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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评论]《东京大审判》作者:黄鹤逸 (全)

春梦过去是恶梦。

现在,近卫万念俱灭。他化了妆,一副重病垂危的模样,由贞子的丈夫和表哥用担架抬着,由竹内文成和贞子护送,向千代田区获洼走去,因为竹内文成是警察,又说抬着的病人患的是急性霍乱,沿途的美国宪兵岗哨都顺利通过。

他们知道近卫的住宅获外庄已被美国宪兵包围。那么,近卫怎样回家去?他自有办法。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来到距离获外庄约五百米的地方,停步在两棵各一抱粗的古柏之间,然后由两个抬担架者掀开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原来,这里是通往荻外庄的地道出口处。近卫戴着防毒面具,拿着手电筒走下去了,估计他已走完十五级石磴,竹内文成他们才把石板按原样放置好。

地道的另一端的人口处,设在近卫卧室的夹壁墙缝里。十六日凌晨二点二十分,近卫顺利地走过地道。尽管他往上掀活动门时的声音很小,还是被诚惶诚恐、夜不成寐的妻子千黛子听到了。

“是先生回来了?”千黛子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悄声问。

“是我回来了,夫人!”近卫轻声说,“我们家里住着美国宪兵没有?”

“前门和后门里外各有两名宪兵把守。我知道你会从地道回来的。”

“把南北两边的窗帘拉严实。不要开灯,我这里有手电筒,你拿去给我找换洗衣服,我身上很脏,洗个澡。”

近卫洗完澡,摸索着从衣柜里找到那瓶氰化物,待千黛子将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完,夫妇俩依偎着坐在皮沙发上作永诀的交谈。

“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向杉山元先生学习了。这句话我向你讲过多次,你也早有思想准备,我唯一的希望,是不看到你的眼泪离开人世。”

“我一定尽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们是京都帝国大学同年级的同学,我学法科,你学文科;你很有文学才华,本应该成为著名作家的。可是,你为了支持我从政,放弃了写作而操持家务,是我耽误了你。”

“别说这些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你还有什么吩咐?”

“希望你不要学杉山元先生的夫人启子女士,要坚强地活下去,愿福星高照我们这个家。”

“你放心好了。先生你打算怎么离开我?”

“自缢难受,用刀割喉更难受,我早就准备了一小瓶氰化物。这东西服下去造成细胞内窒息,很快停止呼吸,无痛苦。”近卫扭亮手电筒,“你看看,透明的。”

“这事你一直瞒着我。”

“请夫人给我最后一次原谅。请准备两床薄被褥,一床垫在书房地板上,一床给我盖。我还想给麦克阿瑟留几句话,请给我拿纸笔来。”

近卫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在纸上写道:“最高总司令阁下对我的问题的处理很棘手,我理解你,感谢你。自日华战争爆发以来,我犯了许多政治上的错误。对此,我感到责任重大。但是,作为所谓战犯,让我接受纽伦堡式的国际法庭审判,实在难以忍受。我有五本手记,由次子近卫通隆保管,也由他交给阁下,如果能发挥点作用,我将含笑九泉。”

接着,近卫和千黛子摸黑来到书房,在地板上铺上被褥后,夫妻俩作最后一次亲吻和拥抱。

近卫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黛子的脸庞:“看你流泪没有?好,我走了,你多保重。”

“如果真有六道轮回的话,愿我们的来世再成为恩爱夫妻。”千黛子的鼻子酸酸的。

“但愿如此,我走后,你不必去报告,他们自然会知道的。”

近卫服下了氰化物,将那份遗书放在枕头边,往被褥上一躺,待妻子拿另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就将亮着的手电筒递给妻子,挥挥手,示意她离去,就这样,近卫结束了他罪恶的五十四岁生涯。

千黛子悄悄掩上书房的门,泪流如注地回到了卧室。她斜靠在床头上,一个劲地流泪,连放声痛哭的自由也没有。

十六日上午十点左右,索普打电话给麦克阿瑟,向他报告近卫的死讯。

“你们不是派人包围了他的住宅吗?这是你们失职!知道吗?是失职!”麦克阿瑟冲着话筒叫道。

索普说:“半个小时前才发现他家有地道,请原谅!”

“死了也好,省了一分审判的麻烦。”麦克阿瑟也学会了精神胜利法,“近卫自杀后,还在他的住宅发现别的情况没有?”

索普说:“我正等待萨洛特和巴德纳他们的继续报告。”

萨洛特和巴德纳先把近卫的秘书牛场友彦和近卫通隆叫来辨认近卫的遗体。只见他脸色苍白而安详,像安安稳稳睡着了似的。这说明他死前没有什么痛苦。

萨洛特看了近卫的遗书,要通隆交出他父亲的五本手记。这五本手记是:《第一届近卫内阁与日华战争》、《关于皇军在南京屠杀中所犯罪行之反省》、《第二届近卫内阁之始未》、《关于日德意三国联盟的结成和对时局之影响》、《第三届近卫内阁总辞职之根本原因》。近卫在这些手记里,虽然极力为自己在侵华战争中的犯罪行为进行辩护,但对天皇和其他人的犯罪行为,提供了许多难得的可靠证据。

麦克阿瑟看了近卫的遗书,大致翻阅了五本手记,对萨塞兰和索普、费拉兹等人说:“近卫到死还立了一功。如果他在生前交出这五本手记,我也许会说服各驻日军事代表团不定他为战犯。从这点看,近卫是个糊涂政治家。”

转眼到了十二月三十日。这天上午九点左右,麦克阿瑟收到两份追究裕仁天皇战争责任的备忘录。这两份备忘录,一份来自澳大利亚政府,一份来自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陕甘宁边区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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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以大量的事实,从天皇批准发动沈阳事变和卢沟桥事变,批准以偷袭珍珠港为序幕的太平洋战争两个方面,揭发裕仁的种种犯罪行为。备忘录说:“若不追究其战争责任,天理难容。”

后者除阐述同样的观点之外,并严正指出:

“天皇从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发动侵略中国东北地区开始,到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签署对同盟国正式投降文件为止,亲自推动和发展了一连串的侵略战争。他是战争罪犯,是法西斯分子,是杀害了五千万亚洲人的罪魁祸首!”

麦克阿瑟看了两份备忘录,联想起近几天日本报纸发表的五篇关于追究天皇战争责任的文章,心里更加充满了压抑感。他不得不向杜鲁门总统报告了。他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打开收发报机与杜鲁门通话。他将情况说了一遍之后,叫苦说:“压力太大了,我几乎顶不住了,大总统阁下!”

收发报机里传来了杜鲁门的声音:“战后的种种迹象表明,苏联和英国都妄图控制亚洲;而控制亚洲,必须首先控制日本。苏英方面的控制手段,是以废除天皇制和处死天皇来赢得日本人民的支持;而我们则反其道而行之,以保留天皇制和不予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来获得日本人民的拥护。须知赞成我们这一主张的是日本有影响、能够左右日本局势的政界人物和财团。”

麦克阿瑟说:“我感到责任重大。”

杜鲁门说:“国会和国务院会支持你的。十月三十日下达的《美国对日本之新政策》一文中,有句‘出于美国对远东政策的需要’的话,现在该透彻理解了吧!”

麦克阿瑟恍然地说:“透彻的理解,是力量的源泉,我有信心克服面临的困难。”

他离开无线电收发报室回到办公室,一个巧妙的想法,随着吕宋烟丝的燃烧而冒了出来,他吩咐良秀子给日本国务相松本蒸治打电话,上午十一点他要单独接见裕仁天皇。

裕仁怀着吉凶未卜的惶恐心情来到麦克阿瑟面前。他还是上次那副打扮,仍然在麦克阿瑟面前毕恭毕敬,坐的姿势也与上次一样。

麦克阿瑟说:“国际上和日本国内有关废除天皇制和追究裕仁先生战争责任的呼声,先生一定知道了。面对国际国内的舆论,你有什么想法?”

