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纪实评论]《国家使命》作者:张京民 李政 (全)

[纪实评论]《国家使命》作者:张京民 李政 (全)

   世纪之交,中国潮汕地区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纸增值税发票为何如此神秘,竟驱使众多“企业精英”不惜身家性命,以身试法?国务院“807”工作组如何神兵天降,将百余个骗税团伙一网打尽?“税务闪击方案”、“飓风行动”、“月圆计划”的实施,又如何惊心动魄、战果辉煌?人大代表、市委书记、税务局长为何身陷囹圄……该书将首次向公众解密。为此,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吴仪在该书《序》的中说,这“是一部弘扬正气、鞭笞丑恶的力作”,“一部以具体事例彰显党中央、国务院打击各种经济违法犯罪活动、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坚强决心的活教材”。

附件

a048f2b72d286937c99f3abc2266cb48.gif (51 KB)

2006-6-23 23:17

a048f2b72d286937c99f3abc2266cb48.gif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读着长篇报告文学《 国家使命 —— 共和国第一税案调查 》,我又回想起2000年打击骗取出口退税专项斗争那段难忘的岁月。

  上个世纪90年代后期,在亚洲金融危机冲击之下,世界经济增长明显放缓,我国采取以扩大内需为主的一系列措施,国民经济快速、持续、健康发展。但一个时期以来,由于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不够完善、执法不力和地方保护等原因,走私、骗汇、骗税、制售假

冒伪劣产品等严重破坏市场经济秩序的违法犯罪行为猖獗,不仅败坏了国家信誉和改革开放的形象,给国家和人民利益造成重大损失,而且严重影响经济的健康运行和持续发展。在成功实施打击走私、骗汇的专项斗争后,党中央、国务院又审时度势,于2000年8月果断做出了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打击骗取出口退税专项斗争的重大决策,朱基总理主持召开总理办公会,决定成立由我任组长、11个部委负责人参加的国务院打击骗取出口退税工作领导小组,并从全国税务、公安、监察、银行、外汇管理等有关部门抽调精干人员,组成国务院打击骗取出口退税工作组即“807”工作组,直奔骗税问题最严重的广东潮阳、普宁两市,拉开了这一专项行动的序幕。

  在党中央、国务院的正确领导下,在广东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下,“807”工作组的同志们经过一年多的艰苦努力,彻底揭开了潮阳、普宁骗税案的盖子,严厉查处了一批大案要案,抓获并严惩了一批骗税分子和纵容、包庇甚至直接参与骗税的党政、执法机关的腐败分子,捣毁了大量仿造、贩卖虚假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窝点,取缔了一大批专门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虚假企业,狠狠打击了骗税分子的嚣张气焰,为国家挽回了巨额经济损失,维护了税收和外贸的正常秩序,促进了当地经济和社会秩序的明显好转。初战告捷,也为打击骗取出口退税专项斗争在全国的展开积累了宝贵经验,为后来全面和持续开展整顿和规范市场经济秩序工作积累了成功经验。

  参加“807”工作组的全体同志自始至终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动上与党中央、国务院保持高度一致,恪尽职守,无私奉献,团结拼搏,忘我工作,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依法办案,圆满地完成了国务院交办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涌现出一大批表现突出、可歌可泣的典型。这篇报告文学忠实记录了“807”工作组完成打击广东潮阳、普宁地区骗取出口退税这一任务的全过程,热情讴歌了“807”工作组的可贵精神和浩然正气,深刻揭露了骗取出口退税和虚开发票违法犯罪分子的丑恶行径,是一部弘扬正气、鞭笞丑恶的力作,读后发人深思,给人启迪。同时,这也是一部以具体事例彰显党中央、国务院打击各种经济违法犯罪活动、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坚强决心的活教材。

  借本书出版的机会,我再次向参加这场打击骗取出口退税专项斗争的同志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引子 尖峰时刻

  太阳像一团火,发出血色的光芒。云霞簇拥着,翻飞着,像燃烧的舞女,宣示着生命的终极辉煌。苍苍莽莽的群山,带着躁动一天的倦意,静卧在淡淡的雾霭之中……

  小车像一艘飞船,划破金黄色的夕岚,向流沙镇奔驰。

  坐在箭一般飞奔的车里,会计陈红怜感到有些目眩。她碰了一下公司老板周松青的胳膊

,提示道:“慢一点嘛!”

  周松青踏着油门的脚一动不动。他像一个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摩托“暴走族”,只要一上路,一给油,速度再也降不下来了。周松青喜欢刺激,喜欢让每一个细胞都绷起来的生死时速。他觉得,平平淡淡来一生,不如风风光光活一时。

  天幕低垂,黛色的山峦已经把半个太阳吞噬。周松青富有棱角的脸被夕照切割成阴阳两色,一边如海水,一边似火焰。

  陈红怜侧目而望,心生一缕恐惧。

  陈红怜不会想到,她身旁坐着的这位老板不久后成为国务院总理点名的嫌犯,她自己也因参与犯罪将在牢里献出十载青春年华。

  是时,在广东潮汕地区,骗取出口退税已经成了一些政府官员与犯罪分子共同参与的一大“产业”,国家税款被疯狂盗取,当地的经济和税收秩序几近崩溃……

  在这个温湿的骗税土壤中,无数个周松青、陈红怜破土而出,沐着暖阳,浴着雨露,野草般疯长。

  周松青把车停在了华都饭店门前。

  华都饭店是当地的一家很不错的酒店,位于一个十字路口旁边。走进约定的包间,周松青一看,周晓晴、黄文龙、罗村茂都已到了,还有一位稍为年长的陌生人,知道这就是陈楚荣了。

  这样的聚会经常举行,除逢年过节外,一般都是谁高兴谁召集一下,反正大家都住在流沙镇。流沙名曰镇,实为普宁市政府所在地,现已没有多少镇的痕迹了。今天聚会多了一位客人陈楚荣。陈楚荣是与普宁市紧临的潮阳市人。

  聚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说说闲话,通通情报,传传经验。比如哪里“生意”好做,自己与哪位领导有来往,以及谁最近交了桃花运。总之,一来为了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二来相互间在生意上有个照应。如今,社会已经进入大协作时代,想做单枪匹马、独来独往的侠客已经不行了。

