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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校园]《轰隆隆像是那昨天》作者:查慕春 (全)

 七十七

  和理想差不多的问题我考虑过一些,比如:你将成为怎样的人?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有三大偶像:姜文、王朔和崔建。那时候一遍一遍看姜文的电影,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之前,我最喜欢的是《本命年》,那盘录像带我反复看了很多次。我上初三的时候看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逃了半天学去电影院看的,看完之后周身舒畅兴奋不已,那种快感很难准确描述,也不太好分享,除非遇到真正有共鸣的人。后来我跟别人聊到这种感觉,有些人附和着说没错没错就是那种感觉,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体会到了,至少当张京徽兴奋地告诉我他第一次看完蛊惑仔也是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心底充满了不屑:人家说前门楼子,你说火车头子。

  “阳光灿烂”在我心里的影响是有铺垫的,之前看的小说《动物凶猛》,王朔的。

  我的年纪算是搭上了王朔的最后一班车,现在能坐在一起砍王朔的人里,我算是最小的那拨。常有六七十年代的人惊讶得看着我说:不对阿,按说你这岁数不看王朔阿。

  由于接触王朔小说的时候岁数小,分析能力差,受影响也就大,影响最大的倒不是文学阿玩世不恭阿什么的,而是在姑娘方面,至今我还有两个姑娘发面的梦:找个空姐和找个搞舞蹈的舞蹈姑娘。说起来这算是理想吧。

  初中时候,我想成为这三个人之一,这三个人都是北京孕育出来的,共同特点是牛逼轰轰。不是觉得自己牛逼轰轰,而是骨子里牛逼轰轰。

  那时候多么希望自己轰轰起来阿。

  七十八

  现在,我仍旧没有轰起来,而且越来越觉得轰轰是个挺无聊的事,现在想想,在这一点上,自己曾经幼稚的可以,这从我中学时老师写的评语就能看出来:自我感觉一贯良好。

  我想比牛逼轰轰更重要的,应该是自知之明。

  七十九

  我坐在电脑前边,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左顾右盼,绞尽脑汁,胡说八道,把认识的几千个汉字反反复复排列组合,希望搞出一部优美的小说。为此,我曾花费大量时间弄明白一件事:什么是好小说?

  通过我没受过专业训练的文学思考,我首先发现的问题是,对于写小说来说,专业训练简直不值一提,和体育运动不一样,没有什么文字教练可以训练出小说家,我对此深信不疑。如果有人想通过上什么中文系来成为小说家,那我劝他还是算啦,用那些钱来干点别的吧。

  其次我要说的是小说的本质,说到这点上我就开始反感我之前受到的语文教育,思想先行的概念困扰了我很长时间,差点断送了我的小说道路,还有一个词叫做“阶级性”,但就这一点,很多年来就让我这个政治觉悟不高的人对小说望而却步。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中性一点的说法,“表达”。这个次比较容易接受,从表达角度出发,我写起了小说。

  表达,在我以前的写作中占了很大比重,它为小说解决了一个问题,也就是别人常问我的:你丫这书说什么呢?在写《北京杂碎》的时候,我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说什么上面,我要给读者讲讲我的颠三倒四的生活,我要让读者看见我是怎么昧着良心和一个姑娘谈恋爱,我要说说我对周遭世界的狭隘的偏见,我还有一肚子牢骚和抱怨,我还有一些追求和梦想,我要写写露露,一个北京姑娘的喜怒哀乐,还要写写我身边的朋友,那些不着四六的人又干了什么不着四六的事,我还尽量不纠缠在一些鸡毛蒜皮的个人生活琐事上,我试图挖掘成长中的一些动机,把它们展现出来,顺便再埋藏一些想法,捎带手美化一下青春。对于表达的核心,我不很确定,经常是和初衷背道而驰,比如有人写残酷青春,我就非要歌颂一下生活美好,有人写激情的美妙,我就非要说说那下面隐藏的勾当,一种较劲的心态掺杂在表达过程中。所有这些,构成了我的表达,絮絮叨叨的表达。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10)

  在过完嘴瘾之后,我发现小说真正的魅力远不在于表达的内容上,于是在后来的写作中,我将精力分散开,一方面回答那些“你丫说什么呢”的问题,一方面尝试各种我要怎么说的解决方法。这有点劳神,不过我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往不要脸了说,这是小说美学的搭建。我花了大量心思琢磨小说的美,和美术、音乐等等一样,小说是建立在美之上的艺术形式,美学对于小说的意义,理当高于表达的内容,当然两者不能完全分开讨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写小说和煞费苦心编故事是是两码事,小说和剧本是两码事,对于那些不注重形式而致力于编故事的小说我嗤之以鼻。

  近年来国内雨后春笋般钻出了一批青年小说家,有时候我在朋友家里看到他们的小说,随手翻上几页。这些人里不乏编故事的高手,但就写小说来说,真是让人失望透顶,在我看来,有的甚至连话还没说利索就写起东西来了,现如今编辑的水平也是良莠不齐阿。

  小说队伍里混进了一批文字模仿秀,真是悲哀,一想起那些年纪轻轻就照猫画虎投机取巧的人,我就忍不住满腹的牢骚,特别是听说版税比我还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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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

  那天晚上,邓小男把他的理想说痛快了,我也胡编滥造了个理想,大概意思是想当个艺术家,当时还没开始写东西,本意是想当个画家。

  出门的时候,邓小男很真诚的看着我,握住我的手祝我成功。

  我没来得及问他:艺术这东西怎么算是成功?

