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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评论]《马瑞芳揭秘<聊斋志异>》作者:马瑞芳 (全)

 对蒲松龄来说,人生和爱情在他心中一直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解释:

  他数十年守着的,是不识字或识不了多少字的糟糠之妻;数十年向往的,是出口成章、吟诗作赋的风雅女性。

  他数十年对着的,是寻常相貌的荆钗布裙;数十年向往的,是环佩叮当、妖娆可爱的国色天香。

  他数十年过着的,是粗茶淡饭的百姓生活;数十年向往的,是娇妻美妾、富贵神仙的逸乐人生。

  当现实生活不完美时,想象就来建立空中楼阁。

  蒲松龄在外数十年如一日,把家舍当邮亭。他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白天教完学生,当夜深人静,一个人孤零零待在书斋,月色朦胧,树影婆娑,远处传来狐狸的叫声,他很容易就想象出这样的情节:一个才华横溢却不得志的书生——就像他这样的——在荒斋独坐,一个美丽的少女推门而入,给书生安慰,和书生谈诗论文、下棋,帮助书生飞黄腾达,替书生生儿育女。而且这个少女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要名分,不要金钱,还反过来给书生金钱。这是多么称心如意、一相情愿的男人的幻想!这是穷书生的情爱幻想。在礼教森严、男女七岁不同席的社会能有这样的女性吗?不可能。这美人只能是天上来的,海底来的,深山洞穴来的,阴曹地府来的;是鲜花变的,飞鸟变的,狐狸变的,甚至像《书痴》写的那样——从书架上拿下《汉书》,翻到第八卷,里边夹着个纱帛剪的美人,背面写着“天上织女”,突然这纱剪美人从书本上折腰而起,飘然而下,花容月貌、善解人意的她自称“颜如玉”,真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我们说,花妖狐魅变成的美女就是穷秀才蒲松龄的白日梦。

  蒲松龄在毕家写过《聊斋》名篇《狐梦》,主人公的姓名是毕怡庵,他做了个跟狐女相恋的美梦。狐女让他转求蒲松龄把他们的事写下来,让她跟狐女青凤一样传世。但我们去查毕家世谱,却没有发现有这位毕怡庵。这个人就是蒲松龄虚造的,他做的梦其实就是蒲松龄的梦。

  雨果曾说:“想象是伟大的潜水者。”

  蒲松龄能写出这么多爱情故事,靠的不是生活经历,而是想象的天分,这么多的爱情故事也不可能是一位穷秀才的亲身经历。如果我们想从《聊斋》的数十个爱情故事一一坐实蒲松龄的经历,穷秀才蒲松龄就不是研究者所说的“世界短篇小说之王”,倒成了“世界恋爱之王”了。所以在考察《聊斋志异》的成书过程时,我们可以说,有许多故事是蒲松龄经历过的,也有的是朋友告诉他的,还有的是对前人作品的再创造,最重要的一点是,《聊斋志异》中那么多的爱情故事,是天才作家的想象才能和创造才能的集中表现。

  当然,蒲松龄之所以能写出那么多的爱情小说,确实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和他的梦中情人有关。

  蒲松龄有梦中情人?这是怎么回事?有的读者可能要问,你是在写小说吗?

  不,我是在认真研读蒲松龄的诗及《聊斋志异》,联系蒲松龄生前人事关系的前后变化,进行综合考察、深入思考之后,才这样断定的。

  蒲松龄是位正人君子,我一点儿都不怀疑。蒲松龄是个穷塾师,既无石崇之富,也无潘安之貌,他写自己“尔貌则寝(丑陋),尔躯则修(傻大个儿)”,而且“木讷”,不善于高谈阔论。可以看出,蒲松龄吸引女人的优势并不突出。但他的内心世界却非常丰富,对情感的追求异于常人,因此他有个梦中情人,是很正常的。

  那么,蒲松龄的梦中情人是谁呢?

  可以说,蒲松龄朋友孙蕙的侍妾顾青霞就是他的梦中情人。

  有的朋友看到这里可能哑然失笑了:怎么可能?古人云“朋友妻不可戏”,堂堂蒲松龄,怎么可能对好友的侍妾有非分之想?

  请注意,我说的是“梦中情人”。这情人存在于意识中,存在于想象中,并不存在于现实中,更不可能存在于肉体之间。借用《红楼梦》里的话来说,是“意淫”。

  蒲松龄对顾青霞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却非常强烈的怜爱之情、爱恋之意。最主要的原因是,顾青霞是蒲松龄年轻时与之有过密切接触的文学佳丽。

  孙蕙,字树百,又字安宜,是蒲松龄的同乡。康熙十年(公元一六七一年),蒲松龄应邀到孙蕙任县官的宝应县做幕宾。孙蕙的侍妾顾青霞能歌善舞,喜欢吟诗写诗。孙蕙与朋友相聚时,常携顾青霞参加。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顾青霞开始出现在蒲松龄的诗作当中。

  那一年,蒲松龄写顾青霞的诗至少有四首,我们从这四首诗中可以看出蒲松龄对这位江南佳丽有多喜爱。

  《为青霞选唐诗绝句百首》:“为选香奁诗百首,篇篇音调麝兰馨。莺吭啭出真双绝,喜付可儿吟与听。”蒲松龄给顾青霞选了一百首唐诗中的香奁绝句,让顾青霞黄莺啼啭似的吟诵。蒲松龄称顾青霞“可儿”,“可儿”就是让人称心满意的人儿。

  是不是蒲松龄代孙蕙称“可儿”?不是。因为蒲松龄没在诗题中说明诗是代孙蕙写的。那么是不是因为诗歌题目不能太长而不能标明呢?也不是,蒲松龄有的诗歌题目长达二十余字。如果是代孙蕙写的,他肯定会在诗歌题目中标出。蒲松龄的诗歌题目仅提到顾青霞,且亲切地称之为“青霞”。所以,给顾青霞选唐诗,也许是根据顾青霞的要求而做的,也可能是蒲松龄毛遂自荐。这首诗是蒲松龄描写自己的感受,并不想让孙蕙知道。

  《听青霞吟诗》:“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这是对顾青霞吟诗的诗意化描绘。蒲松龄觉得听青霞吟诗就像听黄鹂啼鸣。可以想象,顾青霞年纪颇小,声音好听,形态颇佳,如小鸟依人。

  紧跟《听青霞吟诗》之后的是《又长句》:“旗亭画壁较低昂,雅什犹沾粉黛香。宁料千秋有知己,爱歌树色隐昭阳。”这首诗仍是描写顾青霞吟诗,而且有句说明“青霞最爱斜抱云之句”。这说明蒲松龄听顾青霞吟诗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多次,他知道顾青霞最喜欢吟诵哪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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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年有三首诗在题目上注明写同一女性,这在蒲松龄的一生之中很少见。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年蒲松龄还有首没标明是写顾青霞的长诗。《梦幻十八韵》里写蒲松龄梦遇神女,跟风雅的神女相恋:“帐悬双翡翠,枕贴两鸳鸯。刀尺温柔府,琴书翰墨场。”这首诗被王渔洋加上了“缠绵艳丽”的评语。蒲松龄这位梦中神女什么样儿?“倦后憨尤媚,酣来娇亦狂。眉山低曲秀,眼语送流光。弱态妒杨柳,慵鬟睡海棠。”蒲松龄常说顾青霞个性娇痴,用杨柳和海棠形容顾青霞是蒲松龄诗歌特有的用词。所以,《梦幻十八韵》实际上是曼声娇吟的顾青霞在蒲松龄梦中的变形。

  孙蕙风流倜傥,身边女人很多,他还到处寻花问柳,经常沉湎在纸醉金迷中,“笙歌一派拥红妆”,“雏姬扶上象牙床”,做他的侍妾实际上很痛苦。就像蒲松龄在《戏酬孙树百》组诗中的一首所写的那样:“漏板依稀夜二更,檀郎何处醉瑶笙?凌波露湿慵无力,斜倚危栏看月明。”这很可能就是在写顾青霞的感受:她盼望孙蕙对她多一点关怀,两人多一点儿相处,但孙蕙并没有这样做,孙蕙不懂得惟一的爱,他凭着金钱和势力对家庭内外的女人广施雨露。在他心中,不管顾青霞多么年轻美貌,多么会写诗吟诗,不过是他若干普通侍妾中的一个。孙蕙可以跑到外边欣赏“丽人声价重红楼”、“笑把金钗扣玉壶”,可以回家到其他姬妾房中卿卿我我,还可以跟丫鬟眉来眼去,就像蒲松龄在《戏酬孙树百》的另一首绝句中所写:“狡鬟不解东风恨,笑折花枝戏玉郎。”

  孙蕙风流快活,广结情缘,顾青霞却只能老老实实地等待孙蕙“临幸”,经常独守空房。孙蕙姬妾太多,互相吃醋拈酸,这种尴尬的局面甚至出现在蒲松龄的诗歌里。《树百家宴戏呈》里这样写道:“勃起帏房,开樽饮不痛。赵燕彼何人,容尔眼波送。”——只要孙蕙多看了哪个女人一眼,其他女人就闹起来,家宴喝酒都喝不痛快。敏感、文弱的顾青霞处于这样的“醋海风波”中,该是多么无助,多么可怜。   蒲松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非常欣赏的女诗人不被重视,不被怜爱,甚至被冷落,胸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能不能照顾青霞呢?不能,因为“罗敷自有夫”。蒲松龄对顾青霞一见生情,日久弥深,却只能把感情深深地埋在心中。

  说顾青霞受到孙蕙冷落有没有根据呢?有,从蒲松龄的诗句里可以找到。蒲松龄南游归家第二年,即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年),有一首长诗寄给孙蕙。写诗的起因就是孙蕙来信告诉蒲松龄,他的一位内人死了,他伤心得官都不想做了。蒲松龄安慰孙蕙说:“还应鞅掌酬明圣,莫为灰心决去留。”——还是想想国家大事,想想皇帝的恩典,不要为一个女人就辞官吧!