等良秀子将这句话翻译成日语之后,裕仁战战兢兢地说:“我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麦克阿瑟很有滋味地吸着烟斗,“那么,请问:先生说的‘天’,其具体含义是什么?”

“天皇制的存与废,我本人的生与死,完全掌握在最高总司令手里。”

“是这样吗?那么我问你,五天前我下令冻结皇室的财产,为什么你妻子良子女士那么反感?”

“她的确哭了,也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我批评了她,反正我坚决拥护,皇室的财产是剥削来的民脂民膏,应该冻结,乃至没收归国有。”

“我对你的进步表示赞赏。”麦克阿瑟话锋一转,“请问裕仁先生,你是神吗?”

关于天皇是神的宣传,由来已久。公元八世纪初期成书的《古事记》和《日本书记》里,就有许多日本是神国、天皇是神灵的传说故事。到了明治年间,日本的御用史学家和文学家,在这两本书的神话故事的基础上,撰写了大量进一步神化天皇的文章,说什么“世间有形形色色的神,既有掌管全面的福运神,更有众多的分工明细的部门神,即掌管商业的财运神,掌管农业的丰运神,掌管医药的康运神,掌管文化的智运神,等等。而天皇则是掌管一切神灵的大集中神,是至高无上的神,是权力无边的神。”说什么“天皇的话是神的命令,遵循者一生吉安而荣华富贵,违逆者厄运临头而横遭惨祸,为执行天皇命令而死者,灵魂升入天堂而成为神仙;因违逆天皇命令而死者,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而后降生为虫蚁。”说什么“日本国是天皇的祖先开创的国家,日本的一切都属于天皇所有,日本人从降生起就用天皇的神水洗澡,死后还要葬在天皇创造的神土上。日本人的智慧、灵魂和躯体都是天皇赐予的,应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天皇。”

裕仁就是利用这些宣传,让千千万万的日本人在侵略战争中甘愿当炮灰。

“我不是神,是人,是凡人。”裕仁自然明白麦克阿瑟提问的用意。

“这是先生的真实思想?”

“我的确是凡人,最高总司令阁下!我食人间烟火,与凡人一样要与女人成婚和生孩子,也与凡人一样犯这样那样的过错。”

“你敢否定自己是神,不怕你的皇祖皇宗把厄运降到你的头上?”

“我不相信自己是神,也就不相信会有这种厄运降在我头上。”

“可是,日本人还把你当做神呀!”

裕仁对麦克阿瑟这句话琢磨了好一阵,才试探着说:“我写篇否定自己是神的文章在报纸上发表,可以吗?最高总司令阁下!”

“可以。希望你的文章能够引起人们的好感。”

裕仁从麦克阿瑟的满意表情中,看出对方在有意保留他的一条命,这才感到自己刚才的回答是如此正确,一定是皇祖皇宗在保佑自己!可是,这思想一冒出来,又感到诚惶诚恐了。既然皇祖皇宗显灵,那么,一旦写出否定自己是神的文章,还能不受到他们的惩罚!旋即,他对上述想法作了否定:刚才能够如此回答麦克阿瑟,是自己智慧火花的爆发!

现在,裕仁怀着这样的复杂心情回到了皇宫。他马上打电话把币原喜重郎叫到跟前,要币原为他撰写天皇是人不是神的文章,并一再叮嘱:“要写得有说服力。”

麦克阿瑟刚送走裕仁,谢列诺维奇来了。他代表九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前来邀请麦克阿瑟和萨塞兰参加三十一日晚上的辞旧迎新暨庆祝远东委员会成立的联欢会。

提起远东委员会的成立,麦克阿瑟就感到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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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由苏联和英国倡导,美国不得不参加的三国外交部长聚集莫斯科,专题研究成立远东委员会的问题。经过两天的讨论,远东委员会于十二月十九日在莫斯科成立。有军事代表团驻日本的国家,各派一名副部长级官员共同主持委员会的日常工作。美国代表为首席代表,总部设在华盛顿。委员会的任务是制订促使日本全面履行投降条款的方针政策;审查任何国家向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提出的要求和颁布的命令;审查最高总司令部遵照委员会颁布的方针政策所采取的有关措施,委员会履行上述任务时,必须有半数代表同意,其中必须有中、苏、美、英的代表。

麦克阿瑟想起这些,感到自己的权力受到约束,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说:“很抱歉,明天晚上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办,请萨塞兰总参谋长代表我出席吧!”

现在,是一九四五年的除夕之夜。

悬挂在半月楼第六楼宴会厅北墙上的圆形大时钟,敲响了欢快的十二声,送走了一九四五年的最后一天,迎来了新年的元旦。真是一夜连两岁,五更分两年啊!

顿时,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人们欢欣鼓舞,一个个精神焕发,都感到自己是个崭新的人,大家纷纷与坐在圆桌左右的人握手、拥抱和互致祝福。

联欢会由中国、苏联代表团发起,受到其他代表团的响应。除美国外,各代表团的全体工作人员、军队营以上军官、参加制订战犯审判条例的法律专家都欢聚在一起。考虑代表团的女工作人员少,特地请来了一百多名日本舞女作舞伴。

商震与迪利比扬格、萨塞兰夫妇同席,他起身说:“现在,请迪利比扬格将军致新年祝辞!”

迪利比扬格站起身来,把酒杯拿在手里说:“首先,让我们为祝愿麦克阿瑟最高总司令、萨塞兰总参谋长和夫人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干杯!”

萨塞兰拉着妻子起身举杯说:“谢谢!彼此,彼此!”

迪利比扬格说:“我和商震将军以同样的祝福祝愿与会的全体女士们和先生们,并借此机会,以无比激动的心情,庆祝远东委员会的成立。请干杯!”

“诸位请坐!”迪利比扬格继续说,“在新的一年里,我们面临的任务十分艰巨,按照《波茨坦公告》精神治理好日本和对战犯进行正义的审判,会受到种种干扰和阻力,矛盾重重,也困难重重。但是,有远东委员会的掌握航向,有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为后盾,有九国代表团之间的精诚团结,有全体行政官员、法律专家和部队官兵非凡的智慧和勇敢,胜利一定会伴随着我们渡过一九四六年!现在,舞会开始!诸位尽情地跳吧!让我们跳出一个繁花似锦的新天地来!”萨塞兰本来是带着妻子来跳舞的,因感到迪利比扬格的这些话很刺耳,反感地走了。

麦克阿瑟也举行辞旧迎新酒会,招待总司令部的工作人员和部队团以上军官。他们正吃喝得痛快,萨塞兰夫妇回来了。麦克阿瑟在他的左右各让出一个席位,让萨塞兰夫妇坐下。他听了萨塞兰的有关情况介绍之后很生气:“有远东委员会掌握航向?只把我们当作后盾?”

他起身举杯说:“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为祝愿萨塞兰总参谋长夫妇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干杯!”

他放下酒杯,接着说:“我想就远东委员会说几句话。对于它的职能有两种不同的理解。有的人竟然把它当成改造和治理日本的航行舵手,而没有把最高总司令部看在眼里。是的,委员会的职能可以审查这个,审查那个,但它不会也不可能对美国的权力、对最高总司令的权力构成任何威胁和约束。”

国际检察局局长基南插言说:“远东委员会的成立公报中,有这样一句话:‘远东委员会履行任务时,必须有半数代表同意,其中必须有中、苏、美、英的代表。’请问最高总司令!这是指这四国代表缺一不可,还是有其中之一同意就行?”

麦克阿瑟说:“是缺一不可!请别忘了参加远东委员会的美国代表是首席代表!”

基南如同顿开茅塞似的:“明白了,明白了!”

元旦这天,日本各大报纸在头版头条位置刊登了经过麦克呵瑟审阅和修改的、裕仁天皇的《人间宣言》。《宣言》说:

“千百年来,日本人民把天皇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把天皇说的话,不论正确与否,一律奉为不可违拗的圣旨,这是封建迷信的表现。当然,责任不在于人民,而在于皇室成员、历届内阁、军事将领为了自身利益而进行的种种欺骗宣传。”

“恳望全国人民切实地觉悟过来,以坚定不移的意志从封建迷信中解放出来,从那些荒诞不经的欺骗宣传中解放出来!

