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纪实评论]《国家使命》作者:张京民 李政 (全)

 凌晨两点,税务检查组组长韩秋和副组长宋咏还趴在昨晚刚刚拿到的地图上,确定各个税务分局或税务所的具体位置,并计算着距离。

  吕华和马森来到韩秋的房间,马森问道:“明天6点能分好组吗?”

  韩秋说:“差不多吧。”

  马森下了死命令:“明天早晨6点前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在广州培训阶段,税务检查组就分了17个检查小组。可那时,还不知道这些税务局的门朝哪边开,也没法问。这样,也就无法将检查任务分配到17个检查小组。如今,韩秋和宋咏把潮阳和普宁两市的地图铺在地上,趴着查找各市所属税务分局或所的位置。地图上的字很小,而且密密麻麻,很难辨认。找到地点后,他们还要用尺子测出数据,然后按比例算出各所之间的实际距离。直到凌晨4点半,他俩才把各个小组的任务分配好,并把每个小组要去哪几个税务分局的名称、路线以及大致的距离等都记录下来。

  忙完这些后,韩秋和宋咏已经两眼昏花,两腿发麻,头昏脑胀了。

  宋咏站起身,看了看表,说:“唉,都这时候了,天快亮了,看来也甭想睡了。”

  韩秋说:“赶紧向马司长和吕局长汇报吧。”

  宋咏说:“不知他们睡没睡?”

  韩秋说:“那么晚了……”

  话说到一半,吕华推开了虚掩的门,马森也跟在后头。吕华说:“‘联络图’搞出来了吗?”

  韩秋说:“刚搞出来,我们正要给您送去,还怕您休息了呢。”

  “我能休息吗?”吕局长说,“即使没事,我也睡不了;再说,明天有多少事还要等今天做好筹划啊!”

  吕华来到窗前,看了看,东方已经微白。

  8月23日早饭毕,也就是临战前几分钟,吕华才把行动方案告诉工作组成员。吕华对今天的税务检查工作作了一番简单的动员。他告诉大家,今天实施的是“税务闪击方案”,查的是税务局,所谓“闪击”,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快速出击,在对方还没提防,或者还没有作好准备时,我们就把战斗解决了。吕华说,我们检查的是“自家人”。这是工作组经过充分酝酿和研究的一个最佳作战方案。只有执行这个方案,才能一举掌握对方的情报,才能从这些情况入手,打开当地骗税的缺口,并取得这次打骗行动的最终胜利……

  吕华还宣布,本次税务检查行动由马森任组长,韩秋、宋咏担任检查组副组长。分别负责普宁和潮阳的检查。

  马森宣读了经过反复研究的主管征收机关和退税机关的检查步骤:⒈ 调取有关会议记录,包括所有会议记录等有关资料。 ⒉ 调取税收征管资料。⒊ 调取被查企业出口货物增值税专用缴款书……

  有人对调取会议记录表示不解,认为调这么多东西没有什么用。马森严肃地说:“那些会议记录是我们破解执法机关是否参与涉税犯罪的密码,大意不得!”

  太阳披着满头的露水,从山那边升起,一头扎进翻舞的云层,好一会儿,才从一片絮状的云霞中钻出,露出半拉热辣辣的脸来。

  时钟指向7点30分,检查组组长马森把手一挥,宣布道:“税务检查组现在出发 —— ”

  几十辆面包车载着17个检查小组200多名税务检查干部和上百名警察,出了迎宾花园,向潮阳和普宁两市进发……

  向税务局摊牌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9辆小型面包车停在了普宁市国税局大楼前。

  当普宁市国税局的一把手赖春安来到楼下“迎接”检查小组时,他的脚步有些散乱,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利索了。

  马森对赖春安说:“今天我们是奉命对普宁市国税局进行检查,希望你能配合。”

  “没……没问题,我们一定配合。”赖春安说,“先到办公室坐坐,喝点儿茶……”

  “茶不必倒了,”马森说,“坐坐可以,我把工作先向你们通报一下。”

  马森和韩秋跟着赖春安进入二楼的会议室,一起进入会议室的还有局党组其他成员和办公室主任。

  这时,税务检查组已经奔赴各个分局或所……

  大战在即,马森的讲话非常简洁。在对这次打骗的背景和工作组的性质作了概要叙述之后,马森说:“今天我们是奉国务院‘807’工作组之命对普宁国税进行检查。检查的内容,我一会儿告诉各位。”

  马森笑了笑,先抛出稳军之术。他说:“我代表‘807’工作组首先声明,我们今天检查税务机关,是工作需要,绝不是有意与税务过不去。查税务是我们预定的工作内容之一,希望得到市局领导的理解。尽管普宁可能会有大量的骗税现象存在,但我相信,我们的执法部门,我们市局的班子,我们的全体税务干部是好的。即使会有一些税务干部卷入骗税活动中去,但应该是极少数……”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坐在马森对面的赖春安脸色灰暗,表情很不自然。

  马森接着说:“常在河边走,免不了弄湿鞋。但是,我们要看这个干部的主流,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同时,还要看他在配合工作组检查时的表现……”

  马森最后强调:“这次打骗工作组,由国务院领导挂帅。对这次打骗行动,国务院是下了决心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克服!我希望,各位领导能配合我们今天的检查工作。工作组决定,对阻碍执法的,将给予现场撤职等处分……我相信,普宁市国税局干部能够认清形势,把握方向,积极配合工作组检查,与我们一起,共同帮助潮普两市走出泥潭……”

  工作组有关领导与潮阳市国税局党组也进行了沟通。

  各检查小组很快抵达规定地点。

  打响第一枪

  打响第一枪的是大坪组。

  大坪镇位于普宁西南端,是普宁最偏远的乡镇。我们到大坪采访时,汽车从普宁市区到大坪走了两个小时,沿途皆山,满眼苍翠。据说,大坪就是因为这里群山连绵,只有一块平地而得名。这里盛产青梅,曾有一些外商到这里投资,加工青梅,但因为环境不好,先后走了。据说,这里登记在籍的企业有七八十家,每年的税收竟达二三千万元!可是,我们在那里转了一圈,除了一些小买卖和不大的加工企业,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工厂。这些税收从哪里来,不言自明。

  大坪虽处穷乡僻壤,但“生意人”却喜欢在这里扎堆儿。据说,不久前破获的卓氏兄弟制造的假币第一案,就与这里有牵连。大坪曾是印制假币的中心窝点之一。这里是揭阳与海陆丰的交界地,又加上高山阻隔,进退自如,于是成为一些犯罪分子作案的窝点。

  大坪税务分局就设在大坪镇的中心位置。

  奔赴大坪的为普二组,组长是张志。

  普二组一进入税务分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余小兵便大惊失色。他虽然知道这几天国务院工作组已经下来,但没想到,他们首先杀到了税务局!