  周晓晴是酒桌上的核心人物,因为他两边的人都熟。陈楚荣是他“生意”上的引路人。早在1996年,当骗税之风再次兴起不久,陈楚荣就已经在潮阳折腾开了。一次偶然的相遇,陈楚荣把周晓晴带上了暴富之路。周晓晴暴富之后,又拉上黄文龙,黄文龙又拉上周松青。

  侃得最欢的还是黄文龙。几杯“人头马”落肚,他的思路越发开阔。他从女人谈到裸奔,从偷骗税谈到黄赌毒,又从社会风气谈到自己广泛的社交。“我认识流沙镇的镇长黄小士,认识城区税务分局的局长林有,认识市委书记丁韦文,还同市长赖辰俊一起喝过酒。”黄文龙人高马大,嗓门儿也特别大,“流沙地面的事,我能横趟。只要你陈哥想来流沙办企业,我黄文龙可以负责一切……”

  陈哥就是陈楚荣,他像喝啤酒般一口喝了人头马后便问:“普宁有什么好呢?”

  黄文龙点上手中的万宝路,然后细细说来:“‘出口’方面,你们潮阳虽然‘手法’新一点,‘步子’快一点,但‘环境’没有普宁好,这里‘做事’不但不用偷偷摸摸,而且能得到方方面面的支持。比如,企业是否真实存在,工商不会‘深究’;上面来检查,镇领导会替你打掩护,会安排真实的企业来做你的替身;在流沙,‘出口企业’需要预缴的税款,镇政府也会给你解决。当然,潮阳的‘环境’也不错,只是跟哪儿比了。”

  周松青端起了酒杯,说:“今天陈哥好不容易来看咱们,别老谈‘业务’。来,喝酒!”

  黄文龙以钦佩的眼光看了看周松青,然后说:“如今混得最好的,应该是你。你身份有了,是检察院的人,还是院长身边的红人;钱也有了,下半辈子不用愁了;女人也有了,还是个大美妞……你要是当了院长,可得把我们弄进去啊!”

  周松青嘿嘿地笑着,白白的面孔显得更加光亮,他说:“当我当上院长的时候,你们都已经是千万富翁了,到时,恐怕请你们都不会去了。”

  周松青是一年前被当做“能人”请进普宁市检察院的,并在检察院承包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公司。当然,他与院长周广森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如何维系这层关系,还有一段周松青身边的人都知道的秘密,其中当然包括金钱往来。周松青被捕后,为了活命,不得已吐露了向周广森巨额行贿一事。这是后话。

  三十出头的周松青在市场上闯荡了多年,虽然也挣到了一些钱,在流沙开了一家洗浴中心,但真正起步,还是在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之后。1998年,骗税风潮已经席卷潮汕,尤其是潮汕的潮阳和普宁两市。这对很有“市场头脑”的周松青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难以抵御的诱惑。想想身边的人,包括过去做买卖还不如自己的黄文龙,都做起了“税收大生意”,把腰包撑得鼓鼓的,周松青还能沉得住气吗?

  有一天,周松青终于找到了黄文龙,希望跟他一起干。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对如何骗税一事,潮汕人从来不保守,反正钱是国家的,与己无关。如同河里的水,你愿意舀多少就舀多少,河水不会因为你多舀两勺就干了。何况黄文龙与周松青好得像哥儿俩似的。黄文龙告诉周松青,“虚开”比较简单,只需跟税务局打交道,把发票领出来,再开给要票的企业,然后由他们拿回去抵扣税款,等于逃了税。这样,开票人可以坐收手续费。如果骗税就比较复杂,骗税是搞假出口,然后骗取国家的出口退税,但这比较复杂,你除了要打通税务局,还得打通外经贸、海关、外汇管理等环节,即使找“中介”代理,那你自己也得在行。关于后者,周松青觉得搞不懂,干脆就先搞“虚开”。

  很快,周松青企业的工商、税务登记等一应手续办了下来。等周松青大笔一挥,亲手撕下第一张增值税发票时,他才知道“开票”原来这么简单:只要在税务局申请到“一般纳税人”资格,然后从税务局领出增值税发票,再做虚假销售,将发票开给需要发票的企业,那些企业拿着发票就可以进行进项抵扣,一般为发票面值的17%。作为开票者,可以得到大约4%的提成。比如开了一张5万元的票,你就可以得到2000元的提成。尽管还要给税务局缴点税,还有一些其他成本,但开几百万、几千万就不是小数目了。而开票就是动动笔,写几个字

,轻松得不能再轻松了。

  周松青兴奋到了极点。

  他想,人的命,天注定。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运气来了,想挡都挡不住。

  一个选择,就像按一下电钮,或者说敲一下键盘,便改变了周松青的命运。

  凭着自己的能耐,周松青敲开了检察院的大门。承包检察院的公司后,“生意”果然做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有了检察院这块金字招牌,周松青的腰杆儿就更硬了。过去,领发票有时会遇到一些麻烦;如今,人家是检察院下属的企业,你还能不放心吗?再说,自己是检察院的人,不像一些个体户,弄不好一天前还在地里干活呢。而自己是拿官饷的,同你们税务干部一样,都是穿制服的。走进税务局,不用再说好话,递笑脸。最多递一些银子,那是有所图的,是吃小亏占大便宜。

  公司的“业务”做了起来,肃穆的检察院大门突然多了进进出出的“生意”人。周松青有孙悟空一样的本领,一眨眼工夫,一家公司就扩展到17家,而且全部办理了工商注册等合法手续。这些公司全在检察院大门内的一个房间里“联合办公”。为了做好“生意”,不让收票地的税务机关怀疑,周松青先后一共刻了528枚公章,印刷厂、机械厂、加油站、医药站各种印章应有尽有,就像孙猴变戏法,一业成百业,一家变百家,让你看不出破绽,起不了疑心。

  拿检察院的牌子办公司,确实要方便得多。但在这样扎眼的地方“干事”,却不是那么顺手。有的客户一看见检察院大楼门上威严的国徽,手心里冒汗,腿肚子转筋,生意多少受到一些影响。

