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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我的左眼爱上你的右眼》作者:深雪 (全)

  “我买了焗薯给你。”他把焗薯递给她。

  “要不要坐下?”绘绘把预先以大布袋霸占了的位置让给他。

  他坐下来,看看她吃焗薯。

  绘绘一口一口悠闲地吃。很久也没吃过如此美妙的食物了。她享受着。

  在绘绘用膳之时,他只是看看这看看那,没有打扰她的意思。到绘绘吃完整个薯仔,他已到站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替她收拾剩下的发泡胶盒和胶匙,然后走到下层下车。

  绘绘从窗口望下去,微笑地朝他挥手。

  翌日,他再走上这辆巴士,他俩开始热络起来。

  绘绘知道他的名字,他叫阿衡,也知道他在旺角一所中学读中四,寄住在尖沙咀姨母的家,父母的家则在长洲。

  阿衡告诉绘绘:“以前我也试过离家出走,但不像你这样,我是很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她问。

  “我为了一个女孩子。”他答:“这就是印记。”

  阿衡伸出他的右手,题不手背的星形疤痕。

  那女孩子叫星星,她离开阿衡的那个夜,阿衡在喝醉后用刀片把图案刻在手背上。

  绘绘用手指轻抚那凸出的星形肉疤,感受到他的痛楚之余,也领会到他曾付过的爱。

  “那么激烈。”她说:“那女孩子模样如何?”

  “很高很漂亮但很坏。”他说:“不像你,你平凡点、古怪点,但很乖。”

  “乖?”绘绘笑。“我不回家哩!”

  阿衡望看绘绘灰灰的脸,笑了笑。“你回家,你天天都在家。”

  对啊,巴士是绘绘的家。

  阿衡探望绘绘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到了第七天的时候,绘绘发觉自己实在渴望见到他。

  那一天,阿衡坐上车之后,便欢欢喜喜地陪伴绘绘来来回回地由观塘坐到尖沙咀,直至三小时后他有点忍受不了才作罢。

  “你真厉害,我已想吐了。”他说。

  绘绘嘻嘻嘻地笑。

  忽然,阿衡执起她的手,告诉她:“来,我们一起下车。”

  绘绘缩回手,她皱眉。

  “要和我一起还是不要?”他问绘绘。

  绘绘疑惑地望看窗外,不知怎样决定。

  然后他俩没再交谈,半小时后他下了车。

  绘绘从窗口看到他口望的眼神,刹那便有点心动了,然而脚却贴紧地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下车。

  就在那个夜里,在巴士车厂里,绘绘挂念看阿衡。

  她睡得不好,心里也不愉快,她但愿现在已是明天下午,好让阿衡上车坐到她的身旁说说话。

  可是,阿衡翌日没有出现,他没有踏上这摇摇摆摆的巴士。

  就是在意识到他不会再出现的那一刹,绘绘忽然想吐。她晕车了。

  那夜她在车厂内呕吐了好几回。

  第三天,阿衡仍然没出现。就在巴士之上,绘绘偷偷地哭了。

  不是以为世上一切皆没所谓的吗?不是以为什么都不想要的吗?怎么现在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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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绘绘痛苦,也后悔。那一天,她应该跟他走出这辆巴士。

  原来,世上有些东西绘绘还会看紧。从前的她并不知道。

  三天后,绘绘在观塘步下这辆她住宿了一个月的家,她像“污糟猫”船返回自己的家。

  最初,她不习惯那阳光,也不习惯身边那些不是坐着站看而是向前行走的人,在路上她左倾右跌,有点晕眩。

  然后,她回到家,母亲骂了她数句又呵她数句,循环不息地哭哭笑笑,最后叫她好好睡一会,睡醒了后便有炒饭吃。

  绘绘怀念那炒饭,也觉得母亲的举动煞是有趣。

  好好睡了几天后,绘绘前往长洲,希望能找着阿衡,让他看看自己洁白整齐的样子。但最终她没找看他,是失望,也是意料之中。

  父母体贴地替她转了校,她也就乖乖地上学放学,再也没有离家出走的欲望。她发现生命中还有些东西是值得期待,好好地生活还是很有价值的。

  后来,绘给像其他女孩子那样长大了,找了份工作,也有个男朋友,日子极度正常。

  一天,她在闹市中走过之时,忽然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正伸手拨拨前额的头发,那手背,有一个星形肉瘤。

  擦身而过,绘绘忍不住回望。

  他没有把她认出来,只是很有自信地向前行。绘绘也没有叫停他,但心里有一阵温暖,久久不能散去。

  她的男朋友问:“怎么了?”

