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青春校园]《轰隆隆像是那昨天》作者:查慕春 (全)

 五十三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站在窗前,远远的看着下面车流驶过,总会有一些往事浮现在眼前,关于那个属于恋爱的年代,那些身边的人来人往,那些曾经的歌声依旧,还有当初的梦想仍在心里闪耀着。

  有个画面,我后来总能想起来,项枚站在他们院的门洞里,旁边黑漆漆的,外面下着大雨。项枚是面朝外站着,头发上湿漉漉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好像刚刚哭过。无数个夜晚,当我想起她的时候,这画面就幻灯一样在我眼前放映,催我泪下。

  这画面凭空而来,却总在脑海里出现,像张旧照片,拿起来看的时候,项枚的形象就在眼前无限放大,铺天盖地都是那伤心的表情,润湿的大眼睛,像一潭墨汁,深不见底,鼻翼轻轻颤动,嘴唇紧闭。

  她能看见我,却听不到我说话,无论我怎么问她,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朵伤心的小菊。

  我像长在地上的树一样无法运动,只能站在雨里,看着她;我又像羽毛一样北风吹起来,卷到遥远的地方,向着昨天守望。

  “你喜欢我么?”在梦里,项枚问我。

  五十四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和张京徽蹲在学校对面的小饭馆门口抽烟,学生们一群群的从学校里走出来,涌向四面八方。

  我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到饭馆房顶上,正要走的时候看见项枚骑在那辆红色山地车上出现了,她左右看着停在学校门口,一侧脸正好看见正在向她挥手的我,推车走过来。

  "我还怕你已经走了呢。"项枚边走边说。

  "我正要走呢,你怎么来了?"我帮她把车推到路边停好,"你还真认识路啊。"

  "今天放学早,开第一次家长会,我找了半天呢,这学校可真隐蔽。"项枚用手作扇子,扇着风说。

  "我第一次来也找了半天,看把你热的,傻骑来着吧。"

  "什么啊,我就在这边转阿转的,头都晕了。"项枚噘着嘴说。

  "快歇会。"我从饭馆里搬出把凳子让项枚坐下,又转身进去要了瓶汽水递给项枚。

  项枚喝了口汽水说:"昨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呢,一直听着。"

  "她知道我是谁么?"

  "我跟她说是我同学,我妈问我男生女生,我就说男生,我妈也没说什么,就说让我抓紧学习。"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2)

  "那她就是默认了。"

  项枚抿着笑容喝起汽水。

  我说咱们换个地方吧,这人来人往太乱了,项枚问我去哪,我说你就跟我走吧。走的时候我四下看了看,张京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我带着项枚来到什刹海旁,坐在水边的一个小码头上,风吹的时候,水面泛起粼粼波浪,正是傍晚时分,阳光暖暖的,空气里有湖水的味道。

  我伸出手指着远方说,那边就是西山,等你中考以后我带你去爬山,那座桥就是银锭桥。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五十五

  那天的夕阳照在项枚脸上,显出一道道柔和的曲线,她的大眼睛在夕阳下一眨一眨的,长长的睫毛如跳舞一般,在我眼里,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使。项枚留着一头过耳的短发,微风吹起的时候,发稍在耳边飘起,扫着她的脸颊和我年轻的心。

  项枚喜欢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真是美极了,美得让我担心,怕她会走掉,有时候我情愿她丑一点,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懂得欣赏她。

  项枚带给我很多美好的东西,美丽的笑容,动听的声音,温暖的回忆。

  时至今日,我仍感谢项枚,曾经在我的生命中绽放过,一生一次。

  五十六

  后来我送项枚回家,她到家的时候窗口有灯光亮着,我知道她妈妈已经回来了。她摆摆手冲我笑,然后推车进了院子,我蹬上车就走了。

  晚上打电话她只说了几句,然后说要写作业去,挂上了电话。我听出来她刚刚哭过,觉得对不起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车胎没气了,我把车锁在路边,背起书包慢慢往家走,走着走着,发现忘了拐弯走错了方向,又扭头向回走,走累了就坐在马路边抽烟,眼睛盯着地面耳边是项枚的声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我确信一定和我有关。坐着坐着,发现路灯亮了,我又向家走去,第一次觉得家那么远。

  在家门口的过街天桥上,一个外地人往我手里塞宣传单,我把他手里的传单都拿了过来,一扬手从天桥上扔下去,纸片场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大雪。