  这个如此让孙蕙动情的女人自然不是顾青霞,因为顾青霞的名字还继续出现在蒲松龄后来的诗歌题目中。同一年蒲松龄写的《又赠孙安宜》组诗中有这样一首:“小髻云鬟香雾凝,垂肩绛帐剪红灯。自家学作《长门赋》,不把千金贿茂陵。”这是说孙蕙身边有一位小美人,自己能写《长门赋》,不必学陈阿娇——汉武帝的皇后——用千金向司马相如买赋。孙蕙身边能写诗的小美人还有哪个?只有顾青霞。而她如今要写赋挽回郎君朝三暮四的心了。

  此后,蒲松龄又写了组诗《闺情呈孙给谏》,从题目上可看出,孙蕙已到了皇帝身边做言官给事中。蒲松龄的“闺情”是代孙蕙没有带到身边的美人写的,诗里说,“千里萧郎去未旋”,“薄幸不来春又暮”,“泪中为写相思字”,“晴窗睡起娇无那,倚遍东风十二阑”……所有的诗句都表达一个意思:小美人思念远在天边的郎君,小美人快成弃妇了。

  康熙二十一年(一六八二年),蒲松龄四十二岁时又写有一组诗,在题目上明确注明是写顾青霞的。在《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这首诗里写顾青霞给孙蕙做妾时年龄尚小,“当时垂髫初见君”。孙蕙是康熙八年(一六六九年)到宝应做知县的,此后不久顾青霞成为他的侍妾,年纪大约十五六岁,比孙蕙小一半儿。顾青霞既擅长书法绘画又能吟诗写诗,因而受到孙蕙身边其他女人的妒嫉和陷害,很痛苦。“书法欧阳画似钩,谁知才思更风流。卓尔妒妇如相见,不敢高吟赋‘白头’。”实际上,当时的顾青霞已经被排除在孙蕙最得宠的女人之外了。孙蕙在京城做高官,顾青霞被丢在她非常不习惯的淄川孙家所在的荒凉山村。孙蕙家所在的村叫“奎山村”,我曾到那儿考察过,时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个地方的交通仍是不太方便。而近三百年前,江南美女顾青霞就孤零零地待在那个小山村里,整日以泪洗面——“今日使君万里遥,秋闺秋思更无聊。”

  蒲松龄这组《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七绝共八首。他写顾青霞的诗有数十首,而一辈子写妻子的诗也没有这么多。如果他心中没有顾青霞,如果他不是对顾青霞真心怜爱、深情爱恋、痴心暗恋,老友孙蕙把哪个姬妾丢在家中,碍他蒲松龄哪根筋疼!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蒲松龄有首长词《西施三叠·戏简孙给谏》,在词中他充满爱意甚至可以说是在穷才竭思地描写顾青霞。为什么题目没注明顾青霞,我们却可以断定是写顾青霞的呢?因为可以从词的本身找到过硬的证据。词中明确说,孙蕙身边这位美女在唐诗里最喜欢《西宫春怨》。而此前蒲松龄的诗中也明确写过,他给顾青霞选过百首唐人诗,顾青霞最喜欢王昌龄的诗。所以,《西施三叠》可算是蒲松龄以艳词形式给顾青霞写的小传,蒲松龄用春风吹拂似的艳笔墨把顾青霞的美丽、可爱、娇痴写得活灵活现:

  秀娟娟,绿珠十二貌如仙。么凤初罗,翅粉未曾干。短发覆秀肩,海棠睡起柳新眠。分明月窟雏伎,一朝活谪在人间。细臂半握,影同燕子翩跹。又芳心自爱,初学傅粉,才束双弯。那更笑处嫣然,娇痴尤甚,贪耍晓妆残。晴窗下,轻舒玉腕,仿写云烟。听吟声呖呖,玉碎珠圆,慧意早辨媸妍,唐人百首,独爱龙标“西宫春怨”一篇。万唤才能至,庄容伫立,斜睨画帘。时教吟诗向客,音未响,羞晕上朱颜。忆得颤颤如花,亭亭似柳,嘿嘿情无限。恨狂客兜搭千千遍,垂粉颈,绣带常拈。数岁来,未领神仙班,又不识怎样胜当年?赵家姊妹道:厮妮子,我见犹怜!

  在蒲松龄笔下,顾青霞原是刚刚出道的雏妓。美丽的短发披在秀美的肩膀上,模样像海棠刚刚睡醒、嫩柳刚刚入眠。她行走起来像飞燕凌空,嫣然一笑,娇痴之至。她默写唐诗,如云霞满纸;吟诵宫词,像黄鹂啼鸣。

  在唐人绝句中,她最爱王昌龄的《西宫春怨》。她虽然出身青楼,却非常自重,人们喊多少遍才能请出她来,出来后又庄重地站在那儿,眼睛瞟着远处的画帘。让她给客人吟诗,

还没开口,她的脸先红了。那可爱的模样儿,像颤动的鲜花,像拂动的细柳,客人为她疯狂,她只是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拈弄绣带……这美人儿几年未见,应该更美丽了吧?即使赵飞燕姐妹看到她,也会说:这丫头,我看了都爱!

  蒲松龄对顾青霞是“我见犹怜”吗?不,是“我见更怜”!

  康熙二十六年(一六八七年),蒲松龄四十七岁时,顾青霞死了,此前孙蕙已死。孙蕙之死肯定和纵欲有关。他死后,姬妾大多散去,顾青霞却留在孙家,过着更寂寞的日子,不久便香消玉殒,终年不过三十三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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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青霞多愁善感,偏偏遇到孙蕙这么个薄幸郎,长期的郁闷造成了她的早逝。孙蕙,这位跟蒲松龄可以拉得上同学关系的同乡,这位当年提携过蒲松龄的东家,这位曾写信向考官推荐蒲松龄的给谏大人去世后,蒲松龄未曾写诗悼念;而当孙蕙的侍妾顾青霞去世时,蒲松龄却深情地写了首悼念诗,这未免太不寻常,也太不正常了。而更不寻常、更不正常的是这首《伤顾青霞》所表达的感情:“吟声仿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燕子楼中遗剩粉,牡丹亭下吊香魂。”

  这首诗把蒲松龄的感情写得再明白不过了,蒲松龄对顾青霞之死不是一般惋惜,而是极其痛心,以至于要“牡丹亭下吊香魂”。这是明确表示,他今生未能和顾青霞结为连理,但他寄希望于跟顾青霞来世结情缘。

  《牡丹亭》里写杜丽娘和柳梦梅生死相恋,是著名的艳事,凡提“牡丹亭”三个字,没有不和爱情相关的。蒲松龄悼念顾青霞居然用“牡丹亭下吊香魂”这样的诗句,这是不是写孙蕙的意愿呢?肯定不是。因为此前孙蕙已死,如果蒲松龄替孙蕙抒怀,就应该写为他们地下相聚感到欣慰,应该在诗歌里提孙蕙的名字或用隐语写出孙蕙,再用“三生石”这样的典故才对。但是蒲松龄用的是“牡丹亭”,他对顾青霞的感情赤裸裸地被表现了出来。

  蒲松龄对顾青霞的爱,是柏拉图式的爱,潜隐却强烈而执著,它在数十年间影响到了蒲松龄的创作,直接影响到《聊斋志异》多篇名作的诞生,比如《连城》《宦娘》《绿衣女》《连琐》《林四娘》《白秋练》《狐谐》等名篇。

  《连城》是《聊斋》最著名的爱情故事之一,写男女之间的知音之恋。男主角乔生献给女主角两首诗,其中之一是:“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这首诗对连城、乔生之间那场惊天动地的恋情有重要的促成作用,而这首诗就是蒲松龄原封不动地从组诗《闺情呈孙给谏》中搬过来的。如上所述,《闺情呈孙给谏》是描写顾青霞的,笃于爱情的连城就是顾青霞的化身。但连城爱上的,却不是什么高官,也不是什么贵公子,而是蒲松龄式的穷书生!