  检查组的突然到来,使余小兵等人猝不及防。

  看到一车人呼啦啦进了分局的院子,余小兵一下愣了,不知怎么办好。

  组长张志向余小兵说明来意,要求他配合检查组工作。余小兵诺诺连声,脸色很不好看。

  余小兵把张志递过来的要提取的资料单子往桌子上一放,就开始沏功夫茶。那功夫茶很费工夫,张志说:“茶我们不喝,赶紧给我们准备资料吧!”

  余小兵赔着笑脸,慢慢地说:“你们这么远来了,不喝这里的茶哪儿行,不喝功夫茶,等于没有到潮汕,来,坐下来,这就能喝……”

  张志看出来了,余小兵劝茶之意不在茶,忙说:“我们领情了,你赶紧给我们找资料。”

  张志说完,余小兵还是没动,而是往一个个小杯里倒茶。张志往侧面一看,有一个税务干部在那里不停地拉抽屉。张志眼睛很毒,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于是立即把组员杜洪泉招到身旁说:“你过去看一下,那家伙老拉抽屉,不知在干什么?”

  杜洪泉领会了,就来到张志指着的那个税务干部面前。后来知道,这个人叫温伯森,是分局的票管员。

  杜洪泉走过去说:“请你把抽屉打开让我们看看。”

  温伯森慌了,忙说:“抽屉里没……没什么……”

  杜洪泉说:“没什么你就打开,让我们看看……”

  温伯森没言声,用颤抖的身子挡住桌子和抽屉。

  杜洪泉一步上前,把温伯森推开,把抽屉拉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于是,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抽屉里有很多增值税发票和税收专用缴款书的借条。经过清点,共有32张增值税发票被借出去了,而税收缴款书的借条有49份之多!

  这些借条说明,这些增值税发票和税收缴款书没有履行正常手续。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而且说明税务干部极有可能已与犯罪分子勾结在一起。

  于是,张志就把副局长余小兵叫来问话:“企业向税务局领票,怎么还打借条呢?这不是借票给企业嘛!”

  余小兵和税务所所长官无雀、票管员温伯森三人面面相觑,答不出话来。

  这时,大家清楚了,温伯森一个劲儿地拉抽屉,是想趁检查人员不注意销毁证据。

  张志觉得问题严重,赶紧给韩秋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之后,他问:“这三个人怎么办?”

  韩秋想了想,觉得问题很严重,就说:“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先向马司长请示一下吧。”

  韩秋给马森打了电话。

  马森听说后,觉得税务分局借这些票给企业,问题十分严重。这种行为,有税务局与违法企业勾结的重大嫌疑。正常的企业是不会用这种违法的方式领购税票的。退一步讲,即便他们没有与非法企业相勾结,作为国家行政执法人员,有重大的违规行为,也应该按规定接受调查。于是,马森当机立断地说:“把人带回迎宾花园讯问调查!”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韩秋请示马森后,又给张志打了电话,叫他们把余小兵、官无雀、温伯森三人先带到原先约定的普宁市国税局集中点来,然后带回工作组驻地,接受调查。

  余小兵等人听说后,吓得脸色大变。

  就在打响“大坪第一枪”的时候,韩秋带领普一组的同志开始调取普宁市国税局的征管资料。经过几个小时的忙碌,共调取十几大箱的资料。这些资料被捆扎后,放到了国税局大楼的走廊上。

  工作组人员调取资料时,赖春安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楼上楼下不停地走着。快中午的时候,赖春安围着那堆资料箱转了几圈,然后走近韩秋,说:“韩处长,你是不是下手太狠了?没想到,你还真够黑的……”

  韩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就随便说道:“是吗?你要是心里没事,也别在意,查完了你也就踏实了。”

  赖春安没有接话。

  这时,一个检查人员问韩秋:“韩处长,这么多资料,我们把它封起来后,放在这儿,还是带回工作组驻地?”

  韩秋不假思索地说:“必须全部拉回工作组驻地。”

  当张志带着检查大坪的普二组的检查人员,把余小兵等三人带到韩秋在普宁市所设的集

中点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这时,参加普宁行动的7个组都先后在普宁市国税局集中,每个组调取的资料都装满了各自的面包车。

  大坪组也在这时到达普宁国税局集中点。

  与其他组不同,大坪组还带了三个税务干部。这时,大家的感受都不太好,倪嘉回忆说:

  “在路上,三个人一言不发,从大坪到普宁这段路程,感觉很漫长,很沉闷。这三个人按说都是税务人员,要是换个场合,要是没有这档子事儿,要是他们没有问题,天南海北的税务人员坐在一辆车里还能没话说?我们彼此都不习惯这种气氛,相互都觉得别扭,这种气氛使我想起了警察与小偷的关系。可是,我们并没有当过警察,而面前的人都是佩戴国徽的税务人员呢。这些人沦落到这种地步,作为同行,我真为他们痛心,也感到愤怒。”

  赖春安一直在市局大楼的楼里楼外转悠。当他发现余小兵等三人被工作组带来时,脸色大变。他急忙过去,叽哩呱啦地向他们说了一阵潮汕话。接着,这三个人趁人不备就慢慢地往东边厕所边儿溜……

  幸亏有的检查人员眼尖,看见余小兵、官无雀、温伯森三个人想跑,就要追上去。

  “不用追!”韩秋大声说道。然后,她转身严厉地对赖春安说,“赖局长,这三个人要是跑了,我就把你带回去……”看到这三人还没跑远,韩秋对赖春安说,“你赶紧让他们回来!”

