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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评论]《东京大审判》作者:黄鹤逸 (全)

麦克阿瑟见大家不吭声,心里很不安。他担心这沉默中隐藏着什么,窥伺着什么,密谋着什么。他想了想,说:

“我坦率地告诉诸位先生,让裕仁天皇外出巡幸,固然有通过他缓和日本粮食紧张的一面,但也有看看他在日本人民中的威望如何的一面。通过这次巡幸,再决定是否追究他的战争责任。”

他见大家仍然不吭声,又说:“我十分钦佩,也十分尊重大家的处事持重。但是,总得表明一个态度。”

他用真诚的眼光望着迪利比扬格,觉得他的话举足轻重:“请迪利比扬格先生说说自己的观点。”

迪利比扬格想到麦克阿瑟极不容易地放弃了由美国单独审判日本战犯的错误主张,想到他还能就天皇巡幸问题与大家磋商,再说,他也不愿意与麦克阿瑟的关系闹得很僵,便道:

“我十分欣赏麦克阿瑟先生的坦诚。我同意裕仁天皇外出巡幸。同时,建议最高总司令部和十一国军事代表团各派一名官员与天皇同行。这样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麦克阿瑟欣然说:“这个建议很好。”

大家一致对迪利比扬格的意见表示赞成。

接着,阿基诺、贾迪和赫尔弗里希提出,东久迩宫已彻底背叛了日本皇族和裕仁天皇,是戴功赎罪的具体表现,应该免予追究他的战争责任。

布莱说:“东久迩宫不仅毅然决然地脱离皇族,而且大胆地揭发了裕仁天皇的战争罪行,目前又正在着手写一本《一个皇族成员的战争忏悔》的书,说明他确有悔改的诚意,应该宽宥他。”

迪利比扬格发言:“我们不是复仇主义者。我们的责任是改造日本的军国主义政治体制,改造日本人的军国主义思想,审判战犯的目的也是如此,而且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手段。既然东久已有实际行动,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表示否定和仟悔,我们应该提前释放他。”

在这种场合很少发言的商震说:“国际法庭成立的第二天,审问了木户幸一和东久迩宫。可是,木户至今顽固不化,口里说要彻底揭发天皇的罪行,但在许多重大问题上为天皇开脱罪责,也为自己开脱罪责!两人一比较,东久是团结和利用的对象,木户是孤立和打击的对象,当然,东久在出任日军第二军司令官期间,在中国华北地区的一些乡村犯过杀光、烧光、抢光的罪行;在他出任陆军航空总部部长期间,又多次派出飞机轰炸中国城市,负有累累血债,但是,诚如迪利比扬格先生所说,我们不是复仇主义者。东久迩宫已经痛改前非了,我们应该饶恕他。”

勒克莱、巴特斯克、戈斯格罗夫、艾西特、索普先后发言,赞成上述观点。

麦克阿瑟想起东久迩宫对裕仁的无情背叛,对保住天皇一条命带来许多麻烦,巴不得判处他的死刑立即执行。不过,他见大家同意裕仁外出巡幸,也就让了步:

“同意先生们的见解,明天就释放东迩迹宫,而且要利用报纸、广播大肆宣传这件事。对了,要《日日新闻》发个社论,用这么一个题目:《东久的释放说明法律的严肃与公正》。社论请基南先生写。社论我不看了,写好了就交报纸发表。”

世间的一切事物的发生和消失,就像玩魔术,看谁的艺技高明,政治上的角逐尤其如此。

第二天上午九点,裕仁由安部正人陪同,应邀来到麦克阿瑟的会客室。

这天,他头戴灰色礼帽,身着灰色呢料西服,系灰色领带,穿灰色皮鞋。他也许是想说明自己此刻的形象和心情都是灰溜溜的吧!

麦克阿瑟在会客室门口迎接裕仁。他大概从裕仁过去的凛凛威风和他的这一身穿戴中意识到了什么,一派礼贤下士风度,亲自给他泡茶,还按响打火机为他点燃香烟。

裕仁受宠若惊,更加拘束不安了,接受麦克阿瑟伸过来的打火机点燃香烟时,夹着香烟的左手、半握着伸过去挨近打火机表示感谢的右手,都微微发抖。

麦克阿瑟望着裕仁的这一切,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有几分憎恨,有几分鄙夷,有几分怜悯,也有几分豪迈。他心下想:人贪婪不得,肆行不得,冒险不得,失败不得。

他面对安部和裕仁坐下,然后说:“安部先生已对裕仁先生说了,最高总司令部好容易说服十一国驻日军事代表团,让你去几座城市、几个乡村、几处港口巡幸一次。此事,我已对币原首相说了。你是否有外出巡幸的要求?”

裕仁起身立正说:“我连想都不敢想,最高总司令阁下!”

“请坐着说话。坐,坐。今天,我接待的是朋友,请坐。”麦克阿瑟烟斗嘴子从两片嘴唇中抽出来,轻松自如地喷出一团烟雾。

他说:“让你去巡幸,既然己成为事实,您愿意去吗?”

“愿意,愿意,自然愿意。”

“你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日本人民面前?”

“凡人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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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巡幸,虽说不是游山玩水,但总得有个明确的目的吧!”

“目的?”裕仁在心里嘀咕,是你让我去巡幸,目的应该由你说,怎么问起我来了。但他不敢吐露真情,只是正经地说:“目的就是向日本国民请罪。”

“从哪些地方向你的国民请罪?”

“由于我发动侵略战争,使许多人家破人亡,使许多人失去儿子,使许多人失去丈夫,使许多人失去父亲,也使日本经济走上崩溃的边缘,特别是粮食紧缺。”

“请罪,希望你的态度要诚恳,要沉痛,要能感动人们。”

“一定,一定。”他产生一种在麦克阿瑟掌心上翻筋斗的感觉。

麦克阿瑟问:“裕仁先生你去巡幸,想过自己的安全问题没有?”

“想过。”裕仁说,“一些反战同盟人物,一些极左思潮者,一些共党分子,与我誓不两立。”

“最高总司令部计划派一个连的军队保护你。”

“谢谢最高总司令阁下的关怀。”

“还有十二位朋友与你同行,他们是最高总司令部和十一国军事代表团的官员,愿意与你交朋友。”

裕仁疑神疑鬼:“一定是为了监视我!”但他嘴里却说:“非常荣幸。”

接着,麦克阿瑟告诉裕仁,让他去哪些城市、哪些乡村、哪些港口巡幸。裕仁毕恭毕敬地听着,并将麦克阿瑟说的地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他沉思一会,问道:“请问最高总司令阁下,我去巡幸,穿什么衣服好?”

“这用不着最高总司令部规定了。”麦克阿瑟说,“你喜欢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穿你们的民族服装和服也好,穿西服也好。”他笑笑,“甚至穿军装都可以。”

裕仁谈虎色变:“军装我是绝对不能穿的。”他明知麦克阿瑟在开玩笑,他却说得很认真。

人啦,唉!

“请问最高总司令阁下!我去巡幸,我的侍从长和侍从官是否可以与我同行?”

麦克阿瑟这才意识到有一位长者的存在。他问安部正人:“您老人家的意见呢?”安部先生!”