  过了几天,项枚送给我一盘磁带,是她自己录的,里面有十首歌,第一首是张信哲的《有一点动心》,最后一首是范晓萱的《氧气》。之后的很多个晚上我都是听着这盘磁带入睡的,我在台灯下,把十首歌词工工整整地抄在信纸上,在另一个早晨送给了项枚。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五十七

  邓小男找了几张足球票,北京国安踢上海申花。

  星期天中午,我和邓小男和张京徽坐上公共汽车去工体看球,我们三个人里就张京徽懂足球,西班牙意大利英格兰一堆联赛他都门清,随便一个球星他都能讲出来龙去脉,我和邓小男是满不懂,我就偶尔看看北京国安,战略战术全不知道,单凭一股子地方主义看个热闹,有时候也对着电视捶胸顿足,邓小男也好不到哪去,就知道英国流氓都好看球。

  汽车开到宽街的时候有一事,上来一外地人,头发和身上一样脏,身上和地上一样脏,站在车里象个拔地而起的泥棍,外地人左顾右盼,看见靠窗有个空位子想坐进去,位子旁边坐着一中年妇女,报纸盖脸上正仰头睡觉呢,外地人怕吵醒中年妇女准备伸腿从女的身上跨过去,赶巧汽车一个急刹车,妇女猛醒,正看见外地人左右劈腿卡巴裆端正跨在自己身上,姿势极不雅观,妇女惊得尖叫了一声,转而大怒,喊道:抓流氓!这一喊外地人也慌了,岔巴着腿悬空半蹲进退两难,全车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俩人身上,外地人羞赧得慌不则言:谁流氓谁流氓,你才流氓哩。妇女说你流氓你耍流氓。俩人保持这种姿势互相指责起来,语言单调都是指明对方是流氓,最后还是外地人服软:我就流氓哩。然后扎稳马步骑马蹲裆式看向窗外。中年妇女也停了嘴气鼓鼓得仰坐在椅子上像只大肚癞蛤蟆。

  我们在工体下车的时候车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座位空了一大半,这俩人还保持原样呆在那,有新上来的不知怎么回事都坐得远远的抱怨世风日下。

  那天太阳晒得厉害,邓小南找的球票在球门后边,一过中场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印象里好像是北京国安赢了,进球的是一小将,名字没记住。张京徽带了一望远镜,全场都撅着屁股站在那,嘴里还念叨传阿射阿的,我跟邓小男一边看一边聊天,别人叫好我们就跟着拍巴掌。

  到下半场的时候我跟邓小男也来精神了,起因是一个北京队员摔了个跟头,好像摔得不轻,后来好几万人就一块喊傻逼,我们也跟着喊,一声一声还挺来劲,邓小男一边喊还一边跟我探讨:不就是没跑利索摔个跟头么,也不至于这么骂人家啊。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3)

  喊到后来就不光是傻逼了,前边还加上名字,这个傻逼那个傻逼裁判傻逼什么的,那堆人名除了一个范什么剩下我都没听说过,就知道是上海人,也跟着越骂越来劲,再后来邓小男也不好好骂了,由着嘴胡骂,丁振国傻逼,刘文军傻逼,崔为民傻逼,朱克然傻逼,一口一个全是我们老师名字。球赛结束,全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的时候,邓小男也陶醉在骂人的快感里,跟我们说下星期还找票。

  五十八

  邓小男还真有路子,几乎每隔几周就能找到球票,我们就一起去骂街。去了几次以后,我们的装备也置办全了,一人一个望远镜,一人一个小喇叭,脑袋上绑着绿布条,张京徽还找来一刚哨,据说是消防队用的,吹起来又尖又响。有一次邓小男还带了一个扩音喇叭,卖报纸用的那种,进门的时候让警察扣下了,散场后费了半天劲才要回来。

  从那会开始,我慢慢也懂点足球了,跟别人聊起来,什么叫越位怎么算犯规,应该打什么战术,长传冲吊还是下底传中,也能忽悠一气。国内联赛的人名我也基本上认全了,后来电视上看见都能说出来:我还骂过这孙子呢。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五十九

  高二的时候我带项枚看过一次球,生平唯一一次花钱买票进去的,我带了两个望远镜和一个小喇叭,进门的时候又买了一个喇叭,那天是国安踢大连,从一开始就场面火爆,骂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北京的凝聚力全体现出来了。我和项枚每人一个望远镜坐在人群里,一会站着一会坐下,跟着大家伙激动。上半场没一会国安就让人灌进去一个,球迷都不干了,众志成城想骂死裁判老丫挺的,我碍着项枚在,没张嘴骂,就玩命吹喇叭,上半场结束的时候腮帮子又肿又涨说话都走音。