  《宦娘》是《聊斋》中最富有诗意的爱情故事之一。女鬼跟人间书生相恋而不能结合,就相约来世,这是“牡丹亭下吊香魂”思絮的小说化。这篇小说有首关键性的《惜余春词》,是女鬼宦娘写的,也是从蒲松龄的原有词作中原封不动搬过来的:“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甚得新愁旧愁, (chǎn)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道弃已拼弃了。芳衾妒梦,玉漏惊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蒲松龄这首词抒发对情人的思念之情,非常动人。蒲松龄跟妻子之间并没有这样的感情,他也没有人们推测过的“第二夫人”,这首词肯定与蒲松龄对顾青霞的暗恋有关。

  连琐、林四娘都是文雅羞怯的女鬼诗人,绿衣女是会吟诗会唱歌、音声悠细的绿蜂所化,白秋练是以诗为命的白豚,她们都酷似视诗如命的顾青霞,包括她们的形象和声音。特别是女鬼连琐用娟秀的笔迹写连昌宫词,用温柔秀曼的声音吟唐诗,瘦怯美丽,几乎就是顾青霞的翻版!

  而这些美女的恋爱对象,除《林四娘》中陈宝钥是有官职的历史人物外,其他一概是穷书生,是蒲松龄的翻版。可以说,蒲松龄是借一个个《聊斋》故事,将现实人物变形,借神鬼狐妖形式和自己的梦中情人成神仙眷侣。

  请特别注意一下《狐谐》,请仔细阅读,如果看蒲松龄的手稿就知道,这是他改动最多、推敲最仔细、最费斟酌的一篇小说。蒲松龄在这篇小说中指桑骂槐,把造成顾青霞一生悲剧的孙蕙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狐谐》写一位口若悬河的狐女跟几个书生斗嘴,是个诙谐的谈笑故事,狐女机智的谈吐被描写得妙极趣极。狐女的情人叫“万福”,小说最后写一直跟狐女斗智的孙得言出了个上联:“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他把“万福”的名字嵌在里面加以调侃。狐女应声对出下联:“龙王下诏求直谏,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对得很工整,把孙得言的名字嵌在内,骂孙得言骂得很巧。

  蒲松龄绵里藏针,用山东话来说是“骂人不吐核”,其实狐女先前妙趣横生的话语都是为最后这句“鳖也‘得言’龟也‘得言’”做铺垫的。蒲松龄把一句最关键的话藏在许多诙谐谈笑的话里。这句话是蒲松龄处心积虑又巧妙隐晦地骂孙蕙的。骂得咬牙切齿,骂得入骨三分,骂得曲折隐秘,骂得痛快淋漓!

  孙蕙是朝廷言官,是专职向皇帝进言的给事中,又称“给谏”,蒲松龄在诗词、信件中一直尊称其为“孙给谏”。现在他借小说人物的嘴,说一个姓“孙”名“得言”(即姓孙的言官也)的人,是“鳖也‘得言’龟也‘得言’”,这等于说姓孙的给谏大人算什么东西?乌龟王八蛋!

  蒲松龄跟孙蕙年轻时是好友,最后孙蕙在《聊斋志异》中却被如此影射,为什么?二十年前我写《蒲松龄评传》时注意到,孙蕙做言官后,他的家人在家乡横行,其他人敢怒而不敢言,蒲松龄拍案而起,写了《上孙给谏书》揭露孙家人的不良行为,这一事件可能造成了二人的疏远。但经过多年的探察思考后我发现,蒲松龄对孙蕙的深恶痛绝主要是为了顾青霞。

  孙蕙会不会因为发现了自己当年的幕宾、一个穷愁潦倒的秀才居然对自己的小妾怀有特殊情愫,从而产生疑虑,既疏远蒲松龄又冷落顾青霞呢?从蒲松龄的诗作中,我们还看不出这样的迹象。直到孙蕙做给谏后,蒲松龄在他写给孙的许多诗中,仍是持友好态度。但是,在孙蕙和顾青霞相继死后,蒲松龄对孙蕙的态度有了突发性变化。估计是蒲松龄因为美丽的才女顾青霞郁闷而死,对纨子弟孙蕙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才借《狐谐》把自己内心最隐密的怨恨抒发出来。

  作家借小说抒发隐秘的感情不是什么稀罕事,九年前我参加一个中国当代作家和日本研究者的聚会,有日本学者询问:“你们为什么写小说?”中国作家的回答各不相同,我至今记忆犹新。

  一位写抗日战争题材小说的老作家说:“我写小说就是要忠实地记录伟大的抗日战争。”此语一出,日本学者的头都低了下去。

  我的回答本分而俗套:“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大学发生巨变,我愿意像巴尔扎克一样,做时代的秘书,用我的‘新儒林三部曲’——长篇小说《蓝眼睛黑眼睛》《天眼》《感受四季》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日本学者闻言点头。

  一位当红的青年女作家说:“我写小说是心灵的散步。”日本学者笑了。

  另一位当红的青年作家说:“我写小说,就是借小说爱我在现实当中想爱而不能爱的人,借小说骂我在现实生活当中想骂而不敢骂的人。”日本学者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会意地笑了。

  这位青年作家讲得有趣而实在,他所说的内心隐秘大概是作家都有的,不过极少有人直言不讳。

  蒲松龄写《聊斋》,其中部分内容也是借小说爱自己现实中想爱而不能爱的人,借小说骂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想骂而不敢骂或不好骂的人吧。《聊斋》中的爱情故事当然不可能篇篇都和顾青霞有关,但顾青霞肯定影响到部分《聊斋》故事的创作,孙蕙的为人处世也肯定影响到了《聊斋》的走向。

  《狐谐》对孙蕙做如此“口孽”,是不是太不宽厚、太不仁义了?如果仅仅是出于对顾青霞的恋情,算不算重色轻友?非也。蒲松龄通过顾青霞的不幸,把孙蕙及与其类似的花花公子们给看透了。这些人都是两脚畜牲,《聊斋》里写的那个猎艳猎到自己亲生儿女的韦公子,就是为他们画影图形。他们玩弄女性,他们视美玉为顽石,他们焚琴煮鹤,他们根本不懂爱情,因此他们也不配有真正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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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爱情可能仅仅是精神爱恋,它是心的呼唤,虽然永不挑明,却强烈而持久地埋在心底,再通过想象、变形,将爱的本质力量神鬼狐妖化,将永远的怜爱,将深沉的爱恋,将苦涩的暗恋,将相约来生的愿望,曲曲折折、巧妙隐蔽地通过小说人物表现出来。这就是蒲松龄和他的《聊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爱情是什么?爱情小说为什么有永久的魅力?

  《情爱论》作者瓦西列夫说:“爱情是人类精神最深沉的冲动。”

  德国先哲费尔巴哈说:“爱,就是成为一个人。”

  根据古希腊神话的浪漫解释,在远古,人是一种圆球样的东西,有四只手、四条腿和四只耳朵,一颗头颅上长着可以同时观察相反方向的两张脸,力大无穷,神通广大,可以让奥林匹亚山的众神感到不安。天神宙斯最后决定,用一根头发把人像切鸡蛋那样切开。人从此变得软弱了,只能用两条腿走路。

  人被分成两半后,每一半都急切地想扑向另一半,纠结在一起,拥抱在一起,强烈地希望融为一体……

  于是,尘世间产生了爱情。

  爱情是文学作品的永恒主题,一代代作家探索爱情的秘密和爱情的魔力。爱情描写随着时代发展而发展,一曲《西厢记》轰动文坛,杜丽娘还魂又几令西厢减价。蒲松龄继承前人又超越前人,《聊斋》千姿百态的爱情具有非凡的魔力。

  《聊斋》构建了一座姹紫嫣红的爱情百花园,春兰秋菊、夏荷冬梅,纷纷绽放自己的美丽。让我们通过具体例子看蒲松龄怎样绘声绘色地描写爱情。

  《人鬼情未了》,这是部好莱坞大片,男主角森被害,他是好人,该进天国,却不肯离开人世,因为他放不下与之心心相印的恋人摩莉……生死隔不断恋人的情丝,《人鬼情未了》荡气回肠的主题曲感动了多少中国少男少女的心!

