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纪实评论]《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作者:刘心武 (全)

  那么根据整个的这些描写,我们可以形成这样一个逻辑,就是贾氏宗族在为贾蓉选择媳妇的时候能够不重视吗?即便四大家族里面找不到合适的,类似李纨这样的家庭背景的能不能找一个,如果这样也找不到的话,起码可以以贾赦的填房和他自己的继母为坐标系,找一个过得去的,血缘很清楚,家境也还过得去,身份也还可以的这样一个女子吧。但是我们却发现,最后对秦可卿出身的交代,满不是这么回事,竟把秦可卿设计成为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弃婴。说到这儿,马上又有红迷朋友要跟我讨论了。说哎呀,你唆唆说了这么半天干吗呀,人家是小说,是不是啊,小说可以想像,可以虚构,他就愣这么写。是不是?你干吗这么寻根究底,没完没了啊?

  我自己也写小说,虽然我是一个远不能跟这些大师相比的写小说的人,但是我写小说,我也读小说。我就知道小说有不同的类别,其中有一种带有自叙性、自传性,就是小说的人物是有生活原型的;当然要虚构,当然要想像,但是都是从已经存在的活泼泼的生命基础之上去发展,去想像,去架构这个人物关系,去铺展情节。

  秦可卿的寒微出身,显然与贾府这个百年大族的地位极不匹配,她成了贾府众多媳妇中的一个例外,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要这么写?鲁迅、胡适等前辈大师,都肯定《红楼梦》是一部带有自叙性和自传性的作品,我是信服这个判断的,我越细读,就越相信书中的主要人物都能找到生活原型,曹雪芹就是把这些原型,塑造为他小说中的人物。当然这里面加入了想像和虚构,或者人物与事件有所合并,有所拆分,有所挪移,有所变形,但总的来说,《红楼梦》里的许多人物,和曹雪芹自己家族的某些人物惊人地相似,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格外注意吗?我可以拿出很多证据证明,《红楼梦》它是一个写实的作品,是带有自叙色彩的作品,是一个写人物从原型出发的作品。那么我们一步步来讨论。首先我们看曹雪芹自己怎么说的,你看第一回,我只举几个短短的句子,比如他说“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又说“一一细考较去”,他是从他生命体验当中,选取他接触过的相处过的女子来写的。又说,“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他自己说他是亲睹亲闻。他宣称,“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摄迹,不敢稍加穿凿。”也许你还是要跟我讨论,作者故意要这么说,他打马虎眼,明明是完全虚构的,完全没有生活依据的,他偏要这么说,那倒也可能。那我们就再进一步讨论,他的合作者脂砚斋,为什么在批语里面一再地告诉读者,实有其人,实有其事,重要人物都有原型。简单来说贾宝玉的原型就应该是曹雪芹自己,带有自叙性,但是因为我们以后还会涉及到这个话题,还会展开来分析,现在在这儿,我就先不展开分析贾宝玉的原型,先分析贾母的原型。

  贾母是有原型的,何以见得呢?大家知道,曹雪芹的祖父是曹寅,曹寅的妻子姓李是李氏,是李煦的妹妹。李煦是谁呢?曹寅当江宁织造的时候,李煦当的是苏州织造,两人是江南金陵地区的两大织造。而且康熙皇帝很宠爱他们,还经常让他们两个轮流分管当地的盐政,有时候一块儿管,有时候分开管,轮值管;并且康熙让他们两个当特务,除了他们本职工作以外,还要他们密报很多当地的情况,特别是明代的遗民有什么动向,当地的民间对朝廷有什么议论等等。他们关系很密切。曹寅的妻子李氏就是李煦的妹妹,那么在小说里面,我们就发现贾母这个角色,作者把她的真实姓氏李氏,化为姓史了,说明是经过艺术加工了。那么为什么说贾母的原型是李氏?例子很多,我不一一举,我只举几个。

  大家知道,在荣国府过春节的时候,闹元宵的时候,贾母这个人是一个享乐主义者,她不但很会吃,很会穿,她也很会看戏,很会欣赏文艺。家里请了说书人来说书,她说你们都根本不行,她就破除陈腐旧套,给他们讲书应该怎么说,又给她们讲起当年她家里怎么演戏。她说当时我们家里唱戏有弹琴的场面,不来虚的。因为中国戏曲是大写意,虚拟的,弹琴比画几下,表示弹琴就行了,她说我们不是,我们家演戏是真琴上台,真的琴师上台,她就举例子,有时候凑起来演几个折子戏,都跟弹琴有关。她说了一个《西厢记》的《听琴》,这个是大家很熟悉的剧本,《西厢记》是元代王实甫的作品,在明清非常流行,不稀奇。她又说了一个《玉簪记》的《琴挑》,《琴挑》是明朝高濂的一个剧作,当时也很流行,到处演,也不稀奇。她又举一个例子,还有一个戏叫《续琵琶》,《续琵琶》是写蔡文姬的故事,里面要一面操琴,一面唱《胡笳十八拍》,她说像这些戏我们都是请会弹琴的演员在台上真的弹琴,那多好看啊。那么《续琵琶》是谁写的呢?你去查中国戏曲史料,你很难查到。这是一个很不流行的剧本,是一个几乎没有公开演出过的剧本,是一个没有继续演出到今天的剧本。这个剧本是曹寅写的,就是曹雪芹祖父曹寅写的。而且查资料可以知道,只在曹寅自己家和他的亲戚家,也就是李煦家演过这个戏。这个例子就证明,贾母的原型就是李煦的妹妹,否则曹雪芹写这一笔的时候,不可能写到这样一出很偏僻的,曹寅写的剧,而且是一出只有在曹家和李家演过的戏,这是一个例子。另外,书里面交代史湘云是贾母她娘家的人,书里面透露她有两个叔叔,都是封侯的,地位很高的,一个是保龄侯史鼐,一个是忠靖侯史鼎,而且书里面也说得很清楚,史鼐是哥哥,史鼎是弟弟。也就是说,书里面有贾母的两个侄子,书里面设定贾母姓史,所以他们也都姓史,他们一个叫史鼐,一个叫史鼎,那么你去查李煦家的家谱,你就会发现,李煦两个儿子老大就叫李鼐,老二就叫李鼎。这不可能是巧合啊,哪那么巧啊?而且虚构的话,按道理,鼎应该当哥哥,因为鼐在鼎上加了个乃字,应该是老二,可是他一丝不乱地写,可见他是有原型的,贾母的原型就是曹寅的妻子李氏。

  那么贾政有没有原型呢?更有原型,说起来就更有意思。现在大家想一想,有一件事情很古怪,很多读者读《红楼梦》很粗心,不细推敲,也有人一推敲就画了很大的一个问号,就是贾赦是贾母的大儿子,而且他还袭了爵,是一等将军,根据封建社会的伦理秩序,他应该侍奉贾母,应该和贾母住在一起。荣国府这个庭院应该他来住,荣国府中轴线的建筑,那个院落庭院,就是后来林黛玉看到挂着皇帝御笔书写的匾的那个庭院,应该是贾赦来住,他是长子啊,他又封了爵位啊,怎么现在住的是贾政啊?请问怪不怪?怎么解释?你虚构,犯得上这么虚构吗?这么虚构的目的是什么呢?怎么回事呢?你怎么不推敲不琢磨呢?读《红楼梦》不能当懒人,要当一个勤快人,要勤于动脑,要善察能悟才好,才能读出味来。

  书里写的贾政,交代得很清楚,贾政根本就没有袭爵,因为皇帝规定了,袭爵只能一家传给一个男子,传给你的长子。当然书里面也写了,贾代善死了以后,皇帝立即就让贾赦袭了爵,然后问还有没有儿子啊,说还有,皇帝很高兴。皇帝很顾念贾家在开国时的功勋,立即引见,一看贾政非常喜欢,那也不能给他封爵了啊,就赏了一个主事的头衔,让他入部习学,后来就让他当了一个官,当了一个员外郎。什么叫员外郎,不大不小,不怎么大,我曾开玩笑说这官折合到今天,撑死不过是个副部级,结果有热心的红迷朋友就给我郑重指出,工部的最高官员是尚书和侍郎,那才相当于部长副部长呢,员外郎撑死了也不过是个副厅局级罢咧。我很感谢红迷朋友的指正,其实清代的官吏怎么能拿来跟今天的公务员类比呢?这么打比方,有些不伦不类,但我们之所以这么比方,目的只不过是想跟大家说,无论如何,书里写的贾政,他的政治地位并不怎么高,应该是比贾赦要低。那么,他既非长子,又没袭爵,官儿又不大,他怎么会在荣国府里占据中轴线的正厅正房呢?就算他非要那么住,贾母明明知道自己的大儿子是一等将军,她丈夫的爵位是传给大儿子了,她却不让大儿子跟她住,就说是偏心,能离谱到如此地步吗?而且怎么贾赦对此也心平气和,看那样子,也是觉得贾政和王夫人在荣国府府邸中轴线的正房大院居住生活,是很正常的。这究竟怎么回事?根据封建礼法,你贾赦是老大,就该跟你妈一块儿住,天天伺候你妈,你跑到另一个黑油大门里去住着,算怎么一回事儿啊?

  而且我们越看越怪。第七十五回写中秋,又一个中秋,当时贾家已经风雨飘摇了,贾母强打精神组织团圆宴,团圆宴你就发现座次很奇怪了,贾母的右边坐的全是跟她直系的人物,坐的谁呢?是贾政、贾宝玉、贾环、贾兰,怎么会没有贾赦呢?贾赦应该坐在她右边啊,第一个啊,他是老大啊。可是贾赦却坐在她左边,左边除了贾赦是些什么人呢?当然有贾琏,有他儿子,另外就是贾珍、贾蓉,很显然全是些个旁系的人物,是不是?这怎么回事?曹雪芹虚构,他艺术想像,他怎么想成这个样子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曹雪芹写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他过分地忠于生活原型,他太写实了。这个谜,老早就被周汝昌先生经过严密考证,揭示出来了。这就是因为,曹寅这个历史原型,在小说里面被淡化了,就是贾代善,只剩一个虚构的名字了;曹寅生了一个儿子,是曹,那么康熙皇帝非常喜欢曹家,曹寅死了以后,康熙还让他的儿子接着来当江宁织造,这是一个肥缺,还让他家当。但是曹很不争气,他倒是很有才能,声誉也很好,但是他的健康状况不好,没有干几年就病死了。曹寅的夫人,就是书里贾母的原型,不仅成了寡妇了,而且底下也没有儿子了,再让曹寅家的人当织造的话,就找不到男丁了。但是当时康熙实在是太喜欢曹家了,也特别喜欢李煦,喜欢贾母原型李氏她娘家哥哥,所以康熙就亲自问李煦,说你看一看曹寅的侄子里面,有没有好的,选一个过继给曹寅,虽然这个人死了,但是还可以名义上过继一个儿子,好让他侍奉李氏,来接任这个江宁织造。后来李煦就很认真地帮他挑选,挑选出了曹寅的侄子曹,就把曹过继给曹寅,也就是过继给李氏,成为她的一个儿子,而且曹又生了一个儿子曹,就是曹雪芹,贾宝玉的原型——当然,曹雪芹究竟是不是曹生的,红学界有争议,也有人认为曹雪芹是曹的遗腹子,这里暂不讨论——所以曹雪芹是根据自己家族的情况,他的父亲是过继给他祖母的,这样的一种真实状况,来写书的。弄清了这一点,你再回过头来看《红楼梦》,你就觉得它太写实了,他写贾母和贾政的关系非常淡薄,贾母喜欢她的孙子,因为根据封建社会的观念,儿子如果不是亲生的是过继的话,孙子就一定是亲生的。儿子老大了才过来,双方论骨肉情比较困难,孙子从小带大,而且从小可以瞒着他,是不是?长大你再告诉他或他自己想办法知道,是另外一回事,你就可以很亲地把他当做自己骨肉的延续。所以你看,曹雪芹为什么这么写,就是因为他有生活原型,他的父亲曹就是贾政的原型,原型人物,曹不是李氏的亲儿子,但是又过继给李氏,继承了曹家的家业,所以在小说中,贾政住在荣国府的正堂大院。实际上荣国府只有这么一个过继的儿子,为什么他要写贾赦呢?这点就是他发挥他的艺术想像力,以及他的艺术虚构了,如果太忠实于生活的真实写起来就很麻烦,所以他就归并同类项,因为贾赦确实在小说里面是贾政的哥哥,在生活原型当中也确实是曹的哥哥,他和贾政之间他们是亲兄弟,但是他没有过继给贾母,明白吗?他没过继给贾母,他怎么能住在荣国府的院子里呢?他当然是在另外一个院落居住,明白这个逻辑了吧。曹雪芹因为太忠于生活原型了,所以写来写去写成这个样子。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曹雪芹之所以要写贾赦这一支,主要的动机,我觉得是他想大写王熙凤,生活真实中的那个原型人物,令他刻骨铭心,难以忘怀,他要给这位脂粉英雄画影立传。生活真实中的这位堂嫂,本是他父亲那位并没有一起过继到他祖母这边来的,他伯伯家的一个媳妇,他在小说里设定那位伯伯跟他父亲一样,都成了小说里贾母的亲儿子,这样写起来比较方便,也可以生发出更多的故事,比如鸳鸯抗婚等等。曹雪芹一方面使用小说的虚构技巧,一方面又非常忠实地记录了生活原生态里的许多情况,比如他写有一天平儿劝凤姐别那么为荣国府的事情操心,说出了这样的话:“依我说,总是在这里操一百分心,终究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提到府里公子小姐的婚事,需要如何筹划,说“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根据他对小说里人物的设计,王熙凤是贾母长房长孙的媳妇,怎么会“终究”还是要回“那边”?迎春是贾母长房的长孙女,她出嫁的事怎么会与贾母乃至整个荣国府无关?怎么能说是“那边的”竟可以“不算”?现在我们知道他写小说都是有原型的,弄清楚贾赦的原型是曹的一位并没有跟他一起过继给李氏的哥哥,那么小说里平儿跟王熙凤的对话,就都不难懂了,其实真实生活里人们就是那么谈论那类事情的。