  八十一

  “别假装艺术青年了。”史衡在电话里对我说。

  我当时正在天通苑隐居写东西,除了照镜子两个星期没见过人,到后来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也不是人了。

  “你们家怎么走?我就在天通苑呢,又找不着你们家那楼了,一进来就晕,一进来就晕。”

  我把我家的楼号和门牌号说了一遍,史衡说算了吧听着就晕,我在大门口等你,你来接我吧。

  八十二

  我走下楼,发动汽车,开到大门口,看见史衡和胡婷婷企鹅似的站在那里,我把车停到他们俩面前,史衡做到副驾驶位置上,胡婷婷做到了后面。史衡惊讶得看了我一眼说: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了。

  我说婷婷阿你们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了,这还没到月底呢就没饭吃了?

  胡婷婷说我们是怕你没饭吃给你送饭来了。

  史衡说对对对,今天我们是来请你吃饭的。

  按照史衡的意思是要找个饭馆吃一顿,我说别太破费了找个超市买点吃的回家吃吧,于是我们走进一家超市,我买了足够一星期的嚼果,付账的时候我很客气的请史衡来,他一边掏钱一边说早就知道你们郊区人的这副嘴脸。

  我说婷婷你心疼史衡么?婷婷说备战备荒未雨绸缪应该支持。

  八十三

  史衡拎着两塑料袋食品饮料,我扛着一箱啤酒,胡婷婷从我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叫累死了累死了。我拿出几罐啤酒放进冰箱里,史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口口声声说他欠我的。我扔给他一听啤酒。

  胡婷婷扎进厨房,不一会就弄得屋里炊烟袅袅,我打开电视机,不停的换着频道,史衡说求你了随便看一个吧,我脑袋都晕了。

  “胡老师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一直就会,香着呢,一会你尝尝。上回我妈过生日,她去掌的勺,老太太吃的看她都顺眼了。”

  胡婷婷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别胡说八道阿,老英你们家有料酒么?”

  “料酒没有,冰箱边上还有瓶清酒行么?”

  “你这是过日子么,怎么要什么没什么阿。”

  “凑合活着,单身男人都这样。”

  胡婷婷“靠”了一声,把厨房门关上了。

  “有点厨师范儿阿。”

  “嗯,切我比切菜利索。”

  “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着了?”

  “怎么着?”

  “跟胡老师啊”

  “混呗一块,搭伙混日子,不就这么点事么。”

  “你那些短信情人呢?”

  “别胡说啊,什么情人不情人的。”

  “手机给我看看,那恐龟老四又给你发短信了吧。”

  “别闹了行么。”史衡坏笑着憋着嗓子说,“求你,咱别闹了行么。”

  “这话有点耳熟,上次陆遥在我这也是这么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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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四

  说起陆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类似陆遥这种姑娘,在我的生活里不常出现,但每次出现,都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越是印象深刻,越是觉得不太真实,越是觉得遥远。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11)

  史衡对我向陆遥下手的事耿耿于怀,因为他也曾经试图诱骗陆遥就范,但始终没有得逞,这次他又以道德的名义审判我,用什么不自爱啊这种说姑娘的话来说我。我说你说这个也没用阿,写小说的就是被道德悬置起来的那部分人。史衡说我不知道你们写小说的,我是说陆遥,你真是不应该阿。我说你更了解陆遥,可我更了解演员,史衡就没话了。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三部分

  和其他女孩不同,这些小演员会出现在各个圈子的聚会上,她们比任何之夜的姑娘都活跃,她们更有激情,更钟情于交往和聚会,这些女孩即使不演戏也应该存在,哪怕只为了那点照亮沉闷的星火。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三部分(1)

  八十五

  我接触过不少陆遥这样的小演员,面貌姣好,身材惹火,个顶个的美少女。她们出现在北京的夜里,散落在酒吧歌厅和饭桌上,像一只只萤火虫,照亮那一小团一小团的黑暗,在那些让黑夜更加黑暗的灯光下,她们笑声朗朗身影翩翩,好像用笑声传递激情的天使,在无数个喧闹的夜里自我燃烧。

  和其他女孩不同,这些小演员会出现在各个圈子的聚会上,她们比任何之夜的姑娘都活跃,她们更有激情,更钟情于交往和聚会,这些女孩即使不演戏也应该存在,哪怕只为了那点照亮沉闷的星火。

  演员姑娘们举手投足永远带着演员范儿,即使在喧闹聚会的人群中,也能一眼就辨认出来,这种与众不同的特质在两类人身上最明显:演员和运动员。相对运动员姑娘来说,我更愿意和演员姑娘们交往。

  演员姑娘从学演戏开始,就学着过演员生活,这种生活的核心就是学会和高于自己的人交往,无论是经济上地位上还是名气上。演员也和低于自己的人交往,这时候你就会看到我所说的那种优越感,即使再平凡的演员,也会浑身上下星味十足。