  绘绘笑:“碰上了初恋对象。”

  “什么?”男朋友转头,在人群中找寻有可能性的背影。

  绘绘依然在笑。她想,好不好告诉男朋友小时候的那段经历,突如其来地做了一个月不良少女。

  那是绘绘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月哩,由消极变积极。她亦发现了,原来心动是那样可贵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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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血

  由一碗牛腩河开始。

  十七岁,广东话也未能说得纯正的日子,梓心在姑妈的大排档帮手。

  旧了的T恤、及膝的裤子、咖啡色的塑胶拖鞋。

  梓心惯用最原始最普通的橡皮圈把长发束好,每天汗流浃背地在大排档走来走去。

  也没有所谓什么快乐不快乐。姑妈一家对她不算差,有屋可住,有饭可吃,在大排档帮手又有钱可赚。

  总之,日子就是这样地过。

  姑妈对她说:“阿梓,收工后可以去上夜学,多读些书也是好的。”

  梓心感激地笑了。她知道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再读书,迟一点吧。

  在大排档帮手也不是太差。如果姑妈是开士多的,她便要在士多帮忙。若果姑妈开的是车房,她可能要学修理汽车。无论是哪一行,梓心也是要帮忙,那是父亲答应姑妈的。

  最初两年梓心住在姑妈家,替姑妈工作,另外领取一点点零用钱。

  真正辛苦的是,起初不习惯太早起来,切花椒八角洗向腌肉煲水烹调,她非熟手,被滚油滚水烫伤,切肉切伤手指时有发生。姑妈总是笑说:“人家吃了,身体内便流着你的血。”

  听上去多浪漫,他们嘴里吃看她做的食物,身体内流着她附加的血。

  每天十一时许,牛腩准备好,大排档便开工了。

  大排档位于西区一条斜路上,环境算是清静,最旺的时分是中午,附近的学生午膳时间中都会要一碗牛腩河。

  梓心的姑妈煮面滚汤,梓心捧着碗来来回回,阳光洒在头上,雨水从铁皮顶上病下来,她双手的指头都起了茧。

  坐下来打开饭壶,一口一口地吃,眯着近视的眼睛细看从斜路步下的人。

  学生多是中学生大学生,神情多是愉快。在国内的时候她也是学生,初中毕业,成绩不过不失,但非常喜欢外文。梓心的英文说得不错。是的,有机会要再读书,这个地方这个饭壶,只可以相对两年。

  中午时分忙碌完毕,午后五时许又是多客人的时候。放学了,从斜路走下来吃一碗面,然后归家。

  起初留意他,是因为他放在台面的一本书,《Impressionism》。

  梓心也学过印象派的理论,颇喜欢印象派的作品,只嫌保守了一些。她也曾想过做画家,不过想归想,明知是不会做到了。

  他穿着毛衣牛仔裤,戴一副银框扁身的眼镜,高高的、秀气的,一副大学生的模样。

  他简单地叫了一碗牛腩河,吃得很慢很悠闲,从来不赶时间。

  他有多大呢?二十、二十一?看他那种气质,家中环境一定不错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优游、他的闲适,梓心把他留意起来,他像是无端端的慢镜重播,在一堆急速的人中央,少不免惹人注目。

  后来,他对梓心笑了,在叫食物之后会说“谢谢”,有时候会把目光停留在她的眉宇间,看一会又吃两口河粉,也不怕梓心尴尬。

  梓心也大看胆子,在他没开口叫东西之前已把一碗牛脯河放在他面前,明显地表现出某种默契。

  她是喜欢他的,她知道。但有多喜欢他,便难以推测。

  许久以前,十三岁的时候,她喜欢过一位学长,但当他拒绝她的心意之时,心情却不见得怎样难过。

  大概,她并不是太喜欢他吧!