  所以我就跟你讲,《红楼梦》的人物都是有原型的。说了半天,我想说什么呢?就是说贾蓉也有原型,贾蓉的妻子秦可卿也应该有原型。我把这个逻辑梳理一遍,你现在听懂了吧,我觉得我这个逻辑起码还是自成方圆的。秦可卿这个人物,她应该也有一个原型。因此,问题就逼到这儿来了,这么样一个写书的人,写贾蓉的媳妇秦可卿,这个角色既然也有原型,那么,秦可卿的原型究竟是谁呢?我下一讲接着讲。

第四讲 秦可卿抱养之谜

  上一讲我们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个结论就是贾氏宗族在娶媳妇上是不含糊的,第二个结论就是《红楼梦》是一个自叙性的小说,它的人物都是有生活原型的,底下我们就来讨论秦可卿,看她有没有原型。

  红迷朋友都很清楚,关于秦可卿的出身,《红楼梦》里面是有明确交代的,就在第八回的末尾,这个交代非常古怪,和曹雪芹写别的人的家业、根基很不一样,每一句都古怪,现在我们就一句一句来分析一下。

  在第八回的末尾,宝玉和秦钟要到家塾去读书,于是以这个为由头,顺便就提到了秦钟和他姐姐秦可卿的出身。说是秦业系现任工部营缮司郎中,营缮司郎中是一个很小的官,可能是管工程建设的。秦业这是曹雪芹所设定的秦可卿养父的名字。有一点特别值得注意,就是后来高鹗和程伟元续《红楼梦》的时候,他们不但在八十回以后续了四十回,前面他们也有所改动。例如在这一回秦业这两个字上他们就改动了,很奇怪,这个有什么值得改的呢?高鹗他们就把秦业的名字改成了秦邦业,可见高鹗和程伟元对这个名字是敏感的,为什么?因为在古本《红楼梦》上,脂砚斋在批语里面对“秦业”这个名字是有非常明确的评论的。脂砚斋怎么评论的呢?她说“妙名,业者孽也”。大家知道在中国繁体汉字里面,比如“造业”和“造孽”,这个“业”“孽”是相通的,说“业障”和“孽障”是一个意思。秦业,“秦”是谐音“情”,因为曹雪芹是从江南移居北京的,所以《红楼梦》里边有很多南方口音,南方人zh、ch、sh和z、c、s,l和n,in和ing往往不分,所以他认为“情”和“秦”是相通的,是谐音的。秦就是谐音“感情”的这个“情”,业就是谐音“孽”,合起来的意思就是因为有感情而造成罪恶。他这个名字命名是有含义的,在以后我会进一步加以揭示。高鹗、程伟元他们也可能看出这个含义了,他们不想因为这个书稿惹事,甚至还有更坏的想法,所以就把它改了。所以你看曹雪芹的书,命运很坎坷,很曲折的。

  根据曹雪芹的话,秦业是一个小官,“年近七十,夫人早亡”。书里面秦可卿出场的时候,大约应该是二十岁的样子,那么就说明秦业是在五十岁左右,得到了她,因为当年无儿无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这就是秦可卿的来历,这是很古怪的。

  上一讲我们已经提到了,封建社会是非常重视血脉相传的,就是今天的社会,很多人也还是很重视这个的,不但重视别人的血缘,更重视自己的血缘,我是不是自己父母亲生的儿子?现在有一种新的科学技术叫DNA检测,可以去检测的。现代人在血缘上尚且有这样的困惑,何况曹雪芹所表现的那样一个时代,这个血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秦业因为夫人早亡,无儿无女,就决定到养生堂去抱孩子,虽然他是一个小官,宦囊羞涩,但是他怎么这么来延续自己的子嗣呢?还是很古怪。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什么叫养生堂?我个人对“养生堂”这三个字是非常敏感的,为什么?我出生在1942年,出生地是四川成都育婴堂街,当时我家住的那条街上就有一个育婴堂,育婴堂就是养生堂,这两个名字是相通的。成都话说起这几个字,发音是“哟音堂该”,我就出生在叫做育婴堂街的那么一个地方,所以我父母告诉我以后,我再读《红楼梦》对此就很敏感。20年前我还曾经跑到那条街,去找那条街上的育婴堂的痕迹,但社会发展很快,已经无痕迹可寻了。

  什么叫做育婴堂或者养生堂,我们可以看一幅上个世纪著名作家漫画家丰子恺的漫画,他有一幅漫画,题目叫《最后的吻》,画面上是一个贫穷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她养不了这个孩子了,她决定把他送给养生堂。在送走之前,她给他最后一吻,画面的一角还有一只狗,那只狗却不抛弃自己的孩子,还让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怀抱里面得到温暖。这是画世相的一幅漫画,整个情调很凄楚。养生堂接受弃婴的游戏规则是很古怪的,今天我们看来的话,会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养生堂的人是不见孩子的父母的,养生堂建筑的墙上会有一个大抽屉,这个抽屉可以两面拉开,明白这个意思吧,墙壁外面可以把抽屉拉开,墙里头也可以把这个抽屉拉开。丰子恺这个漫画,画的就是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孩子,她养不下去了,就把婴孩送到养生堂,把那个抽屉拉开——画面上已经把抽屉拉开了——告别的吻之后,就要把婴孩放到抽屉里面了,放进去后就可以把抽屉推上,她就可以转身走掉了。养生堂的人,会随时检查这个抽屉,把这个抽屉打开,空的就说明这个时段,没有人来抛弃孩子,若打开一看有孩子,就把这个孩子抱出来养大。实际上养生堂的条件很糟糕,往往也养不大就死掉了,勉强养大的,也多半营养不良,或者形成残疾。养生堂的孩子可以由社会上的人抱养,小时候没人抱走,大了以后就往往会被人领去当苦力,男的充当苦力,女的可能更惨,不少被妓院领走,沦为娼妓。因此,只有最没有办法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孩子拉开抽屉送给养生堂,或者是实在穷得没有办法,或者是罪家的子女,或者是因为父亲或者母亲血缘有问题,或者有别的什么问题,不想要了,或者是残疾婴儿,才会送给养生堂。

  曹雪芹的文字,是很古怪的,他说秦业因为无儿无女就到养生堂去抱养孩子。那我们推敲一下,在秦业所生活的那个社会,按一般家族血缘延续的游戏规则,如果他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没有儿女的话,他要解决子嗣的问题,第一招就是续弦,你夫人死了就再娶一个嘛,娶的夫人还不生育的话,那你就纳妾嘛,当时实行一夫多妻嘛,娶小老婆是社会允许的,是不是?你这样繁衍你的后代不就完了吗?也可能有读者要跟我讨论了,说人家秦业可能没有生育能力了,但根据《红楼梦》后面的文字描写,这个秦业他有生育能力,后来他生了秦钟嘛,所以秦业是有生育能力的,他要延续子嗣的话,没有必要到养生堂去抱养孩子。而且很古怪,一般到养生堂去抱孩子,如果为了延续子嗣的话应该抱男孩,而这个秦业一抱呢,就抱了一对,一男一女。按说你要有能力养两个,抱两个男孩双保险,你不就更可以延续你的秦姓吗?他却又抱了一个女儿,看来这个女儿是非抱不可的,谁让他抱的?恐怕未必是他愿意抱的,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抱了一儿一女。而且更古怪的是,最后儿子又死了,死的还不是女儿,是儿子,只剩一个女儿。只剩一个女儿,要延续子嗣的话,再去抱一个儿子不就完了,养生堂的男孩很好抱啊,随便你选啊,你也不是最穷的啊,你是一个营缮郎,是一个小官,跟贾府没法比,但跟社会上一般人比的话,你还是不错啊,很奇怪,他就只养这个女儿,不再抱儿子了。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另外,在当时那个社会,如果自己实在生不出儿子,还可以从兄弟或堂兄弟那里过继来一个儿子。上一讲我就讲到,曹寅死了,没多久他亲儿子曹又死了,他夫人李氏还在,可是就再没有别的儿子了,于是康熙皇帝亲自过问这件事,让曹寅的一个侄子曹过继给了曹寅,继续当江宁织造,来侍奉曹寅的未亡人李氏。这种延续家族血脉的方式在那个时代,从上到下都很流行,实行起来非常方便,除非你亲兄弟堂兄弟全没有,但是在小说里,曹雪芹分明写到,秦钟死后,贾宝玉闻讯去奔丧,“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兄弟都藏之不迭”,可见秦业若是要从秦氏宗族里过继来一个儿子,是很现成的事。可是这个秦业却既不纳妾也不过继,偏要到养生堂里抱孩子,抱来一儿一女以后,却又不认真养那个儿子,倒是把心思全用在了养那个女儿上头。这真是奇事一桩。

  从养生堂抱来的这个女儿,秦业很喜欢,小名儿唤可儿;可儿在过去的语言里面,就表示可爱的意思。在曹雪芹写到这句话的时候,下面就有脂砚斋的批语,就是“出名”,意思是秦氏开始出现名字了,可儿便是秦可卿了。“秦氏究竟不知系出何氏,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这话倒也无所谓;下面又说,是“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亦甚难矣”,就好像有什么隐情。如果他跟我们有的读者想法一样,虚构嘛,我就写是养生堂抱的,怎么着啊?那也就不必大惊小怪,但是脂砚斋她说,这么写是“秉刀斧之笔”,怎么会是“秉刀斧之笔”呢?刀斧是用来砍削东西的,这就是说,她指出,作者写这个人物,是用大刀大斧砍去很多真相,是不是啊?刀斧砍的是什么啊?又说“具菩萨之心”,“菩萨之心”就是不忍之心,慈悲之心,那么,显然是不忍心写出真相来,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啊?谜团重重。

  脂砚斋又说,“如此写来,可见来历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就是他给这家人取姓,姓秦,是有用意的,是谐音为情。这个秦可卿来历甚苦,长大以后呢,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这个倒不用讨论,因为就是一个养生堂的姑娘,养大后,也可能是这样的,奇怪的是营缮郎秦业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将秦可卿许与贾蓉为妻。上一讲咱们费了老大力气,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贾蓉的妻子千万不能乱娶,宁国府的血脉已经到了三世单传的危机时刻了,娶媳妇一定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门不当户不对的话也得比贾府的门和户还要高,而且要保证能给贾蓉生儿子,也就是给宁国公这一支传续后代。可是仅仅因为营缮郎跟贾家有点瓜葛,就去把他抱养的养生堂的女儿,许给了贾蓉,还不是小老婆,而是娶为了正室。旧社会一夫多妻,可以先娶小老婆,后娶正妻,那也是可以的,但宁国府不是这样,是正正经经地将秦可卿娶为了贾蓉的妻子。所以这一段话实在是每一句都古怪。