安部正人坐了一阵冷板凳,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没有生气,也不好生气,于是说:“请最高总司令决定。”

麦克阿瑟说:“侍从长可以去,也带两名侍从官和两名医生去,让他们照顾你的生活。”

二十七日上午八点二十分,裕仁巡幸的车队从东京出发了。他巡幸的第一站原为川崎市,后来因为去川崎的公路因战争破坏尚未修好,临时改为横滨市。巡幸的阵势还很威严,前后各有一辆载着五十名美国士兵的卡车开道和压阵,中间夹着九辆颜色各不相同的小轿车。裕仁仍然是昨天那副打扮,与待从长藤田文德和一名御医坐在正中间一辆轿车里。其余的轿车坐着最高总司令部的官员、麦克阿瑟的助手菲勒士和三名日语翻译,十一国军事代表团的官员,裕仁的两名侍从官和另一名御医,以及六名新闻记者。中国代表团官员、商震的助手王锡钧和苏联代表团官员谢尔科夫、澳大利亚代表团官员诺利克斯同坐一辆轿车。

诺利克斯突然问王锡钧:“王先生,你对随同天皇巡幸有何感想?”

“沧海桑田,世事多变。”王锡钧说,“要是在过去,我们不可能陪同天皇巡幸。尽管中国由于遭受日本侵略蒙受过深重灾难,但中国人不是复仇主义者,只要日本人真的拥戴天皇,而天皇也真的能够与我们同心同德,积极支持我们改造、治理日本和审判日本战犯,我们可以宽恕他。”

诺利克斯带有讽刺意味地翘起一个大拇指:“宽宏大量,中国人了不起!”

王锡钧说:“诺利克斯先生有何感想,还有谢尔科夫先生?”

诺利克斯说:“我的感情与王先生恰好相反。”

“我同样不敢苟同。”谢尔科夫说,“苏联主张废除天皇制和追究天皇的战争罪行。美国越要庇护裕仁天皇,我们越要坚持自己的主张,我随同诸位来,可以说是当观察员,倒要看看天皇究竟在日本人民心目中是什么地位。我来,也可以说是随波逐流。”

王锡钧说:“如果天皇所到之处,日本人民对他非常崇拜呢?”

谢尔科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问,只是喃喃地说:“只怕天皇的巡幸会半途而废。”

“为什么?”王锡钧和诺利克斯都一怔。

谢尔科夫说:“日本劳动人民会组织游行示威,反对天皇外出巡幸。”

“你是怎么知道的?”王锡钩和诺利克斯同时问。

“我们的情报很准确。”谢尔科夫又嘱咐一句:“暂时保密,至少在今天不要宣扬出去。”

原来,迪利比扬格并不赞成裕仁巡幸,他之所以提议各驻日军事代表团各派一名官员,他自己派秘书谢尔科夫随同外出,正如谢尔科夫说的,是看看天皇究竟在日本人民心目中占据什么地位,再采取对策与麦克阿瑟斗。因此,昨天晚上七点,他与斯大林通了无线电话,面临天皇的巡幸,苏联代表团该怎么办。斯大林为了与美国争夺对日本和亚洲的控制权,坚决与美国针锋相对。他指示迪利比扬格仍然以苏联共产党中央书记处书记的名义,会见日本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德田球一,请他发动一次游行示威,反对天皇巡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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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八点二十五分,迪利比扬格与浑身神经痛疾病基本治愈、离开医院回家才五大的德田球一见面了。这是他第二次会见德田。第一次会见是在一九四六年元旦那天,为了争取德田和日本各工会组织的团结合作,就废除天皇制和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与德田交换了意见。德田明确表示,这是彼此的共同心愿,希望相互支持,密切配合。因此,当国际法庭审问裕仁两个亲信时,德田感到高兴。三天前,他收到了东久迩宫派专人送给他的揭发裕仁有关战争犯罪的材料,更是兴奋不己,如获至宝似的连看了三遍,越看越感到裕仁罪孽深重,被定为首要甲级战犯无疑。现在,当迪利比扬格向他说明来意时,他大吃一惊!

“竟然让一个罪大恶极的战犯外出巡幸,真是岂有此理!”德田无比愤慨。

他对麦克阿瑟还是那样一片真诚:“对裕仁天皇外出巡幸这件事,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是怎么看的?迪利比扬格同志!”

迪利比扬格说:“让天皇巡幸这出戏,正是麦克阿瑟先生一手导演的。”

“是他一手导演的?真是不可思议!”德田大惑不解,“他为什么要庇护自己的敌人?迪利比扬格同志!”

“这是因为德田同志对他不了解。”迪利比扬格说,“他说有位日本政界元老曾经对他说过,要想用新的政治模式,也就是美国政治模式改造日本,要想稳定日本局势,要想有步骤地审判日本战犯,都得利用裕仁天皇的威望来贯彻执行。还说什么如果把天皇处死,会给日本带来严重的政治混乱,日本的极左思潮人物会联合日本共产党,发动一场分裂日本的游击战争。”

“万万没有想到,麦克阿瑟先生竟然对裕仁天皇如此尊重和器重!”德田很生气,“他让天皇巡幸,是他庇护天皇的第一步。”

旋即,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美国想利用天皇的威望控制日本。”

“进而控制亚洲。”迪利比扬格补充一句。

“那么,你说怎么办?迪利比亚扬格同志。”

“我正为这件事与德田同志商量来的。我想,比较得力的措施,是把群众发动起来进行抵制。不知德田同志的意见怎样?”

德田沉思着。

他首先想到的是,如果不是麦克阿瑟提出释放一切政治犯,自己很可能还拖着病体在蹲监牢;进而又想到自己出狱后在《告日本人民书》中,在国际法庭成立的当天给麦克阿瑟的致敬信中说的那些对麦克阿瑟充满感激之情的称赞;想到麦克阿瑟带着鹿茸和人参去医院看望他,并由最高总司令部把他的全部医药费承担起来,疾病才基本痊愈等情况。自己能忘恩负义吗?能自食其言吗?

他的思想在极大的矛盾中,在激烈的斗争中,左右摇晃了一会,最后定在应有的位置上。

“好!我坚持原则。”德田大义凛然,“我马上与日本产业工会委员长菊地清五郎先生,与日本劳农大众党主席、日本工会总同盟首席顾问水谷长三郎先生,与自由党总裁鸠山一郎先生联系,争取明天在东京组织一次旨在反对裕仁天皇巡幸的游行示威!”

裕仁继续驱车前进。他也感慨万千。他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日继承皇位,成为日本第一百二十四位天皇十八年来,只外出巡幸过一次。那一次,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这一次,他巡幸的地方,是麦克阿瑟指定的。那一次,巡幸队伍前呼后拥,有皇后、皇子、公主和近臣亲信随同;而今天,他孤孤单单,三名侍从官和两名御医随行,还是征得麦克阿瑟同意的。那一次,他驱车走到哪里,哪里的地方行政官和各界著名人士,以及千千万万的群众夹道欢迎;而这一次沿途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只有过往车辆和过往行人擦身而过。那一次,他是至高无上的统帅,威风凛凛到处作指示;而这一次,他威信扫地,只有作检讨和请罪的权力。

他越想越伤感,也越想越悲痛。

但是,他又有几分慰藉。他手下的历届枢密院议长、首相、陆军相、海军相、外务相、大藏相,以及在他手下出任过旅团长以上的军官,几乎全部被逮捕入狱。而他,居然还能自由自在地巡幸,岂不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么!

