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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评论]《我为什么打老婆》作者:幕霄子 (全)

 然而,她的情绪似乎没有受到昨晚的事影响,只顾窸窸窣窣地翻东西,她显得很忙碌,甚至显得有点狼狈。她细嫩的脖子一勾一勾的,显得楚楚可怜。

  她找到了那份她忘在家里的教案,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又向门口走去。

  我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一下抱住了她的双肩。她的反应是僵硬而惊讶的:“干什么?”

  我低声说:“永薇……”

  她迸足了力气尖叫起来:“我急死了,放开!”

  我把她的大叫当作惯常的任性,仍然希望打动她:“我这回恐怕要走半个多月……”

  “李耀辉!”她瞪圆了眼声嘶力竭地叫,“放开我!”

  她伸手推我时,不慎把手指捅到我的眼窝里,我痛得一下捂住了眼,一下蹲在地上,眼泪狂流不止。我只听到她的脚步声走来走去。

  我感到她的脸凑近了我,我听到她压抑着哭声说:“去半个月怎么啦,一个男人,怎么这样磨磨叽叽的……”

  最后一句话完全激怒了我,体内蓄发的所有恶气喷薄而出——

  我闭着眼,一掌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打过去,她“啊”地叫了一声,我一发不可收拾,又是一掌。我睁开了眼,她本能地避挡,身子摇晃着。一个声音在我心底高叫着:不能软弱!不能!软弱只会让你自取其辱,痛快点吧!干净利索点吧!我嘴里涌出血腥味,第三掌又下去了。这一掌是打在她耳朵和后脑部位上,她柔软滑润的耳轮在我掌间擦过,她的长发飞舞,那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我惊异,甚至让我……怎么说呢……有些欣喜。

  我听到了一声重重的水漾的声音,多少年来,我都在猜疑那是不是她大声饮泣的声音。

  她扑倒在地板上,头发瀑洒下去,没有哭泣,甚至连喘息声都听不见。

  她的手指间捏着一张白色的手帕,看到这情景,我心凉了半截:天哪!我出手的时候她正企图帮我揩拭我的眼窝!

  我的心里另一个声音高叫起来:不能软弱!不能慈悲!想像她的可恨之处,想想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想想吧……

  痛快点吧!干脆点吧!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省城的。

  在去采访的汽车上,我回想——不,准确地说是回味着我动手打人的每一个细节,用“回味”这个词的确卑鄙。但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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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想:我那股子“打”的冲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萌发的?

  我在想:假如她不脱口而出“磨磨叽叽”(暗指我的阴柔)那个词?我会不会终止我的行为?

  我倒像放电影胶带一样把那几天发生的情节、对话颠来倒去重放、剪辑、组合。我在分析着,会是怎样一种发展才能避免那个暴力的场面。

  这一切感受我推来想去,渐渐地发现了一个我都觉得很可怕的结论:

  不管事态如何发展,这次打是迟早要发生的!即使永薇不给我口实,我都会在意念中创造出一个机会来!

  我脑子迸出的这个推论,让我大汗淋漓。

  我无法复述那一段我深陷在自我折磨和情感纠缠的时光。我下了乡,表现得很肯吃苦,在采访水利建设时,我和那些民工住在工棚里,跟他们学会开粗鲁的玩笑,在弥漫着酒味儿和汗臭味的大铺上高卧。

  她没有音信,我也不敢打听她的音讯。

  我在精神上同永薇保持着僵持状态,就像那个古老的儿童游戏:“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谁主动谁输。

  终于还是我输了。我给家里拨了电话,没有人接听。我打她单位的电话,是叶青接的。

  叶青听说我找永薇便有些闪烁其词,可以说,有些慌乱。

  我问:“永薇好吗?”

  叶青冷冷地说:“很不好。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不是很恨我?”

  叶青哽咽着说了一句:“她跟我说的那些对你不满的话,全是编的!其实她是爱你的!她只是想惩罚自己罢了。”

  我决定当天就赶回省城。

  她仍是爱我的!

  一切雄心勃勃地对峙的设想,一切为证明男人阳刚而设计的冷峻的台词和形体动作,在我回到这个薄暮缭绕的省城时,已经化为乌有,我的内心柔软得似乎化成了一盆水……

  当我用钥匙开门时,发现锁已经换了。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来开门了,开门的居然是叶青!