  也可能有朋友又要跟我讨论了。我在这儿讲,我老觉得有人和我讨论,实际上也是这样,讨论才能生出乐趣来,所以我们就讨论,说也可能啊,曹雪芹在这儿他想有一个超越,他就想写贾家有一种跟其他贵族家庭不一样的思想感情,就不嫌人家贫穷,虽然是富贵家庭,但是没有富贵眼光。但这个曹雪芹真是行文太奇怪了,他好像深怕咱们误会,好像就防着咱们这个思路了,他立刻在底下说,“贾府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生怕你忘了这一点。哪里能说他想表现贾府是没有富贵眼光的呢?他提醒你,上上下下都是富贵眼光,所以秦业要送自己的儿子秦钟上贾氏的私塾,等于是附读,因为他并不是贾氏的后代,他只是一个亲戚,经人家允许,到那儿去读书;到那儿读书就得交学费,明着不叫学费,叫做贽见礼,按当时的规矩起码得二十四两银子,二十四两银子对于贾氏家族来说,简直就不是钱,但是对秦业来说,就觉得很吃力,他宦囊羞涩,他很穷,贾家上上下下都看不起穷人的,他会很受歧视。

  也可能有人要跟我讨论,说你这个抠得太细,掰开了揉碎了你干吗呢?就不许人家曹雪芹偶然写上这么一句吗?不偶然,贾家是一双富贵眼睛,在第七十一回里面又写到了,那次是贾母的八旬之庆,你还记得吗?很多亲友都来捧场,都来给她祝寿,当时远亲也来了,一个是贾,他的母亲就带了女儿喜鸾,来给贾母祝寿;还有一位是贾琼,这个贾琼的母亲,也带了一个女儿叫四姐的,到贾府来给贾母祝寿。贾母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她喜欢女孩子,你看她自己住在荣国府里,但她把宁国府里的惜春,贾赦的女儿,按说应该和贾赦邢夫人同住在黑油门大宅院的人,迎春,都收到自己身边一块儿养起来。她喜欢女孩子,特别她觉得喜鸾和四姐长得模样又标致,又会说话,她很喜欢,于是贾母就把两对母女留下来了,说吃完寿筵别走,玩几天。然后曹雪芹就特别写到贾母嘱咐所有的仆人,包括管家,她说到园子里各处女人跟前嘱咐嘱咐,说留下的喜鸾四姐虽然穷,也要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精心些。她说,我知道咱们家里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她们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她们,我听了可不依。如果说在第八回末尾,说贾府的人都是一双富贵眼睛的话,还只是通过曹雪芹的叙述语言来说,那么到了第七十一回,就通过其中一个重要人物贾母,通过荣国府加上宁国府贾氏宗族辈分最高的人物,让她自己来说,说我们家的情况我了解,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连家里这些仆人都是这个样子,那么贾家的那些主子们能例外吗?贾母看来有点例外,但是她也不过是把她们留下来,玩儿几天罢了,而且毕竟从血缘上说又全是亲戚。

  有红迷朋友注意到,书中第二十九回,贾母率全府女眷,包括几乎所有的大丫头和众多仆人,到清虚观去打醮祈福。清虚观的张道士,跟贾母很熟,忽然给宝玉提亲,贾母没接他的茬儿,推说宝玉年纪还小,命里不该早娶,而且还说如果要娶的话,“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性格儿好就行。这是否意味着,贾母为儿孙娶媳妇,真的不讲究根基富贵呢?我们先退一万步,假定贾母确实不讲究那媳妇家的社会地位经济状况,但贾母也并没有表示,她对那媳妇可以容忍到连血缘也弄不清的地步,就连长大后的养生堂弃婴,也很乐于接受,贾母绝对不是那样的意思。实际上贾母对宝玉的婚事,一直悬挂在心,第五十回她因为觉得薛宝琴实在太可爱了,比画上的美人还要出色,就动了念,她就跟薛姨妈细问薛宝琴“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宝琴是金陵四大家族的成员,血统不消说与宝玉是般配的,贾母真动了念,尚且还要细问宝琴“家内景况”,当然首先是经济状况,哪里会真的让宝玉娶个破落家庭的女子呢?薛姨妈告诉贾母,宝琴已经许配给梅翰林家的儿子了,只是因为梅家有些特殊情况,因此一时还没有完婚,贾母听后,只好作罢。我将在以后的讲座里,告诉大家我的分析,就是贾母为什么用那样的话拒绝张道士的提亲,那并不是贾母的真心话,那是一些托词。贾母虽然常常说点批评别人有富贵心体面眼的话,其实在本质上,她的心是最具富贵气,眼是最讲体面的,第五十七回她对那个给宝玉看病的王太医怎么说话的?“既如此,请到外面坐,开药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若耽误了,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这才是贾母最真实的思想感情。

  好了,现在我们来说贾宝玉。贾宝玉在曹雪芹笔下是一个很有超越性的形象,他在那个社会里面,和主流是不相融的。那么我现在要讲他什么呢?就是说贾宝玉也有比较恶劣的一面。他虽然对周围的人很平等,特别是对丫头们,他喜欢丫头们,不光是平等对待,他把她们当做花朵一样对待。他是一个绛洞花王,是一个红颜色的洞窟里面护花的王子,他爱花,爱青春花朵,爱姑娘,不但爱主子姑娘,仆人、丫头……凡年轻的女性他都喜欢。但是他毕竟是一个贵族公子,他有时候也使性子,有一次下雨淋点雨,回去敲打怡红院的门,开门晚了一点,他一脚踹过去,没想到踹的是袭人,那晚上袭人就吐血了,这个情节大家还记得吧。他使性子,他毕竟是主子,是贵族公子,有时难免也要显露出纨子弟的任性。其实呢,在《红楼梦》一开始的时候,就写了他使性子,而且构成很大的事件,比踢得人吐血的后果更严重,这个是我今天特别要跟大家讲的,这事件无妨就叫做枫露茶事件。

  这个情节就在第八回。第八回太好看了,在梨香院,贾宝玉和薛宝钗互看对方的佩戴物,林黛玉来了,书中第一次展开三角关系,生动地刻画出他们的不同性格,真是花团锦簇、玲珑剔透的文字。因为这些主要的情节太精彩了,以至于有的人对第八回刚才我说的那段文字,关于秦可卿出身的交代,都忽视了,枫露茶的事情,就更是那么一带而过地翻过去了。

  曹雪芹写贾宝玉在薛姨妈那儿喝酒喝醉了,期间还穿插着他的奶妈李嬷嬷拦他喝酒,他不乐意,他讨厌他的奶妈,两个人发生冲突。但是李嬷嬷,也就是嘴头管一管,自己后来得便歇着去了,贾宝玉醉醺醺回到绛云轩——那时候还没有大观园,没有怡红院,他回到的地方应该是跟贾母住的房间连在一起的,那个他住的房间,这个时候就出现一个事情,就是枫露茶事件。

  本来我读《红楼梦》的时候,读到这,我很轻视,我觉得这有什么啊,这写什么呢?就写贾宝玉回去了以后他要喝茶,有一个丫头叫茜雪,就端了一杯茶给他,他一喝不对头,说怎么给我这个茶,早上我不是沏了一杯枫露茶吗?这个枫露茶是很怪的一种茶,在有关的茶经上可以查到它的资料。大体而言是用枫叶的嫩芽制作的一种茶,这种茶沏一道的时候它不出色儿,而应该沏了一道把水滗了,再沏一道再滗了,三四道出色儿,那时候喝最好。所以贾宝玉认为他走的时候沏的,回来以后应该正好是三道,喝着最好的时候,你应该把这样的茶端给我。这个时候茜雪跟他说,这个茶是给你留着的,但是李奶奶来了,就是他的奶妈,李嬷嬷来了,让她给喝了。李嬷嬷到贾宝玉住的地方专门是喝东西吃东西,这个枫露茶,她说留着给宝玉干什么,我喝了吧,她就把它给喝了。贾宝玉听了就大怒。这时候曹雪芹就写了贵族公子可以随意发怒的特权,宝玉跳起来,大怒。他就把那个茶杯哐啷就扔出去了,茶杯就碎了,溅了茜雪一裙子的茶水,他跳着脚地骂,说,谁是奶奶,不过就是奶过我,我喝过她几口奶吗?有什么了不起,撵出去撵出去——他要撵这个李奶奶。当时因为不是住在怡红院,是跟贾母住在一起,你想一个茶杯哐啷打碎了,而且地面肯定是很高级的,当时可能是水磨砖甚至是另外当时有的高级材料的地面,茶杯碎的声音是很大的,贾母就问什么声音?袭人还代为掩饰。这时候写袭人的性格,她在一般情况下总是息事宁人,袭人就跟那边说下雪了,我摔了一跤,把一个茶杯打碎了,没什么事,把这个事掩盖过去了。贾宝玉开始不过微醺,酒劲上来以后就大醉,大醉以后就大怒,枫露茶的谐音可能是逢怒茶。就是正好逢到我们绛洞花王大发雷霆,居然不爱花了,摧花到这个地步,对着茜雪大叫大嚷。当时李嬷嬷已经回家了,根本不在场。这是第八回里的事儿。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在这儿我就有一个疑问了,本来我读不懂,我觉得第八回写这个干吗呢?后来我读了古本《红楼梦》,我就发现,脂砚斋有评语,说茜雪这个人物很重要。原来我以为茜雪就是给了一杯茶,触了一个霉头,然后就消失了,根据后来的交代是被撵走了,然后你读到八十回末尾,这个人再也没有了。高鹗续后四十回,更没有茜雪的踪影。所以我曾经怀疑过,曹雪芹写书怎么能这么写,写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应该是设置一个人物,就应该有他的作用,对不对?一些重要人物,应该是有贯穿性的,这甚至是中外古今长篇小说的一个常规。怎么写茜雪写到这儿,后面就没有了呢?而且更古怪的是,宝玉虽然发怒,他口口声声要撵的是李奶奶,即李嬷嬷,往后看,怎么会被撵的是茜雪呢?在第十九回,这个讨厌的李嬷嬷又出现了,若无其事,还对宝玉房里的丫头们说,“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到第二十回,又提到“当日吃茶茜雪出去”;甚至到了第四十六回,写鸳鸯抗婚,她跟平儿、袭人说知心话,话里提到“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这都分明传达出同一个不会有误的信息,那就是因为枫露茶的事情,宝玉酒后大怒,竟导致了茜雪被撵。我们读过《红楼梦》全书就都懂得,府里的丫头,尤其是大丫头,被撵出去就意味着颜面扫地,甚至就断绝了生路。例如金钏被撵后羞愧难当,投井身亡;晴雯被撵后,仿佛一盆才抽出嫩箭的兰花被搬到猪圈里一般,很快就被摧残死了。因此,茜雪的被撵,是一桩大事,而且她几乎可以说是书中头一个遭撵的丫头,撵她的起因还并不是王夫人认为她是狐媚子,她其实一点过错也没有,她是完完全全地被冤枉,但是,贾宝玉酒后大怒摔茶,她就是被撵了!