  而这一个,她真的不知道……

  当梓心也摸不清自己的喜恶的时候,一天男孩子与一个短发女孩子手拖手来到大排档中。

  那一天,梓心首次感到,她其实是讨厌这大排档的,那一天的汗,从背部流出来之时,居然是痛的。

  那女孩子不算美亦不算丑,但她和他一样,同样拿著书本,同样把书本放在台面上。

  她对梓心说;“他要什么我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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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梓心在心中不屑说说:“好--好的--”然后她捧上两碗牛腩河。

  在此刻她才知道,原来她已经非常喜欢他。

  妒忌是最好的证明。

  从此,梓心遥望他的眼光变得复杂。有爱,亦带恨。

  有些时候,他会拖看女孩子出现,温馨的,惹人羡慕的。有时候,他会单独一人,照样把书本放在台面上,也如旧把目光停留在梓心的眼眸里。

  究竟这算什么呢?

  梓心懊恼,而汗,也流得更炽热,就如针从皮肤中钻出来一样,一点一滴细细碎碎的痛。

  应该怎么做?明知这个男人是得不到的。

  在惆怅间,梓心弄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滴在牛脯河内。红色混入香浓的咖啡色中,溶为一体。

  忽然,她觉得安心了。

  是的,就这样吧,把我的血流人他将会吃下的食物中,让他享受我体内活生生的、流动的、甜美首饴的血。

  溶合在深爱的人的身体内。

  不知道味道是否更好,看看他吃得一口不剩,梓心心里很满足。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翌日,男孩子在台面上放下一张戏票。

  没说什么,只在放下钱的时候,清清楚楚光明正大地一并放下戏票,实实在在的,就在她的面前。

  他抬起头来看她,温柔的,微笑的。

  那天是星期四,梓心记得很清楚,她过往所认识的星期四,从没如此特别过。心跳得厉害,差点站不稳。居然,他居然约会自己。

  是否因为那滴血的关系?梓心望着自己的指头,怀疑这种做法会否与降头有关。

  若果真是降头,好不好顺理成章?

  还是在星期天晚上准时赴约。

  站在戏院门外的梓心,看到男孩步近,心里想道:“来了来了,中降头的人来了。”

  他一睑的和颜悦色,礼貌周到温温柔柔地与梓心并肩进场,在漆黑的环境内把嘴唇埋在梓心的耳畔说话。

  听说,相敬如宾的夫妇都有着这种舒适的和谐。

  哈哈哈,真多心,第一次约会便想到宇宙的尽头。

  梓心合上双眼,好好享受这次难能可贵的约会。

  然而男孩子在那晚道别后,整整一星期没有在大排档出现。

  天色阴暗下来,梓心指头的血不知滴往哪里。

  也是的,明知是高攀不起。

  只是,他可有因那夜的约会而兴奋?若他也曾快乐过,那已是最完美。

  直到男孩子再出现的时候,梓心的心情已不一样。

  男孩子在她走近之时对她说:“我上星期有要事去了新加坡,那是父母移民的地方。”

  梓心嗯了声,微微笑。

  “这个星期天再看戏好吗?”他问她。

  她说:“迟点再说。”

  那天,梓心没有再把血滴在牛脯河中。她偷偷看他的食相,依样满脸滋味。

  --若果,他喜欢自己是因为那一点一点的血,从今开始,便不再滴血好了。不现实的东西,她不想要。

  她非常喜欢他,亦非常不配衬他。她知道,若果真的开始,一定会很不快乐,还是放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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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不尽是那点血的关系。

  星期天的约会她没有去,留下了那张他放胆地塞进她手里的戏票,给珍而重之地压在柜中那堆证件之下,秘密的隐蔽的。梓心的意思是,把戏票与身份证明文件放在一起,他日假若忘了那张戏票,亦即是忘掉了自己的时候。