  中场休息的时候安排球迷做游戏,找出十几个人来站成一排挨个罚点球,守门的是国安替补门将,能罚进有现金奖励,几个球迷射得不是高了就是低了,偶尔有往门里边飞的也是软绵绵哄孩子似的,到最后主办方的奖金也没法出去,让人怀疑射门的是一帮托儿。

  最后一球迷连球都没踢着,一屁股敦摔地上,项枚说去上厕所,过了半天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不是迷路了找不回来吧,起身到厕所门口找她,等了十分钟也没见她出来,有心拦着边上女同志帮忙进去看看又不好意思开不了口,转了一圈还是回去等吧,实在不行就大喇叭广播,走失女朋友一个,知其下落者系数奉还必有重谢。

  回到看台一瞧,项枚正坐在那喝可乐呢,见我回来递我一杯可乐,说:"你哪去了这么半天,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差点大喇叭喊你。"

  六十

  项枚问我,你怎么不喊啊?

  我说这不是你在么,骂人多不好。

  项枚说没关系,算你帮我骂的,不能这么看着咱北京人这么受欺负阿。

  六十一

  下半场,在北京队员潮水般的反击和球迷浪涛般的咒骂声中,大连队败了下来,国安的队员轮流发威对着大门狂轰乱炸,终场结束时,国安二比一获胜。项枚觉得我功不可没:你看,我让你帮我骂对了吧,赢了吧。

  那天晚上项枚给我打电话,说:"我刚才看今天比赛录像了。"

  "找着咱俩了么?"

  "没有,不过我听见你声了,崔建似的。"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六十二

  当时项枚最喜欢的球员是北京队里一跑的特快的东北人,号称浪子。那时候北京队擅长防守反击,打的是快速下底传中,谁跑得快谁占便宜,腿脚麻利的容易出风头。当时北京中学生踢球也跟着打这套路,从后场一大脚就往前边开,一帮人再使劲追,好像赛的不是足球是短跑。我也跟班里同学踢过几次,印象是一个多小时谁都没怎么碰过球,俩守门员对着开球门球,十几个人跟着天上的球左右来回跑,场面相当壮观,一般是守门员后卫还能踢上两脚,不怕死的前锋也能碰着球,我当时一般踢中场,整场下来,腿都跑细了鞋面还干净呢。

  那段经历和我后来钟情排球有很大关系,两边对打,一边六个人一回合打三次谁也别把着,尤其二传手,站在前排回回能摸着球还不用一百多米来回跑,站着等着球就到手里了。

  项枚有一回跟我说想当那浪子女朋友,我说有什么啊不就是一身翠绿满脸褶子么,后来她还拿用那人照片作封面的报纸包书皮,期末的时候照片上多了一个黑眼圈一行鼻涕一脸麻子--是我画的。

  六十三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4)

  有一年夏天踢球,张京徽还负了伤,在他大大小小那么多次化险为夷之后,还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那次是星期六刚吃过中午饭,在月坛体育馆旁边的土地上,我们学校这边十个人,跟十个邓小男他们部队大院的孩子比赛,张京徽踢后卫我踢中场。大院那帮孩子踢球特脏,手上全是小动作,连拉衣服带抓人手,我们这边身体条件一般,就成天健身的张京徽能抗住这个同时给对方使绊儿,不一会就成了对方的靶子,阴招全奔他去了。

  有一球张京徽拼命给断下来了,裤子让对方拉下来一大半,一边提裤子一边奋力把球传给我,我正看他笑话呢脚底下没留神球又丢了,张京徽气得俩手提着裤子退着往后跑嘴里喊着回防回防,正喊着呢对方前锋抡起腿来就射门,张京徽俩手在腰间提着裤子往半空中跳作单人人墙,一声闷响,足球撞在他裆部,任飞快的速度立马变成静止,在他裆前面快速转了几圈垂直掉在地上,张京徽也掉在地上,身体缩成一个糖耳朵。