  其实,早在距美国建国近两千年以前,中国汉代就有人在写人鬼之恋了。而蒲松龄最擅长写的正是这种“人鬼情未了”式的爱情,其中《宦娘》堪称经典之作。

  温如春擅长音律,有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学得了“尘世无对”的琴艺。

  一天他回家途中天晚了,又正下雨,便匆忙跑到一户人家,遇到个天仙似的姑娘。姑娘一见他就回身走进屋子,然后出来个老太太,温如春要求借宿,老太太同意了。温如春问刚才的姑娘是谁,老太太说是她侄女儿,叫宦娘。温如春马上求婚,老太太说绝对不可能。问她什么原因,老太太说这很难说。

  由于老太太拿来的草垫子很潮湿,温如春就正襟危坐,鼓琴以消永夜。半夜时天晴了,温如春连夜回了家。

  此后,他到一个叫葛公的人家里弹琴,又和葛家喜爱弹琴的女儿良工一见钟情。他向葛家求婚,葛公嫌他穷,拒绝了。良工还惦记着他,想听他弹琴,但温如春再也不肯登门。看来,温如春梅开二度的爱情之花又要凋谢了。但就在这时,围绕没有任何越轨行为的温生和良工接连发生了三件莫名其妙的怪事,最终促成了他们的婚姻。

  第一件怪事是良工捡到一首《惜余春词》,上面有这样的话:“日日为情颠倒”、“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今日个蹙损春山,望穿秋水”,显然这是一个女人在抒发对心上人的刻骨思念。良工很喜欢,便抄了一遍放到案头,被父亲发现以为是她写的,葛公很恼火,为了避免闺门丑事他打算把良工赶快嫁出去。

  接着第二件怪事发生了。有钱有势、才貌出众的刘公子前来相亲,葛公很满意。但刘公子走后,葛公在他座位下边发现了女人的睡鞋。葛公很生气,便不肯把女儿嫁给他了。

  第三件怪事紧接着出现。温如春家的菊花变成了绿菊,而绿菊是葛家秘不传人的祖传品种,由良工在闺中培育。葛公怀疑良工和温如春有私情送给他绿菊,于是前去探察,偏偏又在温如春的案头发现了他认为是女儿写的淫词,还有温如春写的带“色”评语!温如春见状立即把葛公手里的词夺走,像做贼心虚一般。葛公断定女儿跟温如春私相往来,怕丑事暴露,就把女儿嫁给了温如春。温如春和葛良工一对有情人莫名其妙地终成眷属了。

  婚后,良工发现冥冥中有人在向温如春学琴,并且学得很执著,越弹越好。小两口拿着一面可以照出鬼魅的古镜到有琴声而没人影的书房一照,温如春当年钟情过的少女宦娘出现了,说明了前因后果。

  宦娘是死了一百年的女鬼,喜欢琴筝。她对温如春倾心向往,但人鬼有别,她就想方设法给温如春撮合佳偶,报答温如春对自己的感情。宦娘这是“调他人之琴瑟,代薄命之裳衣”——清代《聊斋》点评大家但明伦的评语。她对温如春说:“如果有缘,再世可相聚耳。”这是多么深沉的爱情!少女为音乐生情,帮助心上人跟他所爱的人结合,自己再跟心上人相约来世。

  在蒲松龄之前,还从没有人探讨过这样的问题:男女之情能不能在性爱之外以精神契合为终极目标?蒲松龄以《宦娘》使人鬼恋进入更高级的精神领域,像雪地上永不凋谢的花朵。

  《宦娘》写恋爱,不涉及性爱,只涉及精神上的联系,在古代小说里是少有的纯美情节,是人鬼恋,是精神恋爱,是柏拉图式的爱。柏拉图式的爱要求男女在纯精神享受的云中畅游,具有“天使般的纯洁”,这种爱常常只是超脱尘世的幻想。

  如前面所述,《宦娘》写的精神恋爱跟蒲松龄的经历有关。《宦娘》结尾表达的相约来生的欲望,跟《伤顾青霞》“牡丹亭下吊香魂”中表达的感情有微妙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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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娘》是人鬼恋,是知音之恋,是精神恋爱。这个故事是蒲松龄栽种到神州爱情百花园中的异种。   连城是个美丽的才女,知书达礼,擅长刺绣,她的父亲史孝廉拿她的《倦绣图》征少年题咏,其实是想挑女婿。“倦绣”,是少女怀春的意思。贫士乔生写了两首诗,其中有两句:“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这是形容少女刺绣刺到鸳鸯时非常失落,停下了针线皱起了眉头,在想什么呢?当然是想自己年轻美貌却不能像鸳鸯那样成双成对。

  乔生读懂了连城对爱情的渴望,跟连城产生共鸣。连城看到乔生的诗,很高兴,于是对父亲极力称赞乔生。但史孝廉嫌乔生穷,原来史孝廉征诗择婿,征诗是幌子,挑有钱人做女婿才是真正的目的。连城逢人就夸乔生,还伪称父命派佣人送银子给乔生让他安心读书。乔生说“连城我知己也”,思念连城,如饥似渴。

  连城和乔生取得感情契合时还从来没见过面,这和因外貌吸引以“色”为标志的一见钟情有本质区别。

  连城想通过帮助乔生金榜题名来实现洞房花烛的梦想,但父母之命却替金钱说话,史孝廉把连城许给盐商之子王化成。连城因此病倒,奄奄一息。有个西域头陀出了个偏方,要用男子胸头肉一钱做药引子。这时,以父母之命选择的女婿王化成露出了自私的面目,嘲笑史孝廉“痴老翁,欲剜我心头肉耶”。史孝廉一气之下宣布,哪个男子肯割肉给连城治病,就把女儿嫁给他。关键时刻,知己之恋发展为向心上人献身。乔生登门,亲手割下胸前肉交给头陀。史孝廉被感动了,想实现诺言。

  这时,在生死考验面前畏缩的盐商儿子又跳出来坚持对连城的占有,声称要告官。史孝廉只好把乔生请来,准备用一千两银子致谢,乔生拂袖而去,说,我不爱惜心头肉是为报答知己,我不是卖肉的!

  连城派仆妇劝乔生说,我梦到三年必死,你何必跟人争“泉下物”?乔生明确表示,他对连城的爱是知己之爱,“士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只要连城和他同心,婚姻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形式。

  连城信守忠诚,在盐商逼婚时忧愤而死。乔生前往吊唁,一痛而绝,相从地下。乔生对连城说,你死了,我怎么能自己独活?他追索连城的托生地,想继续追随,结再生缘。他们的痴情感动了一位在阴司掌权的好朋友,给他们争得复活的机会。

  经过生死相从,连城和乔生在阴司完成了自主婚姻。连城和乔生为了爱情,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生死死不变。这是生死恋,是知己之恋,是超越贫富之别的知己。

  在这个爱情故事里,以封建家长、官府为一边,以真心相爱的青年男女为另一边,双方白热化相拼,在金钱不能诱、威武不能屈、生死不能隔的恋人面前,父母之命、金钱官府被打得落花流水。《连城》是一曲顽石亦为之点头的知己之恋颂歌。

  《聊斋》中还有个描写知己之恋的小故事《瑞云》。瑞云是杭州名妓,身价很高,清贫的贺生喜欢她,却没能力跟她相聚、给她赎身。不久,有位异人在瑞云额头上按了一指头,结果在瑞云脸上留下一块墨痕,一天天变大,美女瑞云变得丑状类鬼。

  这个时候,贺生毅然将她赎回家。瑞云不肯以正妻自居,贺生大义凛然地说:“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卿衰故忘卿哉!”

  故事结局是喜剧性的,异人帮瑞云恢复了如花的容颜,而且感叹:“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古代小说中的妓女形象个个美丽,蒲松龄却写个丑状类鬼的人,而且让她的情人经受了考验,唱了出知己之恋的轻喜剧。

  像《连城》这样男女主角已经共历生死但还没见过面,当然不会是见色起意。而《瑞云》把古代小说中常见的惊艳、猎艳发展到不以妍媸为念的境界,这是很大的进步。

  《聊斋》爱情在人鬼恋上出彩,在知己恋上出众,那么在前辈作家最常写的题材上能不能出新呢?比如,古代作家最喜欢写凡间男女一见钟情,那么,蒲松龄又是怎么写的呢?

  中国古代因男女之大防,青年男女要有意外际遇才能见面,往往一见钟情,产生以外貌吸引为主的爱情。《西厢记》张生在佛殿看到崔莺莺,“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上半天”。蒲松龄对这种佛殿相逢的爱情模式驾轻就熟,“色”和“性”在《聊斋》的爱情中占了相当重要的位置。可贵的是蒲松龄给一见钟情赋予了一些新的内容,我们以《王桂庵》为例看一下。

  王桂庵,大名府世家公子,刚死了妻子,南游泊舟江边,看到邻船有个绣花女很美,“风姿韵绝”。他高声吟诵“洛阳女儿对门居”,绣花女看看他,低下头绣花;王桂庵丢了锭金子过去,绣花女捡起来,不屑一顾,便又丢回;王桂庵又把一股金钏丢到她脚下,绣花女还是低头绣花,好像没看到。这时女子的父亲回来了,王桂庵害怕他发现,正焦急万分,绣花女却不动声色地把金钏藏了起来。等到绣花女的父亲解开缆绳把船撑走,王桂庵又后悔没及时把婚事定下来,立即追赶,赶不上,就沿江寻访,还是找不到,便害起相思病来。

  这是典型的一见钟情,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爱情已油然而生。王桂庵对绣花少女,从对其美色的迷恋开始到下决心求婚,已经有了人格因素。少女美丽自重,蒲松龄写她,不侧重“美”而着眼于“韵”,“风姿韵绝”是说少女不仅漂亮,还特别有韵味。她对偶然相逢的贵公子谨慎观察,一开始她抬头看了王桂庵一眼,是因为王桂庵吟诗,说明这个人是个风雅之士,她有好感;王桂庵丢金子给她是以金钱为诱饵的举动,她立即“拾弃之”,有骨气;王桂庵再丢金钏,她心领神会这是爱情信物,就机警地藏了起来。