  忘掉自己,大概不可能会发生,若果真的发生,也该是很老很老的时候了。

  在没有赴约的星期天晚上,梓心怎么也睡不着。

  男孩子在梓心爽约的翌日,走到大排档找梓心问她原因,她推说她不舒服,言谈间对他也很冷淡,加上那时候非常忙碌,很自然地便把他打发走。

  男孩子自此没有再出现了。

  啊,被拒绝了,心里不好受,又不是没有女朋友,干吗要受气……

  这便是梓心在十七岁时的爱情故事。她喜欢了一个她认为高攀不起的男孩子。后来梓心替姑妈工作的期限完毕,转到传呼台做了一阵子,又在商营机构当过中文电脑程序员,晚上则到夜校进修。辗辗转转换了几份工作后,生活逐渐安定。

  二十三岁,她的样子依样清纯,但比同龄的女孩子多了一份沉静深邃的气质。和一些男孩子约会时,对方通常都能轻易察觉她的深沉,每当男孩子感到不安而提出疑问的时候,梓心总会想起滴血的那一段。

  是的,她自小已不是心灵简单的女子。

  在一个傍晚,梓心往大学上她的专业会计校外课程时,在红砖石阶上遇上那个牛腩河男孩。他成熟了、外形世故了,穿着西装的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她比他站高了一级,她转身回望。

  他没把她认出,像一阵风那样直往下走。

  已经不再高不可攀了,梓心想道,她甚至比他站得还要高。

  下回再遇见他的话,好不好打招呼?

  啊!或许吧,视乎心情而定。

  梓心咬着指头,或许,好好部署一个新的开始,在充满信心的今天,手指滴下来的血,再没有叫她罪疚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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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0001的1

  那堵在厅中的墙,被画得五颜六色。

  密密的花斑的,全是大约五寸长的“l”字。阿拉伯数目字中的“1”。

  尖尖与阿德是屋主,他们共同生活的日子已有两年。

  原是尖尖想出来的主意:“挂念我的时候便往墙上画吧。”她把一支粉彩笔递给阿德。

  阿德笑,望着白墙上孤零零的“1”字,粉红色的。

  尖尖与阿德的工作时间不吻合。尖尖是牛仔裤店的售货员,朝十一晚八,不须要加班。阿德是酒吧的伴奏乐师,晚七朝三。每晚四时左右回家后,阿德也会尽快休息,六小时之后他便要醒来,与准备上班的尖尖说一阵子的话。

  虽然是一起居住,独自一人的时间却多着。

  是同住半年后的事吧,尖尖在一个下班日来的晚上,吃过买回家的饭盒后,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百无聊赖,盯着白墙发呆。

  搬来之初,他俩合共花了两天时间粉饰屋内所有的墙。尖尖记得,那是很好玩的两天,两人齐心合力装修新居。

  但望墙的夜委实太多,完美的白墙不再令尖尖心情愉快。她伏在椅背上,叹了口闷气。

  忽然,她想到,在墙上画点东西,心情便顷刻兴奋起来。她蹲到士多房的角落寻找侄儿两个月前遗留在她家的粉彩笔。

  她打开盒盖,拿了一支粉红色的。举笔望看白墙,努力地想,究竟要画些什么。

  画一个心可好?似乎太肉麻。画阿德的样子?她却毫无绘画天分。

  最后,她在白墙上中央偏右的位置,笔直地,由上至下画了一条线。五寸长的粉红色线。

  “1。”尖尖呢喃。这个“1”宇,她知道,代表了她对阿德的一次思念。

  她合上眼睛,为自己对他的挂念而感动。

  自此,在难以相见的日子,墙上的直线,随着恋人的牵挂,一天一天地增加,缤纷的,随意的,布满原本白白的墙。

  在这项活动高峰期间,尖尖与阿德合力搜罗不同的颜料,务求令他俩对对方的思念更独特更考究。

  在假期一致的日子,两小口子拥抱着欣赏那堵墙,一边东拉西扯,就是最佳的享受。

  两年后的今天,墙上大概有超过一万个挂念,杂乱而斑斓,像一张充满艺术味的墙纸。

  今夜又是尖尖一个人。她刚洗完头,泡了一个杯面,又炒了一碟菜心。

  她吃了一条菜,吸了一口杯面内的味精汤,双眼斜斜盯看墙。

  大前天,前天与昨天,她也没有朝墙上画,提不起兴致。

  为什么会提不起兴致呢?她问自己。她想了想,会不会是因为她不再挂念阿德?