他看出来了,麦克阿瑟在有意庇护他和利用他。利用?利用这个词很难听。利用,是麦克阿瑟用手段让他为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服务呀!继而又想到“废物利用”这个词,自己成了废物了?他很伤心。不过,裕仁想得很甜的还是麦克阿瑟的庇护。三个轴心国中的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被意大利游击队处死后,将他和情妇贝塔西的尸体,倒挂在米兰洛雷拉广场的一所汽车库的外边,暴尸数日,让人们唾骂和扔石头。德国元首希特勒在走投无路时,与作了他十二年的情妇的爱娃·勃劳恩正式举行婚礼之后,在德国总理府地下室饮弹自尽。而只有他还活在人间,还很有希望继续为天皇。于是,他又有几分庆幸。只要能保住一条命,继续让他当天皇,一切都可以不予计较。

在裕仁思前想后中,巡幸的车队进入横滨市区。

横滨,是日本的重要城市,当时的人口约二百万,对外贸易约占日本的四分之一。横滨港是东京港的外港,也是日本最大的海港之一,在太平洋战争末期,横滨多次遭受到同盟军飞机的轰炸,有半数房屋被炸毁。

这时,有数万横滨市民、建筑工人和被解除武装的日本士兵在劳动着,有的在清除瓦砾,有的在填平弹坑,有的在废墟上重建高楼大厦。许多人见一群车队驶过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观看着。

不一会儿,一辆车头上插着美国国旗的军用吉普车和载着近五十名美国士兵的卡车相向开过来。坐在吉普车驾驶室的一位年轻军官,从车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向巡幸的车队挥手示意停车。待双方的车辆都停下了,坐在车里的人除了裕仁都下了车。这时,从吉普车里走下一位中年美国军官。菲勒士认识他,他名叫克洛德,是驻横滨的美军师长。菲勒士将克洛德介绍与王锡钧、谢尔科夫、藤田文德等人见面后,再由藤田文德介绍克洛德与裕仁见面。

藤田说:“克洛德师长率领一支军队迎接陛下来了,请陛下下车。”

裕仁从轿车里走下来,双手握着克洛德伸过来的右手:“谢谢,谢谢克洛德师长阁下!”

克洛德说:“这里有好几万人在劳动,建议裕仁先生与大家见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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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可以。”裕仁连连点头。

克洛德高声喊道:“请正在干活的人都停止手中的活计,请过往行人也都止步,日本天皇裕仁先生与大家见面。”

顿时,人们呼地一声,像潮水般地涌向裕仁。

裕仁提高嗓子说:“大和民族的同胞们,横滨市的市民们!朕看望你们来了,朕向你们请罪来了!”

他的话刚落,几万人都想接近天皇,一睹他的风采,争先恐后地拥挤过来。糟糕!天皇头上的礼帽被挤掉了,他左脚上的皮鞋也被踩掉了,要不是一个侍从官眼明手快,一把将裕仁抱住,他几乎会被挤翻在地。

克洛德见此情景,赶忙指挥士兵们驱散围过来的群众,然后由一百多名美国兵将裕仁包围在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圈子里。

藤田文德掏出自己的手帕,给裕仁擦去沾在左脚袜子上的脏东西,又将被踩掉的皮鞋擦干净,让裕仁倚靠在轿车的车窗旁,给他把皮鞋穿上。那顶礼帽,不仅被踩脏,而且已踩得变了形,无法戴了。

“礼帽被踩坏了没什么!”裕仁微笑着,“请藤田君着人在横滨市买顶新的,还是要深灰色的。”

克洛德着士兵搬来两张各可以坐四个人的长条木靠背椅,等士兵们将木椅并列一起放好,他与裕仁站上去,又有六名端着冲锋枪的士兵分别站在木椅的两头。

克洛德喊道:“请大家肃静,倾听裕仁先生讲话!”

裕仁正了正近视眼镜:“同胞们,市民们!朕对你们表示诚挚的慰问,表示沉痛的忏侮,并向你们请罪!”

他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形:“这块地方为什么会成为废墟?日本为什么会出现粮食紧张局面?你们为什么食不饱腹还在清除废墟和在废墟上重建房子?都是因为朕和一批军国主义分子发动侵略战争造成的!朕有罪,朕向你们请罪!”他向群众深深一鞠躬。

他想起麦克阿瑟说的请罪“态度要诚恳,要沉痛,要能感动人们”的话,居然流下几滴眼泪。他掏出手帕抹抹眼泪说:“朕深深地对不起同胞们和市民们,就是一刀飞过来,或一弹射过来把朕杀死,也是罪有应得!”

一直鸦雀无声的人群里,这时有些人七嘴八舌地喊着:

“能够当面谛听天皇陛下御音,我们感到无比荣幸!”

“战争的责任不全在陛下身上!”

“我们理解陛下,我们原谅陛下,我们同情陛下,我们拥护陛下!”

“能够当面听到陛下的御音,就是饿死累死也无怨言!”

接着有人喊:“天皇陛下万岁!”大家跟着呼喊起来。

裕仁的声音更加激昂了:“尽管大家能原谅朕,但朕仍然心里很难过,很悲痛,我深深对不起同胞们和市民们!”

他将去年八月颁布日本投降诏书前,在御文库地下室举行的一次御前会议上说过的一段话,又说了一遍:“朕一想到在各个战场上和日本本上上牺牲的将士,及其遗下的妻室儿女,悲痛就无法形容。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或则受伤致残,或则家产荡然,或则生活无着;一想到他们,朕就五内如焚!朕重申,一定尽一切力量给予他们以关照。”

这时,人群里出现一阵骚动。

一个名叫上村贞子的白发老太太,拉着一个年约三十的妇女,这妇女拉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一齐哭喊着:“请陛下给我们关照,请陛下给我们关照!”她们奋不顾身地冲破美国士兵的阻拦,来到裕仁跟前,扑通跪了下去。

裕仁和克洛德都一惊。两人一看,这老幼三人都衣服破烂不堪,一个个面黄肌瘦,如同要饭的叫化子。

贞子老太太痛哭着说:“我唯一的儿子田中赤诚战死在中国衡阳,害得我失去了儿子,害得我儿媳妇山田玉子守活寡,害得我孙子田中赤英没有父亲!我们在横滨的家,一套五间房子的家被炸毁,现在无家可归,一家三口每天晚上在横滨汽车站候车室过夜,在垃圾桶里拾烂菜叶子维持生活,恳求天皇给我们关照啊!”

克洛德微偏着脑袋,像欣赏怪物似的欣赏这老幼三代人。他幸灾乐祸。

裕仁很难堪,也很痛苦,他慌忙从长条木椅上走下来,把贞子祖孙三代从地上扶起来,然后对她们深深一鞠躬:“朕对不起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

贞子惶恐不安:“陛下是至高无上的神灵,陛下向我们敬礼,我们凡人受不起的,会受到神的惩罚蒙受灾难的!”她拉着儿媳和孙子又面对裕仁跪了下去。

“受得起,受得起!不要迷信,不要迷信!”裕仁又将老幼三代人扶起来,说:“朕不是神灵,是普通凡人,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结婚生儿育女,犯有许多过错的凡人。这一点,朕在今年一月一日的《人间宣言》里说得很清楚了。千万千万不要迷信。”

他又向这老幼三人一鞠躬:“的的确确是朕害了你们,是朕对不起你们!”

他拉着老大太一只手:“朕应该关照你们!只是由于朕发动侵略战争,目前日本国的经济十分困难,拿不出钱和物来关照你们。但是,朕坚信,有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和各驻日军事代表团的指导和帮助,有全日本国国民的化悲痛为力量,经济困难会得到克服的,我们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他从藤田文德手中接过一千日元,塞在老太太手里:“这一千元钱,虽然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你家的困难,也是朕的一份心意。”

老太太很激动:“大恩大德,大恩大德!”拉着儿媳和孙子向裕仁连作三个揖才走。

一千日元,虽然买不了多少东西,但总比没有好。于是,又有几百人嘴里喊着:“给我们关照,给我们关照!”向裕仁拥挤过去。

克洛德慌了,赶忙指挥士兵们把裕仁推进小轿车,然后一齐驱车走了。

半个小时之后,裕仁一行来到克洛德的师部驻地休息。克洛德当着裕仁的随同者们问裕仁来横滨有何感想。

裕仁说:“首先,是感谢师长阁下的迎接。刚才,若没有阁下在场,很可能发生意外呢!第二点感想是很受教育,要永远吸取血的教训,万万不可再发动侵略战争。第三点,绝大多数日本人民是通情达理的,也是原谅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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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克洛德说裕仁一路辛苦,要他下午在师部休息时,他说:“谢谢阁下的关心,但我不能休息,下午要去横滨海港访问,向海港工人作检讨和请罪。”

下午三点左右,裕仁一行由克洛德等人陪同驱车来到横滨海港。正在忙着装卸货物的近二万名海港工人,就像对待超人的神一样,对裕仁表示崇高的敬意。当站在醒目处的裕仁对这场侵略战争给日本人民带来深重灾难表示沉痛的忏悔和请罪时,工人们杂乱地喊着:

“陛下无罪,陛下别难过!”