  偶尔和女演员搞在一起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如今这种年代,保不齐有朝一日哪个小姑娘一炮走红,到时候又有了吹牛的资本。我幻想着这样一个场景:某天,在一个简陋的饭馆里,我一如既往的和几个比我还丑的人喝着燕京啤酒,聊着盗版光盘,墙角的电视里突然出现一张漂亮的脸孔,就在几个丑哥们不怀好意品头论足之时,我突然莞尔一笑宣布:这闺女我曾拿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陆遥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带着演员的爽快和无情,这种无情在和人没有功利色彩的交往时,就会变成一种美德。从我这里离开后,陆遥就从我的生命里离开了,下次再被提及的时候,一定是我在用她吹牛了。

  史衡不明白这一点,按他的思路,我诱奸了他的小陆遥又残忍的不再来往,好一个薄情郎。

  史衡啊史衡,你什么时候能明白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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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六

  陆遥是一颗仅存在于记忆中流星,照亮了我的一个夜晚。

  那些漂亮的演员姑娘是一片星空,是北京夜晚美丽的风景。

  我喜欢看星空,却从不梦想生活在星空里,我想象不出在那点点星光旁边大片大片浓郁的黑暗里还隐藏着什么。

  对于别人身边未知的黑暗,我还是少窥探为好。

  八十六

  对很多人来说,我身边也有一大团黑暗的未知。

  有胆大的姑娘想一探究竟,也有胆小的姑娘对我敬而远之。

  还有一种根本不屑的,什么黑暗,啊呸。

  跑题了。

  八十七

  胡婷婷把菜摆放到桌上,我和史衡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喝,不亦乐乎。

  史衡说到他和胡婷婷打算合伙买房,俩人分单双月还贷款,我说这置产业的事你们还是慎重点,不着急。

  胡婷婷洗碗的时候我问史衡,你是不是真准备把自己嫁给胡婷婷。史衡说虽然不太满意,但也挑不出胡婷婷什么毛病,就这么着了吧。我说那你可考虑清楚了,房子些谁的名啊?史衡说你怎么跟老太太似的。

  史衡是这么个人,他会突然因为什么问题想不明白而找到我,把问题摊到我面前然后征求我的意见,我要是给出意见那我就错了,正确做法应该是根据他谈话的语气顺藤摸瓜揣测出他的倾向然后加以肯定,当他询问意见的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建设性的建议,而是帮忙肯定他一下。

  胡婷婷高兴的向我描述他们选好的楼盘,采光良好明厨明卫什么的,我说这真是太好啦,应该庆祝一下,接着喝吧那就。

  那天我们喝到后半夜,史衡喝多了。

  八十八

  那天夜里,我让史衡和胡婷婷睡到了我的床上,自己坐在电视机前借着酒劲胡思乱想,酒后的我思绪万千,信马由缰,放纵的思绪伴随着史衡的鼾声一阵阵如海浪般向我涌来。

  我想着自己的写作状态,总结起来就两个字:较劲。跟文字较劲,跟故事较劲,跟生活较劲。好好的家常日子非要捉摸出点子丑寅卯来,我想着我写到的一个个姑娘,无非是在用文字编制谎言来欺骗自己,我翻过来掉过去生活的意淫生活,然后颠倒是非的靠小说哗众取宠,非做个被生活强奸的姿态出来,一肚子坏水还强颜懵懂,我想象着我的脑袋泡在一个酒精坛子里,被酒精慢慢渗透,像一堆蚂蚁在皮肤下边爬来爬去,我想把一根胶皮管插进脑袋里,用里吹口气,把蚂蚁吹得晕头转向,我想我还过着令人沮丧的单身的写作生活,露露之后,我还会一本正经的谈恋爱么?露露是真实存在的么,还是只是我自己虚构出来的小说人物,那个黄毛丫头真的在我的青春里出现过么?我想象着我正在写的小说已经出版,而我已经不再有第一本书问世时候的兴奋不已,我纠缠在一些零星的想法上,发现每种想法都能引出一串问题,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确定的,我断定我的生活正在朝着一个越来越不靠谱的方向发展着。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三部分(2)

  我曾走在一条轨道上,那是一种有谱的生活,也是一种让人厌倦甚至恐惧的生活。我出生,然后长大,上小学中学,考高中考大学,毕业之后在银行工作,然后我还能预见我将一成不变的过上一种体面的白领生活,在别人眼前西装革履春风得意,运气好的话,几年之后我会成为领导,开着银行的汽车以拓展业务为名四处腐败招摇撞骗,然后找个同样在轨道上的姑娘结婚,然后生个孩子等等。我知道我会变得虚伪和贪婪,我会在阴暗和抑郁中度日,我的翅膀会随着时间萎缩,取而代之的是头上的两个角,这样的生活过一年就好像过了一辈子,当我发现我能预料到十年之后我顶多也就是会和那个傻逼行长一个操性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离开这种生活的时候了,我走的毅然决然,从图谋到不轨只用了一天时间,没人拦得住我,事实上也没有人拦我,这种和某种生活分手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轰轰烈烈,好多人替我惋惜的时候我还在偷偷乐:拜拜了您呐。