  有这个可能。做面膜时脑海是空空一片,谁也没叫她想起。

  冰凉的滋养素敷在脸上,心情松弛下来,思想也就海阔天空了。

  脑海掠过了如纱的继云,连绵的雪山山峰,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漫山遍野的翠绿松柏。尖尖睁开眼睛,感觉奇怪,怎么,景象像是外国摄制的旅游节目。

  奇怪归奇怪,然而她向往。

  她告诉阿德:“去旅行好不好?”

  阿德瞄了她一眼:“好,去哪里?”

  她却答不上来。她怀疑其实自己并不太想去旅行。

  说得实在一点,尖尖并不了解自己的心情。她只知道,她除了对在墙上画“1”字的活动失去兴趣外,也觉得五百尺的居住环境太挤迫,尤其是半夜阿德爬到床上来之后,总把她挤醒。

  从前她可以转身拥抱阿德然后再去睡,现在她却要眼睁睁地清醒半小时或以上。

  独自拥有的夜变得祥和,饭盒也好杯面也好,尖尖不再介意。没有阿德的时光,似乎不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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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尖尖很为独立了的情绪而高兴,吊在心头的铅减轻了,人也自然地清醒起来,看电视看得更投人,砌拼图能够更快完成。只是,这样的心情持续下去后,她隐约地知道,事情不太妥当。

  独个儿的心情远比与阿德一起时愉快。尖尖懊恼地望看阿德在莲蓬头下淋浴的动作,试图了解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令她不再如从前般喜欢他。

  他依旧是没肥没瘦,对她也温柔如昔,性格也是一贯的随和友善。

  尖尖不是寄望伴侣能赚大钱的女人,只要阿德能够负担屋租,她一定不会有怨言。

  她真的不知道,何以阿德维持原状,但自己的心情却不再一样。

  许多个晚上,尖尖都在思想离开阿德的可能性,渴望一飞冲天,愈远愈好。

  一天,阿德问她:“我看不见墙上有你新画的挂念符号。”

  尖尖抱看膝看电视,不知怎样回答。

  阿德看着她的眼睛,也就哀伤起来。他走进房间,拿来广告彩笔,在调色碟内蘸上红色,大大力地往墙上扫上一条粗粗的直线。这个“1”字,比其他的同伴要巨型一倍。

  “我代你画,我知道你时常挂念我的。”阿德对看墙说。

  尖尖垂下头来,不敢看也不敢说话。

  阿德更使劲地继续往墙上画,红色、紫色、黑色。

  蓝色……

  他画着的时候,双眉紧扣。

  尖尖流下泪来。她知道她非走不可。

  这局面完全对阿德不公平,他没变,她却变了。

  很多时候感情出现问题,不一定因为有第三者,彼此相安无事,也可以处死一段感情。

  尖尖依然喜欢阿德,只是,潜意识里,她希望离开。

  她决定到欧洲一趟,花尽这数年的积蓄也在所不计。

  或许,生命中总有些奇怪的驱使,因着那声音,你会实行一些不可能的事情以求某些转变,你甚至不清楚渴望转变背后的动力是什么,你感受到的,就只有转变的渴望。

  一个新环境,一种新生活。

  提看行李离开与阿德共同生活了两年的家,尖尖转头,依依地望着那堵墙,心情复杂而难受。

  假如她留下的话,便可拥有爱惜自己的人。但留下来,她知道,她一世也会不甘心。

  在欧洲的日子一共半年,她走过德国、意大利、法国、瑞士、比利时、芬兰、荷兰,住平价的旅店,打黑市工。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只知道,来了不会后悔。

  在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镇,风光好得不能形容,狭小的街道,满山的斜路,漂亮的男孩女孩踏看单车并肩而过,每个清晨飘来面包香味,中午则是番茄混和辣酱的意大利粉的气味。

  落日在两间楼房中滑下,寄居在别人家里的尖尖,凝望那圆圆的火红大心,惊叹世界之大。同一斜阳,在香港看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寄宿的家庭以造鞋维生,楼房的地下是鞋店及工场,楼上两层则是自住。