“有罪的是一批日本好战分子!”

“是好战分子害了陛下!”

“是好战分子害了日本人民!”

裕仁显得很沉痛:“工人们能原谅朕,但朕不能原谅自己。”他又开始流眼泪了。

忽然,从装在港口附近一座高楼上的两只扬声器里传来了令人感到突然、感到意外的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请听众注意,请听众注意!我是日本劳动人民反对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大会宣传处的临时播音员河田丽子,负责作游行示威大会实况转播,请注意收听。”

裕仁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克洛德气急败坏地叫道:“这是谁装的扬声器?赶快把它拆下来!”

一个年轻人的激昂声音从高楼上传下来:“扬声器是我们装的!我们,就是日本共产党横滨地区委员会,日本劳农大众党横滨市委员会,日本自由党横滨市总支委员会,日本工会总同盟横滨分会和日本产业工人工会横滨分会。扬声器不能拆掉!装扬声器是我们的自由,驻横滨的美军无权干涉我们!”

紧接着,从高楼上走下近五千名男男女女,他们中只有少数中年人,其余的都是二十至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反复高呼着四句口号走下楼来:“坚决反对天皇巡幸!”“天皇是罪行累累的战犯!”“天皇巡幸是蒙混过关!”“擦亮眼睛,识破天皇巡幸的阴谋!”

裕仁脸色惨白,尴尬万分,恨上天无梯,入地无门。他心慌意乱,顾不得征求克洛德的意见,就向他乘坐的小轿车走去,准备离开这里。但是他却被谢尔科夫一把拉住了。

“裕仁先生不要走!”谢尔科夫说得很策略,“听一听群众的呼声,以便采取对策,促使这次巡幸取得成功。”

克洛德也一把拉住裕仁,正准备让他走,这时,扬声器里又传来了丽子的声音。克洛德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那就听一听吧!”

丽子说:“现在,游行队伍正陆续进入会场,已入场的不少于四万人。下面,由刚从中国延安回到东京的日本共产党主席野坂参三先生教唱《团结就是力量》歌。”

扬声器里传来野坂的声音:“印发给诸位学唱的《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是我在中国延安学会唱的,根据眼下的政治斗争需要,我改动了几个字,就变成以下的歌词:‘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向着天皇制度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东西死亡!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日本发出万丈光芒!’好,我教一句,大家跟着学唱一句。”

日本劳动人民文化层次比较高,野坂只教唱三遍,就合唱得很整齐了。

丽子说:“今天的游行示威大会场设在东京追滨机场。现在,游行者已到了六万余人。坐在主席台上的有野坂参三先生,日本共产党总书记德田球一先生,日本劳农大众党主席水谷长三郎先生,日本自由党总裁鸠山一郎先生,日本工人总同盟代理委员长工藤晃太郎先生,日本产业工人工会委员长菊地清五郎先生。下面,请日本劳动人民反对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大会执行主席鸠山一郎先生讲话!”

鸠山的话言简意赅:“今天,我们六万五千日本劳动人民,受一种强烈的革命精神驱使,在这里举行集会,是为了反对天皇外出巡幸!众所周知,裕仁天皇是日本近十几年来的一切侵略战争的罪魁祸首,是双手沾满包括日本人民在内的亚洲人民和美国人民鲜血的战争贩子,是罪行累累的首要甲级战犯和刽子手。可是,日本币原喜重郎政府居然敢于冒天下大不韪,让天皇外出巡幸!对此,我们无法容忍!”

裕仁听到这里,胆战心惊:“让朕回贵军师部吧,克洛德师长阁下!”

“听一听,看他们说些什么!”克洛德见鸠山没有把矛头对准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感到欣慰。

“应该听一听,应该听一听!”谢尔科夫和诺利克斯是另一种感情的欣慰。

鸠山有意避开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我们对币原内阁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强烈要求币原内阁取消天皇的巡幸计划,让他立即返回东京!同时,我们恳求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干预这件事,并立即逮捕裕仁天皇,让他老老实实地接受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

他最后说:“日本天皇制度是封建主义制度,是极端反动、极端野蛮、极端残酷的腐朽制度,我们恳求最高总司令部废除天皇制度,从而建立一个由日本人民当家作主的民主自由的新日本!我的讲话完了,谢谢!”

“我们先去日本首相府递交抗议书,再去最高总司令部,然后派代表求见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菊地清五郎宣布,“反对天皇巡幸游行示威开始!”

从两只扬声器里传来了游行者那雄壮的《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和有关口号声,虽然看不到游行队伍的阵势,但凭两只耳朵判断,其声势十分浩大。

从楼上走下来的五千抗议群众和感化过来的大部分海港工人,也跟着高声歌唱《团结就是力量》,也跟着高呼口号,横滨与东京的脉搏在一起跳动!

裕仁由克洛德保护,在仓惶中离开横滨海港。在返回克洛德师部驻地的路上,裕仁老是在想:麦克阿瑟还能支持自己继续巡幸吗?

麦克阿瑟一时乱了方寸。

他从最高总司令部所属国际间谍局的报告中,得知在追滨机场举行游行集会的情况,产生一种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的感觉。接着,又先后收到苏联、菲律宾、澳大利亚和荷兰四国政府关于反对天皇巡幸的照会电报副本,更加焦急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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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照会副本,因为四国照会是主送日本政府的,电报正本给了日本政府。四国的照会内容大抵相似,只是苏联的照会措词更为激烈而已:

“裕仁天皇是日本侵略势力的总代表,让天皇外出巡幸,是践踏《波茨坦公告》,妄图为日本的侵略翻案,值得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高度警惕的新动向!如果贵国政府还承认那段不堪回首的侵略历史,还承认《波茨坦公告》的尊严,就应该悬崖勒马,明智地取消天皇巡幸的错误计划!贵国政府何去何从,全世界人民将拭目以待。”

麦克阿瑟拿起红蓝铅络,用红色的一头在苏联照会上的“践踏”和“翻案”下面各划上一道红杠。

“是践踏《波茨坦公告》?是翻案?”他自言自语。进而,他又明白了照会是在指桑骂槐。

他很窝火,对坐在他身旁刚看完四份照会副本的萨塞兰说:“什么践踏,什么翻案,什么新动向,都是小题大作,都是危言耸听!”

游行示威队伍已浩浩荡荡进入东京千代田区。游行者沿途散发反对天皇巡幸的传单。看过传单的东京市民,从中受到启发,又见野坂参三、德田球一、水谷长太郎、鸠山一郎和工藤晃太郎、菊地清五郎等六人,肩并肩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也就纷纷加入游行队伍。快接近首相府时,队伍已扩大到二十万人。

币原喜重郎慌慌张张,第二次给麦克阿瑟打电话,报告游行队伍快到首相府的情况和收到四国照会的情况,向他请示该怎么办?