  后来两帮人差点干起仗来,你推我搡半天嘴里都骂骂咧咧,最后邓小男在中间斡旋了有十分钟才算平息下来,这才发现糖耳朵还在地上扔着呢,呼啦一下围上去发现张京徽脸都白了,一帮人把他架起来,让他夹着腿窝着腰坐在我自行车后面往医院送,邓小男在旁边骑车一只手顶着他后背怕他从车上掉下来,当时还有人出主意,让我找根绳把张京徽栓我后背上。

  到了医院门口张京徽还不好意思进去,蹲地上半天谁拉都不动弹,最后邓小男给挂了号我们好几个人把他抬进医院,战车一样直冲诊室。

  后来听医生说,这厮的睾丸肿得有松花蛋那么大,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他那会双腿中间挂一哑铃。出乎意料的是几天以后他就没事了,上窜下跳东奔西跑。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那次睾丸风波后,张京徽又成了我们这拨人里第一个去看过泌尿科的人。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六十四

  十月份那六十块钱伙食费不交了,生活委员"任劳任怨王蔚"问起我,我告诉她营养配餐吃起来像泔水,让她帮忙往上反应反应。王蔚眨巴着眼睛,看了我一会,转身走了,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烟也要少抽,以前两天一盒,现在一天五支,都宝两块二太贵,改抽威龙一包才一块七,不仔细琢磨跟骆驼一个味。邓小男老有好烟,时不常帮他抽点也是分内的事,他的烟也不是好来的,从他爸那摸来的。

  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省下钱来逛商场,什么商业大厦批发市场咱也都溜达溜达,买东西讲究货比三家,这的东西品种多,那的东西质量好,再去别地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

  十月开始,我拉着张京徽满北京市逛商场,从燕莎骑到蓝岛,出了赛特直奔城乡,大商场转完了去小市场,月坛有个天外天,官园外边有个天意,首体后边开了一天成,都转悠转悠,要做到心中有数。

  从王府井商场出来的时候张京徽自行车就不见了,我们俩把那边大街小巷都转遍了还是没找到,第二天张京徽要去报案被邓小男拦下来:你那车现在已经到河北了。

  一辆车也能逛街,我和张京徽轮流骑车带着对方,每人在后边坐一段,遇到红绿灯就下来跑,过了路口换人。张京徽不喜欢警察,爱钻小胡同走,往往我一上车就坐到目的地,根本没机会下来。

  他嫌我骑车慢,说我带着他他着急,于是自己骑上让我坐稳一阵风似的穿过街头巷尾。

  后来我们还发明出好多花样,我坐在大梁上扶把,他坐在后边蹬车,我坐在后座上蹬车,他坐在前边扶把,走在街上总能吸引众多目光。几年之后听过一个笑话,一个瞎子一个瘸子,也是这么配合,瞎子在后边蹬车,瘸子在前边掌握方向,骑着骑着瘸子看见前面有个水沟,于是大喊:"沟!沟!沟!"瞎子一听,蹬得更玩命了,咧嘴唱着"阿嘞阿嘞阿嘞"冲进水沟里。

  那些日子,北京市的街都走遍了,为的是给项枚挑件生日礼物。

  六十五

  时至今日,项枚的生日仍然被我牢记在心里,月份和日期连起来的四位数字仿佛也有了某种神秘的含义。好多巧合被东拉西扯的联系在一起时,便让人感觉惊心动魄,好像上帝可以窥探人心。

  她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二日,于是1022便无处不在,上课时突然从梦里醒来随意看一眼手表,是十点二十二分,打车时发现汽车牌号尾数也是1022,史衡家的邮政编码是100022,1022无处不在,1022无所不能,1022成了我的迷信,1022将是我神秘的预言。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5)

  六十六

  "怎么样决定没有,八音盒还是玩具熊?"邓小男浑身一抖,圆脸两边的肉也跟着颤了一下。

  "没--有。"我也浑身一抖,长出了口气。

  我们俩走出厕所,站在大窗子前。

  "你怎么不洗手?"

  "我没尿手上,你也没洗。"

  "我忘了。"

  邓小男叫住从边上旁边的孙谦,俩手在他脸上一蹭,说:"小伙子今天真精神。"

  孙谦站在那不知道怎么回事,邓小男又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走吧。"

  孙谦献媚的笑了笑,走了。

  "你觉得呢?送什么好?"我问他。

  "我觉得这种事还是得你自己拿主意。"邓小男一脸正经,脸蛋子也不颤了。

  "嗯。"

  "不过我也可以给点建议。"

  "嗯?"