  赖春安一听要把他带回去,急忙向那三人招手,那三人又乖乖地回来了。

  往回带时,这三个人一反常态,开始在车上忙开了。倪嘉回忆说:

  “我们继续带着那三个人回汕头,按照指挥部的命令将他们送到迎宾花园接受调查。一路上,那三个人不再保持沉默,话反而异常的多。那个叫余小兵的分局副局长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我们几次劝阻他,他态度很好,但就是不听。就像有毒瘾一样停几分钟后就又打起电话来。当时因情况不明,还没定性,因此不能硬性制止他。实际上,这时的普宁市国税局局长赖春安已经完全堕落了,他是利用工作组听不懂潮汕话的空子,给这几个部下支招,他叮嘱他们咬紧牙关不要乱说,他在外面想办法搭救他们。余小兵在车上不停地打电话,估计也是与赖春安等人串通,订立攻守同盟。”

  大约晚上9点多钟,韩秋带领的普宁检查组回到了迎宾花园。这时,潮阳的10个检查小组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每个小组也都调回了足足有一面包车的资料。这样,潮阳和普宁两个检查组加起来,调回的税务资料足足有20多车。

  奇异的四联发票

  就在普宁组打响“大坪第一枪”的同时,潮阳组也进展顺利。

  潮阳组的组长是宋咏。潮阳组有10个检查小组。负责调取潮阳市国税局征管资料的为潮一组,组长是邢智铁。因为市局的征管资料太多,一车拉不回去,怎么办?有人说,就先放这儿,贴上封条吧。这时,邢智铁还没来得及完成角色的转换,还把潮阳国税当做“兄弟单位”,认为放一夜不会有什么事,就把整理好的资料贴上封条回去了。

  回到总部,待邢智铁向吕华汇报后,吕华就火了,说:“你们太没经验了!光贴封条有什么用?万一他们把资料毁了怎么办?”

  吕华招呼他们赶紧吃饭,然后连夜赶回去把资料拉回来。

  经吕华一说,邢智铁额头直冒冷汗,紧急召集潮一组的人,要了几辆车,迅速返回了潮阳市国税局。

  待他们到潮阳市国税局门口时,看见大楼前面有晃动的人影,继而是一声大喊:“不好啦,中央检查组又回来了!”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怎么还有人放哨?邢智铁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

  邢智铁向司机催促道:“快点,把车开过去。”

  汽车在国税局大楼前停下,楼里刚才还亮着着的灯,“刷”一下都灭了。

  邢智铁顿时傻了眼,好像灭的不是前面楼里的灯光,而是他大脑里的电流。他稍作镇定,然后一个箭步从车里蹿出来,跑上楼去抢夺那些不知是否还在的资料。

  冲进大楼后,手电散乱的光柱映出里面飞跑的脚步和人影。工作组人员冲向二楼、三楼、四楼……

  邢智铁进去一看,资料还在,他犹如找到了一笔失而复得的巨款,激动万分。邢智铁立即找来市局的领导,命令他们立即配合检查组把资料装到车上。就这样,一箱一箱地打包装运,一共装了8车。邢智铁看了一下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在灶浦税务所,检查组发现了奇特的四联发票。

  灶浦是潮阳最北的一个镇,从市区到那里有一两个小时的车程。

  由于调取灶浦税务所资料不充分,第二天,检查人员又紧急赶了过去。

  天蒙蒙亮,检查人员就赶到了灶浦税务所。

  检查人员赶到那时非常吃惊。本来他们想赶个大早,但人家比你还要早 —— 税务所的人昨晚压根就没回家。他们一个个眼睛熬得通红。根据情况判断,他们极有可能正在销毁证据。

  见工作组骤然而至,税务人员惊恐万状,一个个不知所措。其中一位五十五六岁的瘦脸男子神色慌张地从桌上抓起一把东西塞进兜里。

  检查人员见到这个男子的异常表现,急忙上去掏出他的东西。一看,是税务所自己虚开的增值税发票。再问这个人的姓名和身份,原来是税务所长林镇裕。

  检查人员开始翻阅这些虚开的增值税发票。就在这时,又有一个税务人员慌忙起身,向外溜去。刚到门口,就被一个检查人员发现了。

  检查人员问:“干什么去?”

  对方哆哆嗦嗦地表示去卫生间。

  检查人员点点头,让他去了卫生间。

  可是,那人去了卫生间后,立刻插上门,拉上了窗帘。

  大白天拉窗帘干什么?检查人员警觉起来,疾步向卫生间走去。

  这位税务人员进了厕所,或许是因为害怕的原故,拉窗帘的声音特别响,老远都能听见。检查人员走到厕所门口,听见里边马桶哗哗地响着,就在门口等着。

  过了十几分钟,上厕所的人没有出来。

  又过十几分钟,上厕所的人还是没有出来。

  情况不对!检查人员到厕所门口一听,里边的马桶还哗哗地响着。推推厕所的门,推不动。检查人员急了,砰砰打门,叫里边快开门。叫了半天,里边的人根本不开门。

  检查人员大喊:“开门,快开门!你干什么哪?”

  这时,又有几个检查人员赶了过来,一齐打门。许久,门才打开,里边的人靠在厕所的窗边上,上衣口袋和裤子口袋鼓鼓囊囊的,检查人员喝令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一看全是发票,再看马桶里,还有零星的发票碎片。

  他在销毁证据!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检查人员马上从那人手中夺过发票,仔细一看,是一种奇怪的发票。这种发票一共四联,一联、四联有字,二联、三联都是白纸。

  这种发票干什么用呢?检查人员不懂。他们又在厕所的卫生篓里发现好多这种发票,来到休息间,掀开床铺,床铺底下一本本的全是这种发票。检查人员赶紧向马森作了汇报。

  马森指示:“把发票和销毁发票的人都带回工作组驻地!”

  接下来,工作组领导开始研究这些奇怪的发票。研究来研究去,也没有搞懂。最后,只好向这个接受工作组调查的人“请教”。原来,这种发票是税务所自己印制的假发票,是用来应付上级检查的。一联、四联属于税务部门的存根联,印上真发票的号码;二联、三联,是税款抵扣联,是开给企业的。因为这是假发票,根本用不着二三联,所以也没印字,实际上是两张白纸。为什么这样印呢?原来,这样印能降低印刷成本。看来,这里的人还真有“经济头脑”,连印假发票也要精打细算。

  “大坪案”、“灶浦案”、“流沙镇案”等皆为“税务闪击方案”实施过程中率先突破的经典案例,为后来揭开潮普偷骗税盖子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一天下午4点,去潮阳的一个检查小组给马森去了电话,说调取征管资料受阻。阻力是“管资料的人不在”,听说是在汕头住院。所长说,他亲自去取,一个钟头准回来。谁知道,这所长一去不复返,检查人员被他涮了。等了一天,眼看受骗了,只得向组长汇报,也有求救的意思。

  马森急了,非常生气地说:“那你们就在那儿傻等着啊?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觉得跟您说,所长也回不来啊……”

  马森的声音很大,问:“是哪个税务所?所长叫什么?”