麦克阿瑟说:“首相阁下与我通第一次电话时我就说了,要冷静,要沉着。游行者向你递交抗议书,你以诚恳的态度亲自接过去,千万不能让矛盾激化。你可以向他们表示,一定向最高总司令部汇报,问题的解决会使他们满意的。至于四国照会,等于有人站在地球上骂太阳,可以置若罔闻,可以不加理睬!”

他放下话筒,愤恨地对萨塞兰说:“德田球一忘恩负义,我看错了人!还有那个菊地清五郎,也是不识抬举!”

萨塞兰说:“等会儿,德田球一会来见最高总司令,菊地清五郎也会来,你劝劝他们。”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们已与我们没有共同语言。”麦克阿瑟的脸色胀得通红,“忘恩负义的人不是好朋友!”

“他们要求会见最高总司令,你见不见?”萨塞兰问。

“不见!就说我外出了。”麦克阿瑟说,“请你接见他们,同样态度要诚恳,同样可以表示将他们的要求向我报告,同样可以说问题的解决会使他们满意的话。”

“裕仁先生的巡幸已严重受挫,还让他继续巡幸吗?”

“我行我素,继续让他巡幸。”麦克阿瑟一意孤行,“你向裕仁先生巡幸的沿途美国驻军打招呼,要他们加强保卫和警戒。等会儿我与裕仁先生通话,我将告诉他,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在基南的办公室里,等待接受预审的战犯案卷堆积如山。助手布雷布纳告诉他,这还是第一批案卷,以后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基南想将这批案卷大致翻阅一下,以确定首批预审名单,因为从三月十八日起就要开始预审战犯,只差两天时间了。他打开案卷目录,却被一个数字怔住了,一千八百六十四件案卷从何翻阅起!

他对布雷布纳说:“我看,首批战犯预审名单,就由各国法律代表团提出来吧!”

“各代表团心中有数。”布雷布纳说,“这样省事。”

基南说:“省事是省事,可我心中没底。这样吧,先让各代表团提出名单,我再挤时间将这批案卷翻一翻。”

两人正说着,苏联首席检察官格伦斯基、美国首席审判官莫诺、中国首席审判官向哲浚和荷兰首席法官雷宁克见基南来了。

格伦斯基说:“我们特意来向基南先生请示个问题。”

基南右手有礼貌地伸向一排皮沙发:“坐,坐,请诸位坐下来说。”

宾主坐定,格伦斯基接着说:“我们四人都参加赴中国的调查,又着重调查了原日军第七三一部队进行细菌和毒气研制的犯罪行为,想成立一个四人预审小组,预审七三一部队长石井四郎。我要他们三位中的一位任小组长,他们都推辞,我只好为个头。”

基南欣然同意:“好事,预审石井四郎,追查日本侵略者进行的细菌战和化学战,是大家共同关心、共同感兴趣的问题。希望你们的预审卓有成效。整个国际法庭的预审决定从大后天开始,如果掌握的罪证充分的话,可以提前预审石井四郎。”

向哲浚说:“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决定今天下午就开始预审他。”

基南面向布雷布纳:“请将有关七三一部队的罪证案卷找出来,交给格伦斯基先生他们。”

莫诺说:“不用了,我们手里有原始证据。”

石井四郎在日本人中是个子较高的一个,身高一米七五。他一八九二年出生于千叶县,已经五十四岁了。从外表看,像个和善的长者,但心肠却十分狠毒,是一头衣冠楚楚的狼。他二十二岁那年毕业于日本京都大学医学院病理系,在近卫师团当了两年军医之后,由日本政府陆军省派往德国学习细菌和毒气研制专业。三年后学成回国,在东京成立以他为主的“石井细菌研究室”,直属陆军省领导。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沈阳事变之后,石井四郎和他的三个哥哥,即大哥石井虎男,二哥石井刚男,三哥石井三男一道,带领三百一十五名细菌研究人员来到中国哈尔滨,在拉滨线上的背荫河车站附近,建立了由日本关东军领导的细菌研究所,内称七三一部队,又叫石井部队,对外称为“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两年后,研究所又增加了化学武器,即毒气的研究。一九四二年五月,他被授予中将军医。

石井是两个月前被捕入狱的。入狱以来,他深深感到自己罪大恶极,也准备在接受国际法庭的审判时,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罪行,而且已经作了死的打算。前天,他写了首题为《报应》的打油诗,表明自己的这种心迹:

“卅年研制无人性,丧尽天良是结论。细菌杀人实残酷,毒气杀人罪孽深。老实认罪非求生,只求无人步后尘。一弹毙我是照顾,零刀碎剐是报应。”

三月十六日下午三点,石井四郎由四名美籍法警从东京巢鸭监狱押到国际法庭,在第三十五审讯室接受审问。参加预审的,除了中国、美国、苏联、荷兰四位法官外,还有国际法庭派来的两名日语翻译、两名英语翻译和两名记录员,以及日本同盟通讯社记者田沼治功和古贺仁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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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预审由向哲浚主持。他间了问石井的籍贯、年龄、职务、军衔之后说:“希望你抱老实态度,如实交代你在七三一部队的罪行。”

石井说:“我已作了如实交代的打算,也作了以死谢罪的打算。”他说罢,从口袋里掏出那首《报应》诗,起身向向哲浚一鞠躬,双手捧着诗稿递给向哲浚。

向哲浚看了《报应》诗后,交给其他人传阅,然后对石井说:“希望你言行一致,现在开始交代。”

“罪行大多,加之思想太乱,一时不知从何交代起。”石并不知所措地望着四位法官,“还是请你们提问吧!你们提问什么,我就交代什么。”

“也行。”向哲浚说,“那就先交代研制细菌和毒气的组织机构吧!”

石井交代,在中国东北地区除了七三一部队本部以外,还有牡丹江支部(第六四三部队),林口支部(第一六二部队),孙吴支部(第六三七部队),海拉尔支部(第五四三部队)。卢沟桥事变以后,又先后在北平建立北支甲第一八五五部队,在南京建立荣字第一六四四部队,在广州建立波字第八六○四部队。

石井说:“这些部队都由我统一指挥,总人数为九千八百五十八人,其中百分之八十五的人为研究人员,其余的是行政管理人员和后勤人员。比如我的三个哥哥属于行政管理人员,大哥虎男是我的行政参谋长,二哥刚男是关押原木、也就是用来作各种试验的活人监狱的典狱长,三哥三男是处理经试验致死者的尸体解剖、炼人油的总负责人。”

“炼人油?”古贺仁太郎惊问道,“炼人油干什么?”他一时吃惊,忘记记者在这种场合没有提问的权力。

“炼出的人油,一部份运回日本作机器的滑润油,一部份卖给不明真相的中国人吃。”

“罪过,罪过!”古贺仍惊讶不已,“惨绝人寰!”

“是的,惨绝人寰,我罪该万死!”石井把头低了下去。

向哲浚提问:“你们研制了多少种细菌和毒气杀人?”

石井慢慢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脑袋:“细菌武器方面,有鼠疫菌、霍乱菌、坏疽菌、鼻疽菌、伤寒菌、副伤寒菌、结核菌、破伤风菌、牛瘟疫病菌、红色麦锈菌等十余种;毒气有糜烂性毒气、刺激性毒气、窒息性毒气三大类,具体有芥子气、路易氏气、苯氯乙铜、亚当氏气、二苯氯胂和光气六种。”

“你们用多少活人进行两种武器试验?”向哲浚问。

石井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戴上老花镜翻了翻:“用了三千八百五十个原木,也就是活人作细菌试验。我们说原木,是暗语。用了二千四百五十个活人作毒气试验。这些人只有五百六十二人是俄罗斯人,二百五十四人是高丽国人,其余的都是中国人。这些中国人的百分之九十是在战场上打了败仗的俘虏,其余的是日军抓来的所谓好战分子。这六千多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我惨无人道,我死有余辜!”

