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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评论]《国家使命》作者:张京民 李政 (全)

  这时,其他检查组陆续回到了总部,情况大抵如此。也是税务人员陪着你转,转了半天,找到了企业,一查挺正规的。那么,是工作组掌握的情况有误吗?绝对不是。后来,工作组的人搞清楚了,税务人员陪着你转的时候,企业开始找“挂靠”场地,一般由政府出面协调哪家企业为你“挂靠”。所谓“挂靠”,实为替身,就是用一家像样的企业替换虚假企业。小陈拼命地打电话,就是询问企业的牌子和营业执照等挂好没有,因为这一切得有一个过程,所以带路的人就故意带你七转八转,直等准备工作完毕,他才带你去看那家企业。

  检查中发现,也有一些企业找不到挂靠企业,于是,当地税务人员就带你七转八转,给你领到一块空地上一指,企业就在这儿。你再问,他就说,过去在这儿,现在不知什么原因不在了。

  也有少数企业为自己伪装。知道工作组已经下来,这些企业于是收购一大批旧缝纫机放在车间里,再临时雇几个工人,在那儿踏着机器,衣架上也挂着十几件衣服。当你问他为什么这些缝纫机大多盖着块红布,而且积满了灰尘?他会用普通话说,最近生意不好啦,没有订单啦。

  检查,陷入了困境。

  工作组领导层意识到,如果按一天查一户的速度查下去,两市1100户企业,别说原定查3个月,就是3年也不一定查得完。很明显,犯罪分子与工作组玩起了老鼠戏猫的游戏,你来查,我就躲,最后把你拖入泥潭,把你拖垮、拖死……

  怎么办?

  刚刚享受几天胜利喜悦的工作组成员,心头又压上了沉重的石头……

  夜深了,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吕华打开窗户,潮湿的海风涌进了房间。大海像一道硕大的黑幕,平铺着。海浪轻一阵重一阵地打着堤岸,如寒风在荒谷中低吟。吕华双眉紧锁

,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如何面对目前的局面呢?如何打赢这场大战呢?“税务闪击方案”成功了,这里的问题也暴露了,但那张无形的网却随处都在,他们采用疲军之术,想把你拖入泥潭,让你来得了,打不赢,呆不住。如果你久攻不下,就等于败阵而回。吕华想,自己统帅的可是精锐之师,如果打不赢,责任在指挥者。你承担的是国家的使命,你是为国家利益而战,你只能迎难而上,只能取得胜利!如何摆脱目前的窘境呢?用什么战略战术克敌制胜呢?吕华苦苦地思索着。他想到了秦扫六合,想到了十面埋伏,想到了雨打梧桐,想到了风卷残云……渐渐地,他已经接近了智慧之门……他拿起了电话,一看表,已经凌晨4点了,于是又放下了电话。

  “说实话,那个时候是工作组到潮汕打击骗税最艰难的阶段。”吕华回忆这一阶段工作的情景时说道,“我一个晚上睡不到两三个钟头,就是反复思考,有时,想到一定程度,突然来了灵感,半夜两三点钟也把人叫来研究检查方案……”

  所以,工作组内部当时流传一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吕局长来电话。”

  一张无形的网

  这时,工作组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电话中的人说,他要见工作组最高的领导,有重要情况汇报。这个人提出,见面不能在潮阳和普宁,具体地点要由他来定,见面时不能有别人在场。吕华当即同意见这个人。

  可是与工作组其他几位领导一商量,大伙儿都不同意吕华见这个人。原因是太危险,万一是违法分子设的圈套,不就坏事了嘛。

  吕华想了想,说:“我应该见这个人。现在,我们工作组正处在最困难的阶段,我们急需相关信息。如果不见,我们就会失去想要的东西。”吕华还认真地进行了分析。他说,这个人来举报有三种可能:第一,这个人知道自己的问题可能很严重,为的是通过举报减轻他的罪过。第二,这个人思想压力很大,怕报复,所以不敢在潮阳和普宁两市与我们见面。第三,这个人可能知道内情,这也正是我们工作组急需的。吕华说:“我们在潮普两市这么久了,他肯定知道我们的一些情况。他敢提出直接与工作组最高领导面谈,就说明里面肯定有内容。所以,我要见他。危险可能存在,但顾忌多了就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其他领导听吕华这么一说,也不好再劝,但还是非常担心他的安全。马森建议由他去见这位神秘人物,吕华没有同意。

  几天后,那个神秘人物又来了电话,吕华秘书田金与其商量后,约定在汕头的一家宾馆见面。

  在这项特殊工作中,田金作为领导的秘书,一方面要在工作、生活中为领导做好服务,另一方面还要对领导的人身安全绝对负责。因此,每一次大的行动,田金都对安全工作做出周密安排。这次与神秘人物的见面,就更不例外了。为了做到万无一失,田金没有告诉神秘人物见面宾馆是哪一家,而是约定在见面半小时前电话通知。这样,田金和公安部的一个同志提前对这家饭店进行了勘查,并做了认真的部署。他们在神秘人物和吕华约见的房间对面,又预订了一个房间,在约见的那一天,他们在这个房间安排了两个警卫。晚上9点左右,田金首先只身一人与神秘人物在宾馆大堂接头,看情况一切正常后,电话报告等在车里的吕华进入宾馆。

  原来,神秘人物是当地一个税务所的负责人。

  神秘人物对吕华说:“我们这里有的公司原是当地较大的企业,可当骗税风潮一来,快被骗税企业挤垮了。工作组一来,政府层层动员,鼓动老板外逃,到外地避风头。避风头的人大都是假企业,他们既无工厂也无工人,说走就走,而正规企业,怎么能说走就走呢?老板一走,群龙无首,企业不乱套了嘛。地方领导威胁说,局部利益要服从全局利益,个人要服从组织,一家企业要服从全市企业,如果有谁不跑不躲,万一被中央工作组抓到,把情况泄露出去,他就是我们潮汕人的叛徒,大家就会群起而攻之。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情况,这个企业老板的生命安全,我们可保证不了……”

  这个神秘人物还介绍了这个地方骗取出口退税的做法,说这里有不少企业没有任何生产能力,其全部工作就是为出口企业提供虚开的增值税发票。只要查出这些虚假的生产企业,就可以顺藤摸瓜地查出骗取出口退税款的外贸企业。他还说,这里的虚假企业与地方政府和执法部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把这里的骗税情况查个水落石出,必须先撕开这张无形的保护网。

  吕华听了这位神秘人物的话,感到非常震惊。难怪近阶段查企业怎么也查不动,原来当地的某些政府和行政执法部门都在保护和支持骗税企业。看来,要想在潮汕打赢这场打击骗税的战役,不仅需要与骗税分子作斗争,还要和当地的一些党政官员、行政执法人员进行较量,这难度就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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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7”工作组的领导层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潮普两市有一张无形的网,在这张网下,窝藏着一批犯罪团伙。如果不冲破这张网,就无法惩处这些犯罪团伙,打骗斗争就难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全线出击

  天放晴了,空气显出平日少有的通透。马森拉开了整扇窗户,让海风卷走满屋的烟雾。

  马森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然后说:“‘税务闪击方案’成功了,但想不到我们又陷进去了,这潮汕的水真够深的。”

  韩秋笑了笑,说:“这回你知道了吧,这就是潮汕……”

  马森点了点头,也苦笑了一下,说:“咱们是国务院工作组,输不起啊!”

  “我也在动员检查组的人想办法出主意,他们都是有实战经验的啊!”

  马森突然想起什么,说:“昨天晚上散步时,吕局长跟我说,还得搞一次集中行动。”

  韩秋抬头问:“还跟‘税务闪击方案’那样?”