  叶青和她丈夫住在这套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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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

  叶青的丈夫很热情地招呼我进去,说着一些闲话,我张皇失措地打量这间屋子,发现屋里的设置全变了!叶青给我倒水,询问我下乡的情况。

  我不能控制自己,打断了他们的寒暄,急切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青劝慰我镇定一些,告诉我两件事:一、永薇把房子转给叶青了;二、永薇出事了,在单位待不下去了,已经辞职回老家了。而且那个纠缠永薇的恶徒已经被判了刑,这件事已经全市皆晓,闹得挺轰动。

  我真的转不过来弯,像得了神经病般失声而笑:太离谱了吧?

  事情的全部过程就是这么离谱。

  一切可以从永薇跟我提到过的那双鞋说起,那一天,永薇下班以后,经过一家街角的精品店,看到一双鞋,一双极其美丽的鞋子。这是一个靓女见到精品的极其普通的情节,然而这个情节的邪恶因素让这个故事变得很离谱。那双鞋子标价298元,差不多是永薇一个月的工资,永薇真想把它买下来,可是,想到家中这个月严重超支。她没有那样做。

  又过了几天——就是我平白得了一注钱财正欢天喜地的那天——她下班时又经过那家精品店,看到店外挂着“手包出口转内销全部半价”的招牌,她被这广告吸引,走了进去。

  我永远不想评价永薇接下来的行为,虽然过去多年,描述她的那个举动我仍然感到难以启齿。是的,不说品德了,我只想说,这事已经说明,有着一副清纯可人容貌的永薇,有着大学学历的她,智商判断是多么低级。

  一段时间里,我常常涌起一种刺心的感觉。

  我甚至不再为我征服永薇的过程感到骄傲。她此时的苟且与轻率,让我推论出她彼时跟我上床时的苟且轻率……

  这天店里正在进货,店员们都忙忙碌碌的,她问了几声“这手包多少钱”,没人搭理她。永薇挺生气,转身想走,这一转身,瞄见了那双鞋——她中意已久的那双鞋被随意丢置在一个空纸箱上。永薇很欢喜地拿起那双鞋,问一个店员:“这双鞋你们要处理吗?”

  还是没有人搭理她。

  永薇轻轻地一偏身,把那双鞋放进了自己的手袋里,若无其事地走出那家精品店。

  接下来的灾祸可以说是骇人听闻的,就像欧洲民间传说一样:一个好奇的乡村女孩子看上了一双红舞鞋,不计后果地穿上了它,然后在这双红舞鞋控制之下无休止地跳,从村里跳到森林里,直到跳到精疲力竭而死。

  没有店员发现永薇的可耻行为,她心怦怦直跳,走过两、三条街,在一个街道她站住了。她仰起头吐了口气,从手包里取出纸巾,想揩拭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这时,一只紫黑的、青筋毕露的手伸进了她的手袋——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个50多岁的穿中山服的老者拎起了那双鞋,满意地端详着,并不住地点头。

  “嗯,质地不错,款式也挺新潮,这鞋起码值200多块吧?”

  永薇退缩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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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山服表情复杂地看着永薇,遗憾地摇摇头:“哎呀,这么好看的模样,这么年轻的姑娘,好像你还是省电大的老师吧?怎么竟然会干这种事?唉!”

  永薇吓得魂飞魄散,低声说:“叔叔,我是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你原谅我这一回吧!”

  中山服显得挺急躁:“不是这么回事,你知道,那家店最近经常丢东西,报了几次案,可就是找不到小偷是谁。我们也挺难交差的……”

  永薇一阵晕眩,恨不得一头撞死:“叔叔,我这就交钱,我认罚!只求你放过我这一次。”

  永薇低头拉开手袋,准备把所有的钱都给他。

  中山服阻止了她,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小声说:“大街上,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好,跟我来,姑娘。”

