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绝对比作协党组的那一份长篇报告厉害,这样一个丁玲,谁还敢沾她?谁还敢保她?谁还敢出来替她说话?可以设想,如果没有这封信,讨论作协党组的《报告》时,保不准就会有某位中央领导出来说一句公平话;但此信一出,就封了同情者的嘴,潘汉年案,余悸未消啊!
陆定一并没有参加中国作协党组扩大会,也没有听丁玲讲述她的历史,他信中的材料和观点,是听汇报听来的。历史问题加上现行问题,这一回,丁玲真的在劫难逃了!
陆定一信中提出的成立以周扬为首的审查专案小组,并未能实现。2000年8月3日,在一次由丁玲研究会召开的丁玲历史问题结论座谈会上,未能到会的刘白羽,特意委托到会的丁宁,向与会者说明了1955年的情况:“具体情况是这样,作协不能专设丁玲历史专案组,而是周扬与罗瑞卿提出,经陆定一同意,派人去南京调查,公安部决定派六局局长陈钟,中宣部决定派刘白羽一同赴宁进行工作。刘、陈各带了一名助手,担任具体事务。但调查的结果,没有查到丁玲的任何问题,只在国民党特务机关弄的一份名单中,找到了冯达的名字。关于冯达及丁玲与他的关系,丁玲已向党作过交代。”
11、中央批发了作协党组的报告
12月15日,中共中央批发了《中国作家协会党组关于丁玲、陈企霞等进行反党小集团活动及对他们的处理意见的报告》,作为[55]266号中央文件发出。中共中央的批语说: “中央认为,存在于文艺界党员干部、特别是负责干部中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思想,骄傲自满的情绪,向党闹独立性的倾向和小集团的活动等现象,是严重地妨碍党的文艺方针的实行和党的文艺事业的发展的,并且实际上起了帮助敌人的作用;因此,在进行了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及其他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斗争以后,必须进一步地对于这种现象进行批评和斗争。作家协会党组对此所采取的方针和具体措施是正确的。各地应本此方针,根据当地具体情况,对于文艺干部中存在的类似的问题,有领导地展开批评和斗争,以整顿和纯洁党的文艺队伍,使文艺界在党的领导下,在党性原则的基础上团结起来,为发展和繁荣社会主义文艺事业而共同奋斗。”这一批语,是由中宣部代为起草的。
接着,12月27日至30日,中宣部在东总布胡同的出版总署礼堂召开会议,传达中央批发的作协党组报告。会议规模很大,参加者有全国各地作协分会负责人、文艺工作负责人及有关人员,共一千一百多人。丁玲没有参加会议,她甚至不知道中央已经批发了作协党组报告。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好,就连参加了会议的陈明,也没有向她走漏一点风声。
12月27日开会,陆定一首先讲话,接着,刘白羽传达了中央批发的中国作协党组的报告。12月29日,进行大会发言,揭发批判“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30日是会议最后一天,白天开大会,晚上周扬做报告,讲了三个问题:一、大会的意义;二、党性;三、团结。
周扬一直讲到深夜12点,郭小川日记中说这个报告“精彩之至”,并说:“林默涵说他是口若悬河,一点也不假。”
直到此时,陈明才真正了解了中国作协党组扩大会的整个情况。他一边听传达一边想,给丁玲定下的这四条“罪状”,完全是颠倒是非、恶意中伤!把一些捕风捉影、鸡毛蒜皮的事情,随意地篡改捏造,并上纲到“反党”的高度,怎么能让人接受?他很气愤,但同时心里也有底了:单凭报告里那些“罪状”,够不上“反党集团”,打不倒丁玲!
晚上他回到家里,丁玲还坐在电灯下写小说,她兴冲冲翻开一个本子说,我把今天写的念给你听听!浑然不知的丁玲,还沉浸在她的小说里头。那个年代党员的纪律性真强,不叫说不叫传的事情,即便对妻子儿女也紧闭其口。那时候的“密”真是保得好。看到她那高兴的样子,陈明心里泛起一阵悲哀,他强忍着眼泪,婉转地说:“你是不是把小说暂时先停一下,我听说,中央最近发了个文件,是关于你的,你是不是向党委要求看看这个文件。”
陈明的想法是:如果给丁玲看了文件,她自然会自己提出申诉;如果不给她看,我就住到西单的花园饭店去,找间房子替丁玲写辩正材料。那里是电影局剧本创作所的宿舍,海默、孙谦、关露等都住在那里。
但是这份文件一直对丁玲封锁,直到第二年年底她才看到。
1、上夏更起家过年去
1956年春节快要到了,还在这个冷清的家里过吗?陈明提了个主意:到公务员夏更起的老家、河北曲阳县的农村去过春节。去农村,丁玲是高兴的,她那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就是在河北农村里写成的,《在严寒的日子里》也是写的河北农民,说不定还能再搜集些材料呢。
火车是慢车,站站停,坐车的人很杂,很多是农民,有的还带着鸡鸭,车厢里乱哄哄的,空气也不好,晚上八点才到定县。那天是阴历腊月廿九。他们在定县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坐了五个多小时胶轮大车,中午到了曲阳县夏赵邱村夏更起家里。这一天是年三十。
夏更起先给家里写了信,说有客人要来,把屋子收拾得干净点,地炕烧得热乎点。家里人只当是更起的朋友要来。看到来的是丁玲两口子,一家人又惊又喜。三十晚上,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本家的十几口亲戚都来了,每家带一个菜,聚到一起吃饭喝酒叙谈,其中有几个打过仗的,唠起了当年打日本打“老蒋”的故事,越唠越高兴,丁玲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几句,她在考虑,哪个故事可以写进《在严寒的日子里》去。有时聊到村里的干部,丁玲就说,我们不聊是非!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吃饺子,嗑瓜子,唠家常,面对着一张张朴实真挚的笑脸,丁玲的心情好多了,头也不疼了。
正月初四风很大,天很冷,陈明先走了,他要赶回去写检查。他下午一点赶到定县,到火车站一打听,有软席的车全部满员。临时加了一班从定县到北京的车,买票的队伍排到了汽车站,都是假满回北京去上班的人。陈明站了两个多小时队买了票,又站了一个多钟头排队进站。晚上七点开车,一站一站停,次日凌晨四点回到了北京。
陈明的离去,让丁玲一下子又想起冷冰冰的北京。夏赵邱村只是一个虚幻,北京才是她的现实;夏赵邱村的人再好,笑脸再多,她也只是匆匆过客,北京城里那一张张冷漠的脸,一道道难过的关还在等着她呢!陈明带走了丁玲短暂的欢乐,她的好心情一下子没有了,一天没出门,闷闷地在炕上坐着。第二天,正月初五,仍然很冷,屋里只有八九度,除了和夏更起一家人吃“破五”的饺子,丁玲一整天在炕上拥被而坐,看书,给陈明写信说:“窗子外面风很大,我坐在炕上手冷,心里想着你,想着你昨天一天不知怎么过的,今天怎么样了,你来信吧!我日子过得也就是这样,不能说好,也不会坏,我是一个没有了心的人,有时很痛苦,有时也很麻木,没有了你,心就更空了。托尔斯泰写了《活尸》,我就是一具活尸。也许我将来可以写点作品。唉,好好的写你的‘长篇巨著’吧。我不愿意叫你失望,可是我也不能叫你满意。我多么痛苦呵!”她说的“长篇巨著”,是指陈明要写的检查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