  马森赞同地说:“应该是吧,吕局长没细说,估计方案还没考虑成熟。”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用真企业掩饰假企业,”韩秋说,“搞集中行动确是对付企业互相挂牌的最好办法。再说,因为检查受到阻挠,我们一天查不了几家企业,这样下去,什么时候完成打骗任务呢?”韩秋蹙着眉说,“集中行动是好,但是,几百家企业一起查,人员那么分散,能行吗?”

  马森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吕华叫他们过去一趟。

  他们俩推开吕华虚掩的房门。进去后,两人就看见吕华组长脸上带着少有的喜色。

  “你们俩讲讲,有办法了吗?”吕华让他们先讲。

  马森说:“我们俩正说着这事呢。我们觉得您昨天跟我说的想法挺好的,就是……”

  吕华说:“就是什么?你说。”

  马森说:“就是这种大规模的分散检查,最重要的就是保证工作组检查人员的安全。要做到这一点,恐怕我们的力量不够……”

  吕华说:“先不要说力量够不够,你说,搞大规模的集中行动有没有必要,有没有效果?”

  马森说:“当然有了,我们刚才还在分析,只有集中优势兵力全线出击,才能破解被查企业偷梁换柱之术,才能摧毁地方政府的保护伞,才能揭开潮普两市疯狂骗税的厚重盖子。”

  吕华大声说:“好!只要你们认可这个方案,力量够不够你们不用顾虑,我们可以请求当地公安支持嘛。”

  马森说:“如果这样,我们就可以走出目前的困境……”

  韩秋说:“是啊,当地老给咱们玩儿‘大变企业’游戏,拿假企业来充当真企业,如果咱们来个全线出击,遍地开花,不给他们变戏法、耍花招的机会,问题不就全解决了嘛。”

  吕华要求马森根据这个思路与税务检查组一起研究具体方案。这一天是9月1日,离即将开展的声势浩大的行动还不到3天。

  方案拟就后,工作组领导层立即召开会议,讨论这个方案。

  会议上,方案得到大家一致的认同和赞赏。

  工作组领导给这次战役命名为“飓风行动”。

  “飓风行动”的前一天,汕头和揭阳两市的书记、市长和公安局局长被请到了迎宾花园,马森向他们介绍了“飓风行动”方案和部署,并要求他们在警力上予以支持。他们表示大力支持工作组行动,保证提供工作组所需警力。吕华对两市的领导说,这是证明当地警方是一支值得信任的队伍的一次机会。虽然这里的骗税到了疯狂的程度,但我相信,潮汕的大多数干部是好的,大多数群众是好的。

  根据新方案的特点,工作组把原来的17个检查小组重新编成64个检查小组。每个小组由两名税务人员和8名至10名警察组成。这些警察中,有两名便衣警察跟着检查人员下企业,其余坐在车里,一旦检查人员遇到危险,紧急下车接应。每组还配备福建来的“翻译”一名。

  另外,为了防止在检查中发生意外,工作组详细分析了行动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安全问题,一一制订了化解的方案,并准备了足够的后备力量,以便应付大的突发事件。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时隔多年,韩秋对这件事还记忆犹新,她说:“9月4日的前一晚,按照计划,必须把一份企业名单交给公安部门。为了拿出这份名单,我们三天三夜没有睡觉。这份名单是于9月3日晚上11点多钟我才交到广东省公安厅张绍处长手中的。”

  8月31日,韩秋遵照工作组领导的指示,在开展“飓风行动”前,综合前一段税务部门调取的征管资料情况,拿出一份潮阳、普宁被查企业的名单。这份名单,不仅要有企业的名称、地址、联系方式,还要标明企业的性质、类型、规模以及存在的问题等。这份名单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数百乃至上千家企业中筛选出来,可真不是简单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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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税务闪击方案”中获取的信息,检查组选定了400多户企业作为“飓风行动”的重点检查目标。到最后打名单的时候,打字员累得直打盹儿。这位打字员也像韩秋一样,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实在支撑不住了。这时已经是9月3日晚上。第二天就要行动了,省公安厅的同志还在催着要名单。打字员咬着嘴唇,硬挺着,在做最后的努力,继续打着名单。时间长了,还是困得不行,就去卫生间往头上泼凉水。可是,没一会儿,人又蔫儿了。就这样,快到夜里11点了,韩秋才拿到打好的企业名单。当她把这份名单交到广东省公安厅张绍处长手上的时候,离第二天的总攻只有8个小时。这时,张绍正急得要命,他们已经把任务布置下去了,整个汕头、揭阳的公安队伍整装待命,单等着这一份排查名单了。

  就在张绍接到被查企业名单前几个小时,工作组全体成员被通知到会议室开会。大家猜想,憋了那么多天,肯定要有一场大仗要打。如何打,大家心里没数,因为这属于高度机密。

  会议开始时,服务人员被请了出去。吕华对“飓风行动”作了简单的动员,要求大家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明天的检查工作中去,坚决打赢这场关系到打骗能不能深入、能不能胜利

的大战。他说:“工作组在完成‘审查资料、发现问题、揭开盖子’的第一阶段任务后,将转入以‘查清骗税企业、抓捕骗税分子、追缴国家税款’为主要内容的第二阶段。通过‘税务闪击行动’,潮普两市存在严重骗税的事实已被我们充分掌握,但是,我们的打骗工作还是步履维艰,原因就是因为有一张无形的网在保护他们。我们决定明天对潮普两市400多家企业进行突击检查,冲破这张大网,彻底揭开这里骗税的盖子……”吕华还介绍了“全线出击”行动方案及要达到的目的。

  马森对明天的行动作了补充发言。他说:“与‘税务闪击方案’近似,我们的‘飓风行动’也是闪击战,尽管战斗不是这一天结束,但这一天有没有大的突破,关系到大战的全局。根据我们判断,只要在行动上没有失误,打赢这场仗是有把握的。”马森对行动又进行了一番分析,“对潮普两市的检查方法,有其不同于一般检查的特殊性,我们已经反复讲过。简单地说,我们检查的主体是供货企业。我们要查的主要是票、货、款、税、账,等等。检查的方法,主要是调、看、查、验、比、听、问、取,等等,这些已经给大家讲过多遍,这里不再重复。我们要查的企业大致可分为三类:一类是为虚开增值税发票或骗取出口退税成立的虚假企业,就是无厂房、无设备、无经营场所,但表面上有经营活动和资金往来,而且还办理了工商注册和税务登记的企业。另一类是有生产和经营能力的企业。第三类是半真半假企业。这次行动的主要任务,一是将真假企业分开,尽可能取得虚假企业的有关证据;二是将半真半假企业登记造册,为下一步检查打好基础。”

  接着,马森又提出了检查的几点具体要求:第一,按时完成任务。因为每个小组要查六七户企业,任务重,要把企业分类,如果企业有生产能力,暂不深究。第二,如果是虚假企业,就要当即取证。每个小组带上一个照相机,把虚假企业的证据拍下来。如果企业是在一块平地上,哪怕是厕所,也要拍照,然后再让当地税务局、派出所或者工商局、居委会的人出虚假企业的证明。如果将来需要立案,再进一步取证。第三,要分清职责,遵守纪律,行动中参加的公安人员是保护检查人员安全的,他们不直接参加检查。在检查过程中,每个检查人员都要遵守工作纪律,不扰民,不损害合法企业的利益,不做检查工作以外的事情……

  这时,刚刚拿到被查企业名单的汕头、揭阳两市的公安部门也在紧急落实第二天的工作。他们立即组织人员,连夜进行布置,将400余户企业的地址在地图上一一标出,并将任务分解到各个检查小组。为了严防泄密,民警的手机、呼机都被收了上来。待到安排完毕,已是拂晓。

  早晨7点前,千余名民警各就各位,只等一声号令,他们就将奔赴战场……

  雷霆之击

  9月4日清晨,当第一抹朝晖富有激情地登临迎宾花园那翠色屋顶时,共和国历史上最壮观最不同凡响的税务检查在粤东的潮普两市展开了。

  随着一声令下,200辆汽车载着1600多名执法人员,从汕头和揭阳两地同时出发。刹那间,绵延数公里的检查队伍犹如一条神武的长龙,抖擞着、吟啸着、奔腾着向指定目标进发!64个检查小组犹如64把利剑,直插潮普两市骗税违法犯罪团伙的心脏!这是守法企业的心愿,是驱云拨雾的利剑,是正义之师的呐喊,是法制中国的铁拳……

  顶着振奋的晨阳,大部队逶迤而行,带着威严,带着使命,带着必胜的信心……

  韩秋说,她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太令人激动了!