  为了把“生意”做得更大,周松青就把公司搬到了城西的一栋二层小楼。离小楼约百米,是一家银行。这也是周松青把办公地点选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小楼一层接待“客人”,洽谈“生意”,周松青花两万元钱,买了一长排皮沙发,墙角放了饮水机,现在做生意都要讲服务,周松青知道这个理。二层是开票的地方,办完手续后,工作人员电话通知二层的会计开票。几个房间的计算机键盘敲得噼啪响,12个会计忙得不亦乐乎,每天要分两次往银行送钱。

  周松青的“生意”如火如荼。他不仅把城西当做据点,而且还分别在大坪、里湖、洪阳三镇的税务分局办理了税务登记,为的是做大“生意”。

  周松青在城区、里湖、洪湖抵扣税款领取发票还算顺畅,但在大坪却遇到了麻烦。原因是发票领得太多。一位发票窗口的管理员对前去领票的会计陈红怜说:“人家几月领一本,多的也就一月领几本,你可好,一领就是十来本、几十本,恨不得拿麻袋来装,那不是明摆着抢钱嘛!”陈红怜心说了:“我要是把4个税务局领的票加起来,非得吓你一个跟斗不行。”

  陈红怜怏怏地走了,挺着胸,抬着头。后来,在法院庭审时,她也是这个姿式走进法庭的,申辩时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无辜的。只不过前者带着气恼,后者有些佯装。

  陈红怜受挫后,该周松青亲自出马了。

  周松青揣上两万元钱,带上陈红怜,开上警车,闪着警灯,直奔大坪。大坪为普宁的西南边陲,离市区流沙镇约百十公里,平常他很少去。上了324国道,他照样把车开得飞快。他问陈红怜:“你说两万块钱够吗?”“应该差不多吧。他什么也没干,不就多给点发票嘛。”“人家这也是资源,靠山吃山嘛。”

  到了大坪税务分局,两人径直来到余小兵的办公室。余小兵的身份是副局长,主持工作。听说一把手因为在经济上手太狠栽了,最近不在岗上。

  余小兵跷着二郎腿,仰着头,不停地吸烟。一番寒暄后,陈会计见差不多了,就出了门。周松青拿出信封放在余小兵的桌子上,说:“这是点小意思,您买两条烟抽吧。”

  余小兵瞟了一眼桌上的信封,一脸的严肃,说:“咱们都是公事,用不着这样。”说完,把纸包推到了周松青面前。周松青以为是他客气,但一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知道是真不要。

  周松青尴尬地走出了办公室,心里骂道:“这王八蛋,两万块还嫌少!”

  下一步怎么办呢?苦思冥想一番,周松青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早就在他的视野里,只是这么点小事不该惊动人家,如今大坪这关过不了,就只能请他出山了。

  这个人在本案中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叫赖春安,是普宁市国税局的一把手。

  周松青来到普宁市国税局,走进赖春安的办公室。

  赖春安的办公室很大,写字台对着会客室,桌子上放着两部电话,赖春安此时正在接着手机。又矮又胖的赖春安抬手示意周松青先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刚落座,就有人端上了茶水。见赖春安接完电话,周松青走过去,坐到写字台前面的椅子上。说了几句话后,周松青就呈上了见面礼,一个大牛皮口袋。赖春安见多识广,掂了掂口袋的分量,微微一笑,就放进了写字台的大抽屉里。周松青心想,你局长大人真有风度,这里面可是10万港币呢!

  周松青见赖局长已经笑纳,就道了这次拜访的主旨,说自己在大坪遇到了麻烦,要他向

余小兵打个招呼。赖春安嗯了一声,表示接受了他的请托。

  “最近生意怎样呢?”赖春安随口问道。

  “还行吧,靠您的关照啊!”

  “数不小吧?”赖春安挪了挪敦实的身子。

  周松青听得出来,他问的是开票的数,心里盘算着,一月少说也得有一二千万吧,如果按实说出来,不一定合适,想了想便说:“三五百万吧。”

  赖春安见他吞吞吐吐,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就说:“据我所知,你是个大户,不止这数……”赖春安立即安慰道,“没关系,数越大对咱们市里的贡献不是越大嘛。”

  听到这话,周松青算是松了口气。人家税务局长还是给咱撑着。但他为什么要撑呢?周松青一想,心里有数了,税务局为了多收税嘛。这世道真是变了,老百姓想挣钱,政府也想挣钱。喝了点墨水的他,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果说他过去有些偷偷摸摸,如今却是坦坦然然。他要抓住这个机遇,把“生意”做好做大。

  周松青发了后,开始享受人生。这些天,他成天在普宁转,有时也到汕头转,看哪里的房子好。一年中,他一连买了十几套房子,最大的为150平方米。他不仅在当地买,还在外地买。被捕时,他就是躲在深圳买的房子里,陪着他的是两个小情人,一个大学生,一个中学生。

  一位办案人员后来说,别看周松青沉默寡言,他骨子里却是个很时尚、爱赶潮的人。他很能花钱。衣服,从头到脚都是名牌,那双皮鞋就两千多元,还是英国产的。新房子装修,卫生洁具一水儿都是进口的。搞女人,结过婚的不要,岁数大点的也不要,全是黄花大闺女。搂钱,也是看着这山望那山,“虚开”大发之后,又想着去骗税。

  高埔镇的“招商引资”,给了周松青在骗税领域大干一番的机会。

  高埔镇在普宁的西南角。在罗村茂的引荐下,周松青成了高埔镇镇长李初教办公室的座上客。

  高埔镇发现流沙镇、里湖镇的“税经济”做得风风火火,并且得到了几大班子的一致赞扬,李镇长沉不住气了。李镇长清楚地记得,就在一个月前,一位市领导就明白无误地说:“大家都看看人家流沙是怎么搞的,要转变观念嘛!”听话听音,这不明摆着是批评他们这些“经济”搞得差的乡镇吗?李初教知道这都是违法的事,但细一想,人家市长不怕违法,难道就咱们怕违法吗?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咱们想那么多干吗!