  贾宝玉酒后高喊撵出去撵出去,他要撵的是李嬷嬷,但这位李嬷嬷始终存在,贾府盖好大观园以后,她还到大观园里去活动。大家记得后来写的“蜂腰桥设言传心事”,那已经是第二十六回,讲的是小红跟贾芸谈恋爱的故事。小红在大观园里面碰见谁了?碰见李嬷嬷了,说明她没出事,没被撵,而且贾宝玉还让她给贾芸传话去。这个李嬷嬷是那回枫露茶事件的罪魁祸首,但她事后毫发无损,可是茜雪呢,还没等荣国府里建成大观园,就被撵出去,消失了。

  我读第八回,开头读得不细,我以为撵出去的是李嬷嬷。这老太婆着实招人厌烦,在喝枫露茶之前,她已经把宝玉特意留给晴雯的一碟豆腐皮包子,私自端回她家去给她孙子吃了;后来又写到她把宝玉留给袭人的酥酪,一边唠叨着一边吃尽了。她倚老卖老,没有给宝玉和宝玉身边的人带来半点快乐,只是不断地在那里扫人兴致,所以囫囵吞枣地读《红楼梦》,往往就会觉得,是李嬷嬷被撵出去了。但一细读,就发现,呀,因为一杯枫露茶,被撵出去的竟是茜雪,这个后面多次点出来了嘛。

  那么,问题就来了,茜雪被撵,她是怎么被撵的?为什么她本无辜,却被撵了出去,而枫露茶事件的责任者李嬷嬷,反倒被轻轻放过?这么一推敲,就觉得第八回好像缺一段文字,缺一段交代茜雪是怎么被撵出去的文字,现在各个古本的文字,在这个地方都接不上。你想想,写到这儿以后,忽然就不说了,就写宝玉醒了酒,第二天秦钟来了,他们就约了一起去家塾上学了。然后就交代秦钟家里怎么回事,附带就把他姐姐的出身交代了一下。这样的文本面貌很奇怪。所以第八回是一个很值得推敲,很怪的一回文字。

  那么,你也许会这么想,曹雪芹写枫露茶事件,他就是那么随便地写一笔,茜雪这个角色,就仿佛一次性手套,用完就扔一边了。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罢了,但是我后来看了古本《红楼梦》之后,就知道茜雪不简单。脂砚斋说曹雪芹写作《红楼梦》,有一个基本的写作技巧,叫什么呢?叫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无意随手,伏脉千里。就是你别看他写一件事,他这个事件是有放射性作用的,一树千枝,不是单写一个树干,他写很茂密的一棵大树;一源万派,虽然发源是一个小的源泉,但是最后流成了许多许多河流,一派就是一条支流,一源万派;而且有时候你觉得他好像是无心,无意随手,实际上他是伏脉千里。曹雪芹是很有苦心的,他写茜雪,是打着埋伏呢,别看第八回以后突然就不见了。后来在第二十回的时候,当里面人物提到茜雪的时候,脂砚斋在她的批语里面就有这样的说法,说“茜雪狱神庙方成正文”,意思是说,前面这点茜雪是捎带脚写到,正经给茜雪立传,是在八十回以后的狱神庙那一回。《红楼梦》是一个群像小说,你可以说贾宝玉、林黛玉是主角,但绝不是只写他们的故事,它里面有许许多多的角色,这些角色在有的回里面,可能是一个很次要的人物,但到了另外一回,可能一下子上升为那一回的主角。比如说迎春,“懦小姐不问累金凤”,那一回就是迎春正传,就是迎春的正文,作者把那部分文字整个儿献给迎春,塑造她的形象,表现她的懦弱,烂好人,好心眼到了不堪的地步,是任人欺负的那么一个人;“矢孤介杜绝宁国府”则是惜春的正文。那么茜雪的正文在哪一回呢?脂砚斋就告诉我们,在狱神庙那一回,起码有至少半回文字是专门要来写茜雪的。脂砚斋告诉我们,“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她明明看见了,有一次誊清时她看见了“狱神庙慰宝玉”这样的文字,当然是写茜雪到狱神庙安慰宝玉去了。宝玉为了一杯茶,大发雷霆,造成她被撵出去的后果,但是她不念旧恶,也就是说她能全面看人,她觉得那是贾宝玉缺点的一次暴露,而贾宝玉还有很多优点,贾宝玉落难以后值得去帮助。这个还不是一次粗略的构思,曹雪芹他在八十回后某一回已经写出来了,稿子都有了,誊清了好几次,可惜丢失了。由此可见,第八回写枫露茶事件绝非偶然。

  我讲秦可卿又讲到枫露茶事件,是为什么呢?我是怎么一个思路呢?就是说我觉得关于秦可卿来历的这段文字,有后补的迹象,就是说第八回不完整,他去掉了一段文字,他去掉的应该是写茜雪被撵出去的一段文字,这没有什么不可写的,对不对?怎么因为摔了一杯枫露茶,贾宝玉口口声声要撵李嬷嬷,最后撵的不是李嬷嬷,而是茜雪呢?这一回本来应该对此有所交代的,应该有这样的文字,从文气上看应该有的,但是现在我们看,各种古本一直到通行本都没有这段文字了。此外《红楼梦》每一回的字数大体上是均衡的,他有一个基本的控制,可能有点出入,但是出入不是很大。第八回传下来的文字,它的规模跟其他回差不多,虽然少了一段茜雪被撵出去的文字。因此现在所看到的有关秦可卿出身的这段文字,我就猜测他是后补进去的。因为他要保持每一回的均匀程度,又由于我们现在无法探知的原因,他去掉了那一段,补上了这一段。为什么那一段文字很古怪?跟它是后补上的有关系,而且曹雪芹好像深怕咱们看不懂这段文字的古怪,深怕咱们不能理解他的苦心,不明白他是不得已补这一段的,所以他每一句话都是更向荒唐演大荒,每一句话都古怪到底。

  刚才我已经捋了一遍,是不是每句话,我们都会有疑问?他在写其他人的时候,不会引起我们这么多的疑问,再联系到第十三回秦可卿之死那一回——原来回目叫做“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据说有人看到的一种古本里面,“丧”还写成了“上下”的“上”——在第十三回的脂砚斋批语里面说得更清楚,是她劝曹雪芹删去了关于秦可卿之死的大段文字。实际上,这也就是掩饰了、隐去了秦可卿真实的出身和真实的死因,这又是一种非艺术性的考虑,而不是艺术性的考虑,因为删去了第十三回关于秦可卿的真实身份和真实死因,就必须找一个地方打一个补丁,有一个交代。所以曹雪芹就很痛苦地找到了第八回末尾,在枫露茶事件之后,他就可能是删去了关于枫露茶事件当中,茜雪被撵的一些具体的文字,而接上这个补丁,来一段有关秦可卿秦钟出身的文字。我这个猜测也可能还缺乏很坚实的论证的逻辑,但是我提供出来供大家参考,希望红迷朋友们跟我一起探讨。

  反正我有两个前提,我觉得你应该基本能够接受:一个前提就是说秦可卿的出身根据《红楼梦》整体对贾府的描写,不可能寒微到那种地步,是一个养生堂抱来的弃婴,是被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吏抱养大的;第二,就是曹雪芹在处理秦可卿的形象上,他很痛苦,非常痛苦,他除了艺术性的考虑以外,还有很多非艺术性的考虑,所以他在文字上删删加加,补补贴贴,因此也就形成了我们现在可以从秦可卿入手,去解读《红楼梦》的一个契机。那么我们还要继续往下讨论,继续讨论什么呢?就是我们换一个思路换一个角度看,如果秦可卿真像曹雪芹交代的,是养生堂抱来的一个弃婴,是被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吏养大的,仅仅因为和贾家有一点瓜葛,就嫁到贾家来,而且是嫁给了三世单传的贾蓉为妻,还是正妻,那么根据艺术创作的基本规律,他描写的这个人物在各个方面,应该与他设置的出身是相匹配的,相协调的。换句话说,我们下一讲所要探讨的问题就是,如果秦可卿真的是这样很寒微的出身,她在书中应该是有怎样的表现呢?我们下一讲再来一起讨论。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第五讲 秦可卿生存之谜

判断是什么呢?我指出,《红楼梦》第八回末尾关于秦可卿身世的那段交代,那段古怪的文字,本来是没有的,是出于非艺术性的考虑,曹雪芹最后才贴上去的一个补丁。我提出的问题是什么呢?就是秦可卿究竟在贾府,是怎么样一个生存状态呢?这一讲我就从这儿开始,继续来探索秦可卿这个人物的生活原型。

  我们知道,《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他写人物很厉害,他不但通过这个人物本身的行为、语言、情感、心理来塑造人物,他往往还通过别人看他,通过别人的眼光,别人对他的评价、想法来塑造这个人物,这种例子比比皆是。写秦可卿他也不例外。所以我们首先来看一看,贾府里面这些人怎么看待秦可卿。

  我们首先选出贾母,贾母是怎么看待秦可卿的?通过贾母给她定位,可以知道秦可卿在贾府当中的实际生存状态。贾母是个什么人呢?过去有一种贴标签的、简单化的分析办法,说,既然贾家是一个贵族家庭,是一个腐朽、没落的剥削阶级的家庭,贾母又是这个家庭宝塔尖上的一个人物,所以不用动脑筋了,这就是一个最糟糕的人,是封建统治阶级当中的一个腐朽、没落的人物,一个老顽固、老封建。这种简单化的分析不适合于《红楼梦》。曹雪芹他写人物是从生活原型出发,他写出了活生生的生命,他使你相信,这种生命在历史的某一个时空里面实际存在过,他写出了人的复杂性。贾母当然是一个封建贵族家庭的宝塔尖上的人物,这个家庭的一些罪恶、阴暗面,她身上也有,她本人也要对这个家族的这些方面负责任。但是这只是她的一个方面而已,贾母实际上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物。

  贾母有很慈爱的一面,她对家境贫寒的人、地位低下的人,有时候能够表达出一种真诚的关怀,一种怜恤,而且这不是装出来的。你比如说,《红楼梦》里写了这样一个场面,大家一定记得,就是贾母带着荣国府的女眷到清虚观去打醮。打醮是一种宗教仪式,目的是祈求幸福。贾母当然是一个很享福的人了,所以这一回的回目就叫做“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她觉得幸福还不够,她还要去祈祷神、佛,给她更多的幸福。那天她兴致很高,她说天气很好,在打醮活动结束以后,还可以在那里让戏班子演戏,大家看戏。她说,咱们所有的太太、小姐们全去。贾母兴致一高,底下人当然就呼应,所以荣国府的女眷几乎是倾巢而出,王夫人去了,王熙凤去了,小姐们也都去了,小姐们身边的大丫头也去了,一些管事的妇人也去了,一些嬷嬷、老婆子,服侍她们的,也去了。所以书里面描写的那个场面,是书中的几次大场面之一。贾府的车轿人马前头都快接近清虚观了,后头在荣国府门口还没动窝呢。你想,是多浩荡的一个队伍啊!

  因为是一大群女眷去打醮,所以清虚观的道士们就需要先行回避。别的道士都很聪明,一听说贾府女眷快到了,一个个赶快都回避了。有一个小道士,动作比较迟慢,他回避晚了,人家贾府的女眷都进门了,他才往外跑,就一头撞在王熙凤的怀里了。王熙凤受一个大刺激,很生气,伸手就给他一耳刮子,把这个小道士打得翻滚在地,而且王熙凤脱口而出就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实在太难听,都不便在这里引出,你如果忘了,可以翻到那段情节,自己去看。这个小道士本是负责剪蜡烛花的,那时候照明多半用蜡烛,蜡烛燃烧久了,蜡心会积存燃过的焦头,需要用一种剪子修剪,把剪下的焦头收集到剪筒里去,剪过的蜡烛火苗就恢复旺盛了。那小道士慌忙躲避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剪筒。他躲晚了,一看全是妇女,不知道往哪儿逃,慌得不得了。所有那些贾府管事的,那些仆人,都要表示维护主人的尊严,一迭声地叫:“拿,拿,拿!打,打,打!”这个小道士被吓得魂不守舍,哆哆唆唆往外逃。这阵混乱,惊动了贾母,她听见了,底下就有一段描写,贾母就问,怎么回事啊?贾珍就赶忙过去处理这个突发事件。

  贾珍为什么要出现呢?贾珍是贾氏宗族的族长,当宗族的老祖宗打醮的时候,他要组织子侄们到那儿做后勤保障工作,他是这次打醮活动的总指挥。书里还描写到,作为族长,贾珍是很有威严的,贾蓉怕热躲到阴凉里偷懒,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其他子侄一个个也就服服帖帖,不敢怠慢。这样的场合,贾珍当然在场,他赶紧到贾母跟前,贾母就说,快把那个小道士给带过来,贾珍就把小道士带过去。小道士浑身乱颤,站都站不住了,贾母就慈爱地问他,多大了?几岁了?你叫什么呀?小道士哪回答得出来啊?贾母就嘱咐贾珍了:珍哥儿,你好好对待他,你把他带出去,哄着他,给他一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母连说,可怜见的,小家小户的孩子哪见过咱们这种阵仗啊!你把他吓坏了,他老子娘该多心疼呀!贾母这样说这样做绝非虚伪,是很真诚的,她确实有怜贫惜老的一面。书里写贾母的这种表现不止这一次,我就不多举例了。