  "但你不一定要听我的。"

  "嗯。"

  "那我还建议个屁啊。"

  "你快点,一会上课了。"

  "好吧那我就给你分析分析。"

  "嗯。"

  "送八音盒,你想想看,上紧发条,优美的音乐就响起来,可以摆在床头,也可以放在写字台上,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拿出来,放在耳边听一听,就好像听你和她说话,哄她睡觉,那种音乐还能让她回忆,回忆起你们之间的故事,往不了的一幕一幕,却留不住往日的温度,意念中的热热乎乎......美!"邓小男作陶醉状,大便一样。

  "那我就送八音盒吧。"

  "可玩具熊,她能抱在怀里睡觉,就跟抱着你似的。"

  "那就玩具熊。"

  "八音盒更有品位。"

  "对。"

  "玩具熊更加温暖。"

  "有道理。"

  "八音盒会让她觉得你细腻。"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玩具八音熊。"

  "去你大爷的。"

  上课铃响了,我慢吞吞走进教室,心里默念了一遍"玩具八音熊",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独门武功似的。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六十七

  后来那节是化学课,朱克然讲一个什么实验,说做的时候要如何如何小心,试管不要对着人,搞不好会喷射出来,前几年有个男生做的时候,一个女同学在旁边看,也没注意角度,正好那男生做的失败了,喷射出来,喷了女生一脸,后来家长找到学校,说要我负责任,后来又闹到教育局,结果怎么样,你们猜怎么样,还是那个女生自己的责任。

  朱克然讲课是催眠曲,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中间醒过一次,换了个方向又睡着了。后来梦里听见一声巨响,睁开眼的时候讲台上没人,班里一阵骚乱,紧接着半班人呼啦一下围到讲台旁边,我也挤过去看,就见朱克然俩手捂着脸蹲在地上,突然站直身子大吼,清水,清水呢。这时候几个女生赶快架着他领瞎子似的把他带出教室,一堆人在后边跟着,几个女生把他架到女厕所里,那个李春在楼道里拍着俩男生吩咐:你去把丁老师找来,你去把那些碎玻璃打扫了。然后顺手揪住正要往女厕所冲的邓小男:你去叫车送医院。邓小男一百八十个不乐意,一步三回头,还是去了。

  后来老丁来了,居然表扬了邓小男,说他临危不乱头脑冷静。那次以后,我们换了一个姓孔的化学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每次在讲台上做实验的时候邓小男都在下边小声叮嘱:小心啊,不要射到脸啊。

  这就是后来在我们中学广为流传并演化为多种版本的化学课射颜事件。

  六十八

  1996年10月22日,农历是九月十一。

  我撕下一页日历,翻过去看了看,上面印着一道食谱,告诉那些嘴馋的人如何把鸡蛋做成螃蟹味。那天我仔细洗了洗脸,挤掉两个青春痘,还生平第一次刮了嘴唇上边那些稀稀拉拉号称胡子的东西,梳子沾凉水,把头发梳理得井井有条,两堆黑发之间露出一道白白的头皮,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揣在身上,里面有我攒的二百块钱,今天我要用它们换回一个八音盒送给项枚,出家门是那种心情,就好像某种仪式,抬腿跨上自行车,也觉得潇洒无比,一路骑得飞快。

  整个上午,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灵魂出鞘一般,我好像从天花板的高度俯瞰自己,坐在椅子上抓耳挠腮,老丁在讲台上张嘴闭嘴说着什么我就是听不见,好像坐在鱼缸里,就见老师嘴里冒泡,圆珠笔拆了再装上,给孙中山的图片加上两撇胡子,两条腿不停的抖,怎么还不放学?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6)

  课间的时候邓小男叽里咕噜跟我说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就觉得没完没了说了半天上课铃还是不响,好不容易上课铃响了,下课铃又不响了......那个上午可真长啊。

  总算熬到中午放学,收拾了书包就走,张京徽在校门口看见我,握着我的手说一路顺风,弄得我觉得自己这一趟走得挺壮烈的,骑上自行车穿城越巷头也不回。

  到了商场,自行车一放,小跑进去,直奔礼品柜台,要买的东西我已经看过好几次,商场里地形都熟了,坐滚梯到顶层左拐走到头,摸了摸兜里,"硬硬的还在"。

  买了那个八音盒,服务员抱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包装纸铺在桌上,我一张一张仔细挑选起来,比来比去,精心筛选,那劲头绝不亚于给儿子起名字。