  从此以后,我走上了一条没谱之路,我不知道我会走多远,不知道能走过久,我踌躇满志,却不知道志在何方。

  我在没谱之路上振臂高呼

  我在没谱之路上欢欣鼓舞

  我走得兴高采烈

  我走的手舞足蹈

  也许我还会走的鼻青脸肿

  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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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九

  史衡这一夜睡得如此踏实出乎我意料,第二天中午他带着胡婷婷离开的时候,我有种释放的感觉。

  史衡闹酒炸是出了名的,有一年夏天,史衡和几个朋友在积水潭医院那边喝酒,在场的还有王伟男和吴迪迪,酒后几个人沿着水边往后海走,走到一半史衡突然兴起,一脚把走在前边哼着小曲的王伟男踹到水里。眼看着王伟男在水里扑腾,史衡酒醒了,赶忙伸手去拽王伟男,刚一探身,哇的一声吐了,正好吐在奋力向岸边扑腾的那个脑袋上。

  “那场面简直惨不忍睹。”当时在场目击全程的吴迪迪回忆道。

  还有一次,是2001年冬天,史衡在隆福寺旁边吃卤煮火烧,碰上了已经在里边喝酒的吕皮皮和袁拉拉,于是,三个人喝起小二,喝到半高,吕皮皮和袁拉拉打电话叫来了我和刘文政,我又叫来了露露,刘文政叫来了吴迪迪,最后吕皮皮又叫来了赶过来买单的老六,老六结完账提议去打保龄球,于是八个人来到了金台饭店的保龄球馆,史衡先是讲了一个关于保龄球和领导人的笑话,然后拿起一个球走向旁边的球道,对两个不认识的女孩说我帮你们打一个吧,接着就把自己和球一起扔进了球道,滑行中竟有点所向披靡的感觉。我和吕皮皮赶过去想扶他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酣睡在了球道上,并且小便失禁淅淅沥沥了一道。那次以后,我们这帮都不是很要脸的人再也没在金台饭店附近出现过。

  九十

  之后的一段时间,史衡经常给我打电话,询问关于贷款的问题,我介绍了一个银行的同事给他做参谋。

  看来,史衡真打算和胡婷婷磕终身了。

  九十一

  其实敢磕终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少年前我就有过这种想法,心里充满美好希望,坚信感情天长地久。梦想着娶妻生子荣辱与共,即使贫困潦倒也活得有情有义。那种勇气像堆黄豆种子埋在我大脑里,我能感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那是一种彻底的情感,一种疯狂的激情。

  青春需要这种激情,人生也是一样,只有这种激情能给愚昧的生活带来力量,一种由内而外的力量,让生命如同绽放般的绚烂,像盛开一样无法阻挡。

  那是我的青春,至今我仍能看到它从久远的星空里传来的光芒,闪耀在抑郁溃烂的头顶之上,闭上眼睛也无法阻止它在我的回忆里醉人地舞动。

  那是一曲我和项枚的青春之舞,初恋之舞,激情之舞。我拉起项枚的小手,在银河里旋转,身边飘荡着蝌蚪般的音符,有点点钻石般的星光闪耀,我用青春的激情照亮银河,照亮黑暗,照亮项枚动人的面容,照亮她清澈的眼睛,我们旋转,我们拥抱,我们嬉笑,我们悄悄在彼此耳畔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是有关幸福的秘密。

  在一片死寂的轨道旁边,在旅途的窗外,青春之舞时隐时现,浪漫迷人,让我坚信我曾经盛开过一次。

  九十二

  盛开只为了项枚,摇摆也为了项枚。

  我的现在毫无价值,还是让我给你讲讲项枚吧。

  九十三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三部分(3)

  那个寒假里,邓小男跟我海阔天空的说完理想之后拍拍屁股走了,我回到屋里,找出一支红色水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标出陪项枚看牙医的日子。

  我关上房间的门,拨通了项枚家的电话,她拿起电话就说:就知道是你。

  知道是谁啊。

  你啊。

  万一不是我呢?

  不会的,不会的,我家电话是英铭热线。

  那个假期,项枚家的电话真的成了英铭热线,每天我们都要打电话聊很长时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话,从学校老师聊到社会青年,从社会青年聊到升学考试,从升学考试聊到北京国安,从北京国安聊到环珠格格......话题包罗万象。项枚对所有话题都感兴趣,只要是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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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四

  那年,项枚喜欢在电话里想象未来,那年,我也喜欢。

  项枚说她毕业以后想当空姐,整天飞来飞去,用不同语言和一样的微笑迎来送往,要飞国际航班,利用休息时间在免税商店给我买万宝路,我喜欢万宝路,也想找个空姐老婆,所以大力支持。项枚希望下班的时候远远看见家里温暖的灯火,知道那灯光下面有我,我一定是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听见门铃响起,撵灭手里的烟,打开门用满是万宝路味的嘴亲她,然后接过行李,还帮她把外套挂在衣服架子上,我要给她做好吃的,可她却执意亲自下厨,用在墨西哥学会的烹饪方法给我做她刚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火腿,我的任务是点上几支蜡烛,挑首优美的曲子,然后坐在桌前等她一起晚餐。项枚在电话里说着这些的时候,我也充满了神往,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骨子里那么巴望小资生活。那个时候还没有小资这个词,当时我脑子里管这种生活叫“滋润”,项枚称之为“幸福”。