  为什么要把贾母对待小道士的事情说得这么细啊,是为了顺这么一个逻辑往下去推演:如果说秦可卿是养生堂抱来的弃婴,她的养父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吏,她居然只因为她的养父跟贾家有一点瓜葛,就嫁到了贾家,嫁到了宁国府,而且嫁到了三世单传的宁国府的贾蓉的身边,成为了从贾母往下算,第一个重孙媳妇。如果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可以推测,贾母第一,很可能反对这门亲事,说,怎么可以这么娶媳妇呢?你宁国府本身跟荣国府还不一样,我们前几讲已经点明了,你都三世单传了,你贾蓉娶媳妇非常要紧,不仅是贾蓉个人的事,是宁国府的事,也是宁、荣两府共同的事,怎么能这么娶媳妇呢?当然也可能,由于贾母一想,毕竟宁国府跟荣国府还是有点区别,宁国府人家偏要娶这么个媳妇,我也不好深管,我就忍了吧。如果说贾母她持这样一个态度,对秦可卿,她应该怎么想呢?她可能就会像对待后来见到的那个小道士一样,可怜见的,你看,父母是谁她都不知道,娘家又那么样地贫寒,嫁过来了以后,一看表现也还不错,于是她就可能嘱咐上下人等,说你们要好好对待她,别委屈了她,类似于对待小道士那种态度,应该会出现在我们眼前。可是我们一看《红楼梦》的描写呢,不对了,不是这么写的。

  秦可卿是第五回正式出场的,她一出场就气象万千。第五回写一个什么故事呢?宁国府梅花盛开,所以尤氏兴致就很高,觉得是一个向亲戚,特别是向老祖宗献媚取宠的好机会,就邀请贾母,邀请王夫人、王熙凤她们到宁国府来赏梅花,于是她们就都来了。贾宝玉照例要凑热闹,也跟着来了。贾宝玉虽然一方面确实是反对仕途经济,具有某种叛逆性,比如他说,那些个读书、参加科举、谋求官职的人是国贼禄蠹,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贵族公子。他很慵懒,赏完梅花,吃完午饭,他要睡午觉,而且不是一般地瞎凑合睡,他要好好地睡一觉。这个时候,书里就有一个很惊人的描写,就是秦可卿去安排他的午睡。

  大家静下心来想一想,在那样一个封建社会里面,一个封建大家庭里面,贾宝玉这样一个身份的人要午睡,应该谁来安排呢?最妥当应该是贾珍来安排,他堂兄来安排,他们同辈,又都是男性。那么贾珍不在,谁出面安排?应该嫂子来安排,尤氏来安排,对不对?尤氏也没来安排。谁来安排呢?秦可卿来安排!你搞清辈分没有啊?贾宝玉辈分比秦可卿高,他是秦可卿的叔叔,秦可卿是贾宝玉的侄儿媳妇,她辈分低。但是根据书里描写,秦可卿年龄已经很大了,估计有二十岁上下,比宝玉大很多。那么一个年龄很大的侄儿媳妇去安排一个年龄小的叔叔午睡,你动点脑筋就觉得不合理,不妥当,这样的话别人眼里会怎么看她呢?别人怎么看,咱们不管,咱们先看看书里怎么写贾母的眼光。书里怎么写的呢?我们把书先拿手摁上。我们设想一下,我读过好几遍《红楼梦》了,现在从头来重新读第五回,贾母大概会想,可怜见的,家里没人,难为她了……不是的!——“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她不是一次妥当,两次妥当,素来就妥当!她忽然走出来带宝玉去午睡,极妥当。这是贾母的眼光。贾母她认为,秦可卿“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一个是形容她的相貌、身段,一个是形容性格、气质都很不错。这倒也罢了。然后曹雪芹通过叙述性语言,就替贾母做出了一个不可争议的判断。这个判断是这样的,说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第二都不是,并列都没有,稳占第一份。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第八回那段文字不是我说的打的补丁,而真是那么回事的话,她怎么会是得意的一个对象呢?让老祖宗觉得很得意,而且“第一得意”。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我看到有听众在下面微笑,说,哎呀,《红楼梦》古本很多,文字有区别,有的这么写,有的那么写,是不是你选择的这一本这一句写错了呀?怪了!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红楼梦》的古本有很多种,这些古本当中的很多文句都不一样,但是偏偏这一句,全都一样!可见是曹雪芹的原笔原意。贾母就是认为秦可卿“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在一个封建大家庭,以贾母这样的身份,来对她的儿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做出判断,她认为妥当,她认为得意的第一要素应该是什么,就是血统,就是门当户对,就是家庭背景好。你看,这不是和第八回末尾打的那个补丁,满拧了吗?而且再仔细推敲,这话就太怪了,在故事开始到这个阶段的时候,整个宁、荣两府只有一个重孙娶了媳妇,就是贾蓉娶了个秦可卿,本来是没有可对比的,是不是?可是贾母就等于有一个预言,就是以后贾琏你也生了一个儿子,也娶了一个媳妇,我现在都不用动脑筋,肯定比不了秦可卿;或者你贾宝玉今后也有一个儿子,也娶媳妇,或者贾环也有儿子,也娶媳妇,但都比不了秦可卿。当然,这些人都还没有生儿子。但是,贾母眼前她也有了一个重孙子就是贾兰,“草”字头,跟贾蓉是一辈的嘛。贾兰当时比较小,但也不是很小,贾母只要身体健康,她老去祈福,她有福气长寿的话,她是能眼看着贾兰娶媳妇的,那么,怎么能够事先就断定,贾兰不管娶什么媳妇,秦可卿都永远是第一得意之人呢?怎么秦可卿就那么不可超越呢?这值不值得我们思索呢?我觉得,很值得我们思索。

  下面我们再分析一下,秦可卿的公婆怎么看待秦可卿。下面马上有人嘴角在弯,我就知道你是在嘲笑我,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说,哎呀,别提她的公公了,是不是?她公公对她好,还用您说吗?是不是?她公公对她好,还非得她出身背景好吗?人家那是另外一回事!你说得也很对,贾珍和秦可卿的暧昧关系,不是什么极端的家族隐秘,在第七回的末尾,我们就可以看到。当时是王熙凤和贾宝玉到宁国府去玩儿,而且在那一次就见到了秦钟,最后秦钟要回家。秦钟跟秦可卿什么关系呢?名分上的姐弟,既不同父,也不同母,面子上的事,所以并不让他留宿在宁国府,晚上就要送回去。管家派的谁送秦钟呢?一个老仆人叫焦大。焦大喝醉了酒,一听说派这个活,火冒三丈,而且仗着他原来在上几辈主子面前有脸面,破口大骂。骂的话很多,我现在就只拎出一句,他有一句话,惊心动魄,叫做“爬灰的爬灰”!

  “爬灰的爬灰”,这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公公与儿媳妇私通。据说过去庙里的香炉里,总有人烧锡纸叠的银锭,也许是表示向神佛献礼,也许是为亲人的亡灵提供在阴间使用的银子。有时候,因为香炉里塞进去的锡纸叠的银锭太多了,外面一层烧成灰了,里面却还剩下许多锡纸并没有烧透,甚至还颇完好。于是,就有人去扒灰,把灰烬扒开,去偷那里头的锡纸,偷出来可以再利用,再变成大小不一的银锭,卖给人拿去烧。所以,“扒灰”就是“偷锡”,转化为谐音,就是“爬灰”,就意味着“偷媳”,也就是公公偷媳妇,跟媳妇乱来,发生不正当关系。

  那么焦大骂的什么意思,就很清楚了,他这个矛头直指贾珍,他这个骂的矛头还不是直接指向秦可卿,他的矛头是直指贾珍。他骂的声音很高,不但已经坐上车的凤姐和贾宝玉听得清清楚楚,贾蓉也听见了,尤氏当然听见了,周围的仆妇们也都听见了。

  所以贾珍的这个问题,在宁国府不是什么秘密,就算尤氏是一个,比如说,性格比较懦弱的人,或者是这个人没有什么决断,她不能够最后断定,她的儿媳是不是和她的丈夫有通奸的关系,那么至少她应该不愉快,至少她应该觉得很恶心,很堵心。所以到第十回,写到秦可卿生病的时候,尤氏对秦可卿的反应,按我们这样的思维逻辑,应该是这样一种反应:你本来就不知道你的父母是谁,是一个野种,你又是从一个小官僚家里面,勉勉强强嫁到我们家来的,你居然跟你公公不干不净的,你得病了,得病活该,你死了才好呢!而且秦可卿的病,大家知道,书里面隐隐约约也写到,她是月经不调,几个月没有经期,或者经期特别长。这很可能是怀孕了,邢夫人就以为她是怀了孕。如果怀孕的话,尤氏转怒为喜,还是有可能的,因为毕竟娶这个媳妇,目的就是要让贾蓉把宁国府的三世单传传到第四世。但是大夫说得很肯定,不是喜,尤氏好像也认可大夫的判断,不是怀孕,就是病了。那么,《红楼梦》就有大段文字写尤氏对待秦可卿生病的态度和反应,应该细读

  针对秦可卿的病,尤氏说了些什么话呢?她嘱咐秦可卿:“你且不必拘礼,你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什么叫“早晚照例上来”?懂不懂啊?《红楼梦》来来回回写,贾宝玉、林黛玉他们早晨要到长辈面前去晨省,晚上要去晚省,就是晚辈每天一早一晚都要去给长辈请安的,每天要坚持的,除非你病了以后长辈原谅你,允许你不去,否则都得去,例行功课,不得有误。但是尤氏对秦可卿如此宽容,她说,你病了,你就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了,你就好生养养吧,就是亲戚一家子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而且尤氏还有的话更古怪,她对她的儿子贾蓉说:“你不许累她。”累又是一句北方的语言,这句话就是说,不许你难为她,“不许招她生气”。底下的话越说越奇怪,说:“倘若她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这么个性情的人,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这事太奇怪了!她听见焦大骂“爬灰的爬灰”,在说这些话之前,她应该对她儿媳妇非常地反感,她犯不上这么看重她,又不是怀孕,得了这种怪病,居然就关怀备至到如此程度。而且,怎么就会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比养生堂抱来的野种还好的女子呢?这不成逻辑啊,在当今社会这也不成逻辑啊,不用打灯笼,打火把,摸黑摸了一个女子,可能就是能查清父母的。是不是?而尤氏竟然这么说话!

  你说,秦可卿在贾府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存状态呢?透过别人的眼光就能看得很清楚了,在那儿从贾母开始,上上下下都尊重她,喜欢她,她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她好比鱼游春水,非常自如,她是这么一种生存状态。尤氏跟人还说了这样的话,说,哪个亲戚,哪家的长辈不喜欢她呀!这就奇怪了,就算你宁国府容了她,贾母容了她,三亲四戚的不许人说闲话呀,你们家娶媳妇就娶一个养生堂抱来的野种?她娘家就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不许有人不喜欢她呀?哎呀,怪了!没有一家长辈不喜欢她,所以尤氏就说了啊,这两日好不烦心,焦得我了不得,我想到她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这么一个媳妇得点病,她心就像针扎似的!你说说,这多心疼啊!

