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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我的左眼爱上你的右眼》作者:深雪 (全)

 Vince在事后细想,得出了结论:他是真心喜欢过A至Z的,他不会忘记在最初认识她们时那种惊艳和震动,因着她们的笑容、她们美丽的眼睛,他的生命变得更有意义。即时就地升华了。

  开始的时候,他总会尽力讨好她们,令她们感到骄傲,他擅于这样做。然后在一个适当时机,他让她们脱去衣服。让她们在赤裸裸的时候感动。

  曾经真心喜欢过她们,虽然不持久,但也真心,只是每次一下床便不喜欢了,原本美丽的身体,回头再望的时候只教他皱眉。

  坐在状沿,他比她们更懊恼。怎么了?心动过后立刻变同死寂。是因为太容易得到?抑或根本没有喜欢过?一个又一个女人,一次再一次地投人然后放弃。

  是工作压力带来了爱的幻象?抑或只是想在无意义的生命里寻求某个落脚点?有的女人留有的女人走,转头又有新的加人。他兜兜转转,换上医生袍脱下医生袍,不见得太快乐,也不知道自己在找寻什么。

  大约在一年前他在朋友的家认识Bye-bye孩,他看中她的娇俏甜美。头发那样的短,眼睛又大又圆,身材也出众。她有细细的腰长长的腿。

  女孩叫娃娃,人如其名,教Vince更欢喜。

  他与她说笑,请她吃鱿鱼丝,然后又送给她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娃娃只喝了一口便醉了,分不清是酒精太烈抑或是Vince喝过所致。

  第一次约会的节目是看电影和吃晚饭,第二次他邀请她去他的家吃他亲手煮的煎银鳕鱼。饭后他们上了床。

  那个晚上,凌晨一时,娃娃走的时候以为,那次美妙的性会是个感情的肯定。他是非常的温柔,他是额外的细腻,他轻易地触动了她的心。

  那一次的Bye-bye说得很浪漫,非常的愉快。

  接着而来的三天,娃娃把全副精神放在等电话之上。当她痴呆了三天之后,Vince终于打电话来,约她出去喝杯酒。

  他的眼神不再浪漫,是三百六十度转变的陌生和强硬,像无数其他心意已决的男人一样。在娃娃还是笑着的时候,他向她解释,他们的故事可能已经结束了。

  感觉已经溜走、有缘无分、擦身而过……诸如此类。他冷漠地说着,她失望地瞪着他。啊,原来又是一只肉欲兽。

  不是没接触过向欲兽,平均来说,她一年会遇到四至五个。只是,这一个……她抬起头,微笑地告诉他:“没关系的,若果你喜欢,我可以做你的sexpartner。”

  Vince怔了怔,眼内闪出了光芒。他当然不会介意可爱的她的提议。他以为,她是真的不介意。

  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由第一声Bye-bye开始。

  娃娃严格地遵守sexpartner的规条,诸如永远开朗、永远大方、永远表现良好、永远没所谓。

  她也不知自己喜欢Vince的什么,就算一个男人条件再好,也要愿意好好对待自己才会令她快乐,况且Vince从来没有给予物质上的回报,付出的只有她一个。

  “Bye-bye了!”她迅速地、轻巧地吻上他的脸,他笑,眼睛溜向她单纯的眼睛,在她转身的时候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他轻蔑地扬了扬眉毛,没有留下她。初相识时的温柔变得遥远而陌生。

  说Bye-bye的次数愈来愈多,心病也一次比一次深。

  他继续穿他的医生袍,做称职的牙医。偶然也会想起她,但那种思潮根本不会触动内心,想起她犹如想起一种熟悉的运动。

  诊所的女护士依然是午饭的美味调剂品,平均一个月便换一个夜间新女伴。日子没有改变,其实也颇为刻板。

  娃娃有时候会想,他真是奇怪的生物,居然可以那样沉迷性事,居然可以那样无情。她重复又重复地想了十万次之后,得出以下的结论--是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疯狂行为,有的疯狂地喜欢阅读,有的疯狂地喜欢电影,有的疯狂地喜欢美食,有的疯狂地喜欢选购衣服,有的疯狂地喜欢钻研学问,有的疯地喜欢金钱。