  组长一一说了。

  “好,你在那儿等着,我给你协调这事儿。”

  马森挂断了电话,气还憋在胸中。他觉得,这个税务所还是用以往“推、拖、逃、躲”那些老办法来对付检查。工作组第一天工作,这里就用这种糊弄小孩子的办法公然对抗检查,如果不采取一定的措施,对这种行为进行惩治,工作组今后就难以顺利开展工作。而且,工作组在行动之前,已经向当地税务部门领导摊了牌,对抵制检查的,当即撤职。

  潮阳是县级市,他的上级部门是汕头市。理清思绪后,马森给汕头市国税局长打电话,把情况向他作了介绍,最后提出两点要求:第一,汕头市国税局党组要立即开会,免掉这个人的所长职务。第二,将免职情况向全市税务系统通报。马森要求这位局长在当晚8点钟前,将免职文件送到工作组驻地。同时,将文件送至揭阳市国税局,并向各市县国税局通报。

  汕头市国税局立即执行了工作组的决定。

  这时,工作组已经调集了潮阳和普宁两市国税局下辖的19个分局和49个税务所一年的征管资料,数量大得惊人,把迎宾花园7个会议室和一层地下室全部装满。

  这时,作为“807”工作组组长的吕华,心中突然一动:如果迎宾花园被人放火烧了,那些资料没了,两市的税收征管就成了一笔糊涂账,那工作组要承担多大的责任啊……

  想到这里,吕华立即做出决定:紧急调集警力,加强对迎宾花园的守卫!

  单刀赴会

  “807”工作组进驻潮汕后的第一仗打得非常漂亮,虚假企业一朝现形,潮阳、普宁政府和执法机关掩盖骗税事实的企图被全面粉碎。然而就在这时,一些人不甘心失败,开始散布流言,制造紧张空气……   散布谣言的人把工作组说得很恐怖,潮阳的情况尤其严重。谣言说,“807”工作组来了之后,潮阳市的老百姓晚上都不敢出门上街了,家家房门紧闭;有人扬言,给工作组点儿厉害看看;更有一些当地的政府官员,居然煞有介事地向工作组组长吕华汇报此事,其目的无非是想瓦解工作组打骗的决心与斗志。

  吕华听了一些地方官的汇报后,对这些恐吓并不感觉害怕,但对是否影响老百姓的生活

,他却非常关注。他想,第一,工作组没住在潮阳市里;第二,没跟当地的老百姓打交道;第三,我们的宗旨非常清楚,就是打击违法,保护合法。你老百姓有什么可怕的呢?怎么能影响老百姓的正常生活呢?想到这里,他便决定亲自到潮阳市去转转。

  这一天,吕华吃完晚饭,只带了一个司机和工作组的一个同志,悄悄地去了潮阳市。到了市区,吕华叫司机停下车。他来到潮阳市最繁华的街市,到商场、宾馆、超市、影剧院门口等人流密集的地方察看。他发现,当地老百姓的生活非常正常,该逛街的逛街,该看电影的看电影,并没有因为工作组的到来,受到丝毫影响。

  回到驻地,人们知道他连警卫都没带就夜访潮阳,先是感到惊讶,继而提出意见,说这样做太危险。潮汕社会治安不好,再加上你在这儿打骗,在砸人家的饭碗,万一有人铤而走险,事情就麻烦了!

  可吕华不这么看,他对大家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最安全的地方有时最危险。我到街上去,没人知道,所以是安全的;反过来,你开着警车前呼后拥地过去,就好像打了广告,谁都知道你来了,那是最不安全的。”

  吕华又说,打骗是一场正义的行动,代表的是国家,而犯罪分子在地下活动,他们的心是虚的,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不管怎么说,“807”的人都说吕华胆大。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这还不算什么。

  一两天后,吕华在光天化日之下去了潮阳和普宁。

  “807”先查了税务局,必定会人心惶惶,而税务局的正常工作还得开展,税还得照常收。吕华决定,到两个市的国税局走走,让税务干部安心工作。

  考虑到安全问题,负责保卫的干部要求带上公安、武警,可吕华说什么也不让带。他说,你去的目的是稳定税务干部的紧张情绪,你带公安、武警上会场,会引起税务干部的进一步恐慌,这不是适得其反吗?于是,吕华决定单刀赴会,只让秘书田金和综合协调组组长刘建跟从。

  吕华曾夜访潮阳市区,那次行动没人知道;这回可不同,是发了通知的。吕华要单刀赴会,人们无不为他捏一把汗。

  说起那天的事,刘建说:“那天下午,天气不太好,有点雾沉沉的,气氛格外紧张。最主要的是安全问题。这里的环境很不好,吕局长是‘807’的头儿,出点事不得了。我们到那儿后,电影院门口和对面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主要是来看热闹的。我看到许多人在照相,闪光灯一闪一闪的。田金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我们两个一前一后保护着吕局长。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我四下张望,主要怕遭人暗算。走到影剧院门口的时候,里面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这时,我听见当时国税局副局长郭兵雨陡然一声高喊:‘起立 —— ’那声音吓我一大跳。接着,下面‘刷’的一声,全站起来了。我仔细一看,里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有三四百人。要在平时,这里肯定唧唧喳喳、闹闹哄哄的,可那天,静得就像里面没人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吕局长主要讲了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传达了国务院领导关于打骗的指示精神,说明为什么选择潮普两地作为打骗的重点;二是潮阳市国税干部对这次检查要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国务院这次派工作组到潮阳和普宁两市进行打骗,目的是打击违法,保护合法,促进经济发展,绝不是谣传说的那样,是来打当地国税的;三是要求潮阳全体税务干部统一思想,积极配合工作组的工作,并希望有问题的税务干部要认清形势,消除侥幸心理,主动到工作组说明情况。”

  这一天是8月27日。第二天,吕华又在普宁市国税局作了同样的讲话。

  吕华到两市国税局讲话平安无事,但检查组第二次去大坪镇时,却遇到了危险。

  那天,为了落实一个案子,检查组的高东旭等人冒雨驾一辆三菱越野车来到大坪镇。

  因为时已过午,高东旭等几个人在大坪镇一家小饭馆吃午饭。就在这当间,犯罪分子在这辆车上做了手脚。

  为了及时赶回汕头,高东旭他们把车开得飞快。等回到驻地,下车后,人都跑进楼里了,高东旭这才听见身后的车“刺刺”直响,然后又冒雨回去看哪儿出了什么问题。这时,见陷在水里的车轮,正在往外使劲冒着水泡。考虑到马上还要用车,高东旭就开车去找维修店修车。高东旭把车开过去后,店里的师傅歪着头看车轮,查了一会儿,拿出钳子一下子夹出来一块不锈钢三角形钢片。哪知这钢片刚拔出来,那师傅在同一个点上又拔出一块钢片来,然后又用惊诧的眼光打量着高东旭等人。那个师傅肯定地说:“这车是被人故意扎的。”那师傅还说:“多亏你们开的是进口车。这个车跑的时候,漏气很少,停下来的时候就撒得快,咱不知道人家日本车是咋设计的。只要再等半个小时,要是走高速超过100迈,那车就翻了,你们的命够大的……”