  她觉得,这一天是“807”的胆,是“807”的魂,是“807”辉煌乐曲中最激动人心的篇章!

  作为普宁片的指挥,韩秋提前半个多小时就来到了出发现场,给检查人员一个个发着任务单,这任务单上有这一天检查工作的全部密码。普宁一共安排了27个税务检查小组,每个小组检查六七户企业。早晨,阳光有些热,但还不太晒,而她已经是汗流满面了。大战马上就要开始,她的心跳在加速。今天的大战能胜利吗?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问自己了。实际上,最早问她的是马森。尽管马森对这“遍地开花”的方案信心百倍,但他还是在方案决定的那天问了她。她说,能行,一定能行!马森为什么要问她,因为他把这场战役看得太重了,还因为她是个熟悉情况的“老潮汕”。在这数百人的队伍中,她最熟悉这里。流沙有几条马路,灶浦税务所有几间屋子,谷饶有多少家服装企业,甚至峡山镇的假劳力士手表哪摊货最好,她心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太熟悉潮汕了。她熟悉林为岩戴着眼镜的白皙的脸,熟悉赖春安有些发颤的手,熟悉张圭奚因逾越法律而导致的命运的沉浮……即使这么熟悉,她还是屡屡无功而返。为什么?就是因为检查组势孤力单,就是因为地方牢固的保护伞,就是因为一些厂子“大变企业”的超级游戏……如今,64个小分队,1600人的执法队伍像潮水一样涌向潮普,使你既无招架之功又无还手之力,你的“大变企业”的游戏就会死机,就会崩溃。胜利是有把握的,但韩秋还是有些紧张,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就连前线总指挥吕华这些天也心事重重。为了这史无前例的大行动,韩秋已经三天三夜没睡,吕局长又何曾真正地合过眼?她看到了,出来才10天时间,吕局长的眼睛都眍进去了,而且眼圈有些发黑。她为领导的健康担心。她所能做的,就是为领导多分点忧……

  普宁片的一长串蓝色小车已经启动,隆隆地响着,那声音如同声声动地的鼙鼓,威严而深沉,厚重而有力。那声音是冲锋陷阵的号角,是无坚不摧的力量,是投向犯罪分子的炮弹,是穿透厚厚阴霾的一抹掷地有声的阳光……

  钢铁长龙舒展了一下筋骨,迈开了有力的脚步,上了榕华大道,跨过榕江南河,从揭阳南郊直奔普宁……韩秋脑海里涌现出检查人员来到一个个乡镇,进入一个个企业,察看企业

规模,调阅公司账簿,虚假企业在这强大的攻势中败下阵来,纷纷现出原形……

  这是何等的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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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延千余米的车流开始提速,浩浩荡荡地向西南奔去。韩秋关注着车流,神色是庄严而欣慰的。蓦地,一丝忧虑又莫名地爬上了她的心头,显现在她那张端庄的脸上,她对这次行动成功的把握性产生了疑虑……

  疑虑来自于对胜利的强烈企盼,来自于对各种可能的过度夸张……待韩秋到达普宁指挥部,坐在市交通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景象,看到这些汽车井然有序地进入各镇各村的各个道口,然后奔向各个企业,尤其是“飓风行动”大捷时,方感觉到自己确实有些多虑了。

  一位小组长在日记里记录了那天早晨的情景:

  这一天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

  这一天也是共和国税收历史上应该牢记的一天。

  清晨,天刚蒙蒙亮。食堂的师傅们已为大家准备了丰富的早餐,司机们已经在发动和擦洗车辆,C栋楼前广场上一片忙碌的景象。

  头天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天亮时,迷糊了一会儿就被同房间小陈的起床声惊醒了。匆匆洗漱后赶到餐厅,整个餐厅已是人声鼎沸。为了不影响准时出发,组长喊组员的,男同志催女同志赶快吃的,抢不到馒头着急的,喝稀饭太快烫嘴的,整个餐厅真是既热闹又紧张……

  普宁片的检查人马已经出发。我带上所有准备好的资料,赶紧招呼兄弟们到大堂前广场集合待命。一出大堂,只见门前广场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路上全停满了面包车和吉普车,黑压压的一片。潮阳片的警察已全部整装待命,吕华副局长、马森司长、朱辰笙副主任、冯泽主任,还有广东省公安厅和国税局等领导都在现场指挥,大家按事先通知的编组和车号正在各就各位,现场是一片紧张严肃的气氛。

  说真的,长这么大没见过这种阵势和场面,不过我在内心默默地祈求,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种阵势和场面。事到临头,而又身处这种特殊的环境、特殊的时刻,我才知道军人意味着什么,共产党员意味着什么,总理的嘱托意味着什么,人民的期望意味着什么……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而又强烈,它激励着我和大家的斗志,不管前面是什么艰难险阻,不管前面是什么“刀山火海”,“807”这支队伍今天都要冲上去。我按下激动的情绪,清点好我们小组的人数,坐在面包车上默默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7时半,车队准时出发了,我们组的车排在最后,我推开车窗,见吕华副局长等人在路边向大家挥手致意并不断嘱咐大家注意安全。

  车队一离开迎宾花园,便像利剑出鞘,呼啸着向潮阳方向疾驶而去……

  资金保卫战

  “飓风行动”中还有一条重要的战线 —— 暂时冻结涉案企业的银行账户行动。

  工作组进驻潮汕后,在对违法企业进行银行资金往来情况进行调查时,发现资金的暗流突然涛飞浪卷,大量赃款被迅速转移,一些银行违规操作,允许私人大量提现。

  望着资金像潮水般外流,吕华焦急万分。再这样下去,违法资金必将全部提取或转走,国家将蒙受巨大损失,打骗行动就会受到影响。要避免资金被提现或转移,就需暂时冻结两市涉案企业的账户。然而,所涉企业面又是如此之大,如果产生负面影响,这个责任由谁来负?

  经过一番谋划,一个既保证国家财产不受损失,又维护守法企业利益的两全办法出来了。被冻结账户的企业如能证明自己属合法经营,可以去找工作组申请撤销冻结。工作组将在24小时之内为申请人办结解冻手续。

  这是一件过去没有先例的大事。工作组有关领导立即与汕头、揭阳两市的主要领导碰了头,商议了冻结两市涉案企业账户的方案。两市领导对工作组的做法表示支持。

  工作组要求银行积极配合,并提出具体要求:一、各银行指定一名行长和一名联络员,专门负责国务院打击骗取出口退税工作组工作;二、工作组在现阶段凭工作组工作证可进入各银行及其下属营业网点查账、询问、复印有关资料;三、工作组依法冻结涉案企业的账户,各银行应立即执行,没有工作组的决定不得解冻;四、各银行在核查期间不得安排会计主管、会计档案管理人员出差;五、必要时由银行提供车辆、人员,协助工作组开展工作;六、严格做好保密工作。

  “飓风行动”的前一天上午,驻工作组的中国人民银行吴保东处长和工作组分管潮普两市的金融组长接到马森布置给他们的任务。面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出可行的方案,并在一天内冻结这么多企业的账户,几位具体操办人顿感肩上落下千斤重担。潮阳金融组组长吴频回忆说:

  我们金融组的工作是要在一天的时间内冻结400多家企业的上千个银行账户。这么大的工作量,这么多的金融机构,企业开户的银行网点又那么分散,我一听马森司长的话,头“嗡”的一声几乎要炸了。

  马司长说,就给你半天时间准备行动方案,下午就得将方案报上来研究批准。

  军令如山倒,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此时的马司长整个一个“黑脸包公”,一点也没有了往日的和蔼和可亲。

  我连午饭都没吃,直到下午3点,我们拿出了工作方案草案,经过进一步的修改,方案得到了工作组各级领导的认可。接着,我便和两市人民银行的行长通电话,传达了工作组决定,要求他们召集相关人员明天上午9点在指定地点开会,部署“807”有关工作。

  9月4日上午不到8点半,我们赶到潮阳市人民银行。我们和行长见了面,我将会议的主要内容和工作要求先与他进行了交谈,他表示坚决执行“807”的行动决定。

  不到9点,中行、工行、农行、建行、交行、广发行、农发行、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加上人行共9家银行的一把手全部到齐。中国人民银行的吴保东处长和我代表工作组对冻结涉案企业账户一事进行了动员和布置。

  开了一个小时的会后,冻结涉案企业资金的行动在两市旋风般展开,各行马上成立了3人至5人的工作组,全力配合“807”金融组的工作。

  到9月4日晚10点,在各银行的大力支持下,工作组共查封企业银行账户1148个,冻结资金2300多万元。冻结涉案企业账户行动取得初步成功。

  “胜利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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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着清新而激昂的晨光,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普三组的杜继邦到了普宁的池尾镇。杜继邦这个检查小组的任务是对池尾镇的5户企业进行检查。

  谈起那天的经历,杜继邦兴致很高。他说,9月4日那天,我们都很激动。“税务闪击方案”打响后,检查工作进行不下去了,因为有无数双手拉扯着你,有无数条绳索绊你的腿。打骗处于胶着状态。你想,我们是劳师远征,对方是以守为攻,如果拖下去,吃亏的是我们。于是,工作组领导在“税务闪击方案”以智取胜的基础上,又出一招:全面出击!你不是玩移花接木吗?你不是玩鱼目混珠吗?你不是玩真假李逵吗?好,我给你来个狂风暴雨,让你顾此失彼,难以招架。“飓风行动”那一天,别说犯罪分子,别说地方政府,就连我都被震撼了。这是多么大的一支队伍,这是多么强的一股力量!当队伍出发时,我的心里就有一种冲动,我觉得自己不是去检查,而是去战斗。我要去的不是企业,而是战场。我们面对的不是应付检查的老板,而是破坏经济秩序的犯罪分子。我们在车上都不太说话,我看了看大家,都有一种临战的激动。只是在途经流沙镇时,我的同伴说,8月23日那天,流沙发现了很多问题,那里的假发票可以用箱装,可以用车载,那里是一个骗税的深渊。

  杜继邦说,过流沙才五六分钟,我们就到了检查的地点池尾镇。这时,已经是上午9点了。幸亏那天出来得早。我记得是5点钟起床,6点钟吃饭,7点半就出发了。到达指定位置后,韩秋处长就给我们发任务单,这任务单是计算机打出来的,然后直接剪开,每个小组拿着任务单找检查单位。每个小组包六七家企业,主要是生产企业,包括贸易公司。

  那天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洪暹强的案子。那天最有意思的是,杜继邦和其他几个组在洪暹强的企业“胜利会师”。什么意思呢?就是几个组找企业找到一块去了。那天最无聊的,就是被人带着你瞎转悠。

  为什么瞎转悠呢?就是根本找不到企业,连个门脸都没有。工作组要查的企业,一般都是“流水”很大的企业,但这样的企业,竟连一个铺面都没有。杜继邦很纳闷,他说,在我们大连,谁注册企业,肯定得有办公场所,工商局的人必须到办公场所去查看,连办公场所都没看就给注册,在我们那儿根本不可能。但是在这儿,没有办公场所,没有实际经营,照样给办理工商注册,办理税务登记,照样可以拿其他单证。所以说,仅税务一家烂了,其他执法部门好好的,都能依法办事,这里成不了全国骗税的策源地。

  找不到门脸,税务局的人还是带你转。要是不带你转,直接告诉你这家企业是地下的,那税务局是干吗吃的?如果这样,那税务局就不仅仅是失职的问题了。尽管事情确实这样,但嘴上还不好直接说。直接说没有这家企业,那税务局不是与人家扯在一块儿吗,那是犯法;如果找不到企业,可能是企业失踪了,税务局也就是失职罢了。避重就轻,税务局的人就带你去找,结果可想而知。这时,池尾分局的那个税务干部就领着杜继邦的小组曲里拐弯地找,找不到,就又打电话询问,找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找不到。杜继邦就问他,这家企业既然是你的管户,你就应该知道它的真实地址。他回答说,我接管的时间不长,办税务登记的时候我还没来呢。不知是他瞎话说得像还是他真的接管时间不长,杜继邦权且拿他的话当真。于是,杜继邦他们就又找到前任管理人。前任来了,说不在这儿,就又带检查小组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又是七拐八拐的,到了一座楼前。杜继邦以为这座楼就是了,但那个专管员却说,以前办公地点是在这儿,现在没有了。杜继邦知道,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一旦找不到企业,就说以前在这儿,现在没了。后来杜继邦去其他几家企业,大多数也是这样的情况。没有企业,检查小组就拍照片,让当地税务分局出证明,说明这是家虚假企业。   杜继邦说,这只是一个插曲,接着他又给我们说洪暹强的企业。洪暹强后来成了“807”的大案,虚开额大得吓人,如果加上接受人家的虚开,总数超过了10亿。杜继邦说,洪暹强这个人的名字比较怪,那个“暹”字是泰国的旧称,计算机打不出来,于是我们就把中间这个字改成了“婵”字。后来审问他的时候,就叫他洪婵强,他照样也答应。

  洪暹强自己经营了二十八九家工厂,其中还有贸易公司。到了他的厂子,杜继邦一看是

一座小楼,立马就愣住了。面前不就是一栋很普通的楼房吗?粤东农村时下都喜欢盖一家一栋的小楼,楼房一般三层高,面积大约在二三百平方米左右。每个楼门上都有着自己的名号,大都写着“聚德楼”、“福星楼”、“德昌楼”、“福满楼”等等,或者干脆以房主自己的名字命名,这成为粤东农村的一大文化景观。那位税务干部就把检查人员带到这栋“振池楼”前。这里是池尾镇,“振池楼”是振兴池尾的意思。这家企业一年进出几千万元,“振池”这个名字应该说还是担当得起的。但是,如果说这座楼房是进出几千万元的企业,说给谁也不会信。于是,杜继邦再次问带路的税务人员,要找的企业是不是在这里?那位同志非常肯定地说,上半年他还来过,几千万的生意在这里做,就是这个企业!杜继邦侧目一看,人家牌子还挂在那儿,上面清楚地写着“普宁市强华服装厂”,税务人员还真没说瞎话。杜继邦一琢磨,这洪暹强志向还不小,有“振池”、“强华”之志。可惜,他的“志基”是歪的。当时,洪暹强人已经跑了。普宁假企业多,政府知道根本经不起大规模检查,因此早就通知让他们跑了。但是洪暹强后来还是被抓住了,是在苏州的一个镇里被抓住的。这座楼的小院里有一片草坪和花园,里边的花草全枯萎了,可见已经跑很长时间了。