  Vince只不过是疯狂地喜欢与女人上床。

  终于释怀了。她微笑,这回她真的完全接受了他。

  原本她已给了他十分之九的心,现在她把第十份也交出去。

  于是,娃娃定时定候与Vince上床,脸上依然是温暖的笑容,眼睛濛濛的,脱得快热得快,一副没所谓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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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Bye-bye说得很愉快,愉快得令Vince以为,她与他也是同一类人。

  他以为她也不过是喜欢上床的女人,他很喜欢这一点呢,免得像别的女人那样,爱和性分不开,一有机会便哭哭啼啼。

  但后来,Vince又隐约察觉,娃娃的眼神比她的行为复杂和深沉。这一秒钟她的眼神是天真纯善,下一秒钟眼神却换上忧郁沉默。又有些时候,Vince留意到,娃娃做爱后穿衣眼的速度特别慢,慢得不可思议,明显地在拖延时间。

  然后她总是别过脸来,提高八度声线说Bye-bye。

  Vince往往就在娃娃的懒音之中找到她那千分之一秒的依依不舍。

  是喜欢我吗?抑或不是?Vince躺在床上,思索了千分之一秒。

  但思绪一过后,他便决定不再去想。太多女人喜欢他了,娃娃没有什么特别令他留有印象的地方。

  牙医椅上继续进行性事,周末周日少不免在外头进行狩猎。

  有一夜他喝得额外的兴奋,与新相识的女伴自disco走出来,两人抱着走在湾仔的街上。在接看吻看的一刻,给娃娃碰上了。

  娃娃捧看夜宵的糖水,看见Vince和那个性感的女人,顿时显得结结巴巴。

  Vince却是非常的惊喜,连忙空出右手臂,把娃娃也抱在怀里,左一个右一个。那并不是个好玩的夜,但娃娃还是勉为其难地躺在床上,像一个称职的员工,明知辛苦,明知老板“温笨”,也毫无怨言地完成。

  娃娃离开那张大床,背看躺在上面的一男一女。

  她走进浴室,如常地沐浴,同样是Vince惯用的Escape沐浴露,同样是那种轻淡清爽的气味,可是这次,她决定好好讨厌这支沐浴露。她把瓶身倒转,让粉蓝色的液体化成泡沫,在身体上流走。

  她落下泪来。粉蓝色的泡沫中加了三滴眼泪。是的,不能够讨厌沐浴露的主人,也可以讨厌这支沐浴露吧!

  由落泪渐变成嚎哭,娃娃哭得崩溃,在墙边蹲下来,蹲到墙角去。

  头顶莲蓬头的水热烘烘的。Vince走进来,看见娃娃肿了的眼睛,还以为有什么意外,直至他也一同蹲下来,看见她汩汩的泪,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以为她不会动情,不会受伤,原来也是一样。

  “傻女,你知道我是不能爱的。”他说。

  她却轻轻摇头,苦笑道:“你怎么不能爱?”

  他抹去她脸上的泪,说:“女人对我来说是怎么一回事你不会不清楚。”

  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手掌内,温柔地告诉他:“你疯狂地喜欢与女人做爱,正如我疯狂地喜欢你一样。”

  他怔了怔,为她这句话而讶异。做了二十多年人,从未如此感动过。

  娃娃还加上一句:“所以,我与你是平等的,亦是非常相似啊!”