  与汽车相关的还有更悬的事。一天,检查组的朱延波和同组的人到潮阳的一个镇上查账。到地方之后,大家都下了车,只剩下司机在车上。这时,突然开来十多辆摩托车,这些车莫名其妙地围着工作组的车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接着就提着装满汽油的塑料桶边转边洒汽油。司机一看情况不好,急忙从车上跳下来。因为油太多,太滑,司机摔了个仰巴叉,竟晕了过去。也许情况太危急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他就努力睁开了眼,发现摩托车仍围着他转,汽油仍在洒,而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到声音了。这时,有许多群众围上来,他赶紧报警,

才没有出现意外。在警方的帮助下,汽车被推出了汽油圈。

   “台风战役”

  “807”工作组进驻潮汕的第二天,中央气象台预报,在南太平洋海面上,有一股强热带风暴正在生成,它的代号叫“碧利斯”,这股风暴不久将在潮汕地区登陆。就在这股听起来有些像温柔女性的风暴登陆之前,为配合国务院打击骗取出口退税行动,公安部门以潮阳市为主战场,以北京、上海、天津、河北、四川等13个省市为外围战场,同时发起打击制售假增值税发票的“台风战役”。

  8月25日凌晨3点,在潮阳主战场,当地公安机关千名警察和几百名武警官兵分22路扑向目标,对制作、贩卖假增值税发票的窝点进行突击搜查。

  在这次“台风战役”中,抓获潮阳市司马浦镇的“肥婆”曾宝玉,成为整个行动的亮点。

  曾宝玉时年39岁,别名肥婆。21岁那年,与小她一岁的一个男人结婚。第二年,他们的大孩子就出世了。在尔后的10年里,曾宝玉就学着周围的一些人,没完没了地生孩子。她一年一生,两年一产,到30岁的时候,已经是3个儿子两个女儿的妈妈了。

  10年5个孩子,再加上数目不菲的超生罚款,把曾宝玉压得喘不过气来。更要命的是,他们的第二个儿子竟是白痴!为了给这个呆儿子治病,曾宝玉和丈夫跑遍了省城的医院,借了一屁股的债,最终,傻子还是傻子。

  曾宝玉和丈夫只得背地里叹自己命苦。

  为了使家庭过上好日子,两口子想遍了致富门路。潮阳地少人多,靠种庄稼这条道已经行不通了。要想在经济上翻身,只有办厂一条路了。于是,曾的丈夫就四处打听,遍访亲友。转了一圈后,他发现还是搞印刷比较来钱。

  夫妻俩一商量,决定开一家印刷厂挣钱。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对于丈夫选定的项目,曾宝玉还是激动了一回。在曾宝玉的心目中,丈夫是一个不成事的人,凡事从不过心,做事总像坏学生写作业一样敷衍了事。你说他是那种坏男人,绝对不是,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就做不了坏人。做坏人要心狠手辣胆魄过人且还要有体力、“魄力”和“能力”,而他一样也不具备,一样也提不起来。他就是一个干啥啥不行,啥事又不做的那种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两人除了生一大堆孩子、背一身债外,别的啥也没落下。这一次,她的丈夫不知动了哪根筋,居然也想做生意了。

  干印刷厂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这资金就不好筹备。但因做生意是正经事,借钱时的胆子就壮了一些。两个人串亲访友,竟然凑了几十万元,在司马浦镇温美村一个朋友那里租了厂房,进了各种设备,雇了几个小工,办下了特种行业许可证、印刷许可证等有关证件,一应俱全。曾的丈夫事先请人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大西洋印刷厂。然后择了吉日,请镇上村里的头面人物放鞭炮、剪彩并吃了饭,这印刷厂就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从此,曾宝玉在家带孩子,丈夫就在印刷厂忙活。开张之后,生意很不景气。原来,曾夫在立项时没看明白,自己考察的那几家印刷厂都是靠印假冒标识、黄色图书发家的。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很难挣钱。试想,人家大企业大批量的活儿,谁上你这没有烟酒店大的小厂来印?即使有些小活,也是找活儿者成了孙子,给活儿的成了大爷,你给他印了,他也不见得给你钱,只说等书款收齐了再给,往往一拖就不知拖到猴年马月了。然而,印刷厂但凡开工,就不能停下来,厂租要付,水电费要付,工人的工资要付,纸墨钱要付,杂七杂八下来,每月都要往里赔个万儿八千的。刚开始,夫妻俩还能撑得住劲儿,然而到年底,厂里的蜘蛛比麻雀大了,生意还没有一点起色,曾的丈夫便撑不住了,回到家像孩子一样嗷嗷哭起来。曾宝玉一看这架式,心里咯噔一下,满腹的失望又像草一样从心里长了出来。

  但是,日子还要往前走呀,印刷厂这摊子怎么办?房东不管你有没有收入,反正照样收钱,工人也照样在厂里蹲着,不管有活儿没活儿,也得月月给人家发工资。两口子一看,这一天天干坐着啥也不动,钱就像流水似的,哗哗往外淌呀。这钱不就像两个人的血吗?想着想着,两个人都哭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曾宝玉知道丈夫是那种撑不住的人。细想想,遇到这种光赔钱不挣钱的事,谁能不犯愁呢?

  屋漏偏遇连夜雨,船破偏碰顶头风。一天夜里,印刷厂莫名其妙地着了大火,熊熊的火焰把厂房烧得干干净净。

  曾的丈夫光着脚板,拎着一桶桶水往房间里泼,但只是杯水车薪,哪儿压得住噌噌往外蹿的大火啊?无奈之中,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眼巴巴看着大火把东西烧光了。

  回家后,曾的丈夫眼泪鼻涕,说不出一句话来。约莫半个时辰,他才恢复了理智,说是厂子着了大火。曾宝玉一听,也跟着哭了起来。5个孩子看大人哭,也咿咿呜呜地凑起热闹。就这样,一家7口哭得个天昏地黑,声震屋宇。

  曾宝玉万念俱灰。她知道,这辈子再也别想翻身了。

  大火之后,就是地狱的感觉了。一些借给钟家钱的亲朋好友听说钟家的厂子被大火烧个精光,立时想到这家怕是永无出头之日了,看看钟家有啥值钱的东西,能捞一点是一点。于是,就不约而同来到钟家,有的抱彩电,有的抬冰箱,有的扛家具,有的赶生猪,吓得孩子们哇哇直哭。

  一连三天,曾宝玉始终在床上趴着。到第四天,曾宝玉醒来时,发现身边空落落的。起初,她并没在意,等到饭做好了,还不见丈夫的踪影,就叫儿子到外面找,找了半天也没影子,这下曾宝玉慌了。儿子从茶几上拿来一张纸条,上边歪歪斜斜写着:“妻,厂烧了,债来了,我走了……”

  曾宝玉不明白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丈夫,把一堆孩子和一屁股债务往她身上一推,就一走了之!

