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侯不是美女作家,但算得上美女文学爱好者。而有魅力吸引细侯的满生像哪个呢?他当然不是富比石崇,作者也没写他貌比潘安,即使会诌几句歪诗,恐怕也谈不上才比曹子建,可是他偏偏能吸引身价不菲的细侯。
我们看看满生:有薄田半顷,破屋数间,是个私塾教师。行啦,多少了解些蒲松龄身世的朋友要说啦,满生怎么这么像蒲松龄?蒲松龄分家时不是分到薄田二十亩、农场老屋三间吗?他不是也游学在外做私塾老师吗?从细侯爱满生的理由,咱们可以看出穷秀才蒲松龄、穷塾师蒲松龄,这位在清苦的聊斋中想象奔驰的蒲松龄,他是多么善于做白日梦。这真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红粉尽识君”啊!
把情感生活凌驾于物质生活之上,把文学凌驾于财富之上,是古今中外许多大作家的共识,也可以说是“毛病”和“偏见”。他们再把这样的认识赋予自己笔下的人物,表达对生活的追求和判断。
细侯和满生商量赎身的事。细侯说,她的身价二百两纹银,只要满生弄来一百两,剩下的就不用管了。而满生,拿不出来一百两,只好到湖南找结拜兄弟想办法。
一个妓女不喜欢钱而喜欢诗,讲究小罗曼蒂克、小资情调,从良也不找有钱人而找穷书生,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但是,有时候人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你追求真正的爱情,不可能不付出代价。细侯的追求是脱离实际的浪漫,肯定会遇到种种波折。最主要的障碍,千错万错一个字:穷。
但事情还是反过来看,满生如果有钱,就成纨子弟了,也许就不会重视细侯这份感情了。正因为他穷,才珍视这份感情,远赴湖南找钱。但当满生赶到湖南,他做县令的结拜兄弟已经罢官了。满生弄不到钱,没法回浙江,就留在湖南教书,这一教就教了三年。后来因为他责打弟子,弟子跳水死了,东家一告,满生被抓到监狱里。
细侯跟满生分手后,就一直生活在对满生的怀念和期待当中,一个客人不接。在青楼里坚守,可不是容易的。良家女子等待外出的丈夫,那可能是望穿秋水的盼望,是忍受粗茶淡饭的贫苦和独守空闺的凄凉,但毕竟已经有家,有名分了。你一个妓女也来坚守,行得通吗?你不干活,妓院老板得白养着你,肯定不乐意。
就在这时,有个富商看上细侯,说不管花多少银子也要娶细侯,但细侯不同意。商人打听到她在等满生,便借故到湖南打听满生的消息。满生的官司原本马上就可以了结,但富商花巨款贿赂官府让他们长期关押满生。
回到浙江,他告诉细侯的鸨母:“满生死在监狱里啦。”细侯不信,鸨母说:“不要说满生已经死了,就是不死,与其跟着个穷措大粗茶淡饭,哪儿比得上跟富商穿绫罗绸缎、鸡鸭鱼肉都吃腻了的?”“穷措大”就是穷酸书呆子,这是对穷书生的蔑称。
细侯说:“满生虽贫,其骨清也。守龌龊商,诚非所愿。”——满生虽然穷,却品格清高;守着肮脏的商人,实在不是我的心愿。这段话表现出一个微贱女子的道德追求:追求心灵的相通和清高的精神,不为金钱和享受所动。
细侯和鸨母针锋相对:鸨母说满生“穷措大”,是个穷酸书生,细侯说满生“其骨清”,骨子里清高;鸨母说跟富商“衣锦而厌粱肉”,吃香的喝辣的,细侯说他是“龌龊商”。
细侯说该富商是“龌龊商”,非常准确。商人不一定坏,非法获利的商人才是龌龊商。从富商不择手段想把细侯弄到手的举动可以推测,他在经商过程中应该也是不择手段的,是个龌龊商。
在过去的才子佳人小说中,常常有小人拨乱其中造成男女主角分离,而这个富商不是一般的第三者,不仅拨乱其间、鸠占鹊巢,他还代表着和官府勾结的恶势力。
富商假称满生已死,细侯不信。富商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托其他商人假造满生绝命书送给细侯。这一手太绝了,细侯对富商很警惕,却想不到其他商人会被其利用造假。
细侯不分白天黑夜地哭,鸨母说:“我对你精心抚养,你长大成人接客二三年,得的报酬没多少。你不乐意在妓院待着,又不嫁人,这日子可怎么过?”细侯不得已,只好嫁给富商。富商供给细侯美衣美食与珠宝首饰,婚后一年多,她生了个儿子。
生活的阴差阳错使得细侯原来的人生理想——纯朴的你挑水来我浇园的人生理想——破灭了。她的人生发生了根本变化,走了无数前辈走过的路——嫁了个有钱人。所有的浪漫不复存在,那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可是,就在细侯心中的波澜刚刚平静的时候,突然发生变故,她发现自己受骗了。满生出狱后回到浙江,把自己被富商陷害的事托卖茶老妈妈告诉了细侯。细侯才知道,此前种种不幸都是富商精心策划施展阴谋的结果。
细侯走到了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面临选择。一个选择是面对现实,已经跟富商结婚了,生活上富足,又有了儿子,可以继续这样过下去,务实地过下去;另一个选择是坚守理想,实现白首之盟。细侯毅然决然地采取了惊世骇俗的处理方式:放弃富足的生活,回归穷书生的怀抱。
这是理想主义的选择,是违反人之常情的选择。细侯选择了回归,她的回归是彻底回归,绝不回头。她把富商的珠宝衣物全部丢下,特别令人惊心动魄的是,在走前她还做了件常人难以理解甚至难以想象的事:她亲手杀死了怀抱中的儿子——“杀抱中儿归满生”!
一个母亲为了追求苦寒的精神生活,就杀掉亲生的儿子,岂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对细侯到底该怎么看呢?在此,蒲松龄给予了细侯高度评价,表现在两方面——
其一,蒲松龄对“细侯”的命名就有良苦用心。“侯”是“美”的意思,而“细侯”还有特定含义。
汉代有位著名的好官吏郭汲,字“细侯”,后人常借用他的字来命名受人民爱戴的父母官。唐代诗人刘禹锡有句诗“童子争迎郭细侯”,宋代诗人陈师道也有句诗“到处儿童说细侯”,蒲松龄写《悲喜十三谣》给他尊敬的县令张嵋送行,也有一句是“又杖青藤送细侯”。《聊斋》故事里的细侯是微贱的妓女,但出淤泥而不染。蒲松龄拿父母官的尊称为妓女命名,可见细侯在他心里的分量。
蒲松龄还把细侯抬升到和封建时代被尊为圣贤的关圣人(关羽)相当的地位。小说结尾说:“寿亭侯之归汉,亦复何殊?”——封了寿亭侯的关羽回归汉室与细侯回到满生身边有什么区别?蒲松龄在这儿不是把关羽作为细侯的座标,而是把细侯作为关羽的座标,是说关羽像细侯,而不是说细侯像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