  他凝视她的眼睛,然后轻轻地摇头,把毛巾盖在娇小的她身上。

  已经一年了,还是首次产生爱护她的冲动。

  他不能抗拒她刚才那句话。那样的无私,那样的无条件。

  睡房内的女人已经走了。娃娃坐在床沿抹了抹身体,擦了擦头发,然后探身往床边拿回自己的衣服,逐一穿上。

  到了把腰带也围上的时候,她向坐在身边的Vince笑了笑,然后说:“Bye-bye。”

  她站起来,熟能生巧地背着他离开,心里默默记着他刚才替她披上毛巾的温馨,渴望着一次的例外。

  “娃娃--”他叫住她。

  她转身。

  “今晚可否留下?”他问。

  她垂下眼,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终于,Bye-bye不只是Bye-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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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向他,温婉的细腻的。她知道,或许Vince只会感动一夜,明天又会再次变回冰冷无情,但她不会介意。等了这么久的东西,珍贵无比。

  又或许他会从此感动一世哩!谁知道啊!埋在他怀里的小睑孔,兴奋到不得了。

  而抱着小脸孔的那个大男人也在想,其实心灵上有爱也感觉不错,好不好就在今晚开始学习好好地爱一个人,然后戒掉与不同女人做爱的习惯。

  不知道哩。距离明天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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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送你一個蘋果批

  我很小的時候,已經有人告訴我,像我這樣的人,一生也不會有人喜歡。

  那人好像是我的媽媽,又可能是我的同學,更可能是我的老師。

  沒有人喜歡我。小息的時候,我會獨個兒站在操場旁邊喝維他奶,看著其他小朋友跳橡筋繩、玩猜皇帝。在課室內的時候,我永遠獨自坐在最後一排,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坐。

  老師問書不會問我,只因我試過一次在她發問後站起來,整整三十分鐘沒有說話,狠狠地把她瞪個半死。

  自此,大家都說我難教、古怪。

  我不介意,我知道當我長大之後,自然會有人喜歡。

  不會是媽媽,不會是爸爸,他們怪我不對他們微笑、不親他們。我沒有怪他們不好好對待我;事實上,我也沒有好好對待他們。

  終有一天,會有一個願意對我好,而我又願意對他說話和微笑的人出現。

  小時候的日子就在大家「黑口黑面」中度過。我不介意,但其他人卻十分介意。

  然後我升上中學,學校設有家政課。我十分喜愛家政課。在家政課裡,我可以學煎蛋、沖奶茶、焗曲奇餅、蒸鯇魚、炒飯……我終於找到一種可以叫我垂頭微笑的東西。

  當我把火腿切絲的時候,我愉快微笑,加糖加醋的時候,我溫柔地笑,開爐爆薑蔥蒜蓉之時,我更會笑出聲來。家政室內的女孩子因著我的愉悅也齊聲笑了,而我從此成了家政班中的傳奇,被譽為天才廚師的接班人。

  但我從不寄望自己成為天才廚師,也不希望可以享負盛名,亦沒想過要以烹飪賺錢,只是,我真的很喜歡烹飪的感覺。

  請別叫我解釋,我不會知道為什麼我會願意在柴米油鹽之間微笑。

  十四歲的我相信,原來快樂是沒有理由的。

  後來,我依照烹飪書中的食譜,自行創作午餐飯盒,於是我的午餐往往是獨一無二的釀墨魚飯、酥炸軟殼蟹、酒釀丸子、冬筍燉蛋……等等非家常小菜。

  同學和老師都因而把我留意起來,但是,依然是沒有人喜歡我。

  只怪我不開口和他們說話。

  為什麼要開口說話呢?口只是用來吃東西的嘛。

  十六歲的時候,我開始研習西式甜品的製法。

  都說,西式甜品是最考功夫的。我也有好勝的一面,我願意好好挑戰自己的能力。

  參考食譜,我買了半打蘋果、一斤麵粉,創製我第一個蘋果批。

  我把蘋果切絲,加上蜜糖,釀在模子內的麵粉皮中,繼而蓋上另一層薄薄的麵粉,在邊沿扭上花紋,放進燒紅的焗爐裡。

  四十五分鐘後麵粉度呈金黃色,我的第一個蘋果批誕生了。

  我看著金黃色的嬰兒,微笑了。

  我切了一小塊,放進口裡。味道剛好,不太甜,批皮也夠香。

  就那樣,我以錫紙包好餘下的蘋果批,捧著它乘纜車往山頂。我要到山頂公園。上次我把煮好的蜜汁排骨帶到山頂公園,很受野狗先生的歡迎。這次我要再接再厲,以甜品表示我對無人飼養的野狗先生的致意。