  永薇顺从地跟着中山服进了一家冷饮店……

  在这家冷饮店里,中山服很耐心、很和气地同永薇谈话,不时摊开一个小本对着什么并记录着什么……永薇几次压抑下去大哭的冲动,含悲饮泣,不住地讨饶。

  中山服时而斥责,时而叹息,时而对她表示同情,时而又对她晓以利害。他甚至还说了一番为大学毕业生收入低而抱不平的话,发了类似于“世道不行,佳人做贼”的感慨。

  他没忘记逼着永薇写下一纸“检讨书”和“保证书”,留下永薇的电话和单位地址。

  放永薇走时,他逼着永薇带走了那双美丽的皮鞋,说如果永薇不识抬举他可就翻脸了。

  永薇红肿着眼走到垃圾箱前,把那双皮鞋扔了进去。

  可想而知,从一开始便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永薇,会沿着一条什么样的路走下去。

  那老头一次次来找永薇,态度并不是很强硬。但是,你可以想像出这种一脸哀怜表情的勒索者的可怕,他一会叹息永薇“不理解我的苦心”,一会儿跟她大谈人生,谈他的警察生涯(其实都是骗人的,这个老头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在和永薇接触时,他没有忘记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时不时地向永薇“借”点钱来用,每次都正言厉色地声明“这钱我是一定要还的”。他“借”钱的方式很艺术,常常是:心烦意乱地在兜里掏着,把一个空烟盒狠狠地一揉,骂道:“这个鬼世道,好人真是活不出头了。我一个老公安侦察员,连抽烟的钱都不够!”永薇连忙掏出钱给他买烟。老头会做出一种姿态,假如永薇给他100块钱,他会郑重其事地退回50块钱,说:“够了,用不了那么多。”

  老头子这种彬彬有礼的“借”,一个多月里,已经使永薇付出了我们的大部分积蓄。

  永薇在派出所里说:她和老头发生肉体关系是她“自愿”的,因为她“心软”。

  我想不出来她“心软”什么,这么脏、这么猥琐的一个老头,到底会有什么东西会触动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在省城南边的一个穷人聚居区,一个由平房组成的院落里,居委会的人发现56岁刑满释放人员赵小柱最近经常外出,且经济状况反常,后来偶尔还带一个漂亮素净的姑娘回家。虽然没有过夜,但已经让熟悉赵小柱的邻居们意识到:有流氓罪、诈骗罪前科的赵小柱老毛病又犯了。接到报警的派出所干警在屋里堵住了他们,搜出了赵小柱犯罪的许多物证,包括永薇写的“检查”和“保证书”。这老头的侵害对象不仅是永薇,还有两三个别的女人,但公安人员现场抓获的却是里面长得最漂亮、职业最体面的永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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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薇显得很平静,可以说有些麻木。她说:她做了不光彩的事,幸亏“赵老师”对她及时“教育帮助”,她很感激他。她后来同“赵老师”的接触是自愿的,没有被胁迫的成分。那些钱也是她自愿借给“赵老师”的……

  而赵小柱则毫不顾忌地承认:他跟永薇打交道,就是因为永薇的丑事被他拿获,他除了想从永薇那里弄点钱花花,还从永薇那里得到了别的好处——

  “我这辈子从没有玩过这么水灵的妹子,我把她搞惨了。这一次关进去,不出来也值了。”

  公安局本可以给永薇留存一点体面不通知她单位的,但永薇的态度实在让他们很恼火。他们认为这女老师行为实在下作,思想极其昏聩,品德也恶劣,这样的人居然还在教书育人,简直是笑话嘛!所以留置了10来个小时后,派出所通知省电大来领人。

  永薇一错再错,直到后来她还对警察说:“你们别打他,他已经答应不再纠缠我了。”

  说到这里,李耀辉眼睛、鼻孔都变得亮晶晶的,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匆匆地用纸巾擦拭那些不雅观的汁液。我回想起来,这个女大学生被淫魔要挟讹诈的事曾经刊登在当年的报纸法制版上,并且被一些文摘报转引过。但我不知道,李耀辉居然是这个不幸事件的当事人。这么看来,真的有点像《天方夜谭》石头王子的故事翻版。一个英俊善良的王子,倾尽所有去爱他的王妃,然而,那王妃每天后半夜都要蹑手蹑脚地溜出宫殿,去同一名丑恶卑贱的黑奴幽会。是的,永薇在她的现实中也为自己造就了一个王子与黑奴的双重天地。稍有不同的是,王妃因为其鬼魅般的行为被王子识破,她的反应是把王子变成一个半人身半石头的活僵尸,永薇则以一个阴暗的见不得人的魂魄将李耀辉的爱情信念彻底摧毁。是的,本篇到这里为止,似乎还是讲述着由一个个偶然组成的必然。但我沉浸在人物的性格、沉浸在各色人物的呼吸之中。我深信不疑的是,这篇往事讲述的与其是命运与偶然,还毋宁说充满了必然的信号。