  到当地派出所了解洪暹强的情况后,工作组又去洪暹强家寻找。洪暹强家紧傍大马路,是一个独门独户独家小楼,是住宅兼做生意的地方。一层有6间,里边装修豪华、设备齐全,三楼有客房、卡拉OK厅、麻将室等等。二层就是办公室和加工厂。办公室很小,有几张桌子,可能不只是他一人的。二层还有职工宿舍,有一个房间放了8张床,就是上下铺的那种。二楼还有两个保险柜,派出所找人把保险柜打开了,但里面什么也没有。房间里有被销毁的纸屑,所有有字的东西全被销毁了,只有没字的账簿一摞摞摆得很整齐,地上的纸箱里满是纸屑,说明屋里的人临撤走之前曾经销毁了所有的证据。东西该拿走的全拿走了,只有一些印章扔在桌上……

  杜继邦说,就在我们挨屋查看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工作组的另一路人马也找到了这里。原来,他们也顺藤摸瓜摸到了这里。更可乐的是,我们还没出大院,仅仅不到半个小时,后面又有三四个组来了,原来要找的企业都在一个地方,我们五六个组挤在一起,算是胜利会师了……

  普宁战线指挥韩秋说,“飓风行动”那天地方政府企图以偷梁换柱之术对付检查的伎俩在工作组凌厉的攻势面前彻底破产了。韩秋说,过去我来潮汕地区,为什么没发现虚假企业呢?“飓风行动”揭开了谜底。一切都真相大白之后,再想想这个问题,便发出许多感慨。我们每年下来检查,不管是查甲企业还是乙企业,都是单向的,或者是线式的,从来也没有想过铺天盖地一块儿查。这样,他们就有可能把甲变成乙,或者把乙变成甲。比如,我要检查甲,实际上这是个虚假企业,它根本不存在,但从材料上看,它创造利税几千万元,那应该是一个相当大的企业。我们就给当地政府或税务部门说,就查这个企业。于是甲和乙就串通一气,把别人的牌子摘下来,把自己的牌子挂上去,然后又把自己的人弄去坐在厂长办公室或总经理办公室。不了解内情的人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来这都是假的。我就看过一个很大的企业,有两三千名工人在那儿生产,规模大得很,可这次“飓风行动”一看,原来根本不是我要检查的那个企业。他们就用这种办法欺骗了很多人,不仅仅是骗上边的检查组,还有外地许多企业。外地企业过来一看,嗬,这么大的企业,这么大规模,又这么气派,好,成交;好,投资;好,把钱打过去……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是假的,是冒名顶替、鱼目混珠的。“飓风行动”是大兵团作战,是全线出击,于是,真企业为假企业挂牌不成了,但多家企业“拥有”一个工作场地的现象顿时暴露,虚假企业的身份被当即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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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怀鬼胎

  看到检查组的车停在税务所的门口,哗啦啦下来好几个人,方庭人的心“咚咚”直跳。前几天刚来过,把那整整一车的税务资料全部拉走了,怎么这些人又来了呢?莫非这次是来抓人?等工作组的同志交代后,方知他们这次是要对一些涉嫌企业进行调查,要税务所里的人配合带路。

  方庭人是潮阳国税局田心税务所的专管员。这些天,他接二连三接到上级电话,让他们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一定要配合“807”工作组的检查,像往年一样出色地完成任务。

  方庭人是个聪明人。他早听出了弦外之音。自己一定要守土抗战,把各自门前的麻烦事立马清除,不能让上级看出一点蛛丝马迹。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工作组已经抄走了税务资料,下一步,就是直接来查企业。这企业与税务是连在一块儿的,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能让工作组查出什么问题来。   今天,人家要在这里查3户企业,所长把找华美电器厂的任务交给了方庭人。方庭人在心里大骂,你真够损的,偏把这家没影子的企业让我去找,但嘴上却说,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出了门,方庭人就想,所长这人也真够缺德的,他把一家针织品服装厂交给了一个老同志去带路,因为那家针织服装厂虽然也在虚开,但人家起码还有个基本规模,也有几百号人

,几百平方米的厂房,容易把工作组给骗了。方庭人知道所长照顾老同志,但这种时候还讲年纪大小吗?这是尊老扶幼的时候吗?方庭人觉得所长有些偏心。

  方庭人刚走到街心,就看到又有两辆工作组的车从眼前开过。汽车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好像一把小锤在砸他的心。

  看着这些车,方庭人的腿就打颤,他不经意间发现,车上还有四五个穿制服的人,那不是警察吗?警察不是来抓人的吗?他们为什么不下来?是不是没有找到证据,先蛰伏在里面,等发现有问题再来抓人?

  方庭人这么紧张是因为心怀鬼胎。工作组一定已经发现那家叫金华人造花厂的企业有问题了。那是一周前,也是方庭人带着去查的那家厂。本来,方庭人还挺镇静,因为人家那家厂确实够规模,厂房面积2000平方米,生产车间1000多平方米,各种设备60多台,工人有100多名。厂长陈创澎倒茶递烟,镇定自若地接待了检查组。方庭人觉得,那位领头的翻了翻账册后,还是觉得这家企业有问题,结果绷着脸,连一口水都没喝就走了。实际上,检查出问题是真,但不喝水是工作组的纪律,不是对你企业有意见。

  哪家企业出事都行,他就怕金华人造花厂出事,因为这家企业与他太有干系了。如今他还清晰地记得,是他把老板陈创澎拉下水的。早在1996年,陈创澎刚刚注册企业时,专管员方庭人就来了。陈创澎要做买卖,就拉拢方庭人。刚开始,方庭人也只是拿人家几条烟几瓶酒的,后来两人的关系融洽了,两人的“交往”也逐步深入。这时,方庭人就给他出主意,说这年头,实打实不行,还得动点脑子。动什么脑子呢?方庭人就给他出主意,说“开发票”能挣钱。陈创澎说,开发票我不懂啊。方庭人说,什么事一开始就懂得吗?有我教还怕什么?于是,陈创澎拼命虚开,然后再从方庭人手里买进项发票,陈创澎支付给方庭人1.3%的手续费。四五年的时间,方庭人一共从陈创澎手中拿走30万元的开票费。当然,方庭人和陈创澎最后都受到了法律的惩处,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8年。这是后话。

  方庭人走在前头,跟在他后面的是好几位检查人员。方庭人发现,走在最后面的两位不说话,这两人一定是“便衣”。方庭人的后背开始冒汗,他倒不怕今天被抓走,因为他知道不会因为他找不到企业就把他抓走,尽管以后被抓走的可能性很大。他顾虑的是,眼前找不到企业怎么交差?

  为了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方庭人就向两个检查人员攀谈:“你们贵姓?”离方庭人近的一位同志说:“我姓王。”姓王的这位同志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人说,“他姓刘。”为了安全起见,工作组规定,检查时得称姓,不得称名,也不能说自己是哪个省来的。方庭人问:“你们都是从北京来的?”小王随便地点点头,算是作了回答。接下来,该小王问他了,“转了那么半天,这个电器厂到底有没有?”“当然有了,一会儿就到。”“多半天了,怎么还没到?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你要承担责任!”

  是啊,西洋景早晚要戳穿,不如早一点卸了包袱。但是,他带人家转了那么半天,怎么能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呢?刚才小王不是说了嘛,耽误了人家是要承担责任的。他一边走一办想办法。

  这时,他遇到了另一组检查人员,带路的是所里的老王。他不是带检查组找玩具厂去了吗?噢,人家一定从那里回来了,而自己竟还带着人家没完没了地转。他发现老王走到新盖的一个厕所那儿不走了,竟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用手指着那个厕所的位置说,厂子就在这儿,引得一大群人过来看热闹。原来,地址上说的汉寿街都是密密匝匝的居民房,只有厕所及其四周的空地“可能”建过企业,除了这儿,他还能往哪儿指呢?