“我郑重宣告:裕仁我决不是什么神,而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一个食人间烟火,结婚生儿育女,犯有许多错误的凡人。现在,我庆幸自己从虚无缥缈的云霄中、神话中解放出来而回到了人间,恢复了我是凡人的本来面貌。”

裕仁对神格化作自我否定的宣言,好像晴天一声霹雳,在日本人民中引起极大的震动。大家都在思考:这是为什么?

麦克阿瑟于元旦上午十点发表广播讲话,对裕仁的宣言给予高度评价,说裕仁此举“是领导日本人民的一场革命”,说他的宣言“是划时代的文告”。

商震看了《人间宣言》,提醒代表团的工作人员说:“裕仁天皇的宣言是个大阴谋!”

迪利比扬格对前来采访他的日本同盟通讯社记者渡部青木说:

“裕仁天皇玩的是‘金蝉脱壳计’,善良的人们可要警惕啊!”

战后的东京市场,萧条冷落。陈列出来的商品,不仅档次低,而且品种和数量都很少。购买者多是各国驻日本的军人、工作人员和日本政府官员。至于绝大多数的普通日本人,除了粮食非买不可,对其他商品敢于问津的人就不多了。

一月六日上午九点左右,商震的助手李勋德、秘书史兴楚和日语翻译叶士谦等人,驱车去涩谷街购买文具用品,刚跨进一家文具商店,正在购买笔记本的两个小学生,用日本和歌体的七韵冲着他们唱道:

“战后日本苦思索,最难办是寡妇多。寡妇思君又想汉,泪湿枕头没干过。眼睛盯着中国兵,同文同种天作合,一旦目标瞄准了,不顾一切往家拖。”

叶士谦听后一惊!他将几句顺口溜译成汉语告诉李勋德和史兴楚,两人也都大吃一惊!他们打量两个小孩,年纪都是十来岁,并不完全懂得顺口溜的意思。

叶士谦买了四支红蓝铅笔,分给两个小学生,在他们兴高采烈时,和蔼地间道:“你们是哪所学校的学生?刚才唱的歌是谁编的?是谁教你们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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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小孩说:“我们在涩谷街成字小学念书,歌是谁编的,我们不知道,也没有人教我们唱;许多同学都在唱,我们就学会了。”

这件事向商震敲起一声警钟。他焦急不安,也很重视,上午十点三十分,他和喻哲行、李勋德、史兴楚等人,来到涩谷区中国代表团所属部队驻地,把全体官兵召集在操场上开会。没有座位,大家规规矩矩地坐在地上。

商震铁塔似的往讲台上一站,神色肃然地说:“我先念一首严重损害中国驻日军队声誉的顺口溜给大家听。”

全场鸦雀无声。大家全神贯注听商震念完顺口溜,意识到一场震慑人心的大事即将发生!

商震的脸色吓人,声震屋宇:“被日本寡妇拖回家去的人,都给我老老实实站起来!”

命令如山倒。“唰!”地一声,站起了五个人。一个个诚惶诚恐,天旋地转,脸色如同被捆赴刑场似的惨白!

商震说:“只要你们坦白交代,保证以后不再上当,我可以原谅你们,因为毕竟是被女人拖去的,与肆意嫖娼有区别!”

他两眼一瞪:“还有被日本寡妇拖回家去的吗?争取主动,时间不超过三分钟!敢于隐瞒者,马上押回南京枪毙!”

又有两个人站了起来。

喻哲行说:“现在你们一个个如实交代。”

他手指站在第二排的一个:“你先说!”

那人说:“我叫徐菊生,上士班长。大约半个月前,我去邮局给家里发信,想抄近路,从一条小巷弄回来。当走到一个拐弯处时,突然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一把将我拖住。这时,百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太太,她见那女人拉我,扭头就走。当时我很害怕,担心这女人对我持敌对态度,起什么歹心。于是我说‘你要干什么?’我说汉语她不懂。见她仍然使劲把我往她家里拖,以为她想要钱,就把身上的一点日元给她,但她不要。直到把我拖进一问卧室把门闩上,拉我上床才明白,事后我惶恐不安,经常做恶梦,梦见把我拉出去枪毙。我想坦白又没勇气,以后,我再不敢往那里路过了,我保证不再重犯。”

其他人的交代,情况大抵相似。他们中有一个排长,两个连长,其余的是士兵。

只有一个人不同,也可以不站起来,但想到自己毕竟被日本女人拉过,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他说:“元旦那天放假,我独自一人外出溜达,无意中走进一条巷弄,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拖住,强拉着我的右手去摸她的奶子,我明白了,骂她不要脸!虽然她听不懂,但从我怒气冲冲的表情中会知道我在骂她,她也不恼,还是一个劲的拖我,一个劲地冲着我笑,我不得不把拳头挥起来示威。她嘴巴一噘,扫兴地走了。我回来后,向李连长报告了。”

李连长站起身来证实:“张凤本向我报告过,我又马上向王营长报告了。”

王营长起身说:“我头脑简单,没有想到问题的复杂,故没有向团部报告,这是我的错。”

商震与喻哲行低声商量几句,宣布奖励张凤本一千元法币,提升为王连长那个连的连副。

他接着说:“希望大家向张凤本学习。军人乱搞女人,在国内不容许,在国外更不容许!顺口溜第三句说:‘眼睛盯着中国兵,同文同种天作合。’这是从生理结构状况来说的。编顺口溜的人,颇有点文学水平。可以预料,今后还会有日本寡妇来拖你们,大家一定要用军队铁的纪律来约束自己!”

他炯炯的目光环视一周,又说:“我再说一遍,我们军事代表团肩负的重任,是在与同盟军一道维持好日本治安的同时,治理好日本和正义审判日本战犯。这必然会引起少数人的严重不满,会想方设法从中进行破坏和捣乱!当然,这些寡妇是日本侵略战争的受害者,她们是无辜的。但有些人利用这件事编成顺口溜,让人到处唱,到处传播,是有政治目的的,是不怀好意的,我们必须从中吸取深刻教训,从而提高警惕!”

接着,由喻哲行宣布三条纪律:一是外出必须有五人以上同行;二是不能走偏僻的小巷弄;三是相互监督,检举揭发者有奖。

散会后,喻哲行领着史兴楚,携带一条中国生产的“白金龙”香烟,走访了成宇小学校长关口玉池。

关口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中日战争期间,他的四个儿子,都先后应征入伍,其中有三个儿子在中国战场上当了炮灰,有三个儿媳成了寡妇。

老人无限痛苦:“在日本,像我这样的日华战争受害者,何止我关口玉池一个!据说丈夫战死在中国的,丈夫战死在太平洋各个岛屿上的中青年妇女共有一百多万呢!她们不是木偶,是有灵有肉的女体,自然想到改嫁,但日本找不到配偶,总不能改嫁到外国去吧!许多寡妇只有二十多岁,我的三儿媳和四儿媳都是这个年纪,就是大儿媳,也才三十出头;她们却要守一辈子活寡,罪过,罪过!”

关口流下了同情的眼泪:“你们来日本审判战犯,我举双手拥护!报纸上那些要求追究天皇战争责任的文章,我也举双手拥护!”

喻哲行说:“我们一定坚持真理,坚持正义!”

关口边抹眼泪边说:“我听到一些学生用和歌体在唱那首顺口溜,就想到我的三个守寡的儿媳,心里就酸楚万分,也就没有心思去想顺口溜是谁编的,又是谁传到我们学校来的。你们是不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喻哲行说:“那倒不必。”

老人点点头:“贵军纪律严明,令人钦佩!从此,再不会有寡妇打中国军人的主意了。我把顺口溜后面一句‘一旦目标瞄准确,不顾一切往家拖’改一改,改成‘可是他们纪律严,没有理睬无奈何。’先让我的三个孙子唱,让他们带动同学们唱,你们的影响会很快收回来的。”

喻哲行很受感动:“感谢关口先生的支持!”