  算了……我无法说下去了。

  等到她的单位把她保出来时,叶青看到永薇的模样,感觉她似乎被毁掉了。她眼睛大而失神,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笑。她饿坏了,大口大口吞咽着饭菜,不再是当初那个清俊恬静的女子,而是一个唠唠叨叨甚至有些邋遢的人。

  你听过关于一头猪的故事吗?一头猪听了一个笑话,没有笑,人们都以为这头猪很有思想,很有见地,然而1个小时后,那头猪扑嗤一声狂笑起来。它终于弄懂了这个笑话的意味了,说:哈,笑死我了,真好玩——永薇就是那头猪,几天以后,她终于意识到她做的事情并不好玩,单位有人用厌恶的神色看着她,她好好思量一番,哭了出来,她终于开始厌恶自己了。她找到了叶青,说了3件事:在单位没法待了,希望人事领导能帮她找一个中学教书的单位或者给考研的假期。那个老头一共勒索了她2000来块钱,如果能够追回,请交给李耀辉。关于离婚的问题,她说她不希望面对我,协议离婚怎么个协议法,由我替她签个字就是了。这就意味着,办离婚手续她不想到场。

  听着叶青的讲述,我眼前浮现出永薇在另外一个世界行走的画面,她轻轻地一转身,从店内窃得那双不属于她的皮鞋,在街角她被捉住,战战兢兢向对方认错,并被迫不断和那个丑恶的老头子交往。渐渐地,他们像一对朋友那样交往,她谈话的仪态、她的眼神充满了风情撩拨的意味。我相信叶青的讲述是帮她讳言了什么的(或者永薇在讲述经过时有意隐瞒了她试图以姿色取悦于老头的细节),不然那老家伙决不可能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的。我想像着:她是怎样以一种卑贱的屈从的姿态在床上迎合他的,就像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她卑躬屈膝地迎合我一样,想起这一切我就无限伤感……而她这么去做的全部目的,是不愿承认自己是泥土尘埃中的一个鼠类,而是企图回到光天化日之下,重新饰演体面女性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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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起脸来,眼睛看灯光,可能我脸上闪现出的亢奋的神情吓坏了叶青。

  叶青哭出声来:“耀辉!我们都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

  我冷笑着说:“我知道。”

  叶青的丈夫沉郁地开口道:“其实,永薇这人还是挺不错的。就是平时太爱打扮了,再加上工资不高,一时糊涂,起了贪念。可是,她遭受这样的对待是不公平的,就是因为她太爱面子……也太爱你了,她不愿毁掉这个家。”

  我喘了一口气:“不不,你们不用开导我。她、她……我不想说她了。就当老天惩罚我,没什么,我解脱了。”

  我记得,那天我说了很多硬话,也说了一些表示无所谓的话。

  我坚决拒绝了好心的叶青两口子留我吃饭和住下的邀请,离开了我们曾经住过的小屋。

  我确实解脱了,我曾经一遍遍过着电影,仔细回想这我和永薇在僵持时代的每一个细节。我为什么最终被一股无名火支配着向她举起了拳头,现在我找到答案了。是的,她不得不激怒我而追求内心的平衡,她灵魂中分裂的东西同时展现给我看。在远离我的时候,她绝望地呼喊“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在我回到她身边后,她又以锁眉不展来掩盖着内心的怯懦和矛盾……她也深知她不配继续爱我了,她甚至无法再过人的日子。在我身边,她是一个被生活所困的太太,而她外出同那个老畜生盘桓时,她又变成那个邪恶的王妃。而她的智力和情商又无法把她身上的两重世界截然分开,她展现给我的所谓“少奶奶的烦恼”,在我眼里已经彻底变了味道,事实上,我当时就隐约意识到,她的举手投足已经透露出某种淫贱的信息,而正是这种男人能捕捉到的苟且的、淫贱的信息令她在我眼里不再神圣,我选择了施暴。

  原来我打得一点没错啊!