  曾宝玉只感到前途一片黑暗。要不是为了5个孩子,她恐怕早就跳进河里了。

  时光像冬日里瓦檐上的冰珠,艰难地嘀嗒着。掐指算算,丈夫离家出走两年多了。这期间,他曾打回来几次电话,曾宝玉一听是他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她不想听这个挨千刀的声音,他既然不管家里娘儿几个的死活,谁还稀罕他是活是死呢!

  曾的丈夫离家出走之后,可谓家徒四壁。曾宝玉终日以泪洗面,那些登门索债的人很是纠缠了一些时日,见实在榨不出油水来,只得留下话等曾的丈夫回来再说。

  然而,5个孩子5张口,每天三顿饭,少一顿也不行。面对嗷嗷待哺的儿女们,曾宝玉不到40岁,已经有白发爬上了头。日子总要往前走,怎么办?她就想起了歪点子 —— 沿着原来的路往前走,不过路走偏了,她开办的是地下印刷厂。

  一开始,曾宝玉并没有打印假发票的主意,是斜对门一家小印刷厂的发迹史使她受了“教育”。这家过去穷得丁当响,靠男人刘某捡破烂脱了贫,而且还小有积蓄,买了一套印刷设备,干起了揽黑活的勾当。曾宝玉去过那家厂子,刘某对他的生意经从来都秘而不宣,但对单身女人曾宝玉却能和盘托出。刘某有心,曾宝玉无意。曾宝玉心想,再怎么地,也不能跟一个捡过破烂的人有什么瓜葛!心上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否则,人家怎么能带你上道呢?

  在刘某的悉心帮助下,曾宝玉开始往那条黑道上奔。之前,曾宝玉也犹豫过,那终究是犯法的事啊。但是看周围的人都不在乎,自己还在乎什么呢?

  走黑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能够印出逼真的增值税发票,必须购买价钱不菲的印刷设备。于是,曾宝玉咬着牙再次向妹妹借了8万元,又向姑姑借了4.5万元,到汕头红领巾路一家公司买了所需机器,干脆把机器搬到自家楼里,干起了私印增值税发票的不法勾当来。

  既然向着黑暗走去,下面必然是万丈深渊。这是一个物体跌落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由于“能干”,曾宝玉成了魁首,以她为轴心,村里村外形形色色的人开始向她汇聚,有提供模板的,有提供印刷技术的,有负责发票销售的……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就完成了一个地下网络的初建。在曾宝玉的操纵下,这个犯罪团伙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事实证明,曾宝玉干起事情来远比她丈夫要“精明”得多。操纵一个工厂不易,要操纵一个黑工厂就更难。曾宝玉带着5个儿女,却能把印制增值税发票之事做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一时间,厂里厂外经常有生意人出入,大把大把的钞票不仅抹平了巨债的缝隙,而且家里添置了高档电器,过去被大火烧掉的家当又置办了起来。下一步,就是建一栋好房子了。曾宝玉算过,用不了3年,她就可以盖起一栋3层的小洋楼。

  也许是知道她已经东山再起,抛家而去的丈夫不愿再在外面受冻挨饥,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一天晚上,当曾宝玉刚刚把几个孩子哄到床上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谁?”“我。”曾宝玉一听,是丈夫回来了。

  曾宝玉没有立即开门,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一个男人,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离去了,把一切灾难和痛苦推给了女人;而在女人从地狱中爬出,重新开辟一片天地时,他又回来享受生活了,这是哪来的道理呢?

  “快开门,是我,没听出来吗?”

  曾宝玉下意识地开了门,泪水却禁不住哗哗地滚落,毕竟是自己的男人嘛。

  几天前,曾宝玉和厂里的一个伙计去山上求佛。曾宝玉顺手抽了一个凶签,两人忙找人求化解之法。一个算命先生说,只要不让丈夫回来,凶兆自会化解,若是丈夫近日转回,必有大难临头,因为她的丈夫命相不好,有“丧门吊堂”之煞……

  丈夫回来的这一天,是2000年8月21日。

  8月23日,就在曾宝玉夫妻团圆,享受天伦之乐刚刚两天,“807”工作组兵驻汕头。曾宝玉本想拉着夫君和5个孩子出去躲躲,但丈夫没有同意。他说:“我颠沛流离了好几年,刚刚过上两天安稳日子,怎么又要漂泊江湖?”曾宝玉一看,中央虽然来人了,但周围的企业毫发未损,就想再等等看。如果几户“邻居”都跑的话,自己也“凑凑热闹”,因为她也不想说走就走。她不像那些空壳企业,没有家当,她可不是,她有一大堆印刷设备,这可是她花十多万元钱买的啊!要是工作组动了真格,她当然也会走的。为了以防万一,曾宝玉把金银细软放在床头,并和衣而睡,只要前门后院有点响动,就溜之大吉。

  她没有想到,一点响动也没有,公安局就来抓人了。8月25日凌晨3点,公安人员如神兵天降,把她的屋子团团包围了……

  曾宝玉被刑事拘留。

  曾宝玉案件本身并没有离奇古怪的情节,也鲜有男欢女爱的风流艳事,但它仍然给人以

刺痛感。曾宝玉以自己的堕落告诉我们,愚昧无知和法律意识的淡薄,会使人丧失辨别是非的能力。这些人往往抵挡不住利益的诱惑,一不小心,就会跌入犯罪的深渊。

  经过数小时的突击,在潮阳主战场,主要集中在司马浦、峡山、两英3镇的8个制造假增值税发票窝点被一举捣毁。

  全国13个省市的外围战场,成绩也很显著。24个印制假增值税发票的地下工厂和发票存放点、39个售票窝点被捣毁和查获,95名涉嫌犯罪人员被抓获。

  曾宝玉被判无期徒刑并被关押在广东韶关监狱。据说,这是广东惟一的女子监狱。其他制售假增值税发票的案犯也同样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台风战役”的成功,不仅铲除了滋生虚开发票、骗税等涉税违法犯罪活动的源头,也为工作组顺利开展打击骗取出口退税行动扫除了障碍。

  初战告捷

  “税务闪击方案”实施后,按照部署,工作组开始了案头工作。所谓案头工作,就是审查从当地税务系统拉来的资料。如果把潮阳、普宁的骗税比做一道道黑幕,那么,这些资料就是记录这些黑幕的胶卷。目前要做的就是冲洗这些胶卷,然后放大。