  王桂庵对他认为的“榜人女”——船夫的女儿——一见钟情后,痴迷地寻找,后来干脆买条船住在江边,天天盯着来来往往的船仔细寻找,找了半年也没有音信。他坐卧不宁,废寝忘食,还拒绝向名门大户求亲。有一天,他做梦梦到了个美丽的江村,在一所门前有一树马缨花的农舍看到了日夜思念的少女。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女的父亲回来,他的梦也醒了。

  再过了一年,他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到镇江,居然在跟梦境完全一样的地方与梦中情人相遇。他急切地述说起相思之苦和艰难寻找的经历,描述自己做过的梦。

  少女隔着窗子认真询问王桂庵的家世,同时问他,既然你是官宦人家,哪儿找不到好媳妇,怎么只想着我?王桂庵表白说,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娶了。这时,少女才告诉王桂庵,她也一直保存着金钏,等待投金钏的人来找,她也为他拒绝了好几家求婚。她让王桂庵赶快派媒人来,至于想非礼成耦,就是不经明媒正娶而私通,则绝对不成。王桂庵喜出望外,扭头就跑,少女叫住他说,我叫芸娘,父亲叫孟江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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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多么有趣的细节!两年寻寻觅觅,再度偶然相逢,感情尘埃落定,女主人公的名字才浮出水面。好莱坞名片《魂断蓝桥》有个很有名的片段,男女主角一见钟情,直到申请结婚登记,男主角柯洛宁才想起来问女主角玛拉:你姓什么?这被看成是好莱坞经典影片的趣笔典范。其实,在近三百年前一位中国的穷秀才蒲松龄,早就写过这样的故事了。

  《王桂庵》里描写的一见钟情有着优美的思想意蕴。一个富家公子对不知姓名不知乡里的贫家女一见钟情,留着嫡妻的位子苦苦寻觅,整整找了两年。无独有偶,他想念的少女也在等待,并为了这无望的等待几次拒婚。

  一对青年男女为了偶然的惊鸿一瞥,为了电光石火般短暂的感情交流,为了一个不知姓名,也没有留下地址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或殷切翘盼或苦苦寻找,这样的爱情既是不可思议的,又是真诚纯净而坚如磐石的。两人意外相逢后,芸娘明确告诉王桂庵不能非礼成耦,把两人的关系定位于平等婚姻。

  王桂庵原以为以自己显赫的家世向船夫之女求婚,岂不是太容易了?没想到,当他以百金为聘而求婚时,芸娘的父亲孟江篱却拒绝了他,说女儿有人家了。芸娘明明没订婚,她父亲为什么这样说?

  王桂庵当夜辗转反侧,想不明白。这位贵公子不得不冒着娶“榜人女”的耻辱请很有地位的亲戚出面求婚,这才弄明白:孟江篱不是船夫,而是读书人,他拒婚正是因为王桂庵的大把银子,“仆虽空匮,非卖婚者”。蒲松龄的文笔妙不可言。

  两人结合后,新的考验来了。王桂庵带芸娘坐船回家,煞有介事地开玩笑说,你这样慎重这样聪明,却上我的当了,我家里有妻子。芸娘听了,脸色变了,稍作思考,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滔滔江水!芸娘为了维护自己的人格,宁死不做妾!为了追求平等的爱,不平等宁可死!

  王桂庵因为贵家子弟的纨习气而开“家中固有妻在”这样的玩笑,芸娘就以死相拚,让王桂庵忧恸交集。当然,结局是花好月圆,儿子寄生襁褓认父,夫妻得以团圆。

  《王桂庵》写的是一见钟情,是真挚爱情与门当户对观念的对抗。

  一见钟情的爱情在《聊斋》中比比皆是,但常有不同的内涵。《青凤》也是著名的《聊斋》故事。狂生耿去病遇到借住于他本家荒园的狐仙一家,对美丽的青凤一见钟情,拍着桌子大叫“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然后立即狂热追求。不料,他却受到青凤叔父的阻挠,老人家还带着青凤搬走了。

  耿去病一直想念并寻觅青凤,后来偶然遇到被猎狗追赶的受伤小狐狸,抱回家后,小狐狸变成了青凤,一对恋人最终走到了一起。有的研究者把这个故事解释为青年男女违抗父母之命、以爱情为基础的自主婚姻,这大概是比较正统同时也比较乏味的解释了。

  中国古代讲男尊女卑,女人总是“第二性”,是受男人控制的。狐女凤仙偏偏像个严师,把丈夫从一个纨子弟改变成知道读书上进的人。

  刘赤水十五岁中秀才,由于父母死得早,少调失教,他终日游荡,不求上进。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一个情人,这情人有点儿“捡”来的意味。

  刘赤水家的经济情况只能算中产阶层,但他喜欢修饰,他的被褥、床榻都非常精美。有天晚上,他被人请去喝酒,忘记熄灯就匆忙走了。酒过数巡才想起,匆忙返回家中,听到自己的房里有人说话,伏在窗边一瞧,看到一个青年抱着个美人儿正睡在他的床上。

  刘赤水知道两人是狐狸精,但他并不害怕,径直进入房间,训斥道:“我的床,怎么能容忍你们在这儿酣睡!”两人光着身子仓皇逃走,匆忙中丢下一条紫色绸子裤,裤带上还系着个小小的针线荷包。刘赤水很喜欢这个小荷包,就揣在怀里。

  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蓬乱的丫鬟从门缝挤进来说:“我家大姑说:‘如果刘公子把东西还给我,我一定送他个好伴侣作为回报。’”刘赤水就把绸裤和荷包交还给丫鬟。果然在一个夜晚,有两个人用被子兜着一个女郎进门,说:“送新媳妇来啦!”笑嘻嘻地把女郎放到床上就走了。刘赤水近前一看,那女郎睡得沉沉的,还没有醒,浑身散发着酒香,脸儿红红的,醉意朦胧,却漂亮得人世间无人可比。

  他喜欢极了,就抓住女郎的脚,帮她解袜子,又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脱衣服。女郎睁开眼看到刘赤水,却四肢不能自主,怨恨地说:“八仙这个淫荡的丫头把我出卖啦!”刘赤水亲热地拥抱她。她嫌刘赤水的身子凉,说:“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赤水回答:“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于是两人就亲热起来。

  这就是美丽的狐仙凤仙的来历。凤仙姐妹三人,嫁给三个不同贫富的年轻人。三姐妹给父亲庆寿时,二女婿丁某衣帽光鲜,岳父格外高看一眼,亲手捧了几个水果给他,还说是从外国带回来的。凤仙很不高兴地说:“女婿岂是可以用贫富来决定爱憎的?”然后又埋怨刘赤水:“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就不能让床头人扬眉吐气吗?黄金屋就在书本里边,希望你好自为之!”说完拿出一面镜子给刘赤水,说:“你如果想见我,就得到书本里边找。否则的话,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啦!”

  刘赤水回到家,看看那镜子,凤仙背对着他站在里边,离他好像百步之遥。他谢绝了所有的宾客,闭门专心攻读。有一天,他忽然看到镜子里边的凤仙现出了正脸,满面笑容。

  过了一个多月,刘赤水上进的意志渐渐减退,到处游玩,当他再看那面镜子时,镜子里边的凤仙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

  第二天,镜子里边的凤仙干脆拿背对着他了。刘赤水这才知道,镜中凤仙的变化是因为自己不好好读书的缘故。他关上门读了一个多月,镜子里的凤仙又和他正面相对了。刘赤水把镜子悬在自己的书房里,就好像对着严厉的师傅。这样读了两年,刘赤水考上了举人。

  我过去给学生讲《凤仙》时总是说,你们看,科举制度对社会的毒害达到什么程度?连闺阁里的人都如此利欲熏心!现在,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这个故事,《凤仙》之所以受到那么多读者的喜爱,主要因为它还是一个有趣的爱情故事。一个男人不好好读书,他的妻子督促他,让他成为有上进心的人,不是很好吗?