  但是这个结论却让我无比沮丧。

  我心平气和地处理余下的事情,离婚手续,财产分割。

  她的单位很好,永薇究竟调动去了哪里,只有极少数领导知道。因为这事影响太大,为了让她有一个平静的生活,她的调离是极其隐秘的。

  我也没有心思打听她到底去了哪里。

  不久,我也辞去在分社的工作,到深圳“下海”。

  在深圳我赚了一些钱,成为一个老板。其间我谈过两次女朋友,1995年,我和一个叫曲阳的大连女孩结了婚,我们在深圳认识的。当时我在深圳开办一家广告公司,她是一家超市的媒体投放主管。那个时候,我已经变得挺坏,手里闲钱挺多,绝大多数时间在吃喝玩乐之上,呼朋唤友,乐在其中。我没有想到生活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每天都有女孩,每天都有欢乐的期冀,诞生出一段情感根本不需要像当年那么辛苦。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圈内有名的大玩家,每天晚上,不同主体的饮宴活动伴随不同的女孩轮番出现,我不否认,我同其中的若干女孩发生过一夜情。我对她们很好,可是,我对她们保持着戒防,只要任何一个女孩认为跟我上过床就有资格对我颐指气使,或试图以撒娇、怨尤等方式迅速跟我拉近,企图马上介入我的生活,那我就要判断,就要分析。大多数的处理方式是毫不犹豫地pass。我的第一次婚姻来得太容易了,感情拉近得太快容易遮盖许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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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这种务实心理,听上去有点很可怖是吧?

  曲阳后来也成为我在深圳交际圈子中的一员,她不爱说话,对我们海阔天空的话题,似乎也不太懂,好像很淡漠的样子。曲阳是个极其低调的女孩,需要被我感染才会显示出一点活力。我带女朋友也不避她,可以说她是我深圳风流生活的见证人之一。

  有一件近乎于荒唐的事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深圳是最早时兴过情人节的城市之一,那一年情人节,我情史上正处在难得的“轮空期”,晚上,我们一帮情感上失意的哥们儿姐们儿在一起聚餐,曲阳也来了。吃饭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通完话一脸很怅然的表情。

  我关心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我。

  她有一帮女朋友约她去泡吧,可是,所有的女孩都是带了男朋友的,只有她是独身一人。

  “我不愿意这样,我想……”她低着头抚弄着衣襟,“我想让你扮我的男朋友。”

  我乐了,这倒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动议嘛。我大大方方地陪着她去了,极尽作秀之能事,散场时还抢着买了价格不菲的酒水单,给足了她面子。

  在回去的出租车上,她抱住我不放,仰面亲吻我,把这场戏变成了现实。

  她不是第一次,她在老家有个男朋友,直到我跟她发生关系的前夜,她和他还在若有若无地“吊”着。

  我们属于那种“先有事后恋爱”的情侣关系,从假戏真唱到结婚,只经历了三个月时间。

  和以前婚恋的模式不同,我们的抵触、碰撞也从恋爱时间开始。

  一次次的吵,表面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挺有层次感。但是,这种场面经常变得极其无聊。

  经常是吵架已经进入结束阶段了,一星火花又把这把火烧将起来。

  像辞小保姆这样的事,也能导致我们的一场对峙。

  “本来就该辞掉。”她气哼哼地说。

  “对对,我下午就跟她说,这下行了吧?”我拖长了声调说。

  “声音拖得那么长干吗?就好像你做了多大的让步似的。”

  “好好,就算我一开始就错了,总可以了吧?”

  “什么叫‘就算’,本来就是这样的!我说她人品有问题,你偏偏护着!”

  她又把吵架纳入循环程序。

  “你要这样说,我他妈的今天就偏不辞她!”我忍无可忍。

  ……

  算了,不再复述了。你们从这种话可以看出,她无聊。某种程度上映衬出我的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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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化无聊为雄奇的方法就是——

  打!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就要打!