  我把蘋果批放在大腿上,心情很好。

  纜車向上爬,像一個吊頸的人給人用力地扯動頸上繩索一樣,只剩半條人命地往上移去。中途站上,扯繩索的人手一鬆,車便停下,有人從中途站步進纜車內,像是毫無選擇那樣,坐在我的身邊。

  是個男孩子,比我大兩、三年,高度是五尺九寸左右,架一副銀框眼鏡,穿寬身棉質白恤衫,像「無印良品」的那種,加上米色帆布褲和棕色織皮Loafer鞋。

  我望了望他,他又望了望我,他的目光由我的眼睛落到我大腿上的錫紙盤。

  「很香。太香了。」他說。

  「是蘋果批。」我告訴他。

  「噢!」他滿眼的驚喜。「可否給我嘗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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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猶豫。「那是用來餵狗的。」

  「變壞了嗎?」他問O-,「不,剛剛焗好,新鮮得不得了。用來餵狗,它們會很歡喜。」

  他點點頭,好像很明白。

  我感到很欣慰。

  但我還是讓他吃掉我的蘋果批。他實在太想太想吃了,雙眼一直沒離開過我大腿上的錫紙盤。

  於是,我們走到山頂公園,一邊喂野狗一邊吃蘋果批。

  他啜看手指,不停地讚歎:「太美味了。」

  我笑,奇異地開懷。

  從此,我與他走在一起。從此,我只專心焗制蘋果批。

  放進朱古力的、添上忌廉的、加進干葡萄的,我隔天便焗一個,送給為蘋果批死心塌地的他。

  他告訴我他愛我,縱然我說話不討人歡喜、行動笨拙、樣子像木頭。

  「從你焗制的蘋果批中,我看到那被人忽略的美麗與靈秀。」

  我很感動,由心抖出來的感動,一點一滴,細細地、碎碎地,掩蓋看我整個人。除了這種感動,我猜我不願再為其他的感覺而活。

  每次看到他飽貪蘋果批後酣睡在我懷中的單純,我真正領略到,不吃不喝一無所有也沒所謂,只要他依然在我懷內,什麼也不要緊。

  終於找到一個我願意讓他走近的人。

  我們一直快快樂樂,相安無事,直至半年之後。

  原因不明地,他開始有食滯的跡象。他吃得比從前慢,表情也不見得太愉快,吃過後居然會有胃氣脹,一副怪不舒服的樣子。

  於是我把食譜的材料改良,譬如少放些糖,多放些玉桂粉,改變熱度和發粉的份量等等。

  我冷靜地試了又試,他卻仍然吃得眉頭皺。

  「告訴我,有什麼地方出錯了?」我問他。

  他呼出胃氣,沒打算回答我。

  我開始不知所措,懇切尋求令他開胃的辦法。在食用之前跳一隻舞、聽一首歌、看一場電影,又或者在吃蘋果批後做人體按摩、說童話故事、玩十五分鐘器械操。

  但這些方法似乎都不管用。他推開了我的蘋果批,發脾氣。

  我很彷徨,把瞼埋在麵粉堆,直到差不多氣絕為止。

  終於,我明白他嫌棄我的蘋果批的原因。

  某個黃昏,我意外地在慣常買蘋果的攤子前,碰見他與一個女孩子走在一起。他倆手拖手,那個女孩挽看一袋天津雪梨。

  他們看不見我,他們歡欣地有說有笑。

  我把懷中的蘋果帶回家,依樣地削皮切絲,依樣地掛製麵粉。在悲哀的盡頭,我落下了淚,那點點眼淚,滴在混和成困狀的餡料中。

  那一晚,他板著臉走到我的家,像炭一樣坐到餐桌前。

  我端出新鮮的蘋果批,放在他跟前。

  他別過臉,不想吃。

  「你吃吧,求求你。」我垂下眼,以近乎乞求的聲音說。

  他勉強地吃下一口混和了眼淚的蘋果批。奇怪地,蘋果蓉還啃嚼在口,他卻突然雙眼發光,原本不屑的表情頃刻變成悲傷,眼淚如瀑布般瀉下來。

  「怎麼了?」我非常緊張。

  「我對不起你!」他掩臉痛哭。「我愛上了冰糖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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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垂下眼來,沒有訝異也沒有哀痛。我早早知道了,亦在悲痛的盡頭落下了淚。