  《凤仙》是最早传到西方的《聊斋》故事,在二十世纪美国著名的“少男少女丛书”中收录过,同时收进的还有《种梨》,印了有近百版,作者却换成了曾到过中国的美国人弗郎西斯·卡彭特。   按照中国的传统观念,夫妻之间应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非礼勿动。蒲松龄却偏偏要描写女性操纵男人,操纵婚姻,胭脂虎江城就是其中的重要代表。

  江城是有据可查的著名悍妇。明代《五杂俎》记载:江家有姐妹五个,人称五虎。有个凶宅哪个也不敢住,江家姐妹说“哪有这种事”,她们拿刀住了进去,鬼魅再也不敢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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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松龄把胭脂般的美貌和老虎般的凶狠巧妙组合,塑造出“胭脂虎”江城的形象。她美丽、聪颖,敢于向封建纲常挑战,善于把握自己的命运;她占有欲极强,心狠手辣,工于心计,变兰麝乡为狴犴(牢狱),整得二三其德的丈夫俯首帖耳,交降书顺表;她不讲孝道,不讲人情,有虐待狂倾向,把公婆威严彻底打掉,把男人虐待女人、公婆虐待儿媳的历史彻底颠倒。

  江城是穷塾师的女儿,本不具备到富有的高家做儿媳的条件,但她能利用自己的美丽和聪明跃上高枝。她跟高生本来青梅竹马,长大后天各一方;两人偶然再见面时,江城立即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以美丽多情使高生痴迷;当高家担心江城家上无片瓦不堪联婚时,江城打扮出一副娟好的模样,征服了爱子心切的高家父母,进入高家。

  江城进高家,“悍”芒初露,被公婆下令休弃,“逼令大归”。在父母之命肆威时,失势的江城以韬晦应对。被休弃后,江城马上收敛凶焰,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用温情挽回丈夫的心。再返高家后,江城擒贼先擒王,将凶焰直接烧到公公婆婆眼皮底下。她当着翁姑之面殴打丈夫,丈夫见了她就像小鸡见了老鹰。江城将封建家长的威势、三从四德的法规、至高无上的夫权,统统踩到脚下。

  江城之“悍”,用到公婆身上,用到父母身上,用到丈夫的朋友身上,导致公婆与她分家,父母被她气死,朋友再不敢登门。

  江城驭夫,“妒”是主要特征。江城的妒,是妒之极,也是妒之智。江城的丈夫属于那种“既熊又不老实”的角色,他两次“红杏出墙”都被江城捉个正着。

  第一次,江城得知受父母之命跟她分居的丈夫通过李媪招妓,就机智地先制服李媪,从李媪的“神色变异”断定她心中有鬼,用语言恫吓,尽得高生荡行始末。

  然后,她冒充高生喜欢的“陶家妇”亲自侦察,结果“生喜极,挽臂捉坐,具道饥渴”,“女默不言”,平时暴跳如雷的江城居然能如此沉着、如此耐心地让高生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完全抓住把柄,再后发制人,真是一次成功的偷袭!

  第二次,江城的化装侦察更成功,高生托辞参加文社而去招妓饮宴。江城立即扮成美少年,自始至终盯着高生,仔细地看高生如何与妓女调情,而她“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

  她装扮得如此高明,人们皆认为这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书生,“众窃议其高雅”,连做丈夫的都没有识破她的化装术,一直在那儿与妓女“倾头耳语,醉态益狂”。一切破绽,都落入“胭脂虎”眼中,事后高生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家,“伏受鞭扑”。

  江城对猎色丈夫的惩戒本无可厚非,但她的虐待又令读者触目惊心:“摘耳提归,以针刺两股殆遍”。

  江城之“妒”,是占有欲的表现,也是刚强的妻子对二三其德的丈夫的有力报复,这“妒”几乎可以说是男女不平等的婚姻中女性的自觉反抗,正如江城不合情理之“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对封建宗法制的以毒攻毒。

  但是,根据蒲松龄的正统观念,男子可以寻花问柳,女子却必须做到不妒;家长可以随意干涉晚辈的婚姻,直至“出妻”,妇女永远要俯首帖耳。按照这个标准,江城是妒妇、悍妇,是不可容忍的夜叉;但她又美丽聪明,是“胭脂虎”。

  江城之“悍”,按照蒲松龄的构思乃是前世注定,因为江城前身是佛前小鼠,被高生的前身踏死。

  从现实意义来说,江城的泼悍是封建时代的妇女对夫权压迫的畸形反抗。蒲松龄在这个故事的“异史氏曰”中说,“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封建纲常越来越显示出其软弱性,越来越受到妇女的各种形式的反抗。耍泼施悍玩嫉妒,是封建婚姻中女性不得不采用的手段之一。

  《歌德谈话录》有语曰:“艺术的真正生命正在于对个别特殊事物的掌握和描述。此外,作家如果满足于一般,任何人都可以照样摹仿;但是如果写个别特殊,旁人就无法摹仿……每种人物性格,不管多么个别特殊,每一件描绘出来的东西,从顽石到人,都有些普遍性。”

  《聊斋》中胭脂虎似的妒妇,就是很别致的“个别特殊”,除江城之外,还有《马介甫》中的尹氏、《邵女》中的金氏,以及《阎王》里的嫂子,似乎蒲松龄对妒妇有特别浓厚的研究兴趣。《马介甫》篇末还集中了中国古代关于女性嫉妒各种典故的来源,一句一典,如数家珍,几乎成为一篇“中国妒妇史”,对妒妇这一社会现象有研究兴趣者不妨一读。

  《聊斋》中的爱情不像话本小说那样纯粹写实,述说男女间的悲欢离合,而是着眼于诗意美和空灵美的创造,《聊斋》的爱情常有诗意化氛围。

  《晚霞》像是歌舞剧,晚霞在龙宫一出现就带着迷人的风采:“振袖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扬下,飘泊满庭。”晚霞和阿端的幽会地点是地上的莲花池,叶大如席,花大如盖,花瓣堆梗下一尺多高,荷叶幛蔽,莲瓣铺地。

  《白秋练》写书生和白豚的爱情,他们以诗传情,以诗疗病,诗和爱情构成男女主角的生命主体。《宦娘》写人鬼恋,音乐和爱情构成男女生命的主体。其他一些名篇如《连琐》《莲花三娘子》《西湖主》,都是情景交融,像一幕幕诗剧或一幅幅美丽的水彩画。

  歌德说:“诗人之所以是诗人,就因为能从平凡中发现诗。”蒲松龄之所以是位了不起的小说家,就在于他能从各种各样的爱情中发现诗性,用诗化的笔触描写爱情。

  《聊斋》里的爱情有鲜明的封建社会的特点,蒲松龄欣赏以男性为中心,欣赏嫡庶和美、双美一夫,强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聊斋》写过不少“双美”的故事,如张鸿渐、青凤、莲香、小谢、巧娘以及竹青。两个女性跟同一位男性发生感情纠葛,“二美一夫”或者男性家有妻外有情人,这些故事常常有一个中心——子嗣,甚至出现像《林氏》中写的那样不可思议的现象——为了求取子嗣,做妻子的千方百计把丈夫和丫鬟弄到一张床上。

  所以说,蒲松龄在创造这姹紫嫣红的爱情百花园同时,还用生动复杂的艺术形象反映出封建婚姻的本质。

  《聊斋志异》创造了各种各样的爱情,有人鬼恋,有情痴和生死恋,有知己之恋,有精神恋爱,也写出了家庭婚姻中令人触目惊心的争夺和悲剧。《聊斋》给古老的爱情描写带来更坚实的社会内容、更深刻的道德教益和更迷人的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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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罢《聊斋》,掩卷沉思,爱是什么?是身心交融、魂魄相从的眷恋,是跨越生死、超越贫富、涤荡心灵的清泉,是雪地上永不凋谢的花朵。神鬼因爱入人世,人世有爱赛神仙。

  《聊斋志异》受广大读者喜爱,既因为其谈狐说鬼,更因为其充满人文关怀。跟其他古典名著相比,《三国演义》写兴王图霸帝王将相,《水浒传》写杀富济贫英雄传奇,《红楼梦》写诗意享乐贵族男女,《西游记》写踢天弄井神魔妖怪,这些离普通百姓的生活都比较远,而《聊斋》关注的是中下层老百姓,特别是关注女性。蒲松龄是写女性的行家里手,同样的人物,他比前辈作家写得更加生动丰满。他还涉猎他人没有写过的禁区,塑造出一个个全新的人物形象。

  冰心有句名言:“如果没有女性,我们将失掉生活百分之五十的真、百分之六十的善、百分之七十的美。”用这样的观点来看《聊斋》,大体不错。我们把女性放到爱情背景上,看看《聊斋》里的女性美到什么地方、真到什么地方、善到什么地方。

  《聊斋》中美女如云,每出来一位都花容月貌,但你恐怕不会想到,《聊斋》中的丑女更美!   古代小说的爱情女主角常常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乔女却丑得出奇,跛一脚,壑一鼻,面如锅底,二十五岁了还没嫁出去。丧偶的穆生娶了她,生了儿子后穆生又死了。乔女求娘家帮忙,娘家不耐烦,她只好靠纺织艰难度日。

  这时,她有了一个改变贫穷和孤苦的机会。同县家境富裕的孟生死了妻子,续弦要求很苛刻,但他见了乔女却“大悦”,派人说媒,要娶她——孟生当然不可能看上乔女的外貌,显然是看上乔女的德。但乔女信守封建律条,坚决拒绝,她说:“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

  孟生听了,对乔女越发欣赏,让媒人带了很多钱再次求婚,还说服了乔女的母亲。母亲亲自动员,乔女还是不同意。乔家要把小女儿嫁给孟生,但孟生认定了要残疾丑陋的大女儿,不要年轻漂亮的小女儿。乔女是恪守封建道德的,她虽然坚持不事二夫,但孟生对她的钟情让她深深感动,感激“独孟生能知我”,对孟生“固已心许”,心灵早就跟孟生连到一起。

  不久,孟生得暴病死了,无赖趁机把他的家产攫取一空,仆人也趁火打劫。乔女到孟生坟上临哭尽哀。无赖又想谋夺孟生的田产。孟生的好朋友林生在乔女的劝说下,打算到官府帮助孤儿维权。无赖扬言要用刀对付他,林生吓得不敢出面,孟生的产业眼看就要落到无赖的手里。