从此以后,日本寡妇们转移了目标,把注意力对准了其他驻日部队,而且被人利用钻了空子,干扰了对战犯的审判。这是后话。

商震回到代表团驻地,收到远东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个通知。通知说,根据美国政府和荷兰政府的要求,同意两国在东京设立军事代表团。美国不再派军队进驻日本,荷兰进驻部队为一个团的兵力。索普少将任美国代表团团长,柯萨特准将为参谋长。赫尔弗里希少将任荷兰代表团团长,哈利斯特准将为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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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震清楚,索普原是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对敌情报部长,刚由准将提升为少将;柯萨特原是侦察部副部长,也刚由上校提升为准将。让他们担任现在的职务,算是“就地取材”吧!

“美国有麦克阿瑟将军率领四十六万军队进驻日本,还要在东京设立军事代表团,其用意是什么?商先生!”助手王锡钧问。

“应该由你回答我。”商震说,“年轻人要学会在复杂情况下动脑子。”

“谢谢商先生的栽培!”王锡钧沉思一会说,“我想,美国这样做,无非是想在一些重大原则问题的讨论和表决时多一票,无非是想说明麦克阿瑟指挥的是同盟军,并不起美国军事代表团的作用。”

“这是问题的一面,还有一面。”商震伸手搔搔开始谢顶的脑袋,“半月楼已成了麦克阿瑟最不放心的地方,美国既然在东京设立军事代表团,索普和柯萨特他们就会住到这里来。”

“起监视作用?”王锡钧一怔。

商震说:“还有,荷兰派军事代团进驻日本也值得深思。”

他将去年九月讨论荷兰是否参加国际法庭时,中、苏、法等国代表认为荷兰对反对日本的侵略没有做出任何贡献而不同意;后来,麦克阿瑟说荷兰参加国际法庭带有观察员性质,不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大家才勉强通过等情况,一一告诉王锡钧。

王锡钧说:“荷兰代表团来东京是个谜。”

“要揭开这个谜并不难。”商震说,“只要看看荷兰代表在一些大是大非问题上持什么态度就明白了。”

这些又是各代表团共同关心的问题。下午四点左右,八国代表团又不约而同地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对于美国、荷兰在东京设立军事代表团的问题,大家的看法与商震他们的看法基本一致。

迪利比扬格意识到,苏联代表团在无形中形成的核心地位,将会受到威胁,而多了一分心思。

他说:“由于朋友们对苏联代表团的友好和厚爱,遇到有值得榷商的地方,都愿意来我们这里交谈自己的看法。对此,我们非常感谢!美国代表团住到这里来之后,如果朋友们还把苏联代表团驻地作为聚会的地方,势必引起他们的怀疑。我的意见,以后少点聚会,多发挥电话的作用。”

“那有什么!”巴特斯克不以为然,“我们聚集在这里,对一些问题交谈各自的看法,光明正大!”

阿基诺说:“索普和柯萨特先生也可以来,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有什么问题,可以面对面说。”

正在这个时候,萨塞兰、索普和柯萨特,以及从荷兰飞抵东京才两个小时的赫尔弗里希和哈利斯特,来到苏联代表团驻地。

萨塞兰将索普、赫尔弗里希等人,一一介绍与九国代表团团长见面,当他说到最高总司令部安排荷兰代表团与印度代表团同驻五楼,美国代表团驻六楼时,半开玩笑似的说:“美国代表团可不是高高在上哟,因为是最后来东京,应该罚他们多爬一层楼。”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大家一眼:“住在一至三楼的六个代表团的参谋长,都说团长来苏联代表团驻地了,殊不知中国代表团的商震将军,印度代表团的贾迪将军也在这里,你们是在开会?”

“也算是在开会吧!”勒克莱灵机一动,“接到远东委员会通知,驻日军事代表团又增加了美国和荷兰两个团,都感到高兴,大家聚在一起正商量着开个茶话会,欢迎两国代表团的到来!”

索普表情淡然:“非常感谢!不过,今后我们都同在这座大楼办公,每天都可以见面,茶话会就免了吧!”

“九国朋友的盛情难却啊!”赫尔弗里希说,“我们初来乍到,什么也不了解,可在茶话会上向先期来的九国朋友请教。请问勒克莱将军,茶话会什么时候开?”

迪利比扬格紧接着回答:“晚上八点,在我们代表团的会议室开。”

索普马上改口:“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我和柯萨特先生欣然应邀。”

“茶话会是个良好的开端,相信十一国代表团之间一定会开诚布公,合作得很好的。”萨塞兰说,“顺便发个通知,最高总司令部决定明天召集各代表团长开会,安排一天时间讨论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草稿,研究国际法庭成立的有关问题。明天上午八点正式开会。”

他拿出一叠《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草稿,发给每个代表团一份:“请诸位审阅。”

五年前,赫尔弗里希曾出任过荷兰驻华大使馆副武官,在重庆与商震有过三次工作上的接触;去年九月二日在日本投降签字仪式上又见过面,第二天还就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世界局势发展,与商震交换过意见。出于对商震的尊敬,下午五点特意去中国代表团拜会商震。他说:

“我来拜会商将军,是表达我对阁下的景仰之情。至于向阁下和其他朋友请教,晚上在茶话会上再提。”

“谢谢赫尔弗里希将军对我的尊重。”商震微笑着,“请问,阁下想在茶话会上提什么问题?”

赫尔弗里希说:“请朋友们介绍进驻日本三个月来的体会,工作中存在哪些矛盾,遇到哪些干扰和阻力,是怎样解决的。”

商震迟疑片刻,提醒说:“作为老朋友,恕我直言。将军阁下在茶话会上提这些问题,大家会避而不谈。”

“为什么?”

“都有难言之隐。”

“请明言相示,我一定慎重行事,阁下!”

“因为有索普和柯萨特两位先生在。”

“哦,噢!”赫尔弗里希很吃惊,“矛盾,干扰,阻力,都来自他们?”

商震将围绕吉田茂、米内光政、下村定、近卫文麿、平沼骐一郎是不是战犯,天皇制的存与废,是否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等问题,与麦克阿瑟斗争的情况,扼要告诉赫尔弗里希,然后感情真挚地说:

“情况很复杂,斗争也很激烈,阁下来东京工作一段时间就会知道的。我建议,今晚的茶话会只谈友谊,谈团结,谈合作。总之,不交谈美国代表团的敏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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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商将军的提醒。”

商震见交谈的气氛越来越融洽,就将去年九月讨论荷兰参加国际法庭的两种不同意见,毫无保留地说给赫尔弗里希听。他接着问:“阁下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

“什么观察员性质!麦克阿瑟又要我们参加国际法庭,又要捆住我们的手脚,让我们做只有发言权而无表决权的列席者!”赫尔弗里希很生气,“正因为如此,荷兰政府才向远东委员会提出申请,要求以正式代表身份参加国际法庭,同样应派军事代表团进驻日本!远东委员会对我们的申请很重视,绝大多数代表认为,不能让麦克阿瑟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能让美国一个国家说了算!结果,除美国代表外,其他十国代表一致表决通过。”

“噢!原来如此。”商震恍然地点点头。

“我们对去年九月讨论荷兰参加国际法庭时,有些国家的代表持反对意见表示理解。”赫尔弗里希说,“的确,由于我国遭受德国的侵占长达五年之久,没能从经济上、军事上支持反对日本法西斯的斗争。不过,我们在道义上和舆论上是支持的,曾经秘密印发十多种反对日本侵略中国和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小册子。为此,有近千名荷兰人遭到德国法西斯的杀害!”