  最后我选定了一张棕黄色带暗花的包装纸,纸面如同图了一层蜡,上边的图案是东欧风格,柔和不张扬,素而美丽。服务员帮我包好,加上了丝带和装饰花,我交过钱回来抱着盒子离开,仿佛抱了西藏千世轮回的圣婴。

  从中午到傍晚,我用精心装点的心情和精心装点的礼物一起等待项枚,在那个学校古老的宅门前,我等得那样虔诚,不骄不躁,如同那天头顶上飘过的流云。

  项枚从学校出来便一眼看见了我,小兔子一样跳到我身边,我把一句生日快乐和八音盒一起送给她,看得出来,她高兴极了,我也很高兴,送她回家的路上,她不停的猜里面是什么,我笑着不告诉她。

  项枚抱着礼物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我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她进去。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六十九

  晚上打电话的时候,项枚告诉我:"好听极了。"还放在电话边放给我听。

  我们都沉默下来,静静听着那个曲子。那一曲的时间,短得好像灯光一闪,便记录下一幅泛黄的画面,那一曲的时间,长得好像我青春几年,穿过宇宙,在回忆里洒下一片星光。

  七十

  "转眼六七年了吧"我对史衡讲起那天的时候说。

  1996年10月22日,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一天远得有几亿光年,恍惚间隔了多少世。我已经死过几回,轮回了几次,无法计算了。

  不知道项枚会不会记得那天,那个叫英铭的少年,逃了下午的英语课,带着一个漂亮的盒子,等着她出现。

  项枚,项枚,

  你听见了么?

  那个八音盒还在么?

  上面的小人还会跳舞么?

  你还会摇紧那发条,然后把它贴在耳边么?

  那轻盈的乐曲,还会像感动我一样,

  感动了你么?

  七十一

  "转眼六七年了吧"。

  2002年10月22日,我在大学教学楼的平台上告诉史衡:"没联系也有三四年了。"

  史衡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筒啤酒,自己打开一个,把另一个递给我。

  "其实就是这样,来来往往,擦肩而过,我当时觉得我会和项枚结婚,而且坚信不移,我觉得她就是我老婆,天意就是这样,我一点没怀疑过。"

  "初恋都这样,傻乎乎的。"史衡说。

  "那天从项枚家离开,我就想,以后我每年都要给她过生日,送生日礼物,每年的都不一样,等我们老的时候,房间里都是我送她的礼物,没想到只送了三年。"

  "你太认真了。"

  "这可能就是一生一次。后来我遇到露露,就没那种心态了,不是没那种感情,而是自己限制自己,自己吓唬自己,我真奇怪我怎么那么胆小,如果不是这样,也许也不会弄丢露露,我老觉得去年她出国有我的原因。"

  "那项枚呢?是你弄丢的?"

  "不一样吧。"我仰头喝了口啤酒,"我们当时都是第一次恋爱,特别认真,可越是这样......我也不清楚了。"

  我点上烟,长长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嘶嘶地烧着,在青春的时候,我们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世界,我们紧闭双眼,只用心感受对方,我们遗失了一些真实,留下了一些美好。

  "生命就是一段旅途,路过各种各样的风景,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不知道谁会坐到终点。"我告诉史衡,"我现在知道了,如果别人不想上车,你拉她也没用,如果有人要下车,你也不能把门关上,那样只会让她把车窗砸烂然后跳下去,最后两败俱伤。"

  史衡笑了笑,说:"我明白了,你算是活明白了,以前开私家车,现在开出租车,招手上车就近下车。"

  "你是开公共汽车的!"我说他。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7)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七十二

  关于项枚的生日,很早以前我就想动笔写一写,这种表达欲望时常跳到我脑子里,那次送生日礼物的经历其实是我为数不多的纯真时代坐标之一。现在,我的第三个长篇小说写到近一半的时候,我把这个生日的故事讲给了你们,觉得舒坦多了。

  七十三

  项枚生日之后,天气开始一天比一天凉,北京随着气温的变化渐渐退色,直到冬天变成一座由深浅不同的灰组成的城市,记忆中每年如此。

  在气温迅速下降的日子里,我越来越感到一种温暖,这种感觉从项枚传来,又在我俩之间流动着,周围回荡着八音盒里传出的音乐。

  我有时候早早起床,在项枚家门口等着护送她上学,有时候她留在教室里写作业,等我去接她回家。张京徽有时候跟我一块接她,还自称二百五十瓦,并且轰都轰不走:“要没我陪你转你会挑礼物么你们俩能这么么好么你们俩。”