  指挥部给各组提出如下要求:审核资料时,倘能认定有违规违法违纪问题,随时报告,不允许拖延;发现材料中的疑点,应进一步审查至弄清为止;发现有关供货企业的问题立即着手调查,弄清来龙去脉……

  当时最大的问题,一是资料浩如烟海,工作量极大;二是时间紧迫,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理出头绪,就不能在以后的税收检查工作中占据主动地位。

  检查人员要清理的资料有企业纳税申报表,上面有企业有关纳税申报的全部信息,哪家企业纳税是否异常,在申报表上都有反映;哪家企业领了多少增值税发票,都开给了哪些企业,使用的发票是否属于伪造,可以从增值税发票存根联找到答案;哪家企业有出口业务,退了多少税款,可以从税务机关存档的税收专用缴款书上寻到踪迹;税务机关的工作决策,大多会在相关文书及会议纪要上有所记录……

  想想,那么多纳税人,那么多相关资料,要在短时间整理完毕,谈何容易。

  资料堆到了屋顶。这些资料要检查人员一张一张地翻。况且,光翻不行,还要琢磨,还要推敲,还要甄别,还要汇总统计……

  时间紧迫,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处理这些资料的巨大难度。看着这些资料,韩秋犯了愁,马森犯了愁,吕华也犯了愁。

  马森后来回忆说:“整理那些资料真像翻越一座高山,而且比翻越高山还要难。爬山要是累了,可以放慢速度,再不行还可以歇一会儿。这可不行,你还得与时间赛跑。如果你按部就班地搞,就会给下一步工作带来被动。”马森说,他们采用了普遍查和重点查,常规查和专项查相结合的办法,加快了工作进程。

  鉴定增值税发票的真伪,也是当时的一项重要工作。工作组通过人民银行从造币总公司抽调了几个人,负责鉴定发票真伪的工作。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在税务检查组审查征管资料时,就发现了大量虚开的假发票,凭经验,检查人员对这些假发票用肉眼都能看出来,可是,如果立案,作为证据使用,就必须由法定的部门鉴定后,才有法律效力。

  鉴定过程中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鉴定仪器无法托运。据说仪器经飞机、火车托运后就不准了,而这种仪器只有设在北京的造币总公司有。

  大家想出了一个办法,让鉴定人员先用肉眼和简单的仪器进行鉴定,如果基本确定是假发票,暂由各个税务检查小组保管,如果需要立案,待进入司法程序后,再把发票运到北京鉴定。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鉴定小组鉴定了11万份商贸企业进项发票,居然有8万份是假的。

  造币总公司的一位处长说:“不得了,不得了,这个地方真不得了!”

  8月29日,工作组召开全体人员大会。

  走上讲台的吕华精神很好,毕竟打了大胜仗。吕华总结通报了第一阶段战役的情况。他说,工作组来到潮汕虽然只有短短的6天,但由于方法得当,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打骗工作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要好。一是基本摸清了潮普两市骗税的情况。多年来,国家税务总局、广东省国税局想摸清潮汕骗税的情况,揭开骗税的盖子,都不成功。这次,我们离揭开这里的骗税盖子渐渐近了。二是初步摸清了骗税链条关键部分的来龙去脉,知道了他们究竟如何骗税。三是发现个别乡镇党委、政府、有关执法机关有纵容、指使、参与骗税等严重违法违纪问题。有的地方甚至是税企联手,内外勾结,合谋骗税……

  吕华还通报了工作组召开的两市税务机关干部大会,澄清了当地对“807”工作组的一些错误认识。吕华说:“有些税务干部认为这次工作组一来就到国税局查封资料,对国税局的干部进行讯问,‘807’的矛头是对准税务部门的,这样说话是十分错误的。”说到这儿,吕局长义愤填膺,他提高了嗓音,“一切有良心的共产党员,有良知的国家干部,难道看见违法的问题不管吗?税务部门违法就合法吗?这些人是穿着税服,为骗税分子打工的帮凶,是变相的骗税分子,他们早就不是我们的同志了。抓这些人,难道是抓错了吗?难道你们还要同情这些税务部门的败类吗?”

  全场鸦雀无声。吕华讲到这儿时,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大家都被他的话震撼了。

  吕华还通报说,随着“大坪第一枪”的成功,负责大坪战役的普二组圈定了周松青、罗村茂、王翡光等11人涉嫌犯罪,其他组发现的重要案件也同时向工作组指挥部汇总。指挥部按照重点突破的原则,最后确定了7起案件。这既是战果,又是检查工作向前推进的问路石。

  这天的会议非常振奋人心。午餐时,大家在饭桌上议论吕华组长的讲话讲得好,讲得鼓舞人心。这时,忽见吕华手拿一页稿纸走上餐厅正中央的小讲台,手提扩音喇叭向大家宣布刚刚从北京发来的电传。内容是朱基同志在《 国务院打击骗取出口退税工作组简报 》上的批示:“初战告捷,再接再厉,穷追猛打,务求全歼。”

  大家听了后,掌声、欢呼声连成一片……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对工作组成员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激励。

  总理的批示,给在艰难中跋涉的工作组成员以信心和勇气。

  巨大的工作量使工作组成员变成了日夜不停的机器。

  一天,吕华到餐厅吃饭,突然发现工作组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通红的,他以为大家得红眼病了呢,就把大夫叫来,问:“怎么回事?大家的眼睛都是通红通红的,是不是都得红眼病了呢?”

  “不是红眼病,”大夫说,“都是熬夜熬的。他们几乎每天都是凌晨收工,有的一干就是通宵。”

  大夫看了看吕华组长的眼睛,惊讶地说:“您的眼睛比他们还红哪!”

  吕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天,他比大家睡得还少。

  吃完饭,吕华回房间对着镜子一照,可不是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为了完成繁重的梳理任务,哪一个不是连轴转?这些活儿,要是在平时,哪个组不得干上一月俩月。但吕华给的时间只有10天。他也觉得,自己真够狠的。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赶快把这些资料理出来,不赶快把这些骗税企业挖出来,难道还要等对方有了抵挡的对策后再去查吗?当然不可能。这里如同战场,时间决定胜负。丧失时间,就是丧失胜利。

  看到大家眼睛红红的,吕华又十分心疼。哪个将军不爱自己的战士?要是真的一个个倒下来,该怎么办呢?不能再这样开夜车了!

  在第二天的组长会议上,吕华板起脸来说:“有的组在搞通宵,其精神固然可嘉,但人弄垮了怎么办?如果哪个组再这么搞,人垮下了,我就拿你们组长是问!”