  于是,李镇长就把镇里的“能人”找来,声称谁引进有实力的企业,镇里给予一定的奖励。一天,高埔的“明星企业主”罗村茂被镇长叫去。李初教开口就说:“你不是流沙的吗?把你们那儿能干的人给我叫几个过来,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这时,罗村茂想起了好友周松青不是想拓展“业务”嘛,把他请来就是了。

  周松青穿着笔挺的西装,带着伶牙俐齿的会计陈红怜,开着警车一路疾驰到了高埔。李镇长拍着周松青的肩膀说:“你大胆干,有什么事镇里给你撑着,流沙有什么政策,我们都可以给。”

  于是,周松青在高埔落了户。骗税比虚开要复杂得多。除了要打通税务、海关、外经贸、外汇管理等环节外,还要预付税款,等等。

  周松青要求镇里给予预付税金贷款,李镇长没有马上答应,说镇里的贷款已经用完,要等几个月再说。周松青知道这是镇里不想给他这个外来户。对周松青来说,贷不贷款倒没有太大关系,但当地税务局等各部门的关系还得重新建立,因为退税指标捏在人家手里。于是,周松青想再找找关系。

  一天夜里,周松青驱车来到流沙镇城西南平里168幢,敲开了赖春安家的房门。

  周松青记得,那时正是暑夏,天气很热,赖春安穿着白色背心,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赖春安把他让到客厅,为他沏上了功夫茶。

  周松青献上礼物,依然是一个大牛皮口袋,他说:“给孩子买点东西吧。”

  这个礼是5万港币。到这时,周松青已经送给赖春安20万元港币,6万元人民币。

  由于赖春安的疏通,高埔镇的贷款几天后就解决了。李初教大笔一挥,贷给周松青200万元!罗村茂自己在高埔已经混了一两年,与李初教关系应该说也不错,但才贷到16万元。

  这天晚上,因为是在家里,周松青与赖春安聊得很多。到底聊了什么,后来也想不起来了,但有些内容,他却一直清楚地记着。

  周松青问:“这‘开票’的事,还能老干吗?”

  赖春安毫无防备,他想了想说:“老干肯定不行。”

  “那能干多久?”周松青追问道。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我也说不准。”赖春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愁容,“中央正在整顿经济秩序,说不定下一步就是打击骗税。”赖春安向周松青凑了凑身子,轻声说,“去年北京来的那个女处长就瞪着眼睛吓唬我,说打击骗税是早晚的事。我想,这事八成有影儿……”

  周松青放下手中的筷子,呆呆地听着,但赖春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也不好深究,于是就问道:“‘开票’的事,犯法吗?”

  “这还用问,你是从国库中挖钱。”

  “那政府怎么还护着?”周松青的脸上呈现个大大的问号。

  “嗨!我怎么跟你说呢……”

  赖春安没有回答。周松青想,先顾自己吧,就问:“那我们怎么办呢?”

  赖春安哼了一声,说:“最好你现在就洗手不干,到检察院正经上班。”

  “这……”

  “放不下了吧?我跟许多人都说过这句话,但没有一个听的,包括你……”

  周松青低着头,心里想,等在检察院呆稳了,捞上了官,我就洗手不干了。但嘴上却说:“干过今年,等钱挣够了,我真的收了。”

  赖春安不知说什么好,就自顾自地喝着酒。周松青也不知该说点什么。须臾,周松青竟冷不丁冒出一句让赖春安感到惊讶的话:“上面要是来抓人,您可一定要提前通知我。”

  赖春安一听,也怔住了。好一会,才苦笑一声,算是作了承诺。

  周松青回到家里,脸上不见笑容。尽管周松青从不与在机关工作的妻子说公司的事,但她早就看出周松青心里藏着事。尤其当周松青把一枚价值数万元的蓝宝石戒指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时,她已经猜到自家的男人一定卷入了骗税风潮。这天晚上,看着脸色惨白的男人,她终于开了口,问他是不是也在“搞税”。他摇摇头,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怎么会去干那种冒险的事呢?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床上玩耍的两个孩子,对周松青说,你要对他们负责啊!他们当时有两个孩子,女儿六岁,儿子才两岁。周松青本想避开话题,但想了想却说,到那时……你就再找人吧!她一听这话,鼻子一酸,不由自主地倒在丈夫的身上,泪水簌簌地滚落。

  我们在监狱采访周松青时,听监狱管理人员说,周松青的老婆与他感情很好,几乎天天到监狱去看他。周松青最后能够检举周广森,能够活下来,与他的女人也许有一些关系。

  去赖春安家的第二天,周松青从单位找来一本《 刑法 》,并将有关条文细细地看了一遍,从而知道了骗取出口退税的最高刑是无期徒刑,虚开增值税发票的最高刑是死刑。

  周松青不寒而栗!

  然而,这时的周松青像上了高速行进的过山车,想半途下来已经不可能了。他只能继续往前走,直到终点。

  周松青是个内向和爱自寻苦恼的人。先是为没有考上大学而苦恼,为了上进,他发奋自学,终于搞到了一张大专文凭。有了文凭之后,他又为自己没有经济地位而苦恼。借着潮汕的小气候,他渐渐有了钱,成了既有学历又有经济头脑的人。这时,他又为自己没有政治地位而苦恼。于是,靠自己能说会道的嘴和一沓沓钞票,他进了检察院。如今,钱有了,地位有了,他又为说不定哪一天会突然降临的灾祸而苦恼。

  老子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周松青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也拿到了大专文凭,起初也挣到了一些钱,家里也有一个贤惠的妻子,有了心爱的儿女,在同一拨人里,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但无度的欲望,使他一步步堕落,最终不能自拔。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周松青请陈红怜去喝咖啡。周松青公司里有十多个会计和出纳,能被周松青请去喝咖啡的并不多。在这种场合,他们一般只是聊聊天,说说体己话。但这天,周松青突然问:“红怜,咱们一共开了多少票了?”

  陈红怜有些奇怪,就说:“你问这个干吗?”

  “不干吗,我随便问问。”

  陈红怜掰了掰手指,然后说:“两年多时间,不是个小数,全加起来得有3亿多,噢,不到4亿吧。”

  “有这么多吗?”