  房东的侄儿比尖尖小三岁,刚好十九岁,他对这个东方女孩好奇得不得了,在猜猜度度的尽头,他甚至怀疑自己爱上了她。

  尖尖也觉得,那高大漂亮的男孩子目光怪异,说是迷恋好像严重了一点,说是欣赏又不尽是,就当他是好色吧,简单直接。

  尖尖帮忙煮意大利粉,她爱煞橄榄油的味道。

  水刚到达沸点时,他又站到厨房来,握住一个洋葱,眯看眼睛看她。

  很难不心动的,这样漂亮的男孩子。尖尖望看他那双闪亮的眼睛,当下食欲大增。

  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大家单纯地站在一堆美味食物的跟前时,尖尖还以为她不会抗拒跟这个男孩子做爱,谁知当事情真的发生以后,她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

  在狭小但温暖的床上,他们很热情愉快地接吻,温柔酥软地爱抚,可是最后,尖尖还是推开了他,原因不是怕染病又或是道德问题,而是,她在悬崖之巅,挂念起阿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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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出现了无数个“1”字。1111111,挂满一堵白墙。

  “我有一个爱人,”她告诉意大利男孩。“他给我画了许多个美丽的1。”

  役多久,她离开意大利,继续她的流浪之旅。

  孤单寂寞的时候很多。虽说风光人情千奇百怪,但在目不暇给之后往往便把阿德缅怀起来,想看他的种种,他可有在寒冷的日子用暖炉?有否在外出前关掉厨房的煤气?

  心里还是他。只不过,不想回去。

  在墙上的每一条直线都出自真心,就算后来提不起劲再画,也不能够忘掉从前经营过的珍贵。

  终有一天会回去的,她知道。虽然回去后一切不会再相同。

  在心神不再恍惚的一天,尖尖买下一张回香港的机票。

  她以剩余的小量金钱租住一间小房子,积极寻找新的工作。任性的时代始终要过去,二十三岁,也是开始好好做人的时候。

  阿德的影子依然左右穿插。不知道他怎么了?有没有把她恨得人骨?

  尖尖用力地摇了摇头、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不再是身边人了,纵使他还是心上人。

  未几,她在一间咖啡店找到一个店务经理的职位,负责打理店内大小事务,由门面的装修、咖啡豆的人货、冲出来的咖啡品质、咖啡的价钱等等,她一概参与其中。

  尖尖发觉自己很享受个中的乐趣,她长大了,愿意承担责任和工作上的压力。在某一个假期里,尖尖坐巴士往尖沙咀区购物。

  那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阳光暖洋洋,空气指数也尚算正常。

  车行得很急,尖尖在车内摇晃,脑里和心里都是一片空白。既无往事又无将来,是只有这一刻感受般的空白。

  在交通灯前,巴士停下。尖尖随意朝窗外一望,她怔住了,她看到--路边大型广告板上有密密麻麻的“1”,颜色不同,粗细不一,由上至下,如雨洒落。

  是卖什么广告呢?“视力无价……”是板上开首的句子,眼镜广告吗?

  尖尖紧盯着广告板,继续找寻蛛丝马迹。那明明就是从前那堵墙的回魂。

  交通灯转黄色,车快要开动。

  就在这一刹那,尖尖看到广告板后走出一个人,他举看一把大大的油漆帚子。她不会看错,那是阿德。

  他转行画广告画吗?

  绿灯。巴士开行。

  尖尖掩面。

  教她如何视而不见?

  无论阿德是在工作抑或纯粹怀念,都已叫尖尖感动万分。那堵墙成千上万的思念,一下子全部涌出来,挤进她小小的心房里。

  她吸上一口气。

  是时候了!是时候返回他的身边,无论他接受不接受,也要让他知道她此刻心里所思所想。

  再回头,大概可以一生一世吧。责任、坚持与尽心尽意,就在这一刻决定了。她在下一个巴士站下车,步向那块大大的广告板。广告板是给所有路过的人观看的,阿德定必料到尖尖会是其中一员吧。想到这里,她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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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美男魚

