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那天我总是在等她。
项枚在家里吃中午饭的时候我就在她家胡同口吃包子,她家胡同口有个卖灌汤包的小店,在我高中的那几年,我曾在那里吃过无数次。
下午的任务是陪项枚买笔记本橡皮尺子等等,用她的话说这叫新学期新气象新文具。
我们在西单溜达,八月底的阳光照在商业大厦的玻璃上泛出白花花的光。
项枚告诉她妈她是跟同学白洁萌一起出来的,白洁萌平时跟项枚关系一般,但是她家没装电话。她告诉我她是第一次对他妈撒谎,我当时就信了,弄得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一种负罪感,有种补偿的冲动,就好像我上大学时一个女孩跟我说她是第一次被人操,我当时也信了。
项枚买了好多文具。我一辈子也没买过那么多笔,铅笔,钢笔,圆珠笔,水笔,各种颜色的。在我看来,笔就是写字的工具,一根圆珠笔,只要不折,换换笔心,用个几年是很正常的。而项枚不一样,她可以把身边所有东西都当作自身整体美的一部分,笔也可以是饰物,是一种情调,或者一种生活态度。我后来逐渐接受了这个观点,但在1996年的时候,花两百块钱买文具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梦想,笔就是笔,抽烟才算是做姿态。
二十二
那天送她回家的路上,我说:"明天我就开学了。"
"我们也是,开学就初三了,该忙了。"说完她又加了一句,"高中肯定比初中忙。"
"还成吧,我到时候学文科,不用学物理化学,应该比现在容易。"
"你不喜欢理科么?"
"满脸青春痘的才学理科。"
"可别人说学理科的都聪明啊。"
"理科好的都是一根筋,最迂腐的都是学数学的。"
"可数学是自然科学的基础啊。"
"可哲学是一切科学的基础。"
项枚没再说什么,以她当时的认识,哲学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或者思想政治课本,我也强不了哪去,我只看过一本《苏菲的世界》。
其实我当时想说的话是从明天开始我就不能每天早晨到胡同口等你了,被她这么一拐,就没说出来。后来我猜想她是故意的,她肯定知道我的意思。
到她家胡同口的时候我知道还有件听重要的事,那就是她叫什么名字,半年了,她在我的生活里只是一个影像,或者是生活的一种方式,就好像面对自己的一部分,这一切就是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在心里只能默认项枚为"她"。但这个"她"具有泛滥的普遍性,我可以这样称呼任何一个会制造和使用工具的两条腿生物,与那时项枚在我心里的地位极为不符。
知道她的名字真得很重要么,我不确定,但这是一种需要。一旦她有了名字,她就会从那个影像中凸现出来,成为我生活中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英铭这两个字将会与另一个名字发生某种关系,这是件多么让人激动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