  “有,”陈红怜很肯定地说,“咱们光上缴国库和预缴的税款就有900多万了。”

  周松青没有接话,他把脸转向窗外。陈红怜看见周松青额角的血管在跳动。

  与其他骗税者不完全一样,周松青是检察院的人,骗税是不是犯法,他心里很清楚。那天他问赖春安“‘开票’的事,犯法吗”,那只是探探口风,想了解一下上面的动向。他知道,经过几年“打拼”,钱是有了一点。但与腰缠万贯的大亨相比,还相差很远。他有些进退两难了。

  头顶明月,周松青漫无目的地在流沙镇街头走着。时已初秋,空气渐渐变得清爽。在潮汕,由于濒临大海,四季不太分明。秋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虽不见落叶,但终究令人感伤。街上的灯光亮得刺眼,铺面一家挨着一家,不是饭店、发廊、网吧,就是影视厅、台球室、洗脚屋,震耳的流行歌曲哭丧似的聒噪着。过了商业街,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公司。他看得出,那些公司有不少干着与自己一样的营生……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周松青这些天有些心烦,所以才学着都市人,在街头漫步。今天,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深圳的情书,写信人是一位在大学读书的张小姐,要他去深圳与她相会。要是在过去,周松青会激动万分。而现在,他却没有了心思,他心乱得像一团麻,而且心里还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惶恐。

  几天后,真正令他惶惧的时候到了。

  一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小周吗?不好了,中央工作组抄了税务局的家,你赶紧跑吧!”

  “嗯……”周松青木然地答着,他蒙了。听声音,来电话的好像是赖春安。

  这一天是2000年8月24日,是“807”工作组实施“税务闪击方案”的第二天。

  周松青仓皇出逃,直奔深圳……

第一章 绝密方案

  孙子曰:上兵伐谋。国务院“807”工作组虽然阵势强大,但潮汕骗税分子的力量同样不可低估。在“807”工作组行动之前,那里已经点将布阵,构筑了防御检查的“马其诺防线”。能否旗开得胜,大家心中没底。但当工作组领导运筹帷幄,拿出打破常规、克敌制胜的“税务闪击方案”时,对这次打骗的成功,已经有了一半的把握。

  —— 作者手记  

  代号“807”

  当新世纪的曙光照亮中华大地时,人们惊喜地发现,这个东方古国真正变了,开始变得富有、强大,变得生机盎然,中国重新回到了在19世纪以前千年中所扮演的角色!这一年,中国实现国内生产总值8.9万亿元,经济总量已排名世界第七。中国已经成长为一个有能力决定自身命运,并影响世界的国家。中国经济巨轮将在“和平与发展”的国际环境中继续快速前进。世界银行中国业务局局长黄育川在《 2000年全球经济展望和发展中国家 》报告中说:“20年后,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将排在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

  中国的经济成就令世人瞩目。然而,我们也应该看到,中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社会转型期的各种矛盾,包括腐败、失业、环境污染、国企转制、社会保障、产业结构失衡、贫富差距拉大等问题,都亟待解决;中国的经济秩序,尤待梳理和重建……

  新世纪的第一年,中国在成功打击走私、骗汇后,又重拳出击,把正义之剑指向严重破坏经济秩序的犯罪行为 —— 骗取出口退税!

  2000年8月7日,风光旖旎的北戴河。

  这一天,国务院召开总理办公会议。作为一个大国的总理,朱基代表国务院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成立“国务院打击骗取出口退税领导小组”。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国务委员吴仪任组长,时任国家税务总局局长金人庆、海关总署署长钱冠林任副组长。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国家税务总局。

  打击骗取出口退税的重点目标——广东省潮汕地区。

  因为这一天是8月7日,因而工作组领导提出此案以“807”命名。

  8月,正是北京热浪蒸腾的日子,而此时的北戴河却是它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绿树摇曳,海风吹拂,光着脚在海边的沙滩上走走,或者到水中畅游一番,这对于都市人来说,是一种美好的享受。

  马森在沙滩上走着。马森爱山,但更爱海,爱海的率真,爱海的博大,爱海的坦荡……海能开阔你的心胸,能排遣你的忧愁。郁闷时,看看那无际的海,心胸会变得更加开阔;忧伤时,到海滩边走走,心中的伤痕就会被海浪抚平……

  马森喜欢游泳,但这一天,他没有下水。他虽然被同事们拉到海边,却一个人在沙滩上不停地走着,走着……他在想朱总理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指示,甚至每一个表情及手势。总理的口气有时是平缓的,有时是激烈的。马森还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他坐在会议室第五排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听总理作指示。总理说话时一顿一挫,字字充满力量,句句道中要义。马森认真地倾听着总理的讲话,以及讲话背后深深的内涵。马森明白了,打击骗取出口退税,不是一个孤立的行动,它是我国整顿经济秩序的一个重要步骤,是国家意志的体现……

  马森在沙滩上默默地走着,他抬眼望去,风渐渐歇了,大海平静得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均匀地呼吸着。火红的太阳从云霞中悄悄地钻出,不一会儿,整个大海变成了美丽的橙色。一道长长的波光,从脚下一直伸展到天边,泛着琥珀般耀眼的光芒。

  “真美啊!”马森暗叹道,脸上露出了多日不见的笑容……

  作为国家税务总局进出口税收管理司的司长,他必然要挑起这次打骗的重担,他已经感到了肩上的压力。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翻飞的彩云,思绪又飞到了打骗的背景中——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经济活力大大增强。但是,社会转型期的问题也随之显现,经济秩序亟待整治和规范。于是,我国政府一手抓发展,一手抓整顿,整顿经济秩序的序幕渐渐拉开。

  首先打响的是反走私战役。

  1998年7月,中国反走私工作会议在京召开。这次原定以国务院名义召开的会议,经中央政治局议定,升格为中共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召开。当中央领导人几乎全部出现在北京京西宾馆会议上时,人们不仅看到了一个国家的决心,同时也看到了形势的严峻。

  中国的反走私战役取得了预期的效果。不久,破获了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走私大案,这就是著名的厦门远华“420”特大走私案。此案涉案金额达500多亿人民币,是建国以来走私数额最大、涉嫌层面最广、偷逃税额最多、走私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的惊天大案。