商震坦诚地说:“那次讨论时,中国代表,也就是我,就持反对意见。是我们错了!阁下刚才说的这些情况,贵国政府应多做些宣传,让国际上的朋友了解你们。”

赫尔弗里希说:“比起贵国在抗日战争中做出的重大贡献,实在是微不足道。若不是商将军与我的交谈涉及这个问题,我是不会说这些的。”

“我很高兴!”商震欣然一笑,“我从阁下身上看到了贵国政府的处事正直。”

“谢谢!”赫尔弗里希说,“因为荷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深受其害,我们参加国际法庭的工作,会站在正义的一边,也就是站在中国一边。荷兰在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都宣布自己保持中立,但真正的中立是没有的。”

商震满脸激动神色:“感谢阁下对我说的这番肺腑之言!我很高兴,荷兰代表团来了,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又多了一股正义的力量!”

两人越说越投机,商震就将自己的苦衷告诉荷兰朋友,赫尔弗里希表示理解,表示支持。

晚上的茶话会纯系礼节性的聚会,与会者说了番客气话,仅一个小时就散会了。

商震和喻哲行回到自己的驻地,刚开始审阅《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草稿,苏联代表团的汉语翻译彼尼斯基,给商震送来一册《纽伦堡国际法庭审判德国战犯条例》。

彼尼斯基说:“这是苏联驻纽伦堡首席检察官比格尼诺夫先生,接到迪利比扬格将军的电话之后寄来的。刚收到,真是雪里送炭。我们可以对照比较,取长补短。这条例我们收到十册,除美国代表团以外,每个代表团一册,最高总司令部早已收到条例的英文本,美国代表团一定有了。我们收到的是俄文本,需要我帮忙作翻译吗?商将军!”

商震感激地说:“谢谢苏联代表团,谢谢彼尼斯基先生!我们有俄语翻译。”

彼尼斯基走后,喻哲行把苏文源叫来,由苏文源念一条纽伦堡审判条例,再看一条同一内容的东京审判条例。经过对照比较,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大。从纽伦堡审判条例看,参与国的美、英、苏、法四国之间是平等关系,但东京审判条例却把权力集中在美国身上,也就是集中在麦克阿瑟身上,美国与各参与国之间成了上下级关系。

关于审判条例存在的问题,以及两种观点的激烈斗争,参加条例起草的中国法律专家向哲浚、方福枢、易明德曾向商震、喻哲行汇报过。为此,商震也与迪利比扬格、阿基诺、巴特斯克交谈过。大家的意见是等待讨论。

商震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抬起手腕看看手表,对苏文源说:“苏先生的任务完成了,你去睡吧,只差十五分就是深夜十二点了。我和喻先生还想坐一会儿。”

苏文源起身说:“是不是要通知伙房弄点吃的?”

喻哲行说:“不用了,饿了就啃几片饼干。”

商震一支香烟吸完,又点燃了一支。他说:“审判条例就是审判宪章,通过了就是法律,美国就会名正言顺地控制国际法庭。”

“是的。”喻哲行说,“比如条例规定,战犯的逮捕由同盟军最高总司令审定之。对此,我们深有领教。我们提出的第一、二批逮捕战犯名单,有二十多人麦克阿瑟不同意逮捕。而这些人都是罪行累累的刽子手。谁该逮捕,应由国际法庭各参与国代表根据其犯罪事实审定。如果这一条通过了,就会给继续逮捕侵华日本战犯带来阻力。”

商震说:“看来,明天,一场与麦克阿瑟面对面的针锋相对的斗争,已不可避免了!你与我,是把老头子给我们的紧箍咒老老实实戴在头上,还是甩掉紧箍咒挺身而出!中国是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受害最深的国家,我们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行吗?除了苏联、英国、菲律宾、荷兰的朋友理解我们的苦衷以外,其他代表团的朋友会骂我们是奴才呢!”

他起身踱了几步:“该说的而不准说,该斗的而不让斗,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斗!”喻哲行被激起一股冲动,“无非是麦克阿瑟又通过杜鲁门向老头子告我们一状,无非是被撤职回国当老百姓!”

“不能这样!我倒不是怕掉乌纱帽。”商震说,“如果我们被撤职回国,让处处仰人鼻息的软骨虫来,那就更糟了!”

“那就由我出面斗。”喻哲行说,“老头子要追查,撤了我的参谋长职务无妨,还有商先生在东京。”

商震说:“那也不行!这里的工作是以我为首,老头子还会追查到我头上来。即使只把你的参谋长撤了,换上别的人来,能与我心心相印吗?能与我合作得好吗?”

他坐回原处,沉思着说:“还只能按我们的既定方针办,暗斗。看来,我们只好仰仗于希克斯曼将军的力量了。”

希克斯曼是商震在日本留学时的澳大利亚同学,时在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工作。这个委员会成立于一九四五年初秋,总部设在英国伦敦,其职责是负责对德国。日本战犯审判的调查和指导。因澳大利亚是这个委员会的主席国家,而希克斯曼则是委员会的当然主席。去年十一月初,他通过无线电话,就对日本战犯的审判问题与商震交换过意见。商震也坦率地将自己来东京工作的苦衷,无保留地告诉希克斯曼。

喻哲行点点头,看看手表,东京时间是六日深夜十二点。他打开一本世界地图,查看世界时区表,伦敦还是五日下午三点,高兴地说:“估计这时候希克斯曼将军午睡起床了,请商先生现在就与他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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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来到无线电收发报室。商震将纽伦堡和东京两个审判战犯条例的差别和存在的严重问题,向希克斯曼作了汇报。他说:

“请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审查东京审判条例,抵制其错误的条款。如果这个条例被通过,那么,今后的东京审判就无真理和正义可言!由于学长所知道的原因,请不要说是中国代表团向你汇报的。”

希克斯曼说:“我理解学长的心情,一定为之保密,也一定给予支持。”

“谢谢!”商震说,“说是自嘲也可以,我扮演的是个可怜的角色。但是,为了正义与和平,为了使侵华战犯受到审判,以告慰在中日战争中死难的三千五百二十万中国同胞的亡灵,我又甘愿来东京受这份罪!”

“商学长忍辱负重,令人敬佩!”希克斯曼因对斗争的复杂估计不足而显得很自信,“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一定以负责的态度审查东京审判条例。我等会儿就给澳大利亚驻日本军事代表团团长布莱将军通电话,请他在讨论东京审判条例时,旗帜鲜明地抵制其错误条款。噢!布莱也在日本陆军大学留学过,比我们低一个年级。我等会儿对他说,既然是先后同学,要他今后更好地与商学长合作。对了,你的苦衷也不妨告诉他,让他理解你,支持你。”

东京城里,万籁俱寂。已是七日凌晨一点了,商震身体躺在床上,但脑子还没有休息。摊开在他面前的,仍然是一本难念的经。在讨论会上总得发表意见呀!那么,话该怎么说?最后,在见机行事的自我安慰中,昏昏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五十分,商震刚洗漱完毕,布莱兴致勃勃地来了。他紧紧握着商震的手,欣喜地说:“原来我们是同学!去年九月与阁下在东京见面时,就感到很面熟,原来我们是先后的日本陆军大学同学!”

“我正准备下二楼去看望布莱将军,你却来了!”商震也很高兴,“今后,甚望阁下多多支持中国代表团的工作!”

“我一定与商学长通力合作。”布莱说,“今后凡是学长感到不便直接出面的地方,你把想法告诉我,由我们代表团出面。我还将请法国代表团团长勒克莱将军支持你们,他是我的好朋友。还有新西兰代表团团长艾西特将军,他的大儿子在澳大利亚留学期间,一直住在我家里,他也会支持学长的。”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商震眼前出现了一个广阔的天地,“布莱将军给予我信心和力量。”

“你比我高一个年级,年纪也比我大一点,你是学长,不要称我将军,应直呼我的名字布莱。”布莱说,“你叫我布莱,我感到亲切。”

商震很激动:“布莱,我的好兄弟!”

布莱高兴极了:“我为自己有个中国兄长而自豪!”

接着,两人就上午讨论会的斗争焦点交换了意见。

上午八点,讨论会准时召开。与会者除了十一国代表团团长以外,还有参加审判条例起草的美国、中国、英国、法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七国的二十多名法律专家。

会议由麦克阿瑟主持。他说:“由于七国法律专家的共同努力,仅用了两个多月时间,一个内容相当复杂的《审判日本战犯条例》草稿就写出来了。我谨代表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部向全体法律专家表示感谢!”