  我们再看看,贾府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拿事的人物,王熙凤,她怎么对待秦可卿。王熙凤,说老实话,就像贾母点出来的:“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那可是好厉害的一个人!你看,远房的亲戚贾芸到她那儿求个事,她都不拿正眼瞅贾芸,直到贾芸给她行贿,送给她一些冰片、麝香,那是很值钱的东西,她才收了。因为宗族的子弟一旦被派了个事以后,就可以到总账房去关银子,关了银子以后,一部分办事,一部分,说老实话,就归自个儿了,所以贾氏的旁支,远亲的这些子侄们,都愿意到贾府里面揽一个事。在贾芸之前,贾芹就揽了个管家庙的肥差,好不神气!贾芸看着眼馋,当然也就更努力地去谋求。贾芸他费了老大劲,其间还遭到亲舅舅的白眼,偶然遇上了醉金刚倪二,才得到资助,弄了些冰片、麝香来向王熙凤行贿。可是王熙凤呢,东西是收了,却脚步都不停,连正眼都不看他,并不马上派他的活儿,到后来才假惺惺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啊?最后才派他一个在大观园里面,补种树木花草的这么一个活儿。这就是王熙凤!她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亲友尚且如此,因为贾芸虽然家境贫寒,但他是贾氏宗族的正式成员,父母是谁,再往上是谁,查家谱清清楚楚,她对他尚且如此,那么对秦可卿,按道理她应该是一万个看不上,是不是?你们宁国府瞎了眼了,娶媳妇娶来一个养生堂里抱来的弃婴,什么家庭背景啊?秦业,小官僚,好寒酸!按说,她对秦可卿最好的态度也不过是敷衍,可是,不是!她跟秦可卿形成一种密友关系,虽然她辈分高,她是婶子,秦可卿是侄媳妇,两个人却好得不得了,书里面是明明确确地这么写。像第十一回写到,王熙凤到了宁国府去看望生病的秦可卿,说了那么多的贴心话。举一例,王熙凤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你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得起。”她安慰秦可卿,说整个贾府会竭尽全力来保住秦可卿的性命,一天吃二斤人参都吃得起的,如果宁国府没有了,荣国府要去。她去看望秦可卿的时候,贾宝玉他老跟着,“跟屁虫”,王熙凤嫌他有点多余,就把贾宝玉给支走了。支走了以后有很重要的一笔,就是写王熙凤又和秦氏两个人压低声音,说了许多的衷肠话,你看,她们两个人感情多好?这是对一个从养生堂抱来的弃婴的态度吗?绝对不是。

  秦可卿死了以后,书里写道,“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有的古本“无不纳罕”又写成“无不赞叹”,怎么她死了会让人“纳罕”,或者引出“赞叹”?“都有些疑心”,疑心什么?这些以后我会再加分析。接着这两句话写的是什么呢?说是,那长一辈的想她素日的孝顺,平一辈的想她平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她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她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无不悲号痛哭。就算她人缘好,她毕竟是养生堂里来的,血缘不清,抱养她的秦业又只是个穷窘的小官,按说,无论是府里老的小的,主子奴才,总会有人这么样想啊:她虽然死了,运气还是很不错啊,那么个出身,享了一阵大福,也够本啦……但曹雪芹用客观叙述的语气来写,竟没有举出这种反应来,竟都一致地只是感念她的好处。最奇怪的是还特别说她素日怜贫惜贱,其实就出身而言,她自己才是既贫又贱,她是需要人家来怜惜她的呀,但是,书里的种种描写,只让我们感觉到她非常高贵,上上下下的人们,对她似乎始终都是在仰视,她死了,竟然是无不悲号痛哭。这样的总括性描写,似乎是在进一步地透露,这个人的真实出身,绝非寒微。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除了从他人怎么看待秦可卿的角度,来分析秦可卿在贾府的生存状态,还可以从她本人的心态,来做进一步的考察。

  那么我们现在看一看,秦可卿自己是怎么想的。写一个人物,一个是写外面的人,周围的人怎么看待她,一个是写她自己,往她内心写,她自己怎么想。秦可卿如果真是养生堂抱来的弃婴,如果她的养父真的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她就必然会有自卑心理,她会觉得很难为情。她表面上可以强撑着,但是一到夜深人静,清夜扪心,她就会感到她处在一种凶险的环境当中,人家这么富贵,自己的背景如此不堪,她会自卑的,会痛苦。可是,书里面一笔这样的描写也没有,从她第五回出场到第十三回死去,完全没有这样的内容。就是凤姐去探望她的病情,她跟凤姐说的一番话里面,有愧疚,但也不是自卑感,不是因为自己的血统和家庭的原因而产生出来的自卑感。她是这么跟凤姐说的,她说:“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她之所以觉得有些愧疚,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出身寒微、自卑,而是觉得别人对她这么好,可是她却不争气,病得就要死了。而且她还说了一句惊心动魄的话,叫做“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她这是什么话呀?什么意思啊?所以秦可卿在心理上她有一个阴影,这阴影是一种死亡的阴影,而不是因为出身、血统和家庭财富不够而产生的一种痛苦,一种阴影。

  下面又有听众在微笑,因为你又要跟我讨论了,我知道你想要跟我讨论什么,你会说,哎呀,就不许人家曹雪芹偏这么写吗?人家是小说,说他就要这么写,这个人物她的家庭背景比较差,她就不自卑。那么,是不是他每个人物都这么写的呢?我们可以考察一下《红楼梦》的文本,曹雪芹这个书他写作遵守一个原则,就是他写一个人的气质、身份,以及他内心的情感、心理活动,都是紧扣着这个人的血统,这个人的政治、经济地位来写的,毫不例外的。

  你比如说,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探春和贾环。探春,她是贾政的女儿,她父亲的血统不要讨论了,非常尊贵,她仅仅是因为母亲的血统比较卑微,你看她的存在状态里面就有多么浓重的阴影啊!书里面有很大篇幅来写她内心的痛苦,仅仅是因为她母亲本来是贾府里面的一个奴才,不知道怎么有一天被贾政睡过了,生出了她,又生出了一个弟弟,所以,贾政就把这个人纳为了小老婆,就是赵姨娘。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原因,她就痛苦得不得了。而且她和她的生母发生了剧烈冲突,她不承认赵姨娘是她的母亲。她说,我只认老爷、太太,谁是我父亲啊?贾政。谁是我妈呀?王夫人。你是什么啊?你是奴才。当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死了以后,在赏赐多少两银子给死人家里的这个问题上,她和她的生母就发生了剧烈冲突,她只给了二十两。因为根据贾府的老规矩,家生家养的奴才死了,抚恤金就是二十两。如果是外面进来的奴才死了,可能抚恤金要高一些,她严格地遵照当时的游戏规则来做这件事。赵姨娘就不干了,她哭哭啼啼就跑去了。当时是王熙凤病了,探春、李纨和薛宝钗代理王熙凤来理家,来管事。赵姨娘就说,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别人不拉扯我便罢了,你怎么不拉扯我啊?探春气得不得了,说,一个人要是正常的话,需要人拉扯吗?她虽然去和赵姨娘抗争,但是内心非常痛苦,就因为她血脉里流的血一半是贾政的,另一半居然是赵姨娘的。她其实比那个养生堂抱来的弃婴强多了,但她仍然很痛苦,非常痛苦。

  贾环也是一样,贾环跑到薛宝钗那儿去做游戏,和莺儿、香菱她们赶围棋、掷骰子,他耍赖,莺儿就说了他几句,说,你个爷们,你就好像臭讹,贪我们点小钱财,他顿时就哭了。他哭的原因,就是他内心有一个阴影,有一个血统阴影。他说,你们都知道,我不是太太养的,你们就一味地欺负我。贾环的这种因庶出而自卑自贱的例子,书里还有许多。所以你看曹雪芹他笔下写人,是要从这个人物的血统上来写人物内心的呀,是不是?不可能他写探春写贾环,遵照这样一个写人物的原则,写秦可卿,他又是另外一个原则,不可能是这样的。

  也有朋友要跟我讨论了,说,这只是一个血统问题,那么《红楼梦》有没有写某个人,因为她自己家境比较贫寒,而内心很痛苦的?有没有这种例子呢?有的。比如说邢岫烟,她是邢夫人兄弟的女儿,当时邢家家境已经走下坡路了,她的父母就带着她投奔了邢夫人,邢夫人就把她安排在大观园迎春的那个住处住下了。书里面写到,虽然她和薛宝琴,还有李纨寡婶带来的两个女儿李纹、李绮,住进贾府以后,王熙凤都按贾府里小姐们的标准,一个月给她们发放二两银子使用,但是邢夫人很克啬,她让邢岫烟只留一两银子,那一两银子让邢岫烟交给她的父母。这样邢岫烟借住在迎春那里,脂粉钱都不够,内心很痛苦,但为了笼络住迎春的那些丫头,有时候还得从本已不多的钱里,再额外拿出些来请那些丫头吃点心,她活得真够尴尬的。书里还有一段,雪后大观园的女儿们,加上贾宝玉聚会的情景,写得如诗如画。我们都应该记得,在这段描写里面,每一位小姐都穿着非常华贵的防雪的斗篷、大衣。贾宝玉不消说了,贾母给了他一袭雀金裘,用金线跟孔雀毛拈成线,用这种线织成的一个大的披风,华贵不华贵啊?贾母很喜欢薛宝琴,给薛宝琴一件披风更不得了,叫做凫魇裘,是用野鸭子头上那点毛,攒起来织就的这样一个斗篷,这得多少野鸭子的头啊!其他人穿的,或者是茄色哆罗呢对襟大长褂子,或者是所谓鹤氅,头上或者是昭君套,或者是观音兜,争奇斗胜,就是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都不稀奇了。这时他就写到,邢岫烟她因为家境贫寒,她没有大斗篷,没有大衣服,她的形象在其他的美女面前,就成了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她后来甚至还不得不偷偷把绵衣拿到当铺去换一点钱,而她自己内心也很痛苦。所以你看,曹雪芹笔下,因为家境贫寒而痛苦的例子是有的。可是他写到秦可卿,秦可卿的血统远比探春、贾环糟糕,秦可卿的家庭背景远比邢岫烟糟糕,对不对?但是在关于秦可卿的描写里面,何尝有一丝一毫的自卑心理呢?何尝有一丝一毫因为自己的血统,因为自己的家庭背景,而形成的自卑与痛苦呢?是没有的。这就是曹雪芹他给我们所描绘的,秦可卿在贾府的实际生存状态。

  所以,听了我以上的讲述以后,我们就应该提出一个更新的问题,就是如果要是《红楼梦》第八回末尾,关于秦可卿的那个交代是后来他为了掩饰什么,遮盖什么,不得已打的一个补丁的话,那么秦可卿的真实出身究竟是什么呢?这个人物的原型是谁?曹雪芹根据这个原型所描写的秦可卿,在他原来的构思和原来他所形成的文本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们的问题就逼到了这一步。这就是我们下一讲所要揭开的秘密,就是说,秦可卿的出身不但并不寒微,而且还高于贾府。为什么?听我下一回讲

第六讲 秦可卿出身之谜

  在上一讲最后,我已经跟大家宣布,秦可卿这个原型,她真实的出身不仅不寒微,而且还高于贾府。

  我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不是去胡乱地猜测,而是根据书里面的描写所下的结论。我们要看《红楼梦》的文本,第五回,秦可卿正式出场,带贾宝玉去午睡。她先带他到贾珍和尤氏的那个正房,这是正确的,因为贾宝玉是和贾珍、尤氏一辈的,所以要先到一个正房去。结果这个正房挂了一幅《燃藜图》,《燃藜图》是一幅劝人好好读书做学问的图画。贾宝玉一看就不喜欢,说不能在这儿,于是秦可卿就把贾宝玉带到她自己的卧室。这当然相当出格了,因为贾宝玉是她的叔叔,侄儿媳妇把叔叔带到自己的卧室去午睡,这实在是有点有悖封建礼教的规定。所以书里面写了,有一个嬷嬷说了,说怎么去这样安排啊?但是秦可卿气派很大,满不在乎,说,他能多大,就讲究这个了?就硬把贾宝玉带到她的卧室。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于是,在《红楼梦》文本里面就出现了一段非常奇特的文字,就是对秦可卿卧室的描写。这段文字大家还记得吗?说,秦可卿的卧室,首先它是挂有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海棠春睡图》画的是杨贵妃喝醉酒以后,像海棠花一样美丽的情景,贾宝玉喜欢。唐伯虎是明代的著名画家,这段描写说明秦可卿她藏有唐伯虎的一幅大画,这倒也还算不了什么。然后在秦可卿的卧室里面,还有一副秦太虚的对联。秦太虚是宋朝人,对联很符合贾宝玉的审美趣味,写的是:“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贾宝玉说这里好,我就在这儿午睡。然后他环顾这个卧室,不得了!哪里是仅仅有唐伯虎的画和秦太虚的对联呢?是什么样的陈设呢?是这样的陈设:“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好夸张啊!是不是?“一边还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还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这里说的木瓜应该不是真正植物的木瓜,而是一个用玉石仿制的木瓜,是很贵重的东西。“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你想,这些是什么东西啊?以前的红学界对这一段描写的解释,基本都定这么一个调子,说,这是夸张的描写,这样描写主要是为了表现秦可卿的生活很奢靡,而且她本人很淫荡。这个解释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是它不能够让我这样一个《红楼梦》爱好者完全信服。