  紧接着打响的是打击骗汇战役。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1998年7月,在国务院部署下,海关、外汇管理等有关部门组织开展了全国外汇检查,对那些违反国家外汇管理规定,以伪造、变造或者虚假的凭证和单据向银行骗购外汇等违法行为进行了严厉打击。

  这一年的10月,外管局下发了对累计金额在500万美元以下、能主动交代问题、追回骗汇资金的企业予以从轻处罚的决定。到30日,近千家企业主动交代了骗汇问题。

  12月底,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 关于惩治骗购外汇、逃汇和非法买卖外汇犯罪的决定 》,从而在立法上为严厉打击骗汇行为提供了依据。

  1999年,曾经猖獗多年的假单骗汇活动,在中央的坚强领导下,在各部门的通力合作打击下,几乎绝迹。

  应该说,眼下一系列运筹,正是要进行的第三个战役。

  这将是一个以税务系统唱主角的以打击骗取出口退税为内容的国家行动。

  务必铲除的毒瘤

  这里,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什么叫出口退税,什么叫骗取出口退税。

  出口退税,是国家为鼓励国产货物出口,通过退税或免税方式使本国货物以不含税价格参与国际市场竞争,同时避免国际双重征税的一种税收政策。

  骗取出口退税,是指不法分子以非法手段,骗取国家退税款的违法犯罪行为。

  骗取出口退税是一种严重的经济犯罪行为,它不仅严重影响国民经济的正常运行,扰乱正常的经贸秩序,在经济上使国家遭受巨大损失,而且还妨碍税收法制的正确贯彻实施,严重败坏社会风气,毒害国家干部,动摇基层政权。

  在马森的案头上,有无数笔有关骗税的记录,这些记录重复的,是同一个地方——广东潮汕地区!

  骗税骗到什么程度?

  某省国税局进出口税收管理部门,在审核企业申报退税的单证中发现,该企业申报退税单上出口的短裤数量竟高达50亿条!

  有人就说,你出口的是什么短裤啊?怎么全世界的人一人能有一条?这个企业是哪儿的?

  一查,该企业的“货源”是潮汕地区的。

  潮汕成了国家税务总局重点监控的地区。

  1995年初,税务总局派了80多人到潮汕等地区进行出口退税大检查。结果发现,潮汕地区骗税问题非常严重。

  第二年,税务总局又派人对整个广东省的出口退税情况进行了大检查。结果发现,骗税最多、最严重的地区还是潮汕地区。

  严重的骗税问题惊动了国务院。

  1997年,税务总局接到一个由国务院办公厅转来的朱基同志的批示。批示中说,有群众举报,潮汕地区虚开增值税发票、骗税现象严重,请税务总局派人调查。

  税务总局立即派稽查局的一个副局长带队,到潮汕地区进行检查。这次办案人员共检查了30多户企业,其中一位全国人大代表开办的企业就让别人为自己虚开进项增值税发票10亿元!

  1998年,中央正在查处厦门“420”特大走私案件,税务总局又接到国务院转发的一个批示,称厦门“420”案中,大量走私货物的增值税发票是从潮汕地区开出的,请税务总局派人到潮汕配合检查。

  潮汕地区的普宁市1999年1月至10月“两税”收入为2.6亿元,而本地同期应退税4.49亿元,实退税2.39亿元。应退税数额已大大超过其“两税”收入总额。这就是说,这里企业的产品全部出口,没有一点内销。当地企业出口产品的退税额已经超过其实纳税额。

  公安部的资料还显示,全国特别重大的骗税案件,有80%~90%的犯罪嫌疑人是潮汕地区的,他们或者充当主谋或者就是后台老板;上海、广西、陕西、湖北、福建等20多个省市的税案,抵扣发票大多来自潮汕……

  潮汕形成了十分猖獗的“骗税经济”。

  潮汕成了全国骗税的中心和主要策源地。

  潮汕的经济、税收秩序几近崩溃。

  潮汕,骗税;骗税,潮汕。

  这是寄生在共和国躯体内日渐凸起的毒瘤。虽然它们在中国的版图上只是区区几个小县,但它释放的能量将极大地干扰我国的经济秩序。大量虚开的增值税发票像浊水般涌向全国各地,大量国家税款被非法抵扣,作为流转税中的主体税种增值税的安全性受到严重威胁,税收秩序遭到严重破坏。斯时正是中国“入世”的前夜。有人说,如果角逐国际市场的中国企业是长征火箭,那么出口退税就是它的捆绑式助推器。现在,倘若助推器出现问题,轻则减小动力,重则危及整个火箭的安全。也就是说,如果出口退税在全国范围内出现差池,就会影响整个角逐国际市场的战略计划。这是务必铲除的毒瘤!

  于是,龙年的夏末,一场秘而不宣的“807”行动开始了……

  %%%“老潮汕”心中的痛

  潮汕位于广东省东部,毗邻福建,古时亦称潮州。随着近代汕头市的崛起,汕与潮齐名,故人们习惯上又将潮州称为潮汕。经过多次演变,现代潮汕从区域上分为4个地级市,即汕头、潮州、揭阳和汕尾,习惯上也称粤东地区。在这4个市中,尤以揭阳市和汕头市虚开和骗税行为最严重。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按理说,对一个地区的骗税行为,由税收最高管理部门——国家税务总局对其进行集中打击就足够了,为何非要动用国家的力量呢?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然而,了解潮汕的人都知道,那里已经冰冻三尺,并不是一个执法部门所能撼动的 —— 这方面,有“老潮汕”之称的韩秋深有体会。

  韩秋是青海人,大西北的辽阔土地滋养了她豁朗爽直、朴实大方的性格。同时,她又是一个充满了热情和活力的女人。在她端庄的脸庞上,有一双温情而锐利的眼睛。

  自1994年调到进出口税收管理司工作后,韩秋几乎每年都带队到潮汕地区检查。

  1994年,税务总局接到一个举报电话,说潮汕地区有一户企业申报出口服装,数量上亿件,而服装销往的国家,人口还不足5000万。总局派韩秋等人去查,结果情况属实。

  1995年初,税务总局根据各地国税局调查的结果,组织了一个专项调查组,由韩秋带队

,赶赴潮汕进行出口退税大检查。在两次检查中,韩秋看到了潮汕地区骗税活动的猖獗。

  1997年,韩秋从进出口税收管理司调到了稽查局任处长,负责进出口涉税案件的稽查工作。这一年,韩秋又被总局派到潮汕稽查案件。

  韩秋负责稽查的案件,是汕头潮阳市一个全国人大代表涉嫌增值税发票犯罪的案件。韩秋到潮阳后,与她带去的十几名稽查人员一起,经过半年多的调查取证,查实了这个人大代表让别人为自己虚开进项增值税发票10亿元,税额1.7亿元。