  ——我只是,非常的怨恨。

  「你明明喜歡蘋果批的,怎可能突然愛上冰糖雪梨?」我咬牙切齒。

  他的淚不住地流。「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自某天開始,我不再為蘋果批而感動。」

  我看看完美的蘋果批,沒再言語。

  「我也不再從蘋果批中領略到你的真善美。」他續說。

  我憤恨地望看他,發覺他那一臉的淚與那副名正言順的表情毫不吻合。

  他說:「我也不明白為何我會流淚,其實我也不是那麼悲傷。」

  自此我又回復往昔那樣,非常的沉默寡言,臉色如鍋底。

  我依舊焗制我的蘋果批。我放不下。

  我走遍各大書局搜羅最詳細的蘋果批資料。我的蘋果批,依然要做得最精最好。

  在上環的一間閣樓書局內,我看到一本塵封的古老食譜。當我看到蘋果批的那一頁,赫然發現以下的文字:若果你把悲傷的眼淚加進餡料內,享用的人便會頃刻流下悲傷的淚。

  若果你把仇恨的血液滴進餡料中,享用的人便會立刻七孔流血致死。

  這一小段文字是蘋果批製法的備註,我仔細翻閱整本食譜,就只有蘋果批這一頁有那項額外的節錄。

  我的心一震,莫非——我竊笑,繼而奸險狂笑,把食譜買回家。

  我又再削皮切蘋果,以最上乘的材料做批皮,我要送他最後一個蘋果批。

  當然我不會忘記,加進一滴血。

  在指頭上割一刀,為甜美的蘋果批加添味道……

  那年我十六歲半,剛好經歷初戀。

  初戀的男孩曾經瘋狂地喜歡我的蘋果批,他曾令我以為找到了注定愛我的那個人。

  可是後來他愛上了冰糖雪梨。這是你們都知道的事實。

  他曾為我的蘋果批而落淚。因為他中了蘋果批獨有的魔法。而當我發現那魔法時候,我炮製了一個鮮血蘋果批給他。

  但到了今天,他依然生存。我也十八歲了。他和冰糖雪梨快樂地生活,滋潤得不得了。

  我仍然繼續研究食譜,焗蘋果批的技術簡直出神人化。

  我時常笑,開朗動人。

  因為,我並沒有把那帶有仇恨的血的蘋果批交給他。

  那天我捧著蘋果批在他家樓下徘徊片刻後,便打了退堂鼓。

  我突然想,他不愛吃,自有其他人愛吃,只是真命天子不是他罷了!我不相信真的沒有人喜歡我。即使再差勁的人,都有上天注定的那個人。

  讓他有新開始之餘,自己也好好重新開始。於是這些日子以來,我製造蘋果批時,總不忘加上祝福。

  或許,祝福亦是咒語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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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牙

  小玫二十岁的时候两边牙床长出智慧齿。

  结结实实的痛,一阵一阵的,由牙床钻上脑,痛得小玫眉头皱。

  在律师行任职秘书的她,工作非常繁重,合约一份又一份,永远没完没了。

  老板是个精神紧张的年轻律师,三十岁左右,拥有新马师曾的身形、苦瓜干脸孔,在心情极好的时候表情也是一贯的痛苦。

  同事告诫小玫:“你愈来愈似你的老板。”

  小玫哭丧似地笑着,没办法,实在痛。

  其实长出智慧齿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找个牙医脱掉便好了。这个小玫当然知道,但她似乎不愿意这么做。

  她既没有牙医恐惧症,亦不害怕做手术,她顾虑的是身边的人。

  Charles近来说话的语气特别温柔,小玫穿的裙太短他没有责骂,小玫的唇膏与衣服不配衬他没有讥笑,小玫加班他亦不再抱怨。看看小玫胀胀的两腮,他特别有恻隐之心。

  “吃了止痛片没有?”他轻轻托起小玫的脸庞,怜惜非常。

  小玫把肩合得紧紧,乖巧地点点头。

  破例地,Charles这样说:“星期天来不来与阿森他们吃饭?”