  项枚说她离不开北京,要一直在北京生活,这点很合我的意,我说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出去转转,以后出趟国就跟现在买个菜似的,没必要在国外生活,没事出去溜达溜达,全世界都是中国后花园。项枚想去北欧,冰岛、丹麦、芬兰、瑞典什么的。我说我要去美国,我要去纽约,我就是第二个王启明,我要寻找事业的阳春,项枚说你是想找个阿春吧,我说有福同享,到时候给你整一大卫。项枚说不能让你去这种资本主义繁荣富强的地方,本来就意志不坚定,到时候看见金发碧眼就不知道闭眼,看得能把眼珠子弩掉地上。我说那不能够,我这眼多刁阿,但分不像你这么标替佛儿的我还真看不上,到了国外咱也得端着点,盛气凌着外国人,跟那帮洋妞保持一臂间隔距离,省得动不动就爱上我,项枚说你该随和的时候也随和点,就当微服私访了,尽量跟外国老百姓打成一片,免得人家觉得咱们种族歧视,我说别说打成一片了,打作一团都没问题,总之外国女的我是不准备要了,不打粉底的时候老觉得她们脸上起鸡皮疙瘩呢,底线,也得是华侨,还必须三代以内的,项枚已经乐得说不出话了。

  项枚问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说我不知道,可能变成一个玩摇滚的,每天长发披肩不修边幅哑着嗓子随着吐痰,或者变成一个老流氓,光着膀子去王府饭店吃鲍鱼,穿拖鞋逛燕莎还随地吐痰,项枚说你真恶心阿怎么变成什么人都随地吐痰阿,我说着恶心什么啊你想想,我嘴里有口痰,是吐出去恶心还是你咽肚子里恶心,项枚说英铭你真恶心。

  项枚问我,你就没想过变成一个科学家或者先进工作者么,我说想过,真没那勇气,当科学家的下多少决心阿,成天锅碗瓢盆摆一桌子,试验试验这个,试验试验那个,填填这个空白填填那个空白,每天闷在屋子里不见太阳,最后去人民大会堂领个奖状,没准一辈子都找不着媳妇,再说了,我也没丑到非要跟科学过一辈子的地步阿,你想想,科学总共就那么点东西,原子弹和水稻都被别人研究了,剩下的也没什么了,就那么点空白,万一哪天我一粗心都给填上了,不就失业了么。先进工作者也没意思,刀耕火种挥汗如雨脸膛紫红一手老茧,全国十多亿人呢都工作,哪那么好我就成先进了,再有劲也拼不过那几亿农民阿,哪个村不出几个青年偷鸡手什么的。

  项枚说那你当个作家吧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这个工作还不错,坐累了还能躺着。

  项枚总说,不管我混成什么样她都愿意和我在一起,因为我就是全部她想要的,可话里话外还是希望我扬名立腕,我知道这是为我好,可以我当时没心没肺的境界,顶多奢望自己能“混得不错”。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三部分(4)

  九十五

  项枚的幻想和我的幻想,有时候不太一样,有时候惊人相似。

  从跟上说,我们都想“好”,俩人好,生活好,未来好。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那些幻想变成一幅幅画面在我眼前呈现出来,投射在心里。

  那时候,我们都喜欢幻想,我们在一起手拉着手幻想,肩并着肩幻想,一起抬头仰望着天空幻想。

  那时候,幻想几乎是我们拥有的全部。

  那时候,我们有的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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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六

  星期天的晚上,我把闹钟上好,很早就躺在床上,从放假开始我就没见过项枚,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为了第二天兴奋。那天夜里,我神奇地失眠了,记忆里那应该是第一次。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起床,穿衣服,洗脸,刷牙一气呵成,在梳头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那时候我留着四六大分头。

  北京一月的凌晨冷得刺脸,骑上车,风一下子从领口灌进衣服,潮湿的头发立刻被冻得发硬,我本想开口唱歌,可大风使我一张嘴就觉得窒息,最好还是闭上嘴,这样的话可能有运气活着见到项枚。路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进了胡同,偶尔有憋醒了的人冒着寒风向厕所一路小跑,到了她家门口我已经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看了眼手表,还不到六点呢。

  我把车支在路边,跨在车后座上,掏出一根都宝等她,一辆清洁车从我身边经过,我往里面吐痰,妈的偏了。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她家的窗口亮了起来,我觉得一下暖和了些,又点上一根烟。没过多久,一个烫头的女人从院门口走出来,朝我这边看了一下,我下意识的想把头扭开,那女的便问我:“你是英铭么?”

