错误估计不足,这是右倾的表现,这应作为一个教训。”这显然是检讨了自己。

  郭小川作了简短发言,说明丁玲、陈明的不老实。他的话不长,但林默涵认为很有分析能力。接着茅盾发言,他是临时有些话要讲,就写了封信给邵荃麟要求即席发言。他说,今天陈企霞的态度有了转变,而丁玲的态度却依然如故,这出乎我的意料。我同丁玲同志是老朋友了,我向来很尊敬她,同她认识很早,后来读了她的《莎菲女士的日记》,给了我相当深刻的印象,当时我想这是否就是丁玲自己的性格?后来一起在左联工作,我觉得她很进步,她的新作品和《莎菲女士的日记》完全不同了。我看到在新中国的今天,丁玲同志的灵魂深处还有一个莎菲女士在!茅盾说,我以三十年的老朋友的资格恳切地忠告丁玲同志,赶快从思想上解决这个问题,磨洋工,不交代,是过不了关的。

  4日下午两点,作协党组扩大会举行第11次会议,丁玲再次检查交代问题。冯雪峰、许广平、郭小川等人接着发言。许广平说,丁玲同志使我们感到失望。从见面认识到现在,有二十多年了,我原是爱好她的作品的。比较接近多些是在她领导下出国到苏联去,她劝我写东西,这原是好意,但接着她说出心里话来了:“你现在不管做多少工作都算得什么呢?写东西才是自己的。”凭这两句话,我开始体会了丁玲同志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原来她的写作是为自己的。

  几乎每次会议之后,周扬都要召集林默涵、邵荃麟、刘白羽、郭小川几个人开个会,听反映,作部署,确定下次会议的发言人。当晚九点,又在周扬那里开碰头会。就在他们会议开始的时候,丁玲到了前门火车站,迎接自上海回京的蒋祖林。

7、母子别

  蒋祖林是7月20日离京,经一机部黄敬部长特别安排,去上海参观潜艇建造厂、护卫舰建造厂及设计室等机要单位。这半个月里他过得狠愉快,除了参观,还去祭扫了父亲胡也频的墓地,和延安时期的好友贺毅一起去杭州作了两日游。启程回京之前,他给妈妈打了一个电报,火车驶入北京站台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暗淡灯光下的妈妈。

  一坐上小轿车,祖林就兴致勃勃地打开话匣子,他急于把满肚子的感受讲给妈妈听。但是妈妈话语很少,兴致不高,像是有心事。祖林担心地想: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回到家,蒋祖林和妈妈、陈明叔叔一起走进客厅。妈妈开口了:“祖林!我告诉你,我的问题又有了大的反复。这些天,天天在开斗争我的会。”

  丁玲介绍了这些天来党组扩大会的情况,然后告诉祖林:“前几天我给小灵子(即李灵源)写了一封信,寄到莫斯科去了。我在信里没有明说我现在的处境,但暗示了我今后的命运,让她思想上有所准备。我也委婉地表示了我对她的希望。她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子,以我对她的了解,我想,她不大会因为我的问题而改变同你的关系。”她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告诫儿子:“你是共产党员,应该相信党,同党站在一起。应该认识到妈妈是在反党。”停了一下又说:“我看你还是提前回苏联,回学校去吧!”

  祖林心里很痛苦,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作协党组会这样对待妈妈。他不想在妈妈最痛苦的时候离开她,他也不放心妈妈,便说:“学校9月1日开学,我还是再陪你半个月,住到20号再走。”

  但是,妈妈的事情,他想躲也躲不开,他无法置身局外。

  8月5日,党组扩大会休会一天,丁玲在家里准备检查交代的发言材料。下午,作协党总支找蒋祖林去谈话。离开家的时候,妈妈嘱咐他说:“你要有思想准备,满楼都是揭发批判我的大字报。”祖林点了点头。他走进文联大楼,看见门厅周围的墙壁上、右边走廊上、楼梯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大字报,大都是批判“反党分子”丁玲的,他顿时感到一股寒气袭来,真正为妈妈的处境担忧了。

  同他谈话的,是作协党总支书记黎辛和副书记胡海珠。他们要他站在党的立场上,揭发丁玲的反党言行。他们问祖林:六月下旬艾青邀请丁玲等人在北京饭店聚餐时,有人说了“我们这里是裴多菲俱乐部”,这话是谁说的?蒋祖林仔细回忆了那天的场景说,他在场的时候,没有听见有谁讲过这样的话。

  祖林回到家里,丁玲问了谈话的情况,然后说,你还是提前回学校吧,你呆在这里,只会一步步被牵进作协机关运动中,也帮不了我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祖林同意了。他在苏联买票时,订好的返程火车票是8月21日离京,第二天上午,他去前门附近的国际旅行社,把启程日期改为8月11日。

  8月6日下午,作协党组扩大会第12次会议。开完会回到家里,丁玲身心疲惫,说头疼,要休息一下,便躺在床上。她告诉祖林:刘白羽约他明天上午10点去谈话。

  8月7日上午,蒋祖林如约来到刘白羽的办公室。一起谈话的还有中宣部机关党委副书记崔毅。祖林在延安时就认识刘白羽,一见面,刘白羽“略显热情”地同他握了握手,然后向祖林谈了丁玲在南京的那一段历史,说丁玲不仅有反党的错误,而且在历史上有自首变节的行为,希望祖林在这个问题上同党保持一致。这些内容祖林是头一次听到,他既感震惊,又有疑惑。他不能不相信党,但也不能不相信他挚爱的妈妈,这个27岁的青年人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复杂的问题,他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回到家里,他看到了当天的《人民日报》,头版上醒目的大题目是:“文艺界反右派斗争的重大进展 攻破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吃午饭的时候,他在餐桌上流泪了,这是他回国以后第一次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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