  小攻很高兴,从前Charles禁止她与他的朋友见面。

  想了想,小玫还是摇了摇头,实在痛得厉害。

  Charles拖着小玫的手,叹了口气,与地往雪糕专门店买了两大桶雪糕,给她做晚餐。

  小玫捧着雪糕,心极甜,虽然脸上还是不懂得笑。

  不脱智慧齿的决定,她觉得是对的。

  很委屈,是不是?留着肿痛的牙齿,为的是博取身边人的关怀。

  你可否明白小玫身边人的和颜悦色是多么珍贵?

  就算痛得发疯,小玫还是一万个情愿。

  这就是故事的开端,不肯脱掉智慧齿的女主角。

  十七岁的时候,小玫拍过一次拖,对象是二十岁的加拿大留学生。他暑假回来,在某大专的舞会碰上小玫。他非常喜欢她,结识了十分钟之后便决定不放她走。

  小玫那年升中五,很顽皮,人是伶俐的,但长久地不专心,读书成绩不算太好,却不看紧,唯一愿望是玩,就算拍拖也抱着同样宗旨,非尽兴不可。于是与留学生的那段感情,她故意敷衍了事,赚了一堆平价小礼物和免费的晚饭、音乐会门券、戏票。总数不超过一万元的得益,却伤了男孩子的心和第一次拍拖的温馨。

  在许多个月后,小玫突然醒觉自己的幼稚,然而再不好意思,也补救不了。

  她看过一本爱情小说,桥段人物铺排都不怎么样,但男女主角的长情认真很教小玫感动,因而她想像,认真地做一件事,可能使生活更愉快。

  于是她决定,下一次恋爱,态度要非常认真落力,无论发生什么事,也要坚持到底。

  在秘书班毕业的那年,小玫遇上Charles。

  Charles比小攻大五年,他二十三岁,小玫十八岁。

  二十三岁的男孩子大学毕业一年多,从外国回来,意气风发,在美资银行受训,职位与薪金都不算高,然而就是自信心满溢,以为不久之后,顶多三十岁,世界一定归他所有。

  可以预料,有这样性格的人做事一定拚搏,然而他气焰之大,一点也不好相处。外形好家底好有学历有前途,名正言顺的不可一世。

  小玫是他朋友的朋友在某一天带来的聚会伙伴,他看上她除了因为她长得可爱之外,还因为她有柔弱的气质,像只小黄莺,又或是三个月大的小白兔。小黄莺声音悦耳个性乖巧,小白兔柔顺温婉沉默内向,像小黄莺小白兔便好了,不用似人。Charles也不是对小攻不好,他会买小礼物,也会付清用膳的账单,从不忘记坐的士时拉车门,上小玫家也大方地伯母前世伯后地叫个不停。但不久之后,小玫发觉,Charles就只会做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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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不愿意聆听小政工作上的难处,她一切困难在他眼中都是低能幼稚,仿佛秘书的工作不是工作,只有他的工作才对社会经济有贡献。

  小玫会得体地想:也是的,无必要当着男友面前每事抱怨,成人身份证已在手,任何困难也应自己解决,于是她会笑盈盈地面对着男友的不屑。

  Charles常常将小玫与其他同龄女孩子比较,她们通通不是学历比她好,就是性格比她上进、人比她聪明。

  Charles常以自己的标准做准则,小玫穿衣买CD看电影的品味偶一与Charles不同,便会捱骂,情况惨烈得如小玫老板在法庭内应付某宗心知肚明永远赢不了的官司一样。

  概括一句:Charles很大男人,处处剥削小玫的柔顺。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小玫会替Charles解释,那是因为条件上乘的男朋友立心改进她的见识程度,一切的呼喝与不屑,全是为了她好。于是每次小玫看见朋友的男朋友那种温柔细心、那种平起平坐的舒畅,她只有羡慕的分儿。