  你说,这些描写表现她生活奢靡,这当然说得通,但说它完全是为了暗示秦可卿生活很淫荡,不太说得通。武则天,或者是赵飞燕,或者是安禄山,或者是杨太真,你说,他们都带有某种淫荡性,作为淫荡的符码出现,这个我认同,但是寿昌公主和同昌公主的故事里面没有什么淫荡的内容。这个寿昌公主应该是寿阳公主,历史上这个人,我不细说。其实关于她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件事,有一天她在含章殿下的卧榻上休息,风吹落了一朵梅花,掉在她两眉之间稍上一点的额头这个地方,这个梅花就拂之不去,在她额头上定格了。她开头很烦恼,但别人一看以后,都赞叹道,怎么那么漂亮啊!于是宫里面就竞相模仿,纷纷用化妆品来画梅花,在当时就形成一种著名的梅花妆。这个故事一点不淫荡,是不是?还有同昌公主的故事也不复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自己亲手用珍珠串了一个帐幔,就是一个联珠帐,当然很华贵,但是谈不到淫荡。而且请大家特别注意,武则天当过女皇帝,飞燕是一个爱妃,杨太真也是一个爱妃,安禄山是后来篡权,一度当过皇帝的人。但是作者他不仅写到了皇帝那样的人物,他也写到两个公主,那么这些夸张的暗示性的符码究竟在隐喻什么?我想,它绝不仅仅是隐喻秦可卿生活很奢靡,或者是说秦可卿很淫荡。它实际上应该是在影射,秦可卿的血统就高贵到是帝王家的公主的地步。你看,这些全是帝王家的符码,而且还两次出现了公主的符码,对不对?它用这样的手法暗示秦可卿真实的血统。

  也可能有人又要跟我讨论了,说人家是小说,是艺术创作,使用一种夸张的方式,你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但是我们读《红楼梦》要通盘考虑,曹雪芹多次写到贾府里面的室内装饰,他都是非常写实的,虽稍有夸张,但是严格写实。比如,他写荣国府的正房,写到了皇帝赐的金匾,还写到了一副银子做的对联,很写实。他没有说把前代帝王的东西搬到那儿去摆着,他说是有大紫檀雕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摆的是金彝,是一种很贵重的东西,应该是青铜制品;另一边是玻璃,在那个时代玻璃也是一种很贵重的东西,一个很大的玻璃缸;地下是一溜十六张楠木椅。他写荣国府的正房,非常写实,他的确有一些夸张,但是适度。而且,请注意,他写林黛玉进了荣国府东廊三间小正房里,那是贾政和王夫人日常活动的空间,他就特别地写到,靠东壁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西边呢,也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挨炕呢,是一溜三张椅子,上头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他不厌其烦地连用了三次“半旧”这个形容词,不但不去夸张,而且写实写到如此“忠诚老实”的地步。可见,写实是他对场景描绘的一个基本原则。

  通读八十回,除了第五回那样写秦可卿卧室,他写其他室内场景,都是近乎白描的写实手法。比如,他写潇湘馆,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两宴大观园,到了潇湘馆,就看到潇湘馆林黛玉这个屋子,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放了满满的书,很写实。他不使用什么极度夸张的手法。又比如说到了探春住的秋爽斋——探春是小说里面一个才女,非常有才能。有的读者粗心,他就觉得探春写诗写不过林黛玉,写不过薛宝钗,写不过史湘云,就觉得她好像比较平庸。一般读者记得惜春会画画,现在你应该懂得,探春是一个书法家,她有特殊才能,她书法好。秋爽斋里面什么摆设呢?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这就是用来挥洒书法的;案上磊放着各种名人法帖,她揣摩各种前代名人的书法作品;而且桌上有数十方宝砚,而不是一两块砚台,这说明:一个是她收集砚台,一个是她书法的创作量非常之大;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这也使用了夸张的手法,但是绝不是极度夸张,是基本上都可以复原的一种景象。她真是一个书法家。如果你细心,你还会注意到,元春省亲之后,因为姊妹们根据她的命令都有所题咏,最后她觉得,为一时盛事,需要做一个总的记录,她便指定探春来誊抄这些诗歌。她为什么指定她?就是因为探春本身是个书法家。

  我说这些,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红楼梦》的整体风格从头到尾,以写室内的陈设而言,一律采取写实的办法,几乎没有例外——惟一一处例外,就是写秦可卿的卧室陈设,极度夸张,无法复原。怎么复原呢?哪儿找这些东西去啊?这就说明他有他的苦心,他写别的那些陈设也许无非是烘托气氛,展示一下人物的性格而已;他写秦可卿的卧房陈设,耸人听闻,就是故意要让读者大吃一惊。他的目的,就是暗示我们,秦可卿的血统实际上高于贾府,乃帝王家的血肉——是公主级的人物!

  当然,曹雪芹的这番苦心,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让人领悟出来的,脂砚斋早期批语说,这是“设譬调侃耳”,又说“一路设譬之文,迥非石头记大笔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脂砚斋刚开始有可能还不清楚曹雪芹的深意,早期她是边读边批,批前头的时候,还没看到后头,就凭直觉发议论,比如她曾认为小红是“奸邪婢”,读到后面的文字,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错了,才明白原来曹雪芹是要写一个复杂的角色。小红前面的一些作为,似乎“奸邪”,但其实在曹雪芹总体构思里,她最后会与贾芸一起,冒险去救助落难的贾宝玉,是一个有见识,有胆略,敢作敢为的青年女性。脂砚斋弄明白后就对自己前面的批评做了纠正,那么对秦可卿也是一样,开头她可能确实不明白曹雪芹为什么那样描写她的卧室,后来,读到第十三回,她就不仅弄明白了,而且,出于对人物原型的同情宽赦,更为了避免掉进文字狱中,还建议曹雪芹删去了好几“”文字。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不服气,说你光是举卧室描写这一个证据,不足以说明秦可卿的真实出身高于贾府。好,那么我们就接着再往下看。第五回,贾宝玉在秦可卿卧室就入睡了,入睡以后就做梦了,梦中觉得秦可卿在前面,好像导游一样,领他去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呢?是“太虚幻境”,是一个仙境。不是别人,而是秦可卿把他引入仙境,这当然也还无所谓,因为是秦可卿安排他入睡的。然后在仙境里面,他认识了一个仙姑,就是警幻仙姑。

  有关警幻仙姑的文字我在这儿不细重复,你自己可以回去翻来看,这不但是一个仙界的人物,而且警幻仙姑和宁国府、荣国府还有很深的关系,不是和现在活着的这些人有关系,人家是和两府的老祖宗有关系。警幻仙姑后来就说了一段话,说“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绛珠”就是绛珠仙子,就是林黛玉——曹雪芹写这个书,一方面他写实,一方面他确实又非常地艺术,他有一个艺术想像。关于这一点在这儿不细展开,他大意是说,林黛玉是天界的一株仙草,是“绛珠仙子”,警幻本来是要去荣国府接“绛珠仙子”,“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宁国公、荣国公就遇见她了,当然是阴灵。两人就跟她说:“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散,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因此就苦苦哀求警幻仙子,求她起到一个引领贾宝玉走上正途的作用,希望警幻仙姑能够帮他们做这件事。

  所以你看,这个警幻仙姑身份很高,她高于宁、荣二公,宁、荣二公见了她,是要苦苦地请求她做好事的。这本来倒也无所谓,但是这个梦境写来写去写到最后,我们就发现,闹半天,秦可卿是警幻仙姑的妹妹。警幻仙姑她怎么引领贾宝玉走正路呢?她就是说,我先把声色之娱让你享受够了,让你懂得这些也无非如此而已,希望你享受够了以后就能够幡然悔悟,觉得我还是去谋取仕途经济罢了,企图让贾宝玉形成这么一个思维逻辑。在这个过程当中,为了让贾宝玉享受性爱,就把自己的妹妹可卿介绍给贾宝玉。所以秦可卿既是警幻仙姑的妹妹,又是贾宝玉的性启蒙者。你说,秦可卿她的这种身份,难道不是高于贾府吗?对不对?如果是一个养生堂抱来的弃婴,是一个宦囊羞涩的小官僚养大的女子,她怎么能够出任这种角色呢?不可能的。但是《红楼梦》文本就是这么来写的。这又是一个证据,证明秦可卿身份非同小可。

  现在要探讨的是,她的出身是不是高于贾府?那么来看一看有关她的判词,以及唱到她的曲子是怎么样来写的。大家可以回忆一下,在贾宝玉他翻看册页的时候,他就看到,在金陵十二钗正册的最后一页上,画着高楼大厦,大厦里面有一个美人悬梁自尽,然后就有四句判词,这么说的:“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这四句在今后我的讲座中会多次谈到。现在我们只说第一句,就是“情天情海幻情身”。秦可卿的背景是天和海,曹雪芹在为交代她的出身打补丁的时候,为她的养父取了一个名字,叫秦业,那么她是情天、情海幻化出来的一个身子,她的来历非同小可。画一个美人悬梁自尽,是在一个高楼上。这个楼叫什么名字啊?记不记得啊?秦可卿死了以后,贾珍给她大办丧事,除了在府里大厅上安排一百单八个和尚给她念经,还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让九十九个道士给她打醮。这个醮的名字是什么呢?是“解冤洗业醮”,要连续搞七七四十九天。这都不能说是暗示了,这是明点。秦可卿上吊的那座高楼,就是天香楼。古本《红楼梦》第十三回的回目原本就叫“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现在我们看到的却是“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这根本不通嘛。龙禁尉是皇帝的卫兵,女的根本不能有那么个封号,何况书里写得很清楚,是贾蓉花钱买了个龙禁尉的封号,怎么能说“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呢?

  那么,天香楼这个楼名,有怎样的含义?有两句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是唐朝诗人宋之问的句子。你想想,那是非常尊贵的,如果说太阳可以比喻为皇帝的话,月亮就可以比喻为东宫,比喻为太子。月亮里面,中国人的想像,认为有嫦娥,有一棵桂花树,有吴刚,还有一只兔子在那儿捣灵药。总而言之,月亮里面是有桂花树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桂子,就是桂花结成了米粒状的东西,“桂子月中落”,这个东西非同寻常,属于国色天香,它带来一种芬芳的气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你想想,“情天情海幻情深”,这是一种什么出身?天香楼是一个什么象征?就是来自月亮里面,芬芳从云层飘向人间,可见秦可卿出身非同小可,是高于贾府的。

  这些证据如果还不足以说服你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再来重新读第七回,第七回常被很多读者所忽略。这一回前面写的是送宫花。怎么回事呢?就是薛姨妈和王夫人在一起聊天,周瑞家的去了。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一个陪房。陪房,就是随女主人出嫁,作为一种活的嫁妆,跟随女主人来到婚后的府第里的仆人。这仆人已经是一家子人了,男仆如果叫周瑞,他媳妇就叫周瑞家的。《红楼梦》里有不少这样的角色,如林之孝家的,王善保家的,等等。这个周瑞家的,是王夫人很得用的一个管事的女仆。周瑞家的到了薛姨妈面前,薛姨妈就忽然想起一个事。薛姨妈她们家是干吗的呢?是给宫廷当采买的,当采办的。所以宫里面用什么东西,会先过他们家的手,皇帝或者那些妃嫔用的东西,第一道,可能就是先从她们家过;她在往宫里送的同时,会自己留下一部分,自己享用或者转赠他人。薛姨妈就让丫头香菱取出了一匣子十二支宫制的纱堆的插花。然后薛姨妈就交代了,说这十二支花,周姐姐你给我送一下。她说,这十二支宫花你给每位小姐两支,给林黛玉两支,这就八支了,剩下四支,你就给凤丫头吧。

  在送宫花这一回,有一种古本里面有回前诗,这回前诗一共四句,非常有意思,是这么说的,“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你琢磨琢磨,这不是脂砚斋批语,这是回前诗,是正文的一部分。由于《红楼梦》是一部没有能够最后定稿的小说,所以它的回前诗是不完全的,有的回已经写好了,有的回还缺。但是这一回有这个回前诗,它的大意是说,这十二支宫花是宫里面的最新式样,不知道谁是真正爱惜这个宫花的人。最后会有一个人和这宫花形成一种相逢的关系,邂逅的关系,这个人姓氏名谁呢?这个人是家住江南本姓秦。说得非常清楚。关于“家住江南”,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讨论,下面我们重点分析一下,姓秦的如何跟宫花喜相逢。