格伦斯基很窝火:“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缔结凡尔赛条约时,就具体讨论了禁止使用毒气的问题,你们日本国是该条约的签字国。以后,又有一八九九年七月缔结的禁止使用毒气的海牙宣言,一九二五年六月签订的禁止使用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的日内瓦议定书。当时的日本外务相都曾代表日本政府在上面签了字的,你们为什么践踏国际公约,还在研制和使用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

“头脑发热,忘乎所以,无法无天,灭绝人性,才敢于践踏国际公约!”石井又把头低了下去,“我只能这样交代。”

莫诺两眼一瞪:“难道没有具体内容了?”

石井沉思一会,把头抬起来:“记得六年前八月的一天,当时的陆军相东条英机先生接见我,说我立了大功,奖励我五十万日元。接见时他说,使用细菌武器,其成本是使用枪炮子弹的五分之一强;使用化学武器成本还略低一点,是五分之一弱。他说,更重要的是节省了大量钢材,而钢材又是日本所短缺的。不仅如此,而且能够使敌人造成严重伤亡,我们却安全无恙。退一万步说,即使投放细菌武器、化学武器的飞机被敌人击中,也只丧失一个驾驶员和两个投放手。陆军相说,钢铁制成的炮弹、炸弹只能杀伤一定范围的人,受轻伤者很快就能治愈,再度投入战斗;而细菌战,有效范围能够人传人,村传村地不断扩大,能够使病毒浸入人体内部,死亡率比炮弹、炸弹高得多;一旦染上疫病治愈率很低,很难企望这些人再度上战场打仗。”

他脸色惨白:“东条先生还说,由于在野外使用细菌武器见效慢,一般染上疫病几天、十几天人才死亡,所以我们使用立竿见影的化学武器比较多。”

他又把头低下去:“我这样说,并非把责任推到东条先生身上。总之,研制这两种杀人武器的罪魁祸首是我石井四郎。”

向哲浚问:“你们在中国使用过多少次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致使多少中国人民死亡?”

石井又翻开小笔记本:“细菌战一共进行以下几次。第一次是一九四○年七月,我亲自率领一支由五架飞机组成的航空队,飞到中国华中战区,将装在投撒器里的八十公斤伤寒菌、六十公斤霍乱菌和八公斤鼠疫菌,投在浙江宁波和金华一带。据驻华中日军总司令部调查报告,这一次有八万五千六百多人感染疫病,其中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同时感染两种疫病,死亡率比较高,共有二万二千六百多人死于非命。”

他起身向向哲浚一鞠躬:“我罪孽深重!”

向哲浚手一挥:“坐下继续交代!”

石井捧着笔记本的双手微微发抖:“一九四一年四月间,我派六架飞机在晋冀鲁豫边区的新乡、滑县、浚县和晋绥边区的河曲、保德、兴县、岚县等地投下四百公斤鼠疫菌。半个月后,接到驻华北日军总司令部的报告,共有三十五万人感染鼠疫,死亡者多达一十五万六千余人!同年六月,我又派出两架飞机从吉林长春,那时叫新京,飞到武汉,再转常德,在常德投下五十公斤鼠疫菌,造成八千五百多人死亡!”

他取下老花镜,放在嘴边呵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又戴上:“一九四二年七月问,我派一支由三十五人组成的远征队,由七三一部队生产部长川岛清带领,乘火车抵达南京,由南京荣字第一六四四部队配合,先去南京两处战俘营,将一百公斤注射有伤寒菌和副伤寒菌的大饼分给五十名战俘吃,然后将他们释放出去,让疫病四处传染,具体感染和死亡情况,由于无法跟踪不清楚,但死亡惨重是肯定的。”

“但中国政府很清楚。”向哲浚说,“你们那次犯罪,使两种伤寒疫病传播到湖南、湖北、广东、广西、江西、浙江、江苏、安徽等八个省的大部分地区。据不完全统计,共死亡十八万七千多人!你真是罪大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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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罪大恶极,我死有余辜!”石井起身向向哲浚鞠躬又坐下,“接着,这支远征队又乘飞机分别飞往四川的万县和重庆,浙江的金华。义乌和衢县,江西的赣州等地,将三百公斤炭疽热菌、一百公斤霍乱菌、五十公斤鼠疫菌投撒在这些地方,据驻华中日军总司令部调查结果,总共有六万五千多人感染这些疫病死亡!”

石井四郎开始交代使用化学武器残杀中国人民时,雷宁克从皮料提包里拿出加拿大渥太华国立公文馆保存的一份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和中期,日本在中国进行化学战的资料复制件念道:

“日军使用化学武器,是一九三七年一月在上海使用刺激性毒气即催泪性毒气和喷嚏性毒气开始的。以后,随着毒气研制的变化,杀伤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惨无人道。一九三八年四月,在台儿庄使用的是窒息性毒气;一九三九年七月,在山西南部前线使用的已进化为糜烂性毒气。”

这份资料最后说:“到一九四一年六月止,日军用飞机投放毒气弹九百六十五次,致使中国军民死亡三十五万八千六百余人。”

雷宁克念完问石井:“这份资料上记载的是不是事实?”

“写材料的人情报准确。这都是我派人干的,我罪该万死!”石井翻了翻笔记本,“这份资料上说的情况是到一九四一年六月为止。下面我补充交代,一九四一年六月到十二月,还进行过八十五次化学战;一九四二年为一百二十六次,一九四三年为二百三十七次,一九四四年为五十八次,一九四五年一月到八月日本投降为止是三十二次。让我计算一下,”他默默计算了大约五分钟。“一九四一年下半年到日本投降这段时间,进行化学战五百三十八次,致使中国军民造成二十一万四千三百余人的死亡!罪恶,罪恶,就是千刀割万刀剐我也应该啊!”

向哲浚与三位法官低声商量几句,宣布休息十分钟,石井坐在原地不动,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个劲吸着香烟。翻译、记录员和记者们来到阳台上呼吸一会新鲜空气。四位法官坐在里面的休息问,低声商量着预审怎样继续进行。

十分钟很快过去,预审继续。向哲浚将两本记录让石井看一遍,要他在上面签字。石井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半个小时,然后在两本记录上分别写道:“以上所记全为我所交代。石井四郎,三月十五日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向哲浚对石井说:“你的犯罪行为暂时交代到这里。你回监狱后认真反省,明天上午继续交代。如果你真的是你在《报应》一诗中所说的‘只求无人步后尘’,那就将你保存的一切资料都交出来。”

“一切资料?”石井一怔。

“是的,一切资料。”向哲浚说,“诸如你们进行各种细菌研究、各种毒气研究的全部技术资料,两种武器的各种试验,包括在人身上的各种试验和动物身上的各种试验的全部资料,等等。”

“这些资料都毁了。”石井说,“这并非我交代罪行的态度不诚实,的确是毁了,我把问题说清楚了,你们就会知道我不是在说谎。”

“你说吧!”向哲浚说。

石井说:“去年八月,苏联对日本宣战,百万苏军向关东军发动全面进攻时,我奉命回国接受在中国东北地区进行化学战的任务,许是天理难容,我回国后就重病不起,住进东京大医院接受治疗,才使我少犯一次罪。我离开七三一部队回国时,将这些资料装入十二口大木箱钉好,交给我大哥虎男保管,如果关东军失败,就要他用飞机将这批资料运回东京,并要我大哥亲自押运。但是,我大哥迷信关东军是战无不胜的日本王牌军而不可能失败,大意了。等到眼看关东军的失败已成定局,想把这批资料运走时,东北地区的几处机场已全部控制在苏军手里了。虎男打电话向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先生请示怎么办?山田先生指示将他们统统烧毁。”

他叹息连连:“可惜了!这是若干资金和若干条人命换来的科研成果,也应该算是人类的财富啊,真是太可惜了!我这样说,并非我还想研制两种武器杀人,相信法官先生们也不会这样看问题。”

格伦斯基问:“真的统统烧了?”