  他有強壯健碩的身體線條:寬闊的背肌、結實的胸膛、貼服的腹肌、強而有力的雙臂。這全拜游泳所賜。每天龐大的邉恿浚炀土怂麆尤说纳硇巍6嗌侔渡系呐⒆樱吹桨肼冻鏊娴乃豢|長松發披在背後,健康陽光的臉,男性化得要命的上身,都不自覺地被他吸引住,雙眼瞪著他,任由他在海中游來游去潛出潛入,一雙雙渴望的眼睛都不願離開。

  這模樣的男孩子,惹人遐想。

  但若果當中有少女的眼睛由渴求閃動而驟變失望掃興,那必定是因為她們的目光銳利,看到他的下身一條魚尾。

  噢,又是一條美男魚。

  女孩子都不喜歡美男魚。

  不因為有魚尾的男人怪相,相反,倒是可愛得很,魚尾在海中拍上拍下,不知多趣怪。況且,在這個靠海的地方,人魚是司空見慣之物,就如小貓小狗一樣。

  問題是,魚尾不實際。魚尾一大條,不能走又不能上岸活動,難道要人類的少女潛到海底生活?

  所以,在這個陽光普照四季如春鳥語花香的境地,人類有人類的生活,人魚有人魚的世界。

  千百年來海水不犯陸地,沒有不應分的浪漫。尤其是許多百年以前,發生了人魚公主愛上人類而自殺的慘劇後,人類與人魚,已沒有什麼具體的交往。

  基本上,人類對人魚的世界也不大有興趣。千百年如一日,終日在海中游來游去,獨沽一味,與轉變萬千的人類世界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相反,人魚嚮往的,是人類的生活。千載不變,有人腦的,都愛好高蜻h。

  人類的世界多進步稀奇,居然可以飛上天空,更能夠衝出地球,但謙卑的魚尾,只能在水中拍來拍去。

  阿字便是人類影迷會的忠實支持者。一如其他人魚,他美麗、健壯、善良,但比其他人魚多一點點特性:他非常的浪漫。

  崇拜歸崇拜,人魚公主的案例叫絕大多數人魚知道,對人類只能望而卻步,尤其是人類的愛情,聽說都是由自私自利、橫蠻無理、不懂珍惜、只懂霸佔這三大要素作基礎,所以,渴望人類的愛情是危險的。

  但阿宇偏偏被人類迷倒,從小至大,他唯一的理想,便是與人類的女孩轟轟烈烈地談一次戀愛。一次便夠了。

  他甚至不介意重蹈人魚公主的覆轍,事實上,他認為,為所愛的人而死是非常浪漫的。

  於是,他放棄了眾多人魚少女的追求。她們把美味的海產食物、豐厚的珍貴寶藏,以及有前途的海中職位送給他。他認為,他不需要這些庸俗的愛意。他要的,是一觸即發蒼天動地的感情。

  洶湧澎湃來勢洶洶的愛,終於有機會發洩。

  阿宇愛上了以拾貝殼為生的人類少女。

  阿宇想,大概他從前也曾見過她的,但印象不及這些日子來得深。她大概是其中一個在海邊村落居住的女孩,跟看父母依靠大海生活,和其他海邊小孩一樣,終日留連海岸,混在一起游泳跑跳。

  如今,她已是亭亭玉立的美艷少女。長而細卷有如瀑布的頭髮、瀟灑自然的舉止、美麗健康細緻的臉,還有,那雙難能可貴毫無瑕疵的修長美腿。

  阿宇望看她那雙露在短褲之下的長腿,真有種想哭的衝動。啊,會活動的雙腳真是要多好有多好,配在美麗絕倫的她身上,真是上天對世人的恩賜。

  她的美腿叫他驚艷,他知道,他一生等待的就是她。

  發現了少女之後,阿宇每天都留意看她。他躲到海中心,只露出頭頂和雙眼,觀察少女在岸邊的舉動。

  以拾貝殼為生的她時常在海邊和湠┨幪暨x美麗的貝殼,偶爾也潛到海底,看看有否別緻美麗的收穫。

  阿宇看著,不時為她在岸上留下特別大特別珍貴的貝殼,好讓她滿載而歸。

  伶俐的少女每次發現那些珍異的貝殼,總會認真地檢視良久,然後放到籃子內帶回家。

  沒有什麼特別興奮表情的她,使阿宇對她多了一分尊重。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做cool。