  老王一指,倒给方庭人一个提醒,既然人家可以往厕所指,咱们为何不能往厕所旁边的瓦砾堆指呢?反正厂址上只写了汉寿街,而没有具体的地址。于是,方庭人使劲儿挤了挤眼睛,也想弄得像老王那样,掉下一点眼泪。可惜,眼泪挤不出来。于是,他只好哭丧着脸向厕所旁一指:“电器厂就在这儿!”

  小王急了,说:“刚才不是从这儿过嘛,你为什么不早说?害得我们一个劲儿地跑!”

  方庭人说:“正因为这儿没房子,所以我刚才没看见。”

  “那为什么现在看见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厂子很大,我经常来,可是……可是前不久这里来了台风,这家企业可能被吹倒了……”

  十几天后,方庭人就因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被工作组带到东山问话了。

  老板莫名其妙地失踪

  左伟这天遇到了怪事。

  他把一家当地知名企业给查了,证据确凿,但老板却莫名其妙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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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伟是潮四组的组长。这天,他去查的这户企业是“全国优秀先进乡镇企业”。这样的企业既好查又难查。说它好查,是因为人家企业戳在那儿,不用你满世界找;说它难查,因为有没有问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必须查账。

  他是熟悉这户企业的。因为前几天左伟下所时,接触过这家企业。也不是发现企业有什么问题,只是顺便向企业了解一些情况。因为人家有“全国优秀先进乡镇企业”的大牌子,

左伟就把企业的郭老板请到当地税务局谈了一下。左伟记得当时算是面对面吧,有人记录,有人发问。左伟问郭老板,做了多少生意,办了多少厂子,有多少职工,给当地做了多少贡献,缴了多少税款,一切都是善意的。因为没去他们厂子,只看了照片和企业介绍资料等,觉得这个企业有一定规模,有自营进出口权,郭老板有思路,企业发展很健康,左伟对这家企业和老板的印象还不错。谈了约有一小时,郭老板就走了。

  郭老板走后,工作组一个担任记录的同志给左伟提供了一个细节,说这个老板特怪,每当左伟问一次,这个老板脖子后边的一条筋就会跳一次。记录者正好坐在他的旁边,发现了这个细节。但左伟坐在他的正面,看他却非常正常,并且对他有见多识广对答如流的感觉。可是这个记录员却说,这个人紧张得很,紧张到能引起他生理上都发生了变化。

  这个细节的提供,引起了左伟等人的注意。左伟想,如果企业正常,在回答一般性询问时是用不着这样紧张的,何况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为什么这样反常?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

  “飓风行动”时,左伟多留了个心眼儿了,没被这优秀乡企的光环所迷惑,细细地查了这家企业。

  这家企业的问题,当天就被查出来了,但老板却莫名其妙地跑了。

  潮阳与普宁不同。普宁因为虚假企业太多,约占被查企业户数的79.03%,快八成了,一查,肯定稀里哗啦。于是,地方政府和执法部门就让企业主赶紧逃跑。潮阳国税因为有林为岩这位“高知”把门,企业要“规范”一些,那些“三无企业”被国税局自己刷下去了一部分。这样,潮阳“不上档次”的虚假企业要少一些,留下来的大多已经完成“原始积累”,不少都是半真半假的企业。所以,工作组来了之后,很多老板不仅大多呆在企业,而且机器轰鸣,干活的女工忙得顾不上抬头看人。

  今天,郭老板稳稳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背皮椅上。他不知道,今天工作组的势头这么猛,是来查他个底儿掉的。要不,没等上面通知,自己早就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这家企业有一座两层小楼,院子不大,靠近院门是一个自行车棚,是给工人存放自行车用的。可是,左伟他们去的时候,看到车棚里圈了十多条样子很凶的狗。看见左伟他们停车要进院,这十多条狗就像饿狼似的蹿出了车棚,抬头狂吠着。幸好这十几条狗都拴着铁链。

  这时,穿着大红裙装的老板娘从楼里出来,把检查人员领了进去。

  进楼之后,老板娘直接把检查人员领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显眼处钉着财务、营销、质检、产品开发办等牌子。房间的一面挂着几十件衣服样品。左伟他们在里面的一个小房间里见到了郭老板。郭老板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他赶紧过来给检查人员倒水递烟。

  左伟叫郭老板不要客气,让他赶紧把企业的账册拿出来。

  另一个检查人员跟会计来到办公区。只见会计站在一个铁皮柜前,犹犹豫豫地打开了铁皮柜,然后紧张地拉动着抽屉,其情形与工作组实施“税务闪击方案”检查大坪时那个叫温伯森的票管员拉抽屉的动作差不多,哆哆嗦嗦的。检查人员一步跨上去,一看抽屉里放着一大堆公章和票据。一家企业怎么有这么多公章?这位检查人员又拿起几本票据,一翻,不同票据盖着不同的章。这家企业有严重问题!这位检查人员急忙把左伟叫过来。

  左伟过来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拿到郭老板的跟前,沉着脸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郭老板慌了,磕磕绊绊地说:“这……这得找会计问问……”

  郭老板装着叫会计的样子往外走,左伟紧跟着他。

  到了办公区的门外,郭老板说:“会计可能去财务室了,你等着,我给你去找。”

  左伟抬头一看,财务室就在前面,就用手指着说:“这不是财务室吗?”

  郭老板说:“不是这个,在外面……外面的那个……”

  左伟在后面紧紧跟着。郭老板来到一间屋子前,掏出钥匙开了起来。打开锁后,郭老板推开门,让左伟先进去。左伟也没考虑太多,就进了屋。屋子不大,有一张办公桌,靠桌的地方,也有一个铁皮柜。

  左伟想问问郭老板铁皮柜里装的是什么,可一回头,老板不见了。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左伟急忙出屋,发现郭老板匆匆忙忙上了楼梯。他追过去,看见郭老板进了办公区。

  这时,左伟已经警惕起来了,他猜想郭老板可能要逃,就往楼上追。他追到楼上,可是郭老板已经不见了。奇怪,从他发现郭老板匆忙上楼,到追过来,一共不超过20秒钟。

  “谁看见老板了?”左伟就问周围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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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工人都一个劲儿地摇头。左伟觉得怪了,这么一会儿人怎么就不见了?门口有警察把着,他不可能出去啊。

  这时有人说,郭老板可能进卫生间了。

  左伟就对老板娘说:“你到卫生间看一下,他在不在?”

  老板娘去了一会回来说:“在呢,在厕所呢,等一会就出来。”

  等了一会儿,郭老板还没有出来。这时,另外一个检查人员已经把铁皮柜里所有的资料都找出来了,左伟便和他一起查阅,结果发现,这家企业有严重的虚开和骗税问题,他立刻叫过老板娘,对她说:“你们这家企业有问题,他解完手后,赶快让他出来,我们要问几个问题。”

  可是,先后等了20多分钟,还不见郭老板出来,左伟就说:“你再去看看,别摔在厕所里了。”

  老板娘去了,回来还是“马上就出来”这句话。

  左伟一看情况不妙,就自己径直去找。走进小屋,推开厕所的门,左伟傻了,厕所里哪有人?

  左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看见郭老板上楼了,又一直看着他,怎么就没有了呢?莫不是这屋里有暗道机关?他急忙在大房间、小房间里翻了一通,也没找到暗道机关。

  左伟知道,人肯定跑了。

  这时,镇长、书记都过来说:“郭老板不会跑的,我们帮你找找……”

  镇长、书记在屋里屋外跑着,看似帮忙,实是在与检查人员周旋,好让郭老板跑得远点。

  左伟迅速把情况向正在峡山坐镇指挥的马森进行了汇报,并希望立即冻结这家企业的银行账号。没过多久,指挥部来了电话,说银行账户已经冻结,这个老板的钱转移不出去了。

  事后,左伟才知道,这个老板跑出去,就是为了转钱。他一看事情已败露,想立刻脱身,通知银行转钱。就一两个小时的工夫,他往北京打了200多万元,好在这些钱最后还是被控制住了。

  直到最后,左伟也不知道郭老板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是在警察不注意时出去的,还是家里设有暗道机关?