  韩秋日益感到潮汕骗税的严重性。她还感到,潮汕地区似乎有一股强大的黑白两种势力与骗税企业纽结在一起,使税务总局稽查骗税的阻力增大,有时甚至难以进行。

  韩秋到潮汕地区检查,让她记忆最深的,还是揭阳和普宁的那次。

  那是1999年夏天,税务总局从海关获悉,潮汕地区服装出口异常,出口货物的增长额,国内的统计数字比国外口岸的统计数字高出几倍。同时,总局还从有关方面获悉,国内许多报关出口的货物运到国外后,不是通关销往市场,而是把一些用垃圾伪装的货物抛到异国海岸,然后把那些剩余的少数成品货物再重新包装,伪造成进口货物运往国内。

  税务总局得知这些信息后,立即要稽查局派人到潮汕地区对进出口企业进行检查。

  稽查局派韩秋带队去了潮汕。

  到潮汕后,韩秋选择了揭阳市和该市属下的普宁市进行重点检查。在揭阳市检查进项增值税发票时,他们发现许多发票是从揭西开来的。揭西是揭阳市的一个县,在揭阳市的西部,距揭阳市60多公里,是一个较穷的山区。韩秋让检查组的两名稽查人员到揭西核实进项发票的真伪情况,自己则在揭阳市坐镇指挥稽查商贸企业。

  这两名稽查人员在揭西不到两天,就给韩秋打电话,说:“哎呀,韩处,这儿的企业没法查,去了不是找不到企业,就是老板不在,我们今儿个去不在,明儿个去也不在。我们一连去了十几次了,都不在……”韩秋在电话里说:“你到国税局调这些企业的纳税资料!”稽查人员说:“我们去了呀,我们到国税局调纳税资料,根本调不出来。”韩秋问:“为什么?”回答是:“管资料的人也不在……”

  韩秋有些恼了,说:“别着急,我们明天就去揭西!”第二天,韩秋带着检查人员到了揭西。揭西的领导知道后,组织几大班子迎接韩秋一行。

  仪式是挺隆重的,但骨子里却暗含杀机。县里的领导一见面就说:“哎呀,你还敢到我们这来呀?”韩秋说:“你这有什么不能来的?”这位领导说:“你不知道啊,我们这儿过去可是打游击的呀!”韩秋正色道:“那是过去,现在这不是共产党的天下嘛!”县领导迟疑了一下,说:“你来了,你最好不要在这儿住……”在向县里领导说清此行目的后,韩秋说:“住不住是我的问题。我这次来主要是进行税务检查,你们这些领导工作都很忙,你们忙你们的吧,有什么事,咱们日后再交流……”

  县里的几大班子见韩秋这么一说,又寒暄了几句,便都走了。

  县领导走后,揭西国税局的一些领导留了下来。韩秋关上门,对县国税局黄局长说:“局长您在这儿工作多少年了?”黄局长说:“30多年了。”韩秋诚恳地说道:“哎哟,那你是税务系统的老前辈,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黄局长愣愣地看着她。韩秋慢慢地跟他讲道理:“我组里的同志来过四五回了,一次都见不到企业的老板。按企业的注册地址去查,不是在马路边上,就是在居民楼里。可到马路边上一看,又什么都没有,问带路的,他说是修马路给拆了;问老百姓,老百姓说从来没见过这儿有企业;找工商局、税务局,你们又都说有,可向你们要企业的资料,你们又说管资料的不在……”黄局长装作认真地听着。韩秋口气突然严厉起来,说:“我问你,你们这儿到底有没有问题,你得好好掂量掂量!”黄局长支支吾吾地说:“啊……我们这儿没问题……没问题,确实是人不在。”韩秋把眼睛瞪得溜圆,说道:“那怎么这么巧啊?你的人不是今天吐血,就是明天骨折,怎么天天都如此啊?”这位税务局长动了动嘴巴,没回上话来。韩秋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老前辈,咱们分析分析全国的形势,前年,党中央、国务院组织开展打击走私,去年又是打击骗汇,说不定,明年就要在全国开展打击骗税了。如果潮汕地区骗税的盖子在你这儿揭开,我看啊,这个责任你负担不起!”

  黄局长听着,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

  韩秋接着说道:“你工作这么些年了,不要把你的人生句号画在一颗枪子儿上。你好好考虑考虑。”韩秋看到,黄局长的汗滴答滴答往下掉,就又说:“我今天的话可能说得重了点,但我是对你好,对咱们局好……”不一会儿,黄局长说话了:“韩处,你……你要找的那个企业法人代表来了,你要见见吗?”韩秋说:“暂不说我见不见,起码你的态度有问题。你大门没出,二门没迈,电话也没打,却说这个人在。你老老实实说,这个企业到底有没有?”黄局长哆哆嗦嗦地说:“有,真有……”韩秋说:“那好,你把企业的法人代表找来,我们谈谈。”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这位国税局长出去了一会儿,还真找来一个企业的法人代表。可韩秋他们一看,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不但问什么都不懂,甚至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说不清楚。韩秋很不高兴地说,你给我找来这么个人应付,我先记着……现在我们核对一下你们开具的税票。结果一查,这个税务局的所有税款都是以现金方式缴纳。原来,他们的税款都是用现金收的,几十万、几百万摆在那里。韩秋说,按照有关规定,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你们这儿收税为什么不走银行账户?黄局长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韩秋问,你们主管计财的在哪儿?黄局长回答

,正在山里做法事。韩秋疑惑地问,什么法事?黄局长看韩秋不懂,就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什么叫法事。