  所以当小玫知道牙病能激发Charles的笑容和温柔,她宁愿痛死也不愿把牙拔掉。

  晚上痛得乍醒,脸庞痛得变形。曾有一次在律师行打文件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制直流了三十分钟,吓得老板差点要替她拨999。

  也半年了,牙肉开始流血。

  终于,Charles的和顺体贴到了尽期,小攻的痛楚不再令他感动。

  小玫的皱眉、小玫发胀的腮、小攻的眼泪他都习以为常。他甚至怀疑,根本没有牙痛这回事。

  他的说话回复单单打打,十问九不答,呼呼喝喝。

  小玫捧看两盒冰冷的雪糕,垂下委屈的脸,跟着铁青着脸走在前方的Charles。他因小玫不肯尝试酒味的雪糕而发脾气。

  想着想着,小玫凄然地哭起来,眼泪滴滴嗒嗒地滴在雪糕盘面的中央。

  明知她不爱洒的味道嘛,干吗偏要人家吃众酒味的雪糕?小玫意想愈凄凉,牙床神经线给触动了,刺痛了她的两腮。

  那刺痛来得太急太狠,小玫松下原本捧看雪糕的手,慌忙接到腮的两旁。那两盒雪糕“彭”的一声掉到地面,紫色的雪糕倒满一地。

  Charles转头,看见这个情形,正准备开口谩骂。

  小玫抬眼,看着面前人这副熟悉的怒火中烧的样子,她竟然不合情理地心平气和起来。

  又是这样,没完没了的脾气,究竟要伸延到何年何月?变好也只得那段短时间。爱情和怜悯之间居然存在看一个等号。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可能改变,奢望是愚蠢的行径,忍耐亦有个限度。

  于是,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转身跑得老远。

  跑进了一间牙医诊所请医生替她脱掉两腮的智慧齿,共四只!

  施手术后的一星期,小玫的脸肿如澳洲啤梨。睡一个午觉,半边枕头尽是原本积在口腔的瘀血。

  Charles有打电话来表示关心,然而小玫托母亲推掉来电,她想正正式式地休息两星期。

  想起了那个加拿大留学生,不知他可好?想必一定很美满,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这两年也报够了吧。小玫暗笑,她受了两年的苦。

  一个月后,她与Charles见面,他堆满一脸笑容,和谐欢欣。小玫看后,反而很不习惯。他摆出一副见客的模样作甚?分明是虽然瞧不起,但也为求目的尽力讨好的格局。

  就那样,小玫提出分手,把一只拔掉的智慧齿交到Charles的手中。

  “这只牙能有今天的肥大,完全因为你哩!”

  她带笑向面前人解释故意不脱智慧齿的原因。

  他听得瞳孔放大,完全猜不到,这段看似没有意义的感情,原来有看那些他错过了的特质。

  怎么她竟然有那样的敏感度?怎么她曾那样看重自己……

  今天,Charles已是二十九岁了,转眼又过了数年。

  与小玫分开之后,他拍了两次散拖,一个是英国女孩,另一个是本地女孩,前后不过两个月,一直也没遇过可以认真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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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只指环,粗粗的,用银镶着,内里有凹凸的白色一小块,似是象牙又似是牛骨,很多人以为这只指环是非洲土人的工艺品。然而这是小攻的智慧齿哩!Charles磨平了牙脚,制成一只每天戴在手上的指环。

  后来他也长出智慧齿,在小玫离开后的一年。他左边牙床局部肿痛,牙医告诉他,那刚长大的智慧牙顶头原有的牙齿,挤破了牙肉。

  他耐心地忍了忍,痛楚每天一点一滴地渗出来,他苦着脸,一下子瘦了十磅。他想像不到小玫怎么可以忍上半年。

  当他把牙脱掉之后,他便把小玫交给他的牙齿镶成一只指环。他要自己记住,曾经有过这样爱他的女孩。

  这几年里也不是没有事情发生过。他转了一次工作,同样是美资银行。一年前他升了职,现在他是某部门的经理。可是他知道,一切都不过如是,一个小部门,无数个上司老板在头顶,他顶多只是个没过失的小薯头。