  要是有暗道机关的话,这家企业一开始就没打算正儿八经地干,提前想好了出路。

  比的是智慧

  与左伟一样,余建平检查的一家企业的老板也莫名其妙地跑了。那家企业老板如何跑的,这里按下不表,我们只说说那天余建平们智慧的一面。

  早在北京时,筹备小组就拟订了各种检查方案,包括从企业入手的检查方案。根据过去对潮汕检查的经验,这些方案经过一次次修正,已经十分完善。这套方案包括对企业检查的全过程。实际上,“飓风行动”那一天只用上这个方案的一个环节。向各地税务机关协查等,是“飓风行动”以后的事了。

  “飓风行动”前,作为税务检查组组长,韩秋在大会上向大家介绍了这次检查中的难点——对半真半假企业的甄别。所谓半真半假企业,就是有企业实体,也有经营行为,但涉及偷骗税或虚开行为。韩秋说:“虚假企业辨别起来比较容易,因为这类企业大多连工厂的空壳都没有,或者是挂牌企业。对真企业的确认,也不是‘飓风行动’的工作重点。”

  韩秋接着说:“对半真半假企业的检查,第一,看规模。如果一个企业只有几十台缝纫机,而产值是几千万元,那么,这家企业保准有问题。第二,看细节。一些企业是临时找来的设备,应付检查组,但只要仔细看,还是能够发现问题的。比如,以前我来潮汕检查,就发现有的企业放了一大排缝纫机,工人也在桌子上趴着,但却不干活。我们过去一问,说没活儿干。我仔细一看,发现了破绽,怎么回事?缝纫机都是刚刚收购来摆样子的,机器下面的插销板都找不到,有的被卸了马达。再一看,有的企业的电表一个月才走几百个字儿,只够点灯泡用的,而产值却是上千万。这样的企业,也是有问题的。第三,看账证。看账册凭证比较难。因为这些供货企业的增值税发票大多是真的,要判定这些企业是否接受虚开发票,一时很难断定。一般来说,问题企业的账册都是重新处理的,要通过之后的各地税务机关的协查,以及到银行查看资金往来等手段,方能断定这家企业是否存在涉税犯罪。但是,在现场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有的违法企业记账有漏洞,有的银行对账单、汇票印制得很粗糙,一看就是私印的,不像伪造的增值税发票,做得几可乱真。更有甚者,我过去检查时,还发现过有企业伪造银行对账单的情况。什么叫银行对账单呢?就是企业在银行的资金往来的记录。如果我们这次检查中发现企业伪造对账单,就可以断定其为问题企业……”韩秋补充说,“半真半假企业,有一些既没有虚开,也没有骗税,而是非法获取进项发票,虚增进项,加大抵扣,属于偷税。对这类偷税企业,因涉及环节多,链条长,落实证据则要在大规模检查行动之后了,9月4日的任务是获取涉案线索。”

  余建平就是检查组里的众多高手之一。

  “飓风行动”那天,余建平查的是潮阳。他说,他们去查的企业,多数都有问题,因为他们做了准备,如果按常规手法查,就有可能使违法企业漏网。他说,“飓风行动”那天,从表面上看,体现的是一种气势,我们像潮水一样涌去,实际上更是智慧的较量,是谋略的竞赛。两市的违法企业在工作组下去前,已经做了大量的准备,给企业进行“辅导”的,都是经验丰富的税务人员和老会计。可是,我们这些人又是道高一丈。你想,我们这些人都是全国抽调的,哪一个不是业务尖子。我们这些人对付企业,应该说是绰绰有余的。

  得益于经验和水平,余建平负责的6家企业全部查出了问题。

  余建平从检查企业进货发票和银行付款这两方面查找企业的问题。“飓风行动”这天,他带着检查小组检查潮阳市的一家企业。这家企业有一定的生产能力和规模。他和另一个检查人员及公安人员来到这家企业。余建平发现,老板看见他们后,说话时目光总是躲躲闪闪的。余建平觉得,这家企业八成有问题。

  余建平他们检查了一会儿进项发票和销项发票的存根,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因为经过商贸环节“洗票”,到生产环节基本都是真票了。

  余建平又叫财会人员拿出一些其他资料。实际上,他要的是银行付款凭证,但没有直说,而是说把所有凭证都拿出来。

  余建平把注意力放在银行付款单据上。他发现这家企业有许多银行付款单据,有的是空白的,也有许多是填写好的,还盖着银行的章。余建平拿起几张填好的付款单看了一会儿,心中有底了。

  余建平来到老板跟前,语气平静地说:“老板,你会写字吗?”

  老板愣了一下,不明就里地说:“写字嘛,当然会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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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建平笑着说:“那你给我写几个字吧。”

  “怎么,考我啊?”

  “也不是,你随便给我们写几个字吧。”

  老板不知检查人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皱着眉头问:“写什么字呀?”

  余建平欲擒故纵,拿起笔来给他:“你随便写吧,想写什么写什么,比如,你叫什么名字,你家的地址,你的身份证号码什么的……”

  老板觉得碰上了怪事,这位中央来的人一不翻我的账本,二不查我的发票,却让我写起字来。于是,他就龙飞凤舞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和住址以及身份证号码。

  余建平端详了一下老板的字,心里已经基本有数了,说:“你的阿拉伯数字写得挺规矩的……嗯,会写大写吗?”

  “会写,会写。”

  余建平随便报了个数:“你就给我写×万×仟×佰×拾元整。”

  老板吃力地写了起来,余建平收了那张纸条,就像设密码似的,又让他重新写了一遍。

  余建平拿着老板写的两行大写的数字,又拿出两张银行付款单,递到同组的小张面前,说:“请你看一下,这两样东西的笔迹是不是一样的?”

  小张看了银行付款单上的数,又看了看老板写的数字,说:“肯定是一个人写的,你看那个勾,都是向上挑的。”

  “这说明他并没有实际货物购进。”余建平进一步解释说,“这付款单据,或者说付款凭证,都是银行给他的,以便证明你在这家银行打款了。可是,这银行单据上的数字却是他自己填写的。这可能吗?打个比方说,你到邮局订阅报刊杂志,钱交完后,邮局要给你一个邮局填写的收款凭证。这个凭证能让你自己填写吗?如今,这位老板的银行付款凭证都是自己写的,这说明付款是假的,他并没有实际货物购进。这也说明,这家企业肯定有问题……”

  这家企业犯罪的伎俩,就这样被检查人员的火眼金睛识破了。

  被总理点名

  对铜盂镇的检查,使刘兴大吃一惊。原来,增值税发票还可以扎堆儿开!

  铜盂镇位于潮阳市中部,与“飓风行动”潮阳指挥中心的峡山镇紧临。刘兴在铜盂找一家涉嫌虚开的出口供货企业。专管员郭石秋带着刘兴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这家企业。刘兴心里急得冒火,心想,我一天要检查六七家企业,你带我瞎转悠,我到时完不成任务,找谁算账呢?于是,刘兴板起脸来对郭石秋说:“你这是糊弄娃子呢?如果再不带我去,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刘兴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便衣。郭石秋心里清楚,如果再拖的话,弄不好自己就会被带走。犹豫了一阵后,他还是把刘兴等人带了去。

  不一会儿,郭石秋把刘兴带到一家当街的宾馆前。这时,所长卢黄毛也来到了这里。刘兴一看,是一座四层小楼,招牌上写着“美丽华宾馆”几个字。他不相信这里会有企业,火就上来了。擒贼擒王,刘兴就对旁边的卢黄毛说:“你是所长,你实事求是地给我们讲,这个企业有没有?有,咱们就进去;没有,就说没有,咱就不进去了。反正,我们是对事不对人。”

  “有……一定有……”

  这样,大家就跟着进去了。

  这时,卢黄毛又有些后悔,因为天机一旦泄露,他知道自己罪过就大了,还不如不进去。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刘兴,有回头走的意思。

  这时,刘兴却没有出去的意思,他已经径直往里走了。因为,他感到这家宾馆很有意思,或者说很特别,宾馆里空空荡荡,空无一人。生意这么萧条,这家宾馆不是赔了吗?一层这样,二层这样,三层、四层也这样,楼道里没人。但奇怪的是,每个房间的门前都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公司。刘兴明白了,这家宾馆都出租给了公司。但是,这些公司怎么不做生意呢?是不是都是违法企业,工作组一来,不敢做生意了呢?