  原来,当地的一些人讲迷信,不管你是娶妻生子或是老人去世等红白喜事,还是分房、盖楼、乔迁、远游以及日常琐事,都要找找风水先生、麻衣相士看个阴宅、阳宅,或娶妻、乔迁等,让他们给择个良辰吉日。黄局长说的那个计财股长,正赶上单位给他分了一套新房,想找阴阳先生看看新房的风水,便跟黄局长请假,要进山做法事。

  韩秋说,我不管他做什么法事不法事,你必须把他找来!黄局长装作为难地说,今天他确实不能来,他家里真的做法事哩!韩秋说,股长做法事去了,那副股长呢?黄局长还装作一脸的无奈,说,副股长也不在。韩秋问,你们这是什么地方?那咱们直接去计财股看看。她刚一出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吓了她一跳。韩秋问,你是干什么的?那男人低声说道,我是计财股的。韩秋又问,你是计财股干什么的?回答是副股长。韩秋把他拉到黄局长跟前问,你看他到底是计财股的什么人?黄局长面红耳赤地说,哎呀,你怎么在这呀?我一早上就找你,怎么没找到哇?韩秋看黄局长瞪着眼说瞎话,气不打一处来。

  后经查实,这个局确实有严重的问题。

  人头涨到了50万元

  在揭西,韩秋感到一身疲惫。过去,她曾为警方破案的艰难而感慨;如今,她感到自己的工作比警方调查取证要复杂和艰难得多。在这里,除了“刑”事,还有“人”事;在这里,韩秋如同陷入了泥淖,如同走进了迷宫,如同步入了另一个荒蛮世界……

  然而,潮汕人又很“智慧”,他们能把骗税生意做得娴熟无比,你要是来查,那你见到的就是一具具“无名尸”,一桩桩“断头案”。

  揭西的调查,让韩秋等检查人员步履维艰,那么普宁的情况又怎么样呢?

  韩秋带队到普宁检查的第一天,就受到了市委市府等几大班子的接待,其规格比揭西还要盛大热烈。市政府还准备了丰盛的午宴招待检查组。检查组不接受宴请,但对方一个劲儿地把你往饭桌上拉。不仅如此,副市长赖某得知检查组的住处后,竟住在了检查组的隔壁。早晨吃饭,他跟在检查组的后面,嘻嘻哈哈;中午吃饭,他追着韩秋,点头哈腰;晚上吃饭,他喝得醉醺醺的,满口酒话。最让人难以容忍的是,检查组工作时,他寸步不离,看似配合,实是察看动静。

  事隔多年,韩秋对这位赖副市长的一举一动还记忆犹新:

  我说,赖市长,你是忙人,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他嘻嘻哈哈的还陪着不走。我最后火了,拍着桌子说,赖市长,你有工夫陪我们,我可没工夫陪你啊!

  他并不见怪,装出一副笑脸说,我现在的任务,就是陪你们,这也是我的工作……说完,仍呆在我们身边,要多赖有多赖。我心想,你真是一个赖市长。

  这个时候,我也能拉下脸来。你在这儿,我就去别的地方,把弟兄们叫过来开会,该布置工作布置工作。他一过来,我说我们正在工作,你就是再大的领导,不该你介入你也不应过来,请你回避。我下了逐客令。他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说,你们讲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听听嘛,学习学习……

  这就是我们在普宁的遭遇。

  后来,这个赖副市长在工作组抓他之前逃跑了。

  赖春安的表现,更有失一个市国税局长的面子了。韩秋说:

  我们到普宁市国税局吃工作餐,你看那个国税局长赖春安,举着酒杯给我敬酒,腰能弯到90度,用北京话说跟孙子一样。我说你堂堂正正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个样子,活像个受气包。他脱口而出,说,韩处,我怕呀。我说你怕什么?他说哎呀,我刚接了局长的工作,怕检查的时候出问题,我不好交待。我说你怕什么?查出问题你应该高兴,针对问题好改进嘛。他连声说,那是,那是。话是这样说,但我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鬼。我们下企业检查,要资料要不来,税务分局局长说管资料人的奶奶去世了;我要带着人去找,分局长又说他姥姥去世了。我说不管谁去世,今天也得给我找回来,我留下两个人在这儿等着。然后,我就带人上企业。到了企业一看,只是一栋破房子,里边有一个傻呆呆的人,说话也不利落。我说,今天老板不来,我就在这等他。从早上9点钟开始,一直等到中午11点半。我发话给他们,我说今天老板不来,我们晚上就不走了,就在这儿住下去。中午,赖春安派人叫我们吃饭,我不吃,他就亲自来,说领导的身体要紧啊,你们要是饿坏了,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啊。我说,你净说好听的,赶快找人去!我对自己身边的人说,这里的人不来,我们在这里就不走。他们一看我们打起了牌,知道我们是铁了心要等下去,不是随便就能支走的,就去叫人了。到了下午3点多,企业的法人代表、会计、财务全都来了。等我们调了账,调了资料后,才去吃饭。吃饭的时候,一个工作组的成员说,韩处长,这户企业的进项发票也是他们这里企业开的。我就对陪吃饭的赖春安说,既然这样,咱们就一块儿看看,现在就去。话还没说完,赖春安的汗就滴答开了,手也开始哆嗦。他说,你明天再去吧。我说不行,就今天去。本来赖春安一直陪着我们检查,现在不陪了,说他现在还有一个重要的会,必须得参加,让副局长陪你去吧。我知道那时他心里有鬼,但没有处理突发事件的经验,就由他去了。

  这时,韩秋就与大家一起检查另一家企业。

  走到半路,普宁的上级局揭阳市国税局的人就来电话了,说:“处长,今天晚上我们市长书记请您吃饭,您现在务必赶过来。”韩秋说:“不行,我们不能随便接受宴请,再说,我们正在查企业,赶不过去。”他们说:“不行呀,我们国税局要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才能工作,总局来人了,当地政府不能不表示表示。咱不能把人家市长书记搁一边吧?”韩秋知

道这是赖春安搬的救兵,用的是缓兵之计。就说:“要不,你们等着我们检查完再去。”
We are working hard all the time! 我们一直在努力!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