  “恩,是。”我把烟扔到地上,点了点头,又点懵。

  “这么早就来啦,枚子还说让我出来看看呢,快进屋呆着去吧。”女人热情地说,“把车放院里吧。”

  “好嘞。”我差点随口叫出一声妈。

  我跟着“咱妈”进了屋,项枚正在洗脸,“咱妈”说道:“快坐会,冷吧外边。”

  “还成阿姨,不冷。”

  “先歇会,我给你们弄点早点。”

  “别麻烦了阿姨,您歇着吧。”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我见到了“咱妈”,突如其来的会面让我有点手足无措,我感觉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点僵硬,笑得也不太自然,脑子发空,后来知道一个词管这叫局促。我坐在那里环视四周,我看见了项枚的床,铺着蓝色的床单,床头有一盏台灯,枕头边上躺着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咱妈”去厨房做早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项枚,项枚用下巴颏一指:“那边,把毛巾递我。”

  我从架子上拿起毛巾递给项枚,又坐回到沙发上看她,心想这不就是过小日子的感觉么。

  项枚洗完脸,到镜子前往脸上抹雪花膏,先用手指头沾着在脸上点几个点儿,然后用手掌在脸上抹匀,最后轻轻拍了拍,这动作跟电视剧里那些媳妇都一样啊我心想。项枚问我:“你用么?”

  “我不用,皮糙肉厚。”

  那时候,不用护肤品和男性气概被我混淆在一起了,多年以后,我在吕皮皮家看见他擦雪花膏的时候还觉得惊讶,平时看着挺糙一老爷们儿怎么也用这个?

  项枚擦完脸站到我面前,歪着头冲我甜甜的笑,我心里扑通扑通的,觉得我老婆真漂亮。

  “你妈知道我?”

  “嗯,我跟她说啦,说咱们是好朋友。”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妈对我可好了,我说你学习特好,她还说让我以后多跟你学呢。”

  “嗯,咱妈真好。”

  “去。”项枚笑着说。

  我伸手想拉一下她的手,这时候门响了,我把手缩了回来,“咱妈”端着热气腾腾的炸饺子走进来,我赶忙起身作帮忙状,项枚说你别管了,赶快洗手去。

  “咱妈”安排我坐下,客气了几句麻烦我大冷天大老远的之类的就上班走了,临走的时候嘱咐项枚路上小心,我真想说咱妈阿尼就放心吧,闺女交给我就等于锁保险柜里了。我问项枚:咱爸呢?

  “出差了,过年回来。”项枚说。

  我吃着热气腾腾的炸饺子,三鲜馅儿的,觉得很幸福。

  九十七

  七点的时候我们出发,走到西四的公共汽车站等车,站在上班的人群里,我找到了点双职工的感觉。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三部分(5)

  不到八点我们到了医院,在走廊里,项枚对我说:我不想看了,我有点害怕。

  没什么可怕的,不就是看看牙么。

  你看看,我吓人阿。

  项枚指着旁边的一间屋子,屋里有个嘴张得像马桶一样的人仰躺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秃顶男人正在用一个“吱吱”叫的机器瞄准他的口腔。

  “没事别怕。”我安慰项枚,“他那是补牙,跟你不一样,你是矫正,皮筋一勒就行了。”

  “一会你陪我进去吧,好么英铭。”项枚看着我,用一种略带哭腔的声音说。

  “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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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八

  先在这坐会吧,大夫说一会就到你了。

  我和项枚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旁边有个孩子不停的在妈妈怀里龇牙咧嘴。

  “你看,人家小朋友都不害怕。”我对项枚说。

  “那么小才还知道害怕呢。”

  我站起来,探头探脑的往诊室里看看,在楼道里走两步,又坐下,然后看看项枚,之后又探头往诊室里边看,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什么呢,反正电视里都这样。

  九十九

  我伸出一只手,项枚把她的手放在我掌心里,一时间,我们都不说话了,只有两只手握在一起。我感觉这场面像电视剧里等待化验结果的不孕夫妇。

  项枚的手又软又小,我的手能把她的拳头包起来,我握着她的手,用了用力,项枚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我说别怕,项枚最勇敢了,一会出去给你买糖葫芦吃。项枚点点头。我说你看完牙是不是不能吃酸的阿,项枚叫着我能吃我能吃,摇着我的手。

  项枚津津有味的玩着我的手指头,我不时看看手表,问项枚:不是约好了么?项枚说你是不是着急了。我说我不着急,我是觉得现在的大夫时间观念太差,这要万一有个紧急情况,怎么指望他们冲锋陷阵救死扶伤。

  又过了一会,项枚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扭头逗边上龇牙咧嘴的小孩儿:“叫哥哥。”

  小孩儿不搭理我,我接着说:“跟我叫,哥哥。”

  小孩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嘚嘚”的音。

  我又指着项枚对小孩说:“叫嫂子,嫂——子。”

  小孩死活不叫,我估计是因为这两个字发音难度太大了。

  100

  大夫叫到项枚的名字,我把她摇醒,一起走了进去,大夫对我很客气的说家属能到外边等一下么,我心想看在你嘴这么甜管我叫家属的份上我就出去等吧。我出门的时候项枚一直恋恋不舍地看着我。

  过了不久项枚走出来。

  “疼么?”我问。

  项枚摇摇头:“今天没弄,就是看了看,下次再来,还要先拔两颗牙。”