  阿宇暗地裡留意了她大半個月,他決定上前介紹自己。

  少女正在溗帍澤硐村浑b螺貝。他游近,剛好看到她垂下的圓領口內深深的乳溝。

  他的身體機能立刻呈現變化,瞳孔不期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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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奇怪,裸露上身的美人魚天天生活在他周圍,他半點反應也沒有,倒是她半露乳溝,便令他死去活來。

  他更肯定自己是多麼喜歡她。

  她沒待他開口,倒是先說起話來:「謝謝你的貝殼。」她說,並沒有抬眼看他,隱在長髮下的臉孔,也沒有半點表情。

  他很靦腆,只好回應:「喜歡嗎?」

  「很好哇,」她這才抬頭看他。「賺了錢。」

  然後,她燦爛地笑了笑。

  他看在眼裡,以為自己要昏了。

  「我早知道你在這裡,我時常看到你的魚尾在撥來撥去。」她說,面上依然堆滿笑容。

  他也笑。真失敗,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未幾,女郎扳直身子伸了個懶腰,然後提起籃子,對他說:「我要走了,時候不早。」

  他點點頭,像個小學生似的,看看她轉身,看著她離去。

  噢,這次在近距離細看,那雙美腿真的無懈可擊。

  有一雙腿多麼好。他當下想道。有一雙腿的話,他可以站起來,名正言順地跟著她回去。

  她走了很遠很遠以後,他的雙眼仍在緊隨著她的背影。他捨不得。

  就在這一天,阿宇游到很遠很遠,花了一日一夜,找尋傳說中與人魚公主以生命換取雙腿的巫師。

  巫師躲在大蚌內,正憩睡千年。

  阿宇在蚌邊游來游去,心裡盤算看如何是好。

  巫師正酣睡,在自己有生之年必定不會醒來,若果要她醒來,必須敲破她的大蚌,但大蚌一旦破了,她必然會亂發脾氣,那麼,換取雙腿的代價可能不只是生命。

  會否是他所有親戚朋友的生命?抑或是他愛人的生命?

  他感到為難,猶豫了片刻,他惆悵地離開。下意識裡,他知道人魚公主的故事,正慢慢地復活了。

  後來,女郎與他成為朋友。

  女郎叫阿仙,有著堅定勤奮的個性,很聰明,說話斬釘截鐵的,十分辛勤工作,知俚識儉。

  「沒辦法啦,這年頭生活艱難嘛。」她常常說。

  後來,他又知道美麗的她已有一個親密男友,對方在城中工作。

  得悉以後,他失望了一陣子,但後來他告訴自己,愛不是佔有,只要她快樂便好了。

  阿字很高興,他知道自己成長了,也感激她,無形中使他上了一課。

  阿宇與阿仙一起的日子很愉快。

  事實上,只要愛著一個人,無論做些什麼,過怎麼樣的生活,日子都是愉快的。

  他倆一起在海中心暢泳,一起捕捉海產烹調,一起說笑,一起分享彼此的世界。生命從未如此充實過。

  以往的每一天彷彿白活了。

  阿仙造了一條以貝殼串成的項鏈給他,他珍如拱壁,天天戴著,雖然這樣的飾物,活在海洋的他天天都會接觸,但因為是她所造的,他非要每天親過它不可。

  在他非常快樂的當兒,閒言閒語四起。

  各界人魚都知道阿宇愛上了一個人類的女孩,自然地,大家都勸他放棄,叫他不要這樣傻。

  他委屈得很,告訴她:「沒有人讚成我與你交往。」

  她坐在岸邊大石上、搖動雙腳,不以為然:「我的家人、朋友也不明白為什麼我會和你做朋友。」

  他望著她的眼睛,感到無形而殘酷的阻力。正在無恍失望之際,她忽然又說:「這有什麼關係?是我和你交往,又不是他們。」

  阿宇心中一暖,阿仙垂下頭來朝他開懷一笑。他看看,心更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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