  项枚不反感张京徽,尽管他一会嫂子一会弟妹的瞎叫,项枚说咱们就带着他玩吧他们外地孩子也挺可怜的他除了脑子慢也没什么缺点。

  张京徽和我一起接的时候我老觉得不方便,后来想想即使方便的时候我也不会跟项枚做什么,一种感觉罢了,再后来我发现了有张京徽的好处,因为他没自行车,所以我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他骑我的车而我可以骑车带着项枚。

  有时候项枚心疼我怕我累着,就让我停下来她自己骑一会,我就坐到张京徽的后座上。我们把以往研究出来的各种双人骑车造型展示给项枚,项枚说快下来吧别人都看你们呢,说完张京徽蹬得更玩命了。

  那一年我骑车带着项枚走过多少大街小巷啊,比我后来开车带着各种姑娘走过的马路要多得多,项枚坐在后座上,说话的时候把脸贴在我背上,手挽着我的腰,这样我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浑厚。不说话的时候项枚把手插到我上衣兜里取暖,夏天的时候,她还会用手指头一下一下数着我的腹肌或者肋骨。现如今肋骨犹在,腹肌不存。

  将近元旦的时候,项枚送了副棉手套给我,原因是有一次她看见我跟张京徽在她们学校门口玩一种看谁能并拢手指的游戏。

  七十四

  寒假来了,用张京徽习惯的比喻形容叫做:冷得跟什么似的。

  邓小男来我家找我,书包里鼓鼓囊囊的装了个游戏机,邓小男说这个是高级货叫土星,我说怎么听这名字都不像高级货——城乡接合部的感觉。我们俩玩一个赛车游戏,我还算有点基础上手比较快,热身了几个回合就能跟他较上劲了,邓小男的特点是嘴不闲着,一边开车一边嘴里念叨:飞车飞车——走你——在高速公漏——超车超车——走你——拔要管灯号——这叫呲车看见没有——高级转弯技术——走你。

  他说的呲车几年后我在一个日本动画片里见过,那里边叫“漂移”,去年我还在一座长江大桥引桥上开出来过,身边的姑娘管那叫“疯子似的不会开车”。

  正玩得高兴,我家的电话响了,肯定是项枚,新装的电话没几个人知道号码,张京徽从来不打电话,邓小男就在身边,父母在各自工作岗位上如火如荼。

  “起床了?”我说。

  “嗯,都洗漱完了。你呢?”

  “我还没刷牙呢,不过已经吃过早饭了。”

  “真不讲卫生,你干什么呢脏孩子?”

  “玩邓小男带来的土星呢。”

  “他来找你了?那你玩吧小脏孩儿。”

  “没关系,让他先自己玩吧,玩完土星还玩地球呢。你今天准备干什么?”

  “一会开始写寒假作业,想在这几天都写完了,之后就能痛痛快快玩了。你写了么脏孩儿?”

  “没有,我准备先玩一个假期,最后两天痛痛快快写,有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感觉。”

  “你就是懒。”

  “别光说我了,你还准备痛痛快快玩呢,初三了你还玩,马上中考了都不着急。”

  “那也不能天天学习啊,我准备学一天玩一天,行了吧。”

  “你能坚持么?”

  “能——”

  “好吧。”

  “你下星期一有时间么?”

  “每天都有啊。”

  “我妈帮我约了医生看牙,在天坛那边,特别早就得到,我妈我爸都上班,我也不认识路。”

  “放心吧我带你去吧,你牙怎么了,牙疼?”

  “不是,是要矫正,现在有两颗不齐。”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8)

  “那不挺可爱的么,小虎牙。”

  邓小男突然出现在我身后,闷着嗓子说了一句:“你们家俩虎牙长一边儿。”

  我捂住话筒,把他轰回屋里。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星期天早晨去你家门口接你。”

  “星期一。笨英铭,刚说完就忘。”

  “口误口误”我笑了,“星期一,蛮逮!”

  “嗯,那你去玩吧,我要写作业了。”

  “好吧,拜拜小虎牙。”

  “拜拜不刷牙。”

  我走回房间里,邓小男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说:“小感情不错啊,是不是啊小虎牙?”

  “嫉妒了吧。”

  “绝无此事!”