  单是香港区,一间美资银行起码有三十个副总裁,个个年轻有为,都是三十多岁,就是没有Charles的分儿。渐渐地,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中庸之资,起码还有十多甘年要捱。世界没有他想像般简单,原来幼稚的是自己。

  那天在街上看见小玫独自在街上截的士,她很漂亮,神采飞扬。不知她可好?Charles下意识轻抚小玫留下给他的牙齿,细细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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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巴士

  离家出走的那年,绘绘十五岁。

  不是不良少女,学业成绩中上,家庭背景良好,身边没有害群之马。

  她偏偏要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一个月。

  那一天,绘绘带了三筒马莎杏仁饼、一支柠檬味矿泉水、两套内衣、一件上衣、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包卫生巾,忽忽上路去。

  绘绘在公厕把校服裙脱下,抱着大布袋走上一辆由观塘驶向尖沙咀的巴士。

  她坐在上层最后排靠右的窗口位,摇摇摆摆地看看窗外,心情变得很好。

  巴士由总站驶到总站,然后又驶回原处,来来回回,绘绘坐在巴士内开开心心了半天。

  有需要的时候便趁着巴士回厂时去洗手间,或者买些干粮,然后又坐回巴士上,等待巴士沿旧路驶去。

  晚上她趁清洁人员打扫时躲到座位下,或者下车到车厂走走,在夜阑人静时又坐回巴士上。

  第二天巴士再次开出,绘绘依然抱看她的干粮衣服大布袋坐在巴士上层后排靠右窗口位,笑眯眯地望街,摇摇摆摆又一天。

  家里没有什么不好,父母有正当职业,算是关怀备至,零用钱充裕,没打没骂把绘绘抚养了十五年。

  学校也没有特别不妥当的地方,每个科目都是同样的沉闷,同学是预料中的无聊。绘绘没有什么特别不满意,老师亦没对这个内外也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特别注意。

  一切都好端端的同时,绘绘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宁愿衣衫褴褛,坐在同一辆巴士上过日子。

  是什么都没所谓的心态。是什么都觉多余的心态。

  是死蛇烂鳝消极无聊的心态。

  不想做女儿,不想做学生,甚至,不想做人了。

  睡在巴士上,不洗澡漱口的十五岁少女,像不像人?

  然而绘绘很快乐。晚上左门右近地躲开打扫巴士的工作人员,她视之为高级刺激娱乐,当然偷偷溜到公共浴室洗脸如厕然后从窗口爬回巴士睡觉又是超劲量级节目。

  年轻少女爱上了流浪汉的生涯。

  巴士来回观塘与尖沙咀,路程时而畅通时而阻塞。

  每天一样的景物,绘绘看在眼里,却是趣味盎然。

  她考虑以巴士为家。

  巴士这边来那边去。在左摇右摆的某一天,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在拥挤的六时上了绘绘的巴士。

  这个男孩子有黝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很有点霸气。他挤过人堆,走到上层,选了绘绘面前的位置站立。

  绘绘留意得到他垂下的右手背上有个星形的疤痕。

  随疤痕向上望,是他英气的下颚线条。

  他也看着绘绘,她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他俩看看对方,没有笑意没有触动,只是好奇。

  他同绘绘;“你多久没洗澡了?”

  “十天左右。”绘绘以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离家出走?”他又问。

  “是呀。”绘绘咧嘴笑着回答。

  男孩子点点头。“在哪里逗留?”

  “这里。巴士上。”她回答。

  他再点点头。他站了十分钟,她坐了十分钟,然后他对她说:“明天再来看你。”

  “好呀。”绘绘不介意。

  男孩子下车,抄下巴士的号码,打算遵守他的诺言。

  第二天同一时候,男孩子又在人挤的时分出现。

  绘绘看到他也感觉高兴。她本来也不知道,自己有与别人谈话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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