  这时,非亲非故的寡妇乔女挺身而出,到官府告状。县官理所当然要问:“你是孟生的什么人?”乔女回答:“您管理一个县,凭的是个理,如果说的话没道理,就是至亲也有罪;如果说的有道理,就是路人的话也可以听。”县官很恼火,把乔女轰了出来。乔女又到有地位的缙绅门上哭诉,终于替孤儿保住了财产。然后,她任劳任怨地把孟生的孤儿乌头抚养成人,给他请老师,帮他积累数百石粮食,帮他和名门联姻。

  乔女死后,乌头想把她和父亲合葬,乔女的儿子也同意了。但是抬棺材的时候却抬不动,原来乔女活着的时候恪守“不事二夫”的律条,死了还坚持跟自己的丈夫合葬。

  但是,一个寡妇到没有任何亲戚关系的男子坟上致哀,又像亲生母亲一样抚养这个男子的遗孤,其所作所为俨然是孟生遗孀,实际上已经背叛了“不事二夫”的律条。所以,乔女有一定的叛逆色彩,她跟孟生的感情实际上是精神恋爱,她用终生的辛劳拥抱理想的云雾,报答孟生的知己之恩,这在封建时代是很少见的。

  蒲松龄的生花妙笔,还描写坠落到社会最肮脏角落的女性怎么样维护自己人格的故事。

  鸦头是个误入风尘的少女,是狐妓,因为她不肯接客,一再受到老鸨的毒打。她认识了诚实的书生王文之后,觉得这个人可以托付终身,马上就机智地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在王文眼里,鸦头美若天仙,又对自己脉脉含情。王文拿着借来的钱求见鸦头,鸨母嫌少,鸦头突然一反常态,表示她愿意接待王文。她伶牙俐齿地劝鸨母说,您整天嫌我不做摇钱树,现在我乐意做了。我第一次接待客人,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要因为王文给钱少,就放走财神。

  鸨母信以为真,鸦头获得了跟王文见面的机会,马上就不失时机地改变自己的命运。她问王文,你倾囊博此一夜之欢,明天怎么办?身为男子汉的王文只知道流泪,想不出什么办法。弱女子鸦头果断做出决策,告诉王文说,你不要伤心,落在非人的风尘生活里,很不合我的心愿,早就想找个像您这样忠诚可靠的人共度今生,咱们跑吧。

  鸦头和王文逃出虎口后,王文担心家徒四壁,如何过日子。鸦头说,做小买卖也可以过日子。于是他们把驴子卖掉做本钱开了个小酒店,鸦头做披肩和刺绣小荷囊,过起自食其力、淡薄的清贫生活。

  后来,鸨母知道了鸦头的下落,派另一个妓女妮子抓她回去。妮子骂鸦头跟人私奔,鸦头理直气壮地说:“从一者得何罪?”鸦头被抓回妓院后,关到幽室十几年,生下的儿子被丢掉,还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天天饥火烧心,但她仍然坚决不接客。若干年后,她终于被儿子救出,和王文团圆。

  鸦头出身低贱,为人却清高,蒲松龄认为鸦头像魏征一样有气节。魏征是唐太宗的宰相,因为直言敢谏,唐太宗赞赏他的正直。蒲松龄别出心裁地把微贱的妓女鸦头,提升到与封建社会台阁重臣相等的地位。

  贫穷的顾生跟母亲一起生活,邻家搬来一对母女,也是非常贫穷,穷到什么程度呢?靠女儿做针线维持生活,而且连尺子都没有。顾生发现少女十分美丽,但举止生硬。

  一天,少女来顾家借刀尺,顾生母亲就打起如意算盘,跟儿子商量说,这家母女无依无靠,何不两家合一家,你代养其母?顾生母亲登门跟女方母亲吹风,母亲想同意,女儿却不肯。顾生母亲很奇怪,难道这个姑娘嫌我们穷?可少女对顾生母亲非常好,顾生母亲生病时,她像亲生女儿一样细心照顾她。顾生也尽心照顾这对母女。

  奇怪的是,这个不肯嫁给顾生的少女竟然主动跟顾生幽会。而她在男女关系上绝不随便,有个少年对她图谋不轨,她望空手抛匕首,少年便身首异处,变成一只白狐。一个文弱少女有如此高的武艺,让顾生猜叹不已。后来,少女还为顾生生了个儿子!顾生母亲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说:“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一个未婚少女不接受明媒正娶,却心甘情愿地跟穷小子私通并养儿子,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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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结束,少女提着仇人的人头来跟顾生告别,说她是大司马之女,父亲被陷害而死,她为报父仇隐藏民间。看到顾生家贫无力娶妻,她决定给顾家生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以报答顾生的养母之德。这样一来,少女的身世和她不可思议的行为之谜都解开了。

  侠女的行为不合社会习俗,所以始终在他人的“猜叹”之下。“猜”,是琢磨、想不通;“叹”,则是因不合常规而叹息、感叹。第一个对她猜叹的是顾生,她在陌生男子前没有少女常有的羞涩,却凛然不可侵犯,“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

  第二个猜叹的是顾母。“此女不似贫家产”,在顾母看来,此女孤苦无依,有人提出代养其母,她必定乐意才是。然而当顾母提出联姻建议时,女郎却“意殊不乐”。顾母猜疑:“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

  第三个对少女进行猜叹的是意图不轨的少年:“艳丽如此,神情一何可畏?”

  三个对侠女猜叹的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顾生爱慕少女;顾母担心绝后,急欲娶儿媳;姿容甚美而行为轻佻的少年怀不轨之心。少女身世之谜与行为乖张之谜一一解开后,一个可歌可泣、有胆有识的古代侠女形象矗立在读者面前。如果说为父报仇,算不了多神奇,唐传奇甚至六朝小说中早就有;那么,在侠女身上表现出的婚姻观,在那个讲贞节、讲究婚姻是终身大事的社会中,就再出格不过了。

  侠女不肯接受顾生的求婚,却跟顾生幽会,替他生儿子,而且对顾生说:“提汲焉,枕席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侠女说自己给顾生料理家务,同床共枕并生育后代,已经是实际的夫妇,何必再要求表面的夫妇形式?

  像这样只要求婚姻实质,不讲表面礼法和名分,是一种极其开放的思想,在其他古代小说里几乎找不到。

  女性遇到负心汉是常有的事,《聊斋》里也有不少这样的女性,她们怎么对待自己的不幸呢?窦氏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恶霸南三复外出时遇雨,到一户农家避雨。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恶霸,窦老头小心翼翼地给他倒茶,招待他吃饭。南三复看到窦家有个漂亮的少女,就有事没事总往窦家跑。

  有一天,他趁着窦老头不在家,拉住窦氏动手动脚,窦氏坚决拒绝,说:“我虽然穷,是要正正经经嫁人的,你凭什么仗势欺人?”南三复花言巧语,说:“你跟我相好,我肯定不娶别人。”窦氏让南三复发誓,南三复就对天发誓。

  窦氏被骗失身后,恳求南三复快来迎娶,可是蛇蝎心肠的南三复想的却是:一个贫穷的农家女,玩玩可以,哪是结婚的对象?恰好此时有人来给他说媒,南三复听说对方是个大户人家小姐,长得又很漂亮,就订了婚,再也不到窦家去了。

  不久,窦氏生下个儿子,窦老头拷问她,她把南三复的事告诉父亲。窦老头去问南三复,他坚决不承认。窦女抱着孩子找到南三复门上,南三复连大门都不让她进。窦氏让看门的替她求南三复:“你就是不管我,难道也不管你的亲生儿子吗?”毫无人性的南三复仍然不让她进门,窦氏哭了半夜,抱着儿子冻死在南家门口。

  窦老头到官府告南三复,南三复用一千两银子行贿,官府于是不管不问。眼看要冤沉海底,窦氏的鬼魂出现了。她抱着儿子托梦给那个富家小姐的父亲:“你不要把女儿嫁给那个负心汉,你如果那样做,我就杀了你的女儿。”那家贪图南三复有钱,还是把女儿嫁了过去。新人很漂亮,但总是泪汪汪的。

  婚后几天,那大户来到女婿家,一看到女儿就惊讶地问南三复,我女儿已经吊死在后花园了,你这房间里的女人是谁?原来,是死去的窦氏。按照当时的法律规定,“开棺见尸”要判死刑。窦老头告南三复开棺盗窃窦氏尸体,官府再受贿,结果南三复蒙混过关。

  在跟金钱的较量中,窦翁和窦氏的鬼魂败下阵来。但是,南三复从此也败落了,好几年没有人敢把女儿许给他。后来南三复从一百里之外聘了曹进士的女儿,窦氏又冒充曹家送亲的人进入南三复家,把姚举人女儿的尸体放到南三复的床上。有钱有势的姚家去告状,南三复被判杀头。

  窦氏因为幼稚上了坏人的当,变成鬼魂后,逐步看透了南三复背后的强势社会。南三复两次因为开棺见尸成为被告,为什么第一次能蒙混过关,第二次就得杀头?因为两次涉案尸体家属的地位不同。第一次是贫女窦氏,第二次是姚举人的女儿。南三复最终被判罪,官府认为是他让姚举人女儿的尸体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窦氏这个被污辱被损害的刚强女鬼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因为蒲松龄的观念,也因为封建社会的实际存在,在《聊斋》的爱情故事里有个非常奇特的角落——光怪陆离的双美图。《莲香》《青凤》《巧娘》《青梅》这些故事或者写“二美一夫”,或者写男子家有妻外有室,“二美”和谐友好,以全心全意让男人享受到嫡庶和美、多子多福的人生。

  《嫦娥》里的宗子美娶仙女嫦娥为妻,纳狐女颠当为妾。一妻一妾非但不互相嫉妒,反而整天跟宗子美嬉戏,似乎生活在化装舞会中。宗子美娶了一妻一妾,这一妻一妾又变尽法术让他“享受”历朝历代的美女,这是何等惬意的男人幻想!