  那我们就还来看第七回的有关描写:送宫花。当时还没有大观园,贾母把姑娘们,包括李纨都集中在她大院子后头的房子里面住;周瑞家的就拿着宫花去了,先见到了迎春和探春,姐俩儿正在下棋,见到宫花以后很客气,接收了,道谢,道完谢以后就继续下棋。你说,她们算是惜花人吗?也有的读者在底下跟我争论过,她们也算惜花人,她们没拒绝接受这个花啊,她们怎么不惜花啊?那么好,就算她们也是惜花人,那她们和这个宫花是相逢的关系吗?不是相逢的关系,这是很明显的。

  然后周瑞家的拿着剩下的花,又见到了惜春。惜春在干什么呢?惜春正和到府里面来的尼姑智能在那儿玩儿呢。智能的师傅其实是为了到贾府来支领月银,贾府按月给她们尼姑庵月例银子。师傅去办事,她没事,她跟惜春特别合得来,俩人一块儿玩儿。惜春见了这花儿,惜春是个什么态度呢?应该说是一个很不严肃的态度。这是你长辈送给你的花,而且这本来是往宫里面送的花,来送给你了,是不是?但是惜春很不严肃。惜春说,哎呀,我将来要跟智能一样,也剃了头当尼姑,我还怎么戴这个花啊?她是这么一个表现。所以惜春,应该说她是不爱惜这个花,她比迎春和探春表现得,应该说要恶劣一点,她很不严肃。

  然后周瑞家的就去找林黛玉,要送花给林黛玉。但是在这之前,她先去了王熙凤那儿,是不是啊?这一回的回目,我记得叫做“送宫花贾琏戏熙凤”。贾琏跟王熙凤的夫妻生活写得很有趣,当然它写得很含蓄,脂砚斋说那写法是“柳藏鹦鹉语方知”,他们白昼宣淫,大白天地行房事。所以周瑞家的去了以后,发现院子里鸦雀无声,她蹑手蹑脚走到旁边房子里,看见大姐儿在睡午觉,周瑞家的就说先等一等,接着她听见了贾琏的笑声,然后就看到平儿出来,让丰儿舀大盆的水进去,这是为行房事服务的一些项目。那么就在这个情况下,她趁便就把宫花送给了王熙凤。王熙凤对宫花,你要说完全不爱惜,好像也确实过分,但是她也不是非常稀罕。本来薛姨妈是让她留下四支,她只留下两支,她让平儿对周瑞家的说,把这两支给东府的蓉大奶奶送去。她是这样一个态度。后来周瑞家的就拿着剩下的两支花去了林黛玉那儿。林黛玉小性子,就问,这个花是单给我的,还是别人也有啊?周瑞家的说,都有。林黛玉一看就剩两支了,说:“敢情别人不挑剩下,也不给我啊!”周瑞家的一听就不敢做声了,因为林黛玉身份不得了,她是贾母最钟爱的外孙女儿,贾母把她留在身边居住;她跟那几个小姐不住在一块儿,她和贾宝玉跟贾母共同住在贾母院落里一个大的空间里面。这样算来算去的话,这个宫花谁是惜花人?显然前面讲到的这些女性即使勉强算惜花的话,也都不是非常爱惜,而且特别是“相逢若问名何氏”,这有姓林的,有姓贾的,有姓王的,但作者在回前诗里面交代得很明白,惜花的人不是别的姓,是姓秦的。姓秦的是谁?这两支宫花最后是送到了秦可卿手里,就是秦可卿。她和宫花是一种什么关系呢?是一种相逢的关系,说明这个人原来她的家族经常使用这种东西,现在她和宫中的这宫花喜相逢了,是这么一种关系。所以这样的情节也是在暗示,秦可卿她的真实出身高于贾府,她的血缘是来自宫中,她和宫花形成了一种相逢的关系。我想,回前诗的最后一句,应该是我们没有办法去做别的解释的。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但是秦可卿她自己忽然得了病,而且她自己说了,“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到了第十三回,她就一命呜呼了,就死掉了。那么在临死以前,秦可卿有一个大的行为,就是她死前去给王熙凤托梦,这是小说里面一个极重要的情节,也是引起脂砚斋高度重视,导致脂砚斋建议曹雪芹删去已经写好的第十三回当中的“四、五”文字的关键。

  而且我认为,这也是导致曹雪芹在删去了第十三回的“四、五”文字以后,又到第八回末尾打了一个补丁的起因。那么秦可卿向王熙凤托梦这段情节,值得我们仔细研究。她这个托梦也是非同小可,托梦的内容很丰富。首先是理论指导,完全是居高临下,她哪里是什么养生堂抱来的弃婴?哪是宦囊羞涩,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官吏家里养大的一个女儿啊?她说了:“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有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她就这样进行理论指导,她告诉王熙凤,我死了以后,你们贾府应该怎么办。你说,她多厉害!

  然后她就提供具体的实践方案。她都给你想好了,她托付给王熙凤,她辈分比王熙凤低,但是口气极大。她提供的方案的大意就是说,你们现在还没有垮掉,赶紧在祖坟旁边多置一些地亩,族中人轮流来管理地租。地租用来干吗呢?一是把宗族的祠堂设在那儿,这样就可以世代香火不绝。另外,可以把家塾设在那儿,这样以后不管怎么样,家里的这些子弟还可以通过读书、科举去谋求一个发展。她提出了这样一个具体的实践方案。这如果不是一个有着丰富的政治经验,出身于一个非常高贵的家族的女性,她是不可能想到这些的。她如果是一个养生堂抱来的弃婴,她如果只是从小在秦业家里面长大,她哪儿来的社会政治经验?她不可能有。这就说明秦可卿她的出身是高于贾府的。

  她不但提供理论,提供实践方案,而且,她还能够预言祸福哩!你说,她厉害不厉害?这真是很符合警幻仙姑的妹妹这个身份。她知道贾家在她死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首先她预言一件好事,她说:“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指的是什么呀?在第十六回,我们就知道了,就是贾元春晋封为皇妃。后来就有了“皇妃省亲”的故事。她预言,贾元春的地位会有所提升。

  但是她也很坦率地向王熙凤预言了贾家的祸。她最后念了两句话,她说,你要记清楚。这两句话惊心动魄!哪两句话呢?叫做“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它大意就是说,在三个春天过去之后,所有的府里面的这些美好的事物,特别是这些女性就都会悲惨地陨落,贾府的人们就会“家亡人散各奔腾”,各人自己找出路去。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预言。如果秦可卿的出身非常地寒微,她不可能说出这些话来,所以只能解释为,她是一个出身高于贾府的人,只能做这样的解释。

  在秦可卿死后的丧事里面,有一些细节更能够印证我这样的一个判断。比如说,她所用的棺木,用的什么棺木呢?用的是薛蟠家里面存下来的木料,这个木料当时还没有做成棺木,乃是潢海铁网山上出产的一种樯木。这个木料原来是谁订的货呀?是义忠亲王老千岁订的货。义忠亲王这个符码倒还罢了,当然级别很高。但是他又是老千岁,什么叫做千岁?我认为,千岁在这里就是指太子,就是指在皇帝薨逝以后,登基当新皇帝的那个人。

  有人跟我争论,说千岁是一个很宽泛的称谓,在戏曲舞台上,比如梅兰芳演的《贵妃醉酒》,戏里面的高力士、裴力士就称杨贵妃千岁;在明朝,皇帝把每一个儿子都封为王,让他们到各自属地上去享福,他们都可以被称为千岁;后来擅权的大太监魏忠贤,更让人称他为九千岁,因此,千岁并不一定意味着是当今皇帝没了以后,那个继承他皇位的人。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红楼梦》,我的立论前提是,《红楼梦》实际上写的是清代康、雍、乾三朝背景下发生的事情。清朝跟明朝很不一样,清朝皇帝对其儿子的分封,从来都不是均等的。比如康熙分封诸皇子,那时候叫他们阿哥,他就不是一律都封王,就是有的只封为贝子,有的只封为贝勒,有的,像十三阿哥胤祥,都成年了,比他岁数小的十四阿哥都封爵位了,他还没被册封,他是直到康熙死了雍正当了皇帝,才被封为亲王的。明朝皇帝的儿子受封后,去封地居住为王,清朝皇子分封后,都留在京城里,极个别的让其住在城外,但也不是封到外省为王。在清朝的政治生活里,本来并没有千岁这样一种称呼;但是清朝在康熙那一朝,康熙曾经册立过太子,而且明确地告示天下,在他众多的儿子里,太子就是惟一被指定的皇位继承人,因此,曹雪芹笔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就是暗喻康熙立的太子胤。这个太子很不幸的是,被两立两废,也就是最终坏了事,没能当成皇帝。康熙死了以后,继承他皇位的是他的第四个儿子,就是雍正皇帝。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在这样的语境里,我认为,《红楼梦》第十三回提到的这个“义忠亲王老千岁”,就是指在万岁没有了以后,将升格为万岁的那个人。

  对这个人物,曹雪芹使用的语言非常地精到,他叫做“坏了事”。为什么这个人后来没把这个棺木拿去做棺材呢?这个人后来“坏了事”。“坏了事”这个含义既含混又清晰。含混在哪里呢?就是如果你不懂清朝政治的话,你就会觉得糊里糊涂,是不是死掉了呀?不是。为什么说它很准确呢?如果他死了,就说他死了,不就结了吗?但是它又很准确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没说这个人死。这个人跟棺木的关系,并不是他死了没有用,按说他死了,不更该用吗?是不是?那个时代,人还在,也是可以先拿木材制成棺材,存放着备用的,但这位义忠亲王死活都不能拿它制作棺材了,为什么呀?因为他“坏了事”,因此他就没有用。他没用,别的人也都不大敢轻易地取用。总而言之,这个樯木是这样的人物才能使用的,所以当时薛蟠一说,家里还存有这样一个东西,贾珍立刻就要用。贾政还劝了一句,贾政他在政治上比较清醒,觉得这不好乱用,说恐非常人可享。但是贾珍一意孤行,很快就把樯木拿来了,就开始把它锯开了,涂漆,就做棺材了。这样秦可卿死了以后,就理直气壮地,甚至可以说是名正言顺地睡进了本来是给义忠亲王老千岁所留的珍贵木料——樯木制成的棺材里面。你说,秦可卿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出身?

  到这儿我已举了那么多的例子,如果还是不能说服你的话,那我觉得我也不灰心,我们还可以往下讨论,咱们再讨论。比如说,她的丧事当中还有一些细节。她是宁国府的一个重孙媳妇,贾蓉连爵位都没有,只是一个黉门生,临时捐了一个头衔,这个头衔也很低,叫“龙禁尉”,就是皇宫里面的卫兵——当然这对平民来说,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头衔了。但是它和真正的贵族府第里面的那些头衔相比的话,微不足道。这么一个人死了,何至于惊动皇帝,惊动皇宫呢?书里面写得很怪,忽然就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亲来上祭——大家知道,曹雪芹给一个人物取名字,往往都是随手谐音,有所寓意。很多红学家指出,“戴权”,它的谐音就是大权,就是宫里面太监的总管,大太监,权力最大的一个太监。大明宫的掌权的太监,他原来就已经履行过对秦可卿死去的礼仪了。但这一天,他还要乘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他都不派小太监来。如果没有皇帝的批准,他能来吗?就算是说大太监他胆大妄为,皇帝不批准,他也来,但他也不能够乘了大轿打伞鸣锣呀?打伞倒也罢了,你可能比较娇气,遮太阳;你鸣锣干什么呀?不是生怕人不知道吗?一路鸣锣而来,什么气派啊?如果要是贾敬死了他来,好像还不太稀奇;贾珍死了,他来也不算太稀奇,贾珍他毕竟有爵位,他是三品威烈将军,是不是啊?可是不是贾珍死了,甚至也不是贾蓉死了,是贾蓉的媳妇死了。在贾府而言,不过是一个重孙媳妇。可是大明宫的掌宫的大太监戴权要亲来上祭,这怎么回事?这如果不是因为秦可卿的出身特别高贵,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怪现象的。

  说到这儿,秦可卿的真实出身,也就是说,这个人物的生活原型已经呼之欲出了,是不是啊?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了,但是请你保留一点耐心,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我将在下一讲里面,进一步地去探究,秦可卿的真实出身是什么,她的生活原型究竟是谁。这一讲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