“无半句谎言。”石井说,“你们可以调查。山田先生关押在巢鸭监狱,他可以作证。烧毁这批资料时,七三一部队的生产部长川岛清、生产部分部长柄泽勇正、七三一部队情报部调查课长山岸研一郎等三人在场。他们现在被关押在苏联的哈巴罗夫斯克(伯力)监狱,可以让他们出庭作证。”

“我们会作调查。“向哲浚说,“难道你家里没有保存任何资料?”

石井想了想说:“还保存八千张用人和动物作两种武器试验的幻灯片,我愿意交出来。那是非常残酷的画面,看了令人发指!我之所以愿意交出来,因为我已经作了死的打算,没有什么畏惧的了。”

“这批幻灯片保存在那里?”向哲浚问。

石井说:“保存在千叶县山武郡芝川町家里,由我的妻子秋子保管,你们派人去取。”

向哲浚不甘心:“那批技术资料,难道你家里没有保存任何副本?”

“没有,的确没有,”石井说,“我之所以没有保存副本,因为那些科研项目的每一个程序,每一个细节我都十分清楚。要说有副本的话,副本深藏在我脑海里。现在,只能带到火葬场去了。这样也好,免得再有人步我的后尘去害人。”

同盟通讯社的两个记者,于当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向日本各新闻单位,向与他们有业务往来的世界各国新闻单位发稿,详细报道了预审石井四郎的情况。第二天,日本各大报纸和有关国家的主要报纸,都在显著位置上刊登了同盟社的消息,几乎所有的报纸都用“石井四郎说研制细菌和毒气的技术资料藏在脑海里只能带进火葬场”一句话作肩题或副题。

美国陆军细菌化学战研究基地特托利克研究所细菌学博士艾特温,于同盟社发表这一消息的六小时后,从美国联合通讯社的特别新闻里,获悉石井四郎接受预审的情况,马上给杜鲁门总统打电话:

“石井四郎是当今世界著名的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研究权威。他深藏在脑海里的东西,是耗费了大量资金,用六千多活人作试验,经过三十年才获得的科研成果,只要保住石井四郎一条命,就能不付出任何代价使这一成果成为美国所有。”

他生怕杜鲁门不接受他的意见,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我们的细菌和毒气研究远不如日本,原因之一始终没有用一个活人作试验,但有些项目又非用动物作试验可以代替的。如果我们也像石井那样用活人作试验,是美国人道主义原则所不能允许的。仅从石井用六千多个活人作试验这一点来说,他的科研成果是无价之宝。而这一无价之宝的获得,只需要保留石井一命,只需要大总统阁下在麦克阿瑟先生面前一句话。”

“一条命”,“一句话”,像两大块黄金,在杜鲁门脑海里闪闪灼灼,他的兴趣被充分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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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马上与麦克阿瑟先生通无线电话。”杜鲁门想起西半球与东半球的时差,“对了,马上不行,亲爱的艾特温博士!因为现在的华盛顿时间是二月十五日上午十点,而东京时间己是十五日晚上十二点了,麦克阿瑟先生正在睡觉呢!这样吧,等他十六日清早起来,也就是早晨六点,我们这里的十五日下午六点,我与他通话。”

东京时间晚上十二点,莫斯科时间是下午六点。就在艾特温与杜鲁门通电话时,苏联外交部长莫洛托夫从苏联塔斯社的报道中,得知国际法庭预审石井四郎的情况,马上去克里姆林宫见斯大林。他将收到的消息扼要向斯大林说了一遍,然后说:

“正在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的美国人,一定会对石井四郎感兴趣,也一定会想方设法为石井开脱罪责,让他把两项科研成果写出来。”

斯大林那敏锐的眼光射向莫洛托夫:“你也一定对石井四郎感兴趣,是吗?”

莫洛托夫说:“是的。如果斯大林同志同意,就说苏联已在哈巴罗夫斯克成立军事法庭,正在审问川岛清、柄泽勇正和山岸研一郎,必须让石井四郎出庭作证,然后制造假象,说石井突然患急病死亡,再将他保护起来,让他将藏在脑海里的科研成果写出来。”

他顿了一会,又说:“即使我们不研制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将这些资料收藏在苏联国立档案馆,也是一份价值连城的财富。”

斯大林沉思好一会才说:“我们不需要这两项科研成果!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理之一,就是消灭人类战争,从而实现世界大同。我们的立场是坚决处死石井四郎,为消灭细菌战、化学战奠定一个好的基础!”

他果断他说:“请莫洛托夫同志在晚上十二点,即东京时间十六日清早六点,与习惯起早床的迪利比扬格同志通无线电话,将我们这一不可动摇的立场告诉他!”

莫洛托夫两手一摊:“我感到遗憾,但对斯大林同志的话绝对服从。”

现在,是东京时间十六日早晨六点五十分。麦克阿瑟与杜鲁门通话之后,又与基南通电话:“从策略上考虑,对石井四郎的预审必须继续下去。是的,这里用上‘策略’二字使你感到意外,不好理解。早饭后,请你来最高总司令部一趟,我再详细跟你说,也有重要事情与你磋商。”

同一个时候,迪利比扬格与格伦斯基通电话:“对石井四郎的预审怎样深入进行,请你与中国、美国、荷兰的三位法官认真研究一下,我们的立足点是非定石井为甲级战犯不可!坚持处死石井,是斯大林同志的意见。美国很可能对石井藏在脑子里的东西感兴趣,想保留他一条命,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格伦斯基说:“明白了,我遵嘱照办。”

上午八点,基南准时与麦克阿瑟见面。

麦克阿瑟将艾特温对杜鲁门说的那番话,以及杜鲁门对艾特温的建议所持的积极支持态度,一一说给基南听,基南这才明白“策略”二字的含义,麦克阿瑟接着说:

“从石井四郎的交代和国际法庭所掌握的有关罪证看,石井非判死刑不可!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保住石井一条命,可是个大难题,务必动一番脑筋。”

“既要保住天皇一条命,又要保住石井一条命,真是难上加难啊!”基南说。

麦克阿瑟深深吸了口烟斗:“再难,也得迎难前进。这是大总统阁下说的原话。”

基南想了想说:“这个难题,恐怕只能由石井四郎自己来破。受一种求生愿望的驱使,他的脑细胞功能会得到充分的发挥,会想出任何人都想不出的解决办法来!”

“你的话富有哲理。”麦克阿瑟欣然一笑,“那好,请你秘密接见石井四郎。”

他急不可耐:“接见越快越好。”

“不能操之过急。因为四位预审者的预审兴趣正浓。”基南说,“如果今天对石井的顶审能够结束,我晚上接见石井。”

可是,出乎基南意料之外,四位法官对石井的预审暂时停止。原因是等苏联哈巴罗夫斯克监狱审问三个与烧毁那批科研资料有关的战犯,派人将那八千张幻灯片取来看看再说。

基南喜出望外。他立即带着布雷布纳去巢鸭监狱,以单独审问石井四郎为由,将他接到明治生命大楼,在他很少使用的国际检察局长办公室进行交谈。

石井已完全没有主宰自己行动的权力,一切听其自然,基南把他带到这里来,他也没有丝毫诧异。正因为如此,大名鼎鼎的国际法庭首席检察官基南亲自过问对他的审问,他也没有感到吃惊。

基南望着面容憔悴的石井:“我看了昨天下午对你的预审记录,你的认罪态度还算诚实。下一步你打算怎样继续交代?”