  “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

  “这是咱们班长外号阿你不知道?现在都这么叫,就那个李春,比你还矮的那个女生,现在当班长了。”

  “这个我知道。”

  “现在特得人心,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

  “老丁本来让她当班长,是想让她当二狗子,就是汉奸,负责搜集班里坏人坏事,谁上课睡觉啦,谁跟谁好上啦,谁偷偷抽烟啦什么的。没想到这李春还挺有立场,没跟他老丁穿一条裤子,好几次老丁从别的地方收到口风,举报咱们班的人乱七八糟的事,就让李春盯着搜集证据,最后老丁把当事人和李春都叫到办公室,为的是让李春当个人证。没想到李春就一句:绝无此事!把老丁弄得没辙没辙的,现在想换班长也来不及了,李春威信都树立起来了,服众了。”

  “有这么个事?那这李春还行,以前我怎么没注意过这人。”

  “你在学校跟人交往都得抬头说话,偶尔有个在你海拔以下的,是不容易被发现。”

  “我抬头是因为我骄傲。”

  “那你以后谦虚点,没准能捡着钱。”

  “绝无此事”邓小男念了一遍,“比他妈香港片里那句无可奉告强多了。”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七十五

  那天下午,邓小男跟我聊起了理想,那是我第一次参与这种纯属扯淡的谈话。按照我现在的经验,这种理想谈起来往往不切实际漫无边际,令人觉得可笑的是,参与者还都煞有介事地真诚着。在最初的几年里,我不止一次沉迷于这种谈话,不仅陶醉在编织梦想的快乐里,更沉迷于随机应变巧舌如簧的“喷”的快感,经常是时隔几日,理想的内容就会大相径庭,但每次都能博得满堂喝彩,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理想,而是在一次次写着《关于理想的课堂作文》。

  今天,我已经完全放弃了谈论理想,自称是除了理想什么都想的人,究其原因,是终于发现自己是个有些理想的人,但所有理想都不像以前说的那样冠冕堂皇。我断定向生活里面窥探的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理想,而绝不是向年轻时那样,一直盯着生活的外面,就像所有脑子还算正常的人能理解的那样,谁也跳不到生活以外,既是生活一再向你说滚蛋,或者谁扬言滚到生活外面,既然如此,那些所谓理想的扯淡本质就很清楚了。

  那个谈论理想的第一个下午的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拨开了一点理想的面纱,我拆掉理想外面的丝带,我偷偷撕掉外面闪光的锡纸,我看见里面的东西腐败的臭不可闻,说到头,不过是一些被道貌岸然包臭了的欲望。生活是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里面是什么味儿的,理想也是一个盒,一个放在化验室窗口外的小纸盒,人们尽量不露声色地把它放在那里,这就是一盒理想。如果单说欲望,那没什么惭愧的,每个人都有欲望,可包装起来后仍是那么千篇一律,难免让我觉得没意思。

  有个笑话,说一个傻蛋的理想是放羊,然后卖钱,然后去媳妇,然后生娃,然后让娃放羊。这个笑话有很多版本,也好多人津津有味的给我讲过,把快乐建立在这种周而复始的纯粹理想上,可谁跳出这个笑话了?

  所以各位,青春痘从脸上消失后,咱们别聊理想了,让咱们谈点赤裸裸的欲望,比如:今天你想操谁?

  七十六

  那天下午,邓小男坐在我的床边,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掏出一盒希尔顿,扔给我一根,我点上烟把窗户打开一道缝,跟他聊起了理想。

  他当时的理想是当个飞行员,我觉得很神圣,因为当时我把飞行员和航天员搞混了,当他说起飞行员三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穿的鼓鼓囊囊头戴大玻璃罩子的形象。我还帮他分析,要当飞行员必须靠考北航,他则坚持要上军校,我说上军校先要立正稍息三个月,他想了想军训的经历,然后说那还是考北航吧。

轰隆隆像是那昨天第二部分(9)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才弄明白他的理想是开飞机不是开飞碟,从此他的形象总是和脑袋上的胸罩联系在一起。

  他之前显然是考虑过关于理想的问题,说的时候张嘴就来,我则不然,在他讲述飞行员理想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我的理想是什么呢?

  可能之前受到了畸形教育的影响,想到理想的时候,我不能顺理成章的从自我出发找到一些属于我的追求之类的东西,而思想总是停在诸如“科学家”“工程师”“医学家”这样的词汇上,而且仅仅是词汇本身,连词汇代表的内容都没涉及到。看来理想匮乏对我来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如果真要追究我那时候的理想,就只有想和项枚结婚这个理想了。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