他起身行了个军礼又坐下,拿起一册审判条例草稿扬了扬:“这个条例有着自己的特色。起草过程中,我们认真学习了《纽伦堡审判德国战犯条例》,吸收了它的可借鉴部分。这里,我想说明一点的是,虽然日本法西斯和德国法西斯的野蛮侵略是一样的,但由于两国的政治体制不同,两国的历史渊源不同,东方和西方的文明不同,其侵略手段和目的也就千差万别,因而东京审判条例较之纽堡审判条例应有许多不同之处,这就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千差万别”,“不同之处”,“自己的特色”,在与会者思想上产生的震动和反感,像三颗子弹射在坚硬的钢板上,而又被强烈地弹了回来!

麦克阿瑟早就意识到这个审判条例会遭到大家的反对,但他总是那样自信。他说:“自然,诸位对这个草稿可以提出这样那样的意见,但希望大家的发言能够突出重点,就是我们这个条例真正具有自己的特色没有?好!下面请条例起草领导小组组长基南先生讲话。”

基南说:“我认为,参加条例起草的法律专家们的工作态度是严肃的,是认真负责的,往往为了一个观点,一个用词的准确与否展开讨论,甚至是争论,有时争得面红耳赤,可以说,审判条例草稿是发扬民主的产物。现在,请各代表团团长按照最高总司令关于体现特色的问题发表意见,需要解释的地方,我负责进行解释。”

房间的气氛,大有暴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这个条例草稿是发扬民主的产物吗?”迪利比扬格说,“据我所知,在整个起草过程中,虽然专家们有过许多争论,但最后还是基南先生一个人说了算!”

勒克莱也深有同感:“与其说是民主的产物,不如说是专制的产物。”

基南的脸色红一阵,又紫一阵:“两位将军有权力这样理解。”

迪利比扬格又打出一炮:“刚才,麦克阿瑟将军连说德国与日本的几个不同,其侵略手段和目的千差万别。究竟差别在哪里?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请最高总司令指教指教,先说个三差五别行吗?”

“我表示拥护!”布莱附和着说,“如果把千差万别都说出来,实在大费时间,只说个三差五别就行了。”

会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麦克阿瑟愣怔片刻,粗暴地说:“这还用得着我解释吗?迪利比扬格将军和布莱将军能够出任驻日军事代表团团长,还能不理解?”

“要说完全不理解也不是事实。”迪利比扬格说,“最高总司令之所以提出千差万别,其目的是为你说的所谓特色做掩饰。”

这话刺得麦克阿瑟的神经发痛,真想用对待手下打了败仗的指挥者那种语调教训对方一顿。但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冷冷地说:“见仁见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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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既然最高司令不愿意做解释,那就让大家去见仁见智好了!”赫尔弗里希转过话题,“我现在请教基南先生:这个条例是国际审判条例,还是美国审判条例?”

气氛既是紧张的,又是平静的,因为与会者的头脑都比较冷静。

尽管赫尔弗里希的提问像一颗炸弹爆炸,但似乎这是麦克阿瑟和基南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引起多少震动,因为两人的表情都很坦然。

布菜紧紧接腔:“赫尔弗里希将军的意见提得好,这是首先必须明确的问题。如果是美国审判条例,今天的讨论会实属多此一举。”

基南淡淡他说:“自然是国际审判条例,是具有自己特色的国际审判条例。”

“不对!”巴特斯克将纽伦堡和东京两个审判条例打开,“不妨将两个审判条例对照比较说几个问题:一、关于国际法庭成员的确定,前者由美、英、法、苏四国政府协商成立四国军事法庭,后者由美国邀请其他十国参加;二、关于各国的首席审判官、首席法官和首席检察官,前者由参与国自己任命,后者由各参与国提名,最后由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审定任命;三、关于国际法庭首席检察长的产生,前者由参与国审判官相互推选,采取轮流制,每次审判之后就轮换,后者由最高总司令任命,一直工作到全部审判结束;四、关于国际法庭审判宫的任命也是如此;五、定谁为甲、乙、丙级战犯,前者由参与国审判官组成的审判委员会根据其犯罪事实审定,后者由最高总司令审定;六、谁该判处死刑、无期徒刑、有期徒刑,同样如此。”

他瞟了麦克阿瑟一眼,继续说:“仅从上述六个方面来看,麦克阿瑟将军的权力已经够大的了,简直是大得无以复加!可是条例还强调说:‘应该给予同盟军最高总司令以应有的法律上的权力。’因此,这个条例不是国际审判条例,而是地地道道的美国审判条例!”

布莱、迪利比扬格、阿基诺、赫尔弗里希、勒克莱和艾西特、印度的贾迪、加拿大的戈斯罗夫相继发言,赞同巴特斯克的分析。

商震说得比较委婉:“为了使审判条例能够为各国代表团所接受,更好地团结合作,建议作适当的修改。”

他的话在上述九国代表团的思想上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如同铁锤落在棉花堆里。

但却引起索普的不满。他是那样盛气凌人:“不能修改!如果接受商将军的意见,那就无自己的特色可言!”

布莱冷笑一声:“所谓特色,就是无民主可言,而是让麦克阿瑟将军集东京审判大权于一身!”

大家把眼光投向麦克阿瑟,看他怎样表明态度。

难啊!即使撤了他的最高总司令职务,也不会接受大家的意见。

四十多年胜多败少的军事生活,使麦克阿瑟不论干任何事情都充满自信。一九四一年七月,他兵败菲律宾时,自信地对率军队保护他逃离马尼拉的菲律宾第五军军长阿基诺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与你们一道光复菲律宾的!”第二年,他出任西南太平洋地区同盟军总司令时,自信地对美国总统罗斯福和英国首相丘吉尔表示:“保证在两年半时间之内,全部收复南太平洋地区被日军侵占的国家和岛屿!”去年八月,他被任命为最高总司令时,又自信地对杜鲁门说:“一定将日本改造得使大总统阁下和美国国会满意!”

也由于四十多年胜多败少的军事生活,使他养成了居功自恃和桀骛不驯的暴烈性格。

麦克阿瑟说:“今天早晨七点,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主席希克斯曼阁下与我通了无线电话,要我马上派专机专人将东京审判条例草稿送往伦敦。不管怎样,我得照办。”

他刺人的目光射向依次坐在左边座位上的莱克、迪利比扬格和巴特斯克:“大概有人向希克斯曼主席汇报了,想借助他的权威达到修改东京审判条例的目的!”

被麦克阿瑟目光刺着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把脑袋晃了晃,意思是说:“是我反映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只有我们的商震将军,脸一阵阵发烧,很不自在。

对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能发挥多少作用,麦克阿瑟心中有数,也没有把它看在眼里。因此,他说:“我坦率地告诉诸位,有人想借助希克斯曼主席的权威改变东京审判条例的特色,办不到!朋友们说这条例是美国审判条例。我承认,就是美国审判条例。如果有些盟国认为这条例不能接受,愿意退出东京审判,悉听尊便!”

这话说得够绝的了,毫无回旋的余地。大家反感极了,仿佛吃进一只苍蝇直想呕吐。

“遗憾,实在太遗憾了!”阿基诺连连摇头,“麦克阿瑟将军在太平洋战争的对日军大反攻中,是举世公认的杰出军事家和英雄,的确为维护世界和平立下了旷世功勋,因而受到各同盟国人民的普遍尊敬。然而,我对阁下刚才说的这番专横的话,感到非常遗憾,也感到非常愤慨!万万没有想到,你是如此目空一切!”

罗马喜剧作家特伦底乌斯说得好:“我是人,人所固有的我无不具有。”这是至理名言。人,不论他达到怎样的理性发展阶段,也不论他是什么人,即使是圣贤,是先驱,他终究是人,因而必然带着人所固有的一切缺点。

“阿基诺将军说我目空一切,我接受。”麦克阿瑟说,“想当年,面对穷凶恶极的日本侵略者,我若不目空一切,能夺取太平洋战争的全胜吗?”