石井回答得很认真:“我打算继续交代的问题,是我亲自用活人作细菌和毒气试验的罪行。”

基南问:“你的这些交代过后将是什么结局,你考虑过没有?”

“早就考虑过了,一死了之。”

“你才五十四岁,真的想去死?”

“我们日本有句俗语:‘富不舍财,穷不舍命。’但我罪行累累,命不由己,我只能一死百了,根本没有想到活。”

“你真的想死?”

“怎么不是真的呢?”石井眼睁睁地望着基南,又望望布雷布纳。

他又补充一句:“死是假不来的。”

石井已经麻木不仁了。往往监狱里的电灯熄了,他也没有觉察到黑暗;即使大天亮了,他也没有觉察到光明。监狱的饭菜好吃,他也品不出什么滋味;饭菜不好吃,他也不知其中的酸甜咸辣,仿佛他是一件盛饭菜的器皿。生活和法律已对他下了结论,时刻想到的是自己的种种犯罪,晚上做梦是自己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接受种种酷刑的惩罚,而施刑者又全是被他用来做细菌和毒气试验的那些人。他已否定了自我的存在,自然是那个威风凛凛的自我。入狱以来,他已经感受了一切,体会了一切,容忍了一切,放弃了一切,否定了一切,失去了一切。入狱的头几天晚上,每当夜深人静时,他还痛哭过几次。渐渐地,他把容忍当成一种享受,把死当成进入甜蜜梦乡那样随便。因此,他不再逃避什么,不再希冀什么,不再祈求会么,不再害怕什么。就是整个海洋的水都倾泻在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他已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就是把整座火山的岩浆都喷射在他身上,同样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他已是一团炽热的熔岩。

基南问:“你难道一点求生的愿望也没有?”

石井说:“没有,的确没有。”

“从现在起,你必须树立起一种强烈的求生愿望,去战胜威胁你的生命的一切。”基南说。

“那是不可能的,万万不可能的。”石井感到他的脚下只有一片空虚,丝毫没有立足之处;又感到自己身如浮萍,四处无依无靠。他只有死一条路,别无其他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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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南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想免除你的死刑。但是,怎样让我们挽救你,全靠你自己想主意。”

石井以为基南在开玩笑。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思想上产生一种幻觉,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而且逐渐舒展开来,像一朵出岫峋的云彩。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只一颗心在惊疑和亢奋之间来回跳动。

“国际法庭能饶恕我?”他怔怔怯怯地问。

“是的。”基南说,“避开你研制两种武器杀人的残酷一面,你是在两项科研上有着许多突破的科学家,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因此,我们愿意保护你。保护知识,是人类的共同愿望和职责。”

假话比真话的含糖量要高一倍。

顿时,石井身上燃烧着熊熊的热火,较之非把自己最喜爱的女人成为妻子不可的那种热火还要炽热万分。

基南说:“我们愿意保护你,但你得与我们密切合作。”

“让我好好想想。”石井长长吐出一口浓气,全身顿时像注入了一股力量。

布雷布纳这才说出一句话:“你可以海阔天空地去想。”

石井陷于沉思。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场春梦,却在他身上凝固了。生活,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他面前翻开新的一页。忽然,他腰杆一挺:“可以让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基南说:“也可以。”

石井心一横,把自己曾经想过多次而不敢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如果国际法庭定我为甲级战犯,我要求把杜鲁门总统也定为甲级战犯逮捕!”

布雷布纳一惊,话脱口而出,“你发疯了!”

基南也一惊:“至少是神经错乱!”

“不是发疯,也不是神经错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石井说,“近三十年来,我用六千多个活人作试验,又多次进行细菌战和化学战,造成几十万人死亡,的确是惨无人道!但是,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长崎爆炸,只一瞬间两座城市几乎在地球上消失,同样造成几十万人死亡,更是惨无人道!”

他望着眉毛紧锁的基南和布雷布纳:“你们生气了?”

“没有。”基南说,“感情上一时接受不了。你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石井说:“别的办法,就是让我出狱,你们制造假象,说我越狱逃跑了。反正巢鸭监狱控制在最高总司令部手里,那里的管理人员都是美国人。”

“那不行!”基南马上否定,“像你这样的人越狱逃跑,各驻日军事代表团会强烈要求把你缉拿到案的。天网恢恢,你往哪里逃跑?”

“还是说杜鲁门总统更加惨无人道好。”石井进一步说,“这样,对我的审判就会形成僵局。贵国在日本使用两颗原子弹,是迫使日本投降的重要因素之一,各驻日军事代表团一定会站在维护杜鲁门总统的一边。但是,对我的申诉,他们既无法接受,又无法否定。于是,在僵局面前,就会达到某种妥协。”

基南说:“问题非同小可,我得向有关方面请示一下。”本来,他办公室有电话机,为了回避石井,他去二楼给麦克阿瑟打电话。

但是,麦克阿瑟也做不了主,他说:“请基南先生等一会,我马上与大总统通无线电话。”

出人意外,杜鲁门听了麦克阿瑟的陈述,十分轻松地哈哈大笑一声:“你和基南先生斟酌办吧!只要能够把石井四郎掌握的科研成果搞到手,其他问题都不在话下。”

基南返回办公室,对石井说:“有关方面表示同意。四国法官继续审问你时,你就把问题提出来,而且要理直气壮。”

石井终于恢复了一个科学家的正常理智。他回到监狱,躺在床上冷静一想,终于明白了一个问题,基南之所以要保护他,无非是想他把藏在脑海里的科研成果奉献出来。不知是哪家祖坟显灵,居然保佑他在仓皇中说出那句“副本藏在我脑海里”的话。好像打上烙印似的,基南的话老是在脑海闪来闪去:“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保护知识,是人类的共同愿望和职责。”是保护知识,还是美国想利用他的科研成果制造两种武器杀人?他不由得一惊!但是,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那么一次,能活下去就是万幸。他曾经想过,如果能够使自己的五十四岁生命延续下去,他要立地成佛,将一些科研项目用在发展医药卫生事业上,为人类的健康造福,也是赎罪于万一。他这么想着,进一步坚定了与基南密切合作的决心。

可是,石井也深感不安。派往他家里取幻灯片的人,是直截了当地对秋子说明来意,还是用讹诈语言达到别的什么目的?尽管他入狱前夕,与秋子离别时,他一再叮嘱:“那两皮箱胶卷,是我没让外人知道拍摄的技术资料,这可是无价之宝,就是让你去死也不能交出来。”但他仍然担心秋子把来人的讹诈当成真话,须知法官的思维比常人要多几根弦,很难对付啊!

去石井家提取幻灯片的是向哲浚、莫诺、一名日语翻译和两名美国士兵。他们到了千叶县,与当地的美国驻军联系后,美军团长巴尔达克又带着四个士兵,与向哲浚他们同去石井家里。

身着和服,脚穿木履,年近五十的秋子,双手捧腹,腰子弯下去一百八十度,在惶恐中接待了他们。

莫诺说:“你丈夫石井四郎先生正在东京接受审问。据他交代,还有一批重要资料藏在家里,由你一手保管,请你把它交出来。”

“有一批幻灯片,恐怕有好几千张。”秋子马上接腔。因为丈夫没有对她说过誓死保护这批幻灯片的话,故她说得很直率。

她把一支手电筒拿在手里:“请诸位先生随我来。”

秋子把向哲浚、莫诺等人引进她和石井的卧室。

她显得十分坦然:“请哪位先生帮忙,把这张床往外移一移。”她站在床的一端,做出抬床的架势。

“让我们来抬!”两个美国士兵上前,把床往外移动三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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