  《萧七》写徐继长邂逅一美人,美人相约跟他回家。徐继长回家告诉妻子,妻子“戏为除馆”迎新人。新娘(实际是新妾)进门后说,姐姐妹妹们想来看看,徐妻又“为职庖人之守”,热情招待一番。徐妻一点儿也不妒嫉,对丈夫和萧七持纵容态度;萧七也很“自觉”,主动抢家务活干,让嫡妻好好休息。

  即使在非常出彩的《聊斋》爱情名篇里,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类“效英皇”的画蛇添足之笔:《连城》里的连城和乔生,为了真情可以共生共死,篇末两人双双复活时,偏偏莫名其妙跟上一个“泪睫惨黛”、“意态怜人”的宾娘,实在摸不透蒲松龄是如何想的。难道因为乔生忠于爱情,就多“赏”给他一个美人儿?

  王桂庵忠于爱情,芸娘宁死不做妾,他们的儿子寄生倒同时娶了两个美女。作者的意图是想把儿子的恋情写得高于父亲,但真理往前多走一步就成了谬误。《寄生》的故事虽然曲折生动,人物形象却较《王桂庵》逊色。

  性爱是排他的,《聊斋》故事也反映出这种排他性。《莲香》写两个女人之间露骨的嫉妒,李女极力反对桑生同莲香亲近,莲香挖苦李女“醋娘子要食杨梅”。《张鸿渐》里的狐女舜华说:“妾有褊心,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那么,如何使这本来互相排斥的“双美”心甘情愿地“共一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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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松龄经常期望二女的友谊:侍女青梅和小姐阿喜本来是关系亲密的主仆,早就都钟情于贫穷的张生;陈云栖和白云眠本是同一道观的“女冠”,早就希望将来可以共侍一夫;莲香和李女经过重生而产生了深深的依恋……

  显然,“娥皇女英”的历史先例是蒲松龄的重要思想支柱。但例外总是存在的,如《青梅》和《房文淑》里的狐女都坚决不接受侍妾地位,决绝地把孩子丢给丈夫,还声明绝不做仰大妇鼻息的老妈子。

  《聊斋志异》作为古典文学中的一部经典作品,之所以能够长久地保持艺术魅力,就是因为蒲松龄是个写爱情故事的高手,而且是女性描写的铁笔圣手,他能写他人没有写过也写不出来的人物。

  《聊斋志异》里这些爱情女主角,追求爱情,追求心灵自由,更追求真善美,追求独立人格,她们的人生是美丽的。她们给古代文学人物画廊增添了一道道亮丽的风景,能让现代人从她们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中得到道德教益和启迪。

  为了能更深入地体味《聊斋》的爱情魔力和女性魅力,我们来细读《细侯》《阿宝》和《云翠仙》。   我们详细看一个惊世骇俗的女性——细侯。

  什么叫“惊世骇俗”?就是为人处世不合社会常规,违反人之常情,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常做出使人震惊甚至骇人听闻的举动。

  有的朋友可能要问,你说的这人是不是神鬼狐妖?他们自身有那么多怪异的成分,不管怎么惊世骇俗,都不必大惊小怪的。不是,细侯不是来自琼楼玉宇,不是来自阴曹地府,也不是什么花妖狐魅,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世间的一个下层人物,是个妓女。

  一个身份卑贱的妓女怎么能做到惊世骇俗?她做了什么,能够引起我特别的关注和特别的思考?她不就是芸芸众生中最低层的一员吗?母鸡的理想是一把米,妓女的理想无非是找个有钱人从良——当然,也有部分妓女追求爱情,但是大部分的还是期望找个有钱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而细侯她有完全不同的追求,她为了这个追求还做出了震撼人心的举动,是常人难以理解难以想象的举动。

  细侯是这样露面的:出生于浙江昌化县,在余杭教私塾的满生,有一天经过一个临街楼房下边,有荔枝壳落到肩上,他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姑娘倚在楼房栏杆上。

  她什么样儿?“妖姿要妙”。风姿妖媚,风情万种,时髦艳丽,俊美动人,细侯一亮相就是一副倚门卖俏的姿态。她把荔枝壳丢到行人肩上,也带着相当轻浮的气息,细侯给我们的第一印象跟一般妓女没什么区别。

  满生一见细侯,“注目发狂”,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喜欢得发疯。自己没钱,可他居然找朋友借钱去妓院。两个人见面后非常亲热。大家看,从细侯丢荔枝壳到满生借钱逛妓院,整个是妓女拉客的俗套,没什么稀奇。但是变异很快来了,因为文学因素参与进来了。满生在床上随口吟出一首诗送给细侯:  

  膏腻铜盘夜未央,

  床头小语麝兰香。

  新鬟明日重妆凤,

  无复行云梦楚王。

  这首诗的意思是: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把满身香气的美人揽在怀里,直到半夜还在窃窃私语。但是第二天,美人就要重新梳妆,接待新客人,不再把今夜情郎放在心上了。满生有一种怅然的感觉,一种失落的感觉——他这么喜欢这个女子,却不可能再来,他没能力再来,没有钱支持他再来了。不管多亲热,不过是露水夫妻。

  满生的诗流露出对细侯的留恋,但是他的诗并不是什么热烈爱情的流露,而只是一般文人常写的狎妓诗。所谓狎妓诗,就是写如何玩妓女的诗。“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是对细侯前门迎新后门送旧的妓女生涯的调侃——此时满生还是把细侯当成一般的妓女,“一夜情”式的匆匆过客,今天甜哥哥蜜姐姐,明天脸一抹谁也不认识谁。

  但是,细侯当真了。她皱起眉头,跟满生说了真心话:“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看这意思,就是说“我虽然是个微贱的妓女,但一直想找个跟我一心一意的人共同生活。您既然还没有娶亲,你看我可以给您当家吗?”

  妓女跟嫖客说话开口就要“当家”,真是一洗妓院的粉黛丝竹气息。不是涂脂抹粉、吹拉弹唱和逢场作戏,而是要跟心上人柴米油盐地过日子了。细侯倾慕满生,盼望和满生过夫唱妇随的生活。

  这番话一下子改变了满生对她的轻薄态度,也使得读者发现细侯是跟传统妓女形象很不相同的。在蒲松龄之前有几篇写妓女的著名小说,比如唐传奇中的《李娃传》,写李娃跟郑元和的故事;明代拟话本《玉堂春落难逢夫》,写苏三跟王金隆,都是描写风尘女和阔少爷的悲欢离合。

  李娃和玉堂春的情人都是阔少爷,家财巨万,一掷千金。妓女跟这样的人从良,就像商品经营中的变零售为批发,一总儿卖个高价。而细侯却是要去给穷书生当家,这是因为她有精神方面的追求。她到底追求什么呢?

  满生表示要跟细侯白首相守,细侯说:“吟诗填词的事儿,我觉得没什么困难,我经常在没人的时候模仿着写诗。倘若我能跟您,一定要教我写诗。”然后问满生:“家里有多少地?日子过得怎么样?”

  满生回答:“家里只有半顷薄田,几间破房。”

  细侯说:“等我嫁给你,应当长相厮守,不让你出外教书了。有四十亩地就可以自给自足,十亩地种上黍子,织上五匹绢,太平年景交税就够了。关上门你读书我织绢,空闲时间吟诗喝酒,这样的日子,千户侯也不换。”

  细侯向往清贫淡泊但可以夫妻相对、吟诗喝酒的生活,几亩薄田可以度日,只要有精神生活,就比万户侯强。细侯的追求,跟前辈作家笔下那些追求达官贵人生活的名妓截然不同。

  按传统观念,妓院是烟花寨、销金窟,正所谓“花街柳巷,绣阁朱楼,家家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黄金买笑,无非公子王孙,红袖邀欢,都是妖姿丽色”(引自《玉堂春落难逢夫》)。

  妓女的道德观是只要有钱,什么人都可以答应,所谓“人尽可夫”,就是把金钱当成选择男性的主要依据。细侯生活在纸醉金迷中,竟然有学诗的雅兴,竟然因爱才而看中游学异乡的穷书生,在以功名富贵判断人的社会里,一个烟花女子能有这样高洁的情愫也算得上出淤泥而不染了。细侯独具慧眼爱上穷书生,他们的感情基础有相当重的文学成分、理想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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