  组长们都看出来,吕华不是随便说说的。作为工作组一线的最高指挥,他要考虑到方方面面,尤其是同志们的身体健康。但是,大家也发现,吕华并没有因此给大家放宽清理资料的时间,因为他也处在两难的境地。如同作战一样,一边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占领高地,一边是大批的战士伤亡。

  他能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一个人必须得当几个人使,每一天必须得当几天用。

  宋咏后来回忆说,那段时间,是工作组最困难、最紧张、压力最大,但同时又是最激昂、最开心、最激情澎湃的时候,为什么呢?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那么多年都弄不动那里,这次一定要与骗税势力一决高低,一定要把潮普两市的骗税问题查出来,一定要向国务院交一份好的成绩单。马森司长每天下半夜要到各个房间巡视,催大家赶紧睡。但大家工作没做完,睡不下啊!为什么大家能挺过来呢?是一种精神的力量在支撑着大家。到后来实施“飓风行动”揭开骗税盖子后,大家才觉得累,才觉得体力不支了。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宋咏还跟我们讲了一件事。他说:“有一天,吕局长身边的一位工作人员房彪来找我,说,大哥,我实在顶不住了,吕局长白天工作,我一步不能离开,晚上他又不睡。即使睡下了,也睡不熟,一会儿就醒,一醒就让我给谁谁拨电话,或者让我找什么资料,或者问什么问题,我真的熬不住了。我说,房彪啊,什么叫关键时候?这就是关键时候!你熬得住得熬,熬不住也得熬。房彪说,大哥,那我就听你的,只要不倒下,我就坚持着。”

  “税务闪击方案”的成功实施,印证了“绝密方案”的科学有效,为“807”工作向纵深推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工作组顶着强大的舆论压力,用非常规手段和超强的力度,对税务机关进行出其不意的税务检查,调取了对日后查案起到关键作用的当地税务机关的全部征管和退税资料。经过10个昼夜的奋战,一般纳税人档案资料清理工作基本完成。调查表明,这里不少企业资金的进出与申报纳税情况严重不符,纳税情况明显异常,一些企业存在重大虚开和偷骗税嫌疑;经鉴定,在核查的11万份增值税发票中,有8万份系伪造,职业犯罪分子大肆注册虚假企业,利用“洗票”等方式套取形式真实内容虚假的增值税发票,骗取出口退税;“大坪第一枪”和“流沙镇案”的初步突破,证明一些基层政府和执法部门涉嫌与犯罪分子互相勾结,为骗税分子提供庇护……

  “税务闪击方案”的成功实施,为揭开两市偷骗税盖子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税务闪击方案”像一颗闪亮的照明弹,将骗税的沉沉暗夜映得如同白昼;“税务闪击方案”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侦察兵,把对方的军事部署摸得一清二楚;“税务闪击方案”像一位密码破译专家,把云里雾里充满暗话隐语的绝密情报悉数译出……

第四章 飓风行动

  如狂飙突起,如潮水涌来,如惊雷滚过……当“807”工作组骤现眼前,犯罪分子惯用的偷梁换柱、移花接木之术被彻底粉碎,潮普两地疯狂骗税的厚盖被揭开,地方保护伞终被掀去。从此,打骗行动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 作者手记

  把你拖入泥潭

  “税务闪击方案”成功实施后,手握“密电码”的工作组成员踌躇满志。事情明摆着,只要循着这些有问题的票证和这些票证上提供的信息,按图索骥,顺藤摸瓜,这些企业就会成为瓮中之鳖,网中之鱼。打骗,已经胜利在望了。

  尽管工作组的有些领导不这么看,但大多数同志都有这样的想法。不仅因为“税务闪击方案”实施得非常成功,还因为我们实实在在地掌握了骗税企业的情况。

  下一步就要按迹寻踪了。

  为提高工作效率,工作组采用了集中优势兵力突破的办法。

  结果怎么样?

  结果根本查不下去。

  在潮阳灶浦,陈楚荣的企业被工作组列入重点检查对象。当时,陈楚荣是用别人的身份证注册的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不是陈楚荣。这一天,潮九组的刘东带着两名检查人员来到灶浦税务所,提出对“潮阳先展服装厂”进行检查。因为出现“四联发票”事件,所长林镇裕已成惊弓之鸟。他向屋里喊了一下:“小陈,你带工作组去看一下‘先展公司’。”

  小陈放下手中的报纸,陪着刘东去看这家公司。

  刘东问:“远不远?”

  小陈说:“不远,一会儿就到。”

  出了税务所的门,小陈带着检查组的人七拐八拐,就是到不了。眼看走到村头,他又拐了回来。

  刘东问:“怎么又转回来了呢?”

  小陈说:“噢,我记错了,他的企业原来在这边,后来换地儿了,我糊里糊涂把你们带到这儿了,实在对不起。”

  刘东问:“那家企业究竟有没有?你可别说瞎话。”

  小陈说:“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有这企业,而且他的企业特大,非常正规,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他说了这话,检查组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奇怪的是,小陈一路上不停地打电话。刚才他还在办公室里闲着看报纸,怎么一出来就这么多电话?刘东凑过去听,人家叽哩咕噜说什么,一句也听不懂。刘东让从漳州来的翻译小夏凑上去听。小陈看见有人靠近,就压低了声音。小夏只听小陈在问:“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没有……”到底什么准备好了没有,小夏没有听清。

  大约又过了30多分钟,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公司。公司在一个大院里。大门外挂着一个大牌子,牌子上写着“潮阳先展服装厂”。外面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门卫。一进屋,看见正前方一个很显眼的位置供着财神 —— 红脸关公像,而且都上了香,摆上了五花八门的供品。供品有水果、白酒、纸叠的金元宝等,供桌上方还有绣满金字的条幅。往里走,墙上挂着工商执照和税务登记证,还有工作守则、工作纪律、奖罚制度,以及各种奖状。刘东看了一下工商执照,上面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姓尚的。往里,是一个办公室,在一张硕大的写字台后面,还真坐着一个60多岁的人。小陈说:“他就是这儿的法人代表,叫尚林原。”老板朝检查人员点了点头。

  小陈又把大家往右带。刘东看到,里面真是一个大车间,车间里放着数百台缝纫机,机器声响成一片。

  小陈看着刘东疑惑的神色说:“我跟你说了吧,这企业不会是假的。”

  刘东没有理会他,而是跑到一个正在干活的女工面前问:“您这儿叫什么公司?”

  女工答:“先展服装厂。”

  刘东见企业没有问题,就只好打道回府。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