阿基诺大概想到自己曾在危难中帮助过麦克阿瑟,故敢于跟他顶撞:“将军阁下可以目空一切,藐视横行霸道的日本侵略者,但不能目空一切对待同盟国!别忘了,我们是患难与共的朋友!”

麦克阿瑟浑身的血液直奔脑袋,脸胀得通红,大家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他皱了一会儿眉头,思想却稍有转弯了:“我刚才说的话的确使人感到刺耳,对朋友们表示歉意!我知道,大家最不放心的,是担心在审判战犯中我一个人说了算。不会的。我难道不痛恨日本战犯!对作恶多端而又罪证确凿的罪犯,我还能让他逍遥法外!在战场上与我们真枪实弹拼杀的日本军人,可没有一个是我的亲戚朋友啊!”

他想方设法使条例能为大家所接受,于是又说:“条例的核心问题,是惩治破坏和平罪和违反人道罪;这方面的有关条款,较之纽伦堡审判条例的有关条款,规定得更加具体。也就是说,不论甲级、乙级、丙级战犯,也不论是将军和士兵,有了这些具体规定,只要犯了罪就一个也逃不脱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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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南马上接腔:“这些具体规定,是按照最高总司令的意见写的。”

麦克阿瑟点点头:“因为我对日本战犯恨之入骨。”

加拿大、印度、荷兰、新西兰和法国代表团团长认为,只要能够把该审判的战犯一个不漏地进行审判就够了,成立国际法庭的目的也就是如此,其他方面的问题可以不必计较。可是,其他代表团团长则不然。他们认为法律虽然是严肃的,但执行起来伸缩性大,最后审定者的麦克阿瑟可以作这样那样的理解,也难免随心所欲,甚至感情用事。

于是,澳大利亚、苏联、菲律宾和英国代表团团长先后发言,一致认为整个东京审判不能由美国主导,而应该由同盟国战争犯罪调查委员会和同盟国各国政府共同负责设置中央检察机关,调查战犯罪行,搜集犯罪证据和确定三级战犯名单。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看问题的片面性和局限性。

巴特斯克进一步强调说:“我们将以本国政府名义联名向远东委员会写报告,请求给予支持,也一定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原来认为“其他方面的问题可以不必计较”的五国代表团团长,觉得他们的意见很有道理,也纷纷倒过来表示参加联名写报告的行动。

麦克阿瑟在心底里冷笑一声,瓮声瓮气说:“这是朋友的自由和权利。既然如此,审判条例草稿的讨论,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现在,提前研究成立国际法庭的有关问题。下面,请萨塞兰总参谋长讲话。”

萨塞兰说:“关于成立国际法庭的问题,我遵照最高总司令的吩咐考虑了几点意见,是否妥当,请各代表团团长审定。一、法庭的名称拟定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为什么叫‘远东’?这是杜鲁门大总统在上个月成立远东委员会时提出的,得到十国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同意的一个新名字。因为这个委员会的总部设立在美洲最西部地区的美国华盛顿,负责研究的是战后的日本问题,而日本又在亚洲的最东部地区,两者的距离十分遥远,故称为‘远东’。”

从此,这个名字广泛流行,成了西方国家对亚洲最东部地区的称呼,一般指中国、朝鲜、韩国、日本和俄罗斯太平洋沿岸地区。

萨塞兰接着说:“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计划设在东京千代田区的市谷高地,那里有一组气势雄伟的建筑群,是日本陆军省所在地。最高总司令部已通知日本币原喜重郎首相,务必在一月十一日以前将几幢房子全部腾出来。考虑法庭机构庞大,人员众多,没有这么多的房子不行。三、各参与国各派一名首席检察官、一名首席法官、一名首席审判官和五名助理检察官、五名助理法官、五名助理审判官组成驻国际法庭法律代表团。按审判条例规定,前三名首席成员由参与国呈报最高总司令审定任命。”

他扫了大家一眼:“请诸位不要反感。下面的话,本来应在刚才一些朋友发言认为麦克阿瑟将军的权力太大时说的;不过,现在说也不迟。我要说的是,去年八月中旬,部分同盟国同意杜鲁门大总统的提议,任命麦克阿瑟将军为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既然是同盟国的总代表,他的权力必须与职务相适应,他的权力必须受到大家的尊重。”

萨塞兰的话使大家陷于沉思和反省。

去年八月十六、十七两天,杜鲁门就任命麦克阿瑟为驻日同盟军最高总司令一事,与参加反法西斯联盟的部分国家的元首或政府首脑通了电话。当时,大家沉浸在反法西斯胜利的狂喜之中,除一个人以外,都没有想得那么多而表示同意。这个人就是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斯大林,他在电话中对杜鲁门说:“麦克阿瑟将军率领的四十多万军队全是美国军队,叫同盟军最高总司令是很不妥当的!”老谋深算的杜鲁门说:“三年前,他指挥的军队也全是美国军队,不是就叫西南太平洋地区同盟军总司令吗?如果现在改名为美国最高总司令对日本造不成震慑,对改造日本不利。”斯大林没有想得那么深远也同意了。

真是一步被动,步步被动。现在,已是悔之晚矣!

萨塞兰继续说:“四、各国审判官、法官、检察官和其他工作人员,如翻译、文书、资料员等等,请在一月十四日以前抵达东京。五、按审判条例规定,每个受审的甲级战犯,可以雇请一名日本律师和一名美国律师为之辩护。”

迪利比扬格似乎有所警惕:“请问萨塞兰将军!为什么只能雇请美国律师?”

布莱紧接着说:“难道只有美国人懂法律!”

麦克阿瑟深深吸了口烟斗,将烟雾沉沉地吐出来:“这一条改一改。每个受审的甲级战犯可以雇请一名日本律师和一名其他国家律师。这里说的其他国家,自然是指参加东京审判的十一国。”他说完,在心底里冷笑一声。自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是麦克阿瑟的权宜之计。

半月楼,不安的楼,活跃的楼。

商震和索普都感到不安。商震的不安,是因为愧疚;索普的不安,是因为对事物的发展感到不可预料。

其他代表团团长则十分活跃,几乎在同一个时候,都通过无线电收发报机,与各自的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通话,汇报不能由美国主导东京审判、决定以九国政府的名义向远东委员会写报告等情况,希望能得到允许。九国政府的认识完全一致。接着,他们聚集在澳大利亚代表团驻地,由布莱的秘书埃德温起草报告。他们速战速决,两个小时之后,由苏联代表团派出专机,由埃德温携带报告飞往华盛顿。

这份不足两千字的报告的发出,如同一场地震发生,震撼着坐落在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那两层楼的白宫,使杜鲁门大惊失色!虽然参加远东委员会的十一国代表中的美国代表是首席代表。但九国对两国却是压倒多数啊!

杜鲁门责怪麦克阿瑟没有及时向他报告,致使他措手不及。他冲着无线电收发报机,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想到向我报告?你为什么没有想到他们的行动会这么快?这是因为你麻痹轻敌!我说‘轻敌’,你会感到不好理解吧!老实说,这同样是一场战争,一场无形的战争,明白吗?我的最高总司令阁下!”

他很生气,“啪!”他关上了收发报机,愣在那里发呆。因为呼吸很不顺畅,他的上半身仿佛是一只有毛病的风箱。

一直站在杜鲁门身旁的国务卿贝尔纳斯,对他进言说:“我看可以利用也可以为之解危的只有英国首相艾德礼先生了!至少在目前,美国和英国在一些问题上的利益还是一致的。”

“好!我与艾德礼首相通话。”杜鲁门又“啪!”地把收发报机打开。他对艾德礼说,美国和英国在亚洲的利益是一致的,由美国主导东京审判,代表了美、英两国的根本利益;为了防止苏联插手亚洲事务,把亚洲的势力范围牢牢掌握在美、英两国手里,东京审判必须由美国主导。

艾德礼在处理错综复杂的国际事务中,思想上少了那么一根弦。居然接受了杜鲁门的观点。他说:“英国政府马上给远东委员会打电话,放弃原来的主张。”

杜鲁门说:“仅贵国政府放弃原来的主张还不够,首相阁下还得说服其他八国政府放弃原来的主张。是由首相阁下与政府首脑通电话好,还是派八名得力的外交官飞往八国首都作说服工作好,请阁下酌定。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立在即,行动越快越好!”