  刘兴首先要求打开他们要找的这家公司的门。打开房门,刘兴发现屋里有床和柜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有桌子、椅子。目标暴露在桌子上放着的税控机上,机打发票还在上面。刘兴明白了,原来这家供货企业数千万元的货,就是用这台税控机开出来的!

  想到旁边的每一个房间可能与这个房间相同,刘兴要求对所有房间进行检查。结果令刘兴惊呆了:所有房间都是相同的摆设,都有一台税控机,有不少发票还在上面。这样的公司共有37家!刘兴立即问跟在后面的卢黄毛:“这是怎么回事?”

  卢黄毛支支吾吾地说:“这是集中办公……”

  刘兴再一看,卢黄毛拿烟的手正在颤抖。他断定这是执法部门庇护下的集中虚开。这可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案,目前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税控机看管起来,以保留证据。于是,刘兴就立即打电话向指挥部请示。

  韩秋在电话里问清原因后,同意刘兴的主张,先扣押这些税控机。

  那天正是一个非常闷热的日子,往楼下扛机器的人都大汗淋漓,一边搬一边擦额头上的汗。卢黄毛也自觉地加入了搬运的行列。卢黄毛已经50多岁了,刘兴见他又流汗又喘气的,就对他说:“你不用搬了,叫所里的年轻人来搬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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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黄毛说:“我哪能不搬呢,我的工作有差错,心里过意不去,我一定要搬……”

  于是,卢黄毛打电话叫来所里的人跑前跑后地搬着,把37台税控机和一些打印机都装走了,装了满满一汽车。

  因为这些机器一时不好运,经过请示,韩秋同意先将这些税控机封存在铜盂税务所。

  这些税控机被运到税务所后,刘兴对卢黄毛说:“卢黄毛,咱们都是干税务的,内行人说内行话,这税控机对检查意味着什么,你清楚,我也清楚。现在东西放在你这里,你说一句话,能不能保证安全?”

  卢黄毛擦了一下从额头上淌下来的汗,很认真地说:“我有错,但我以党纪来保证,税控机绝对不会出一点差错!”

  第二天一大早,马森给刘兴去电话,说要看看这37家公司,看看这个美丽华宾馆。不一会儿,马森果然带了一些人来到铜孟镇,来到美丽华宾馆,来到税务所。所长卢黄毛严肃而恭敬地向马森行了个军礼,说:“我错了……”

  这些税控机立即被拉回到迎宾花园。工作组请来广东计算机方面的专家,把其中的数据打印出来。打印出来的数据大得惊人。证据表明,这37家公司全是虚开发票的骗税公司。

  后来,朱基总理点了这个集中开票事件,点了“美丽华”的名字,这个铜孟镇上的“美丽华”宾馆,被记录在“807”的厚厚的档案当中。

  对刘兴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收获;对工作组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三道金牌

  落日红红的,带着奔波一天的欢欣与激动、收获与满足,投入了群山的怀抱……

  马森看了看表,已经下午7点了。

  胜利在望,马森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身旁的宋咏看到,马森的眉头渐渐舒展了。

  这一天过得太慢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都要他当即拍板定夺。而每一个决策,都会影响“飓风行动”的进程与质量,他的心始终提着,他多么祈盼充满风险的一天赶快翻过。这一天过得太快了,他又多么希望在频传的捷报声中流连,让“807”工作中最光辉灿烂的一天在时间的长河中定格,然后慢慢欣赏,慢慢体味,让胜利的喜悦渗透到每一个细胞。

  这时候是马森一天中最忙的时候。除了不断地指挥调度外,就是催促各组按时返回驻地。到晚上五六点钟,检查工作已基本完成。出于对安全的考虑,马森让手下的几个助手一个组一个组地打电话,让他们及时撤回,自己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

  在几个小时前,马森还亲赴企业,掌握第一手情况。

  为了看看这里的企业究竟什么样,下午二三点钟,马森一边拿着手提电话指挥各组,一边亲赴指挥部峡山镇的几个企业。

  马森去了三家企业。他看到的企业的情况与其他组看到的基本一致,去的三户企业只有一户企业放着几十台缝纫机,有十几个工人在那里生产,其他两家都是人去屋空。从现场看,这两户企业也是好久不生产了,实际上就是虚假企业。而列入工作组检查名单的,大多是“开票”和“出口”的大户。

  除了这些,马森还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里一些税务干部对违法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而且素质之低令人吃惊,马森说:

  我们让一个税务干部陪着到了一户企业,我就问这个税务干部,如果外地税务局发来协查函,你们怎么处理?这个税务干部用平静的口气说,我们就让( 被调查的 )企业自己去填,填好后先由我专管员签字,接着所长签字,再是市局局长签字,然后再给人家寄回去。税务人员都知道,协查函是税务机关之间核查开票企业是否虚开的重要文书,具有法律效力,被委托方税务机关有协助调查的义务,失职或行政不作为,都会受到相应的处罚,直至追究法律责任。这里的税务干部怎么会置之不顾呢?我知道这里虚假回函情况严重,但从这位税务干部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感到非常吃惊。我突然问,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违反规定的?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给国家造成巨大损失?这时,我们正去企业的财务室,正从楼梯下往上走。他回头看了我一下,眼里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腿也有些发颤,额头上的汗也一下子出来了。嘴里结结巴巴,也不知道怎么回话了。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说明这里税务干部的法制意识普遍淡薄,同时也反映了一些税务干部文化水平不高。要是有点法律意识,有点文化的话,能在国务院工作组的检查人员面前说这话吗?据说,在潮阳和普宁居然有不识字的税务干部。当然,这肯定是极个别的,但这极个别现象也不应该发生。看到这种情况,我也没有必要再向这位税务干部问什么了。

  马森说,要知道梨子的滋味,还真得自己亲口尝一尝。马森的峡山踏访,可谓不虚此行。

  从企业回到指挥部,已经是晚上五六点了。

  天擦黑的时候,市公安局一位副局长对马森说,有一个检查小组,还差一户企业没检查

完,他们正在去另一个村子的途中。保护他们安全的警察认为天色已晚,不应该再去那儿了,免得出危险。因为,这两位警察认为人家是国务院派来的人,不好直接向组长提出撤回的要求,就向这位副局长作了反映。

  马森有些纳闷,不是刚刚让宋咏向下面打了招呼嘛,他们也都同意撤回,现在已经7点,不管有没有查完,不许再到新的企业检查。没有完成检查任务的,明天再补。怎么还有继续干的呢?

  原来,工作组给每个小组安排了检查六七户企业的任务,但有的企业间距离较远,在路上就要耗去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有的企业根本找不到地方,税务干部带着你来回转,一转就耗去了不少时间;有的企业账目很乱,一翻就是好几个钟头。就这样,有一些小组就没有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任务。为了不掉队,也不愿因为自己没有完成任务而影响“飓风行动”,他们一方面抓紧时间检查,一方面就采用加班加点的方式尽量完成工作组布置的任务。于是,这个小组的两个人明知另一家企业很远,但他们还想赶去。因为有公安人员跟着,他们就没有过多考虑安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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