  “这么麻烦阿,走吧,回家吧。”

  我领着项枚走出医院,冬天的阳光照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我点上一支烟往车站走,项枚走在我后边半个身子,那时候我们还不敢在大街上手拉手招摇过市。

  在车站,我给项枚买了根糖葫芦,她高兴的吃起来,等车的时候我让她快点吃,省得到车上蹭别人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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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项枚上了公共汽车,门就要关上的时候又挤上来一个民工模样的人,项枚桶桶我让我看,我发现眼前这个蓬头垢面背着大书包的人是张京徽。张京徽也看见了我,兴冲冲地挤了过来,把大包往脚底下一放,问我:“你们两口子怎么跑这边来了,英铭,你不是号称不混南城么。”

  “嗨,这年头谁没几个穷朋友啊,抽空走动走动。”

  “你们买票了么,我请你们。”张京徽热情的买了四张车票,因为售票员说他的大包也得买票。

  “你这包里什么宝贝阿,这么大个。”项枚问他。

  “行李。”

  “你要回老家?”我问。

  “回什么老家阿,我他妈北京人,我离家出走了。”他说的时候一连洋洋得意,好像离家出走跟出国留学是一码事。

  张京徽在今天凌晨几乎和我同时走出家门,带着几件衣服和二百块钱离家出走,他生活中用不着洗漱用品。张京徽的爸爸,一个在黑龙江插过队的工人,一个老酒鬼兼麻将爱好者,在前一天偷偷拿走了张京徽的哑铃——我不是说他踢球后裤裆底下长出来的那副——卖了废铁,张京徽满屋子找不到哑铃,便问老头子,老头子说他成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摆弄这铁疙瘩,张京徽说你赶快给我找出来我还练块儿呢,老头子一瞪眼给了张京徽一大嘴巴,说你再嚷,你小子块儿再大也是我儿子。于是张京徽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出门的时候是骑着老头子自行车出来的,半个小时前卖了废铁。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三部分(6)

  我问他离家出走有什么打算,他说早晨刚给邓小男打过电话,现在他那凑合几天再作打算。我说你要身上没钱了就说话,别扛着,他说不用了,你们两口子过日子也不容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你自己保重,张京徽拍了拍我的手说你也保重,好好待人家项枚听见没有。说得真跟那么回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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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京徽在西单下了车,我从车窗里看着他越来越远,突然觉得他身上有股悲壮的浪漫情怀,是我可望不可及的。

  这次离家出走只是他小试牛刀,也是他流浪本性第一次显露出来,中学毕业后,张京徽没有考上大学,跟着一个大哥去了广州,后来又从广州到了武汉,在武汉两年后回到北京,回北京半年后又去了新疆,从新疆到内蒙又到云南,现在他住在昆明,自称是云游四方的自由撰稿人。

  中学毕业后,张京徽每年回北京一两次,每次都带着各地的土特产找我们这帮人喝酒,从武汉回来的那次还带了一个叫小公主的女朋友,后来那小公主被别人带走了。张京徽还经常带回来些不靠谱的故事,比如在草原上跟牧民比尿得远赢了一只羊,又用一只羊换了十箱啤酒,那十箱啤酒他喝了半年,等于用一泡尿换来一百多泡尿。还有一次在云南的什么集会上跟一头水牛摔跤,差点被牛顶着后背,后来死里逃生的他被某个德高望重的少数民族头领看上,险些被招为驸马。在一趟长途车上遇到车匪路霸,抢钱的时候翻出另一个人包里的几万块钱金,现金主人突然摸出把火枪打死一个劫匪之后跳车逃跑,剩下的劫匪也跳窗逃跑剩下一车人魂不守舍的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因为司机也跳车逃跑了。

  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此外,还有一些从别人嘴里传出来的故事,听起来更不靠谱。有人说看见张京徽披头散发地在宜昌镇江阁下边的黄河水里裸泳,有人看见他冒充警察在东莞的歌厅里勒索嫖客,有人说他一度是昆明呼风唤雨的黑社会小头目,成天在马路上和少数民族姑娘勾肩搭背,还有人说他在新疆服过邢,判了两年缓刑一年。说他被判刑的哥们讲的有鼻子有眼儿的,说是因为在当地骗了老乡的吉普车,逃跑的时候在戈壁滩上迷了路被抓住了,送去服刑的第一天,狱警给北京他们家所在地区派出所打电话,说是人不见了,疑是越狱,希望北京警方配合,过了一个小时又来了电话,说是人已经找到了,在床底下操西瓜呢,讲故事的人说。

  这些故事说起来不着边际,但仔细想想,单挑出哪件来发生在张京徽身上都不新鲜——为俩哑铃离家出走的主儿什么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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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京徽在西单下车后,项枚问我,你觉得他勇敢么?我说可能吧,下回可以带他看看牙考验一下。

  项枚笑着用头撞了我一下。

  项枚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我站在旁边,我看着她注视着窗外的脸,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不时有阴影快速从她的脸上掠过,长长的睫毛下面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恬静安详,眼神永恒清澈,仿佛可以逃出时间的冲洗,齐刷刷的刘海在两条毛茸茸的眉毛上面轻轻晃动,衬托着凡尘间少有的美丽。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一直拉着我的衣角。

  我们在西四下车,已经是中午,路上有些不紧不慢的骑车人,让城市看起来有点懒洋洋。我带着项枚走进我提到过的那家灌汤包子店,我点了两笼包子和鸡蛋汤,大口吃起来,项枚吃了一点就喊撑,放下筷子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项枚说她喜欢看我吃东西的样子,“特香”。多好的项枚阿,不像现在的姑娘,更喜欢看我吃完饭埋单的的样子。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包子,用餐巾纸擦了擦油乎乎的嘴,项枚问我,好吃么?