艾德礼十分卖力,马上给八国政府写信。他在信中强调美国在反法西斯中的重大贡献,如果没有麦克阿瑟指挥数十万军队,在太平洋战争中卓有成效的大反攻,没有美国的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长崎的爆炸,不可能有今天的东京审判。因此,由美国主导东京审判天经地义。他不异一切代价,马上派出八名说客,于一月八日分别飞往莫斯科、巴黎、渥太华、新德里、马尼拉、阿姆斯特丹、堪培拉和惠灵顿进行活动。

结果只有苏联、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坚持原来的观点。八日晚上,斯大林与艾德礼通电话时,坦率他说:“我对首相阁下的此举感到吃惊,感到遗憾,也感到惋惜!阁下总有一天会明白,你干了一件违背英国利益和亚洲利益的事!”

但是,苏联等三国毕竟是少数派,已是无可奈何花落去。

一月十三、十四日两天,十一国由检察官、法官、审判官和工作人员组成的法律代表团陆续抵达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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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十五名法律专家和二十多名工作人员,由代表团团长、首席检察官兼首席法官梅汝璈法学博士率领,十四日下午四点飞抵东京时,喻哲行领着先期来东京参加审判条例起草、现被任为首席审判官的向哲浚、被任命为助理检察官的方福枢和助理法官易明德等人,前往羽田机场迎接他们。

晚上九点左右,梅汝璈由向哲浚陪同,从市谷高地驱车来到半月楼,看望商震、喻哲行和代表团工作人员。与大家礼节性见面之后,商震由喻哲行陪同,把梅汝璈、向哲浚领到自己的会客室,准备进行一番交谈。

可是,宾主刚坐定,交谈尚未开始,商震的秘书史兴楚前来报告说:“商先生!中央大学校长顾师孟先生,带着他的秘书胡胜华先生来了,他听说梅汝璈先生在我们这里,特地来看望梅先生。”

“顾校长特地来看望我?史先生听错了吧!”梅汝璈一阵愣怔。他想到自己与顾师孟仅一面之识,感到不好理解。

史兴楚说:“没错,顾校长是这样说的。”

商震问:“顾先生他们现在哪里?”

史兴楚说:“在会客室。”

“好!梅先生和向先生,还有喻先生,我们一道去会客室见顾先生。”商震右手向梅汝璈一伸,“请梅先生动步!”

顾师孟已年过半百,曾留学美国学习教育,获博士学位回国后,当过中学校长、大学教授和教育部督学。近几年来,他写了三十余篇关于青年学生怎样热爱祖国的论文,结集成《青年学生与国家兴亡》一书出版。去年被任命为中央大学校长之后,在学校开设“爱我中华讲座”,以激励学生的爱国主义思想。他是与东京几所大学进行学术交流,于一星期前来日本的。

他与商震和梅汝璈等人一一握手之后,挨着商震坐下来,微笑着对坐在他对面的梅汝璈说:

“我从日本的广播里知道梅先生出任中国法律代表团团长来东京了,很高兴,感到正义审判侵华日本战犯大有希望,因而也很激动,特地领着胡秘书去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看望你。到了国际法庭,才知道你与向先生来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了。”

梅汝璈也很激动:“顾校长亲自来看望我,实在不敢当!”

“我理所当然应该来。”顾师孟说,“早几天我来看望商先生和喻先生时就说过,中国驻国际法庭的法律代表团团长非梅先生莫属。我来看望梅先生,一是表达我对阁下的景仰之情,二是代表中央大学全体师生员工,向先生赠送宝剑一把!”

他的手向胡胜华微微一招:“请胡先生把宝剑给我。”

宝剑装在制作精美、一面镶刻着金色双龙、一面镶刻着金色双凤的深棕色皮质硬套里,显得十分华贵。

顾师孟从胡胜华手里接过宝剑,缓缓起身,从剑套里拔出锃亮的剑来,在空中连劈两下,刀光剑影,够威严的。他把剑插进剑套,然后说:

“这把剑是两个小时前,胡先生陪同我在东京一家商店买的。店里的宝剑有好几种式样和规格,我特地选购这把剑套上镶刻有金龙金凤的。龙,代表中国人,因为中国人是龙的传人;凤,表示吉祥如意。”

他正步走向梅汝璈,梅汝璈赶忙肃然起身。

顾师盂深情他说:“祝愿梅先生以中国人的深仇大恨和浩然正气,进行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工作,并祝愿工作吉祥如意,使审判取得理想的效果,从而提高祖国的国际声誉!”他双手捧着宝剑递给梅汝璈。

这时,在场的人一齐起身鼓掌,表示同样的祝愿。

梅汝璈向顾师孟深深一鞠躬,双手过顶接过宝剑,感情真挚他说:“古诗云:‘红粉送佳人,宝剑赠壮士’。可惜我非壮士,实在受之有愧!”

顾师孟说:“梅先生代表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和千百万死难同胞,为了和平与正义,含辛茹苦来到这侵略国家的首都,惩罚发动侵略战争的元凶祸首,是堂堂正正的名正言顺的壮士啊!”

商震插言说:“依愚见,天下之壮烈事,以梅先生身负之重任为最,梅先生不为壮士谁为壮士!”

梅汝璈把剑拔出,又高高举起来,发誓说:“我既受国人之托,又受顾、商二位先生如此情真意切之勉励,一定迎难前进,依法行事。为了维护和平与伸张正义,告慰死难同胞,不论付出任何牺牲都将在所不惜,绝不让战争元凶逃脱法网!”

他说罢,把剑插进剑套,垂直握在手中,向顾师孟、商震和在场的其他人各一鞠躬。

商震送走了顾师盂和胡胜华,又与喻哲行回到他的办公室,与梅汝璈和向哲浚进行交谈。

商震高兴他说:“梅先生是国内著名的国际法律专家,我和顾先生、喻先生都预料蒋先生会派你来东京的,也预料你这回是不会拒绝蒋先生的派遣的。”

这是商震对梅汝璈的透彻了解。四十六岁的梅汝璈,从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得法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大学教授法律课程近二十年。他耻于攀龙附凤,乐于淡泊明志。蒋介石任命他为立法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时,立法院长居正三次登门劝说才勉强上任。三年前,蒋介石又任命他为司法行政部次长,他却婉言谢绝。但是,这回任命他为中国驻国际法庭法律代表团团长、首席检察官和首席法官时,他为了伸张正义,二话没说,肩负中国人民的重托,欣然受命来到东京。

在人的一生中,有种种快乐事和伤心事,不同身份地位的人,从不同角度去理解,就有种种不同的体会。按说,其中被提拔重用,应当放在快乐事之列的。可是,梅汝璈则不然,他除了焦虑就是担忧。他知道,迎接他的并不是歌舞升平的娱乐和井然有序的机制。临危受命,就意味着他的行动将受到世人的注目。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荆棘丛生的路。然而,职责和荣誉,不允许他有丝毫怯懦和动摇。

梅汝璈听了商震的一席话,感到知音难逢,也很高兴:“感谢商先生对我的了解。我离开祖国前夕,蒋先生接见我时,虽然一再叮嘱不要顶撞美国,不要顶撞麦克阿瑟将军,但想到有商先生和喻先生为我们撑腰,我欣然来了。今后,一定在两位将军的领导下,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微薄力量。”

商震说:“在东京,我们生活在非常狭窄的夹缝之中。为了祖国的尊严,只好忍辱负重。唯一的办法是暗斗,现在还要加上巧斗和智斗。麦克阿瑟这个人过于居功自傲,也过于专横。这一点,向哲浚先生一定深有体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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