  跟咱妈的炸饺子比差远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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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日子啊,我对项枚真是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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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事情会在时间里被遗忘,也有很多事会慢慢变成一个符号,像坐标一样停留在回忆中,我拥有过无数个下午,但能被记起的永远是那么几个,我曾经和一些姑娘有过很多激情的时刻,但大同小异无非这般那般。时隔多年以后,那个下午仍让我记忆犹新,每次想到,便会心情激荡,无数个寂寞的夜晚,我渴望能穿过时间的走廊,再回到那个午后,再回到我曾经纯情曾经心醉的那个恍惚的午后,我想越过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想穿过那些冰冷的灯光,想飞过那些荡漾着忧伤和苦涩季节,想游过那片深不可测的记忆之海回到那个午后。长大成人后的日复一日,我在浑浑噩噩中度日,在冷漠和麻木的旅途上孤独的越走越远,我把一些碎片留在心里,任它们刺破我渐渐僵硬的心房,我需要这些疼痛的快感,使我清醒,使我相信,我能看见碎片上反射的光芒,在无以复加的黑暗深处,仍照亮我的一小片视线。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三部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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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巧舌如簧的功夫突然不翼而飞,脑子里所有的修辞方法都脆弱无力,描写到那个十年前的下午的时候,我又一次力不从心,就像故事开头说的那样,讲这些生活的故事总会弄得我焦头烂额,那一幕在我的脑子里像过山车一样一圈圈呼啸滑行,却觉得千头万绪无从写起。在小说里讲述自己的生活确实有些优势,特别是在哗众取宠方面,往往事半功倍,但在挖掘向内延伸的尘封的情感的时候,弊端立刻显露无遗。

  在这里我突然羡慕那些我曾经鄙视的投机取巧胡编滥造的“青年小说家”,那些靠道听途说和移花接木生存的“青年小说家”,那些擅长虚伪和欺骗的“青年小说家”。而我,傻乎乎地在选择写作生活之前就认定了要用真诚的生活创作这条死胡同,越走越深,自鸣得意,回头无岸。假设啊,仅仅是假设,不代表意愿的假设,我可以和其他满嘴跑火车的小说家一样,敢于走上忽悠的道路,我现在也许会轻松很多,但是,我必须承认,在学坏方面,我不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用老派电视剧里的话说叫“英铭啊,老天也没给你撒谎这碗饭”,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的真诚之旅。

  你如果也有些埋藏在心底的初恋的美好的话,可能更容易理解我,请你原谅我的有所保留,或者应该说,请原谅我在这部分描写上的力不从心,我在动笔写这部小说之前也曾经信誓旦旦,要将那些美好和欢乐,那些激情和冲动,一股脑呈现出来,全部展现在你们面前,现在,我要承认我没能完成这个任务。我保证,我仍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但那些感受,只能模棱两可的讲一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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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下午,回到项枚家里,我从她的书架上找了盘张学友的磁带放进收音机里,项枚在炉子上放了一盆水,水热之后,她把手泡进去,她说:手真冷啊,英铭你也泡泡吧,可舒服了。

  我脱掉外套,把毛衣袖子撸起来,手放进热水里,小小的水盆里,四只手又一次握在一起。

  项枚说,我不想再去矫正了,我怕疼。

  我让她张开嘴,学着医生的样子脖子一扭一扭地往她嘴里看。

  项枚看着我,她的眼睛真可爱,她是那种会用眼神撒娇的女孩。

  我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记得她的睫毛很长,她的眼睛很黑,像几层叠在一起的黑夜那么黑。她那一刻的神情让我过目不忘却无法形容,比电视剧里面最清纯的姑娘的眼神也要纯粹一千倍,比旅途中最漫长的隧道还要深远一千倍,那个神情,被我回忆起又何止千遍。

  我看见我湿漉漉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捧起了项枚的脸,我听见我咚咚的心跳声,我感觉到项枚屏住了呼吸。

  一次一次地,我感受到身边如同磁场般的某种力量环绕着我,某种植物在我身体里瞬间成长,好像一朵柔弱的花,在那个瞬间坚强的绽放开,有种声音在我心里回荡,回荡,空白和色彩同时蔓延开来,弥漫着整个时空。

  两颗心脏在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是脑海里心跳的声音,还是身边的一片寂静,不知道那是多长时间,仿佛时空静止一样,眩晕似的一片光芒,在膨胀,不断膨胀......

  那个下午,英铭,项枚,无法描述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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