  结婚仪式的次日我就把她一顿暴揍,怪就怪她的嘴太讨厌。

  我忘记具体是什么事,那次我父母大姐、二姐他们都来深圳参加了我的婚礼。开始气氛都挺好,第二天我们的计划是带我家里人到中英街逛一逛。早晨我们又为一件极小的事争执起来,争执本是我们之间的寻常事,可是,她又来了“话题循环大赛”那一套。

  我决心结束话题:“好吧,我当时考虑不太周全,下回注意点行吧?”

  她僵硬地回嘴:“那你还跟我不耐烦?”

  我说:“我没有不耐烦,我心里装着事,心里乱……”

  “这时候觉得心里乱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说:“哎,快收拾一下,我们得下楼了。”

  她抬高嗓门:“又不耐烦了是吧?李耀辉,我告诉你……”

  我拨通了司机的电话,关照他先去酒店陪我家里人吃饭。

  “是的,如果8点50分还没到酒店,你就陪他们先去,我直接去中英街。”

  安排好这一切后,我放下电话,一下子把她抓住,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

  我把撒泼耍横的她拖到卧室里,开始有条不紊地揍她。她的反应是又震惊,又疯狂,还想还手,我把她放倒在卧室里,一下一下地打她。她的牙齿出了血,好像受了很重的伤。看上去很凄惨。她哭喊起来,挣扎着想砸东西,我控制着她,只要她轻举妄动我就一脚把她踹开。

  她泄了气,缩在沙发上仇恨地看着我。

  我心平气和地说:“你可以趁机把脸撕破,咱们就此分手。你要是敢砸东西,你们全家别想离开深圳。”

  “你是个畜生、恶棍!”

  我笑了笑,换了一件衣服,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家。

  那天她没有去中英街,她的父母弟弟倒是准时到了。他们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示,曲阳没有挑破这件事,只是托词“不舒服,想休息”。我对她父母很好,曲阳晚上出现在饭桌上,听她父母夸奖我的话,默默无语。我给她盛汤盛饭时,她看我的眼神已经少了些对抗,甚至有一点柔和。双方的亲戚在深圳期间,我们没有再提那件事。直到她父母离开深圳后,她才正面问我:“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她瞪了我半晌,别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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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以后,她显得心事重重。

  有一天,她没头没脑地说:“我一直在想,你是个什么人?”

  我看了她一眼:“我是个卑鄙小人。”

  她很伤感地摇摇头。

  ……

  她郁闷,我也觉得索然。

  半个月以后,又出了一件事。我招了一帮哥们儿姐们儿在家里欢聚,席间无事。大家在用咖啡时,闲谈之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我提起了我原来的一个女朋友,用了“前妻”这个词。她正在厨房里清洗咖啡杯,听到我的谈话,她转身出来,问:“耀辉,你刚才说什么呢?”朋友忙说:“没有说什么……”

  她说:“不,我听见了。明明刚才他说的,说什么‘我的前妻俞静’”。

  朋友又打圆场:“哎呀,那是开玩笑。”

  另一个朋友插科打诨,对着一位女伴说:“你也可以算我的前妻吧……”

  曲阳站在那里,哀哀地哭了起来:“耀辉,你这么说有良心吗?你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我为了你,把工作也辞了,一心一意做你太太。结婚第二天你就开始打我,我当着双方家长面,忍了,不说什么,可是你又怎么对我?俞静比我好,你为什么不娶她?现在倒好,‘前妻’‘前妻’地挂在嘴上,你尊重人吗?”

  一群人站起来劝她,她越劝越来劲,嘴里嚷着“今天非说清楚不可”。我脸上保持着笑容,摇摇头。

  众人一迭声“算了算了”,还有人主动承揽罪责:“曲阳,‘前妻’那话是我先说的,我嘴臭!我认罪!”

  闹哄哄半天,我不吭声。众人纷纷散去,我也客客气气地同大家告别,一个女士还关心地对我说:“耀辉,小两口有什么话好好说,啊?”

  我笑嘻嘻地点着头,挺不好意思地笑着,像个孩子。

  曲阳还在屋里抹眼泪,她已经躺在了床上,一副很平和的姿态……

  这一段文字还是由我来复述为好,单凭李耀辉的回忆,鲜明的形象只有器皿的破裂和灯的摇曳,就像他回忆殴打永薇的一个细节。“一声水漾的声音”的叙述,令人伤感,同时太过于凄美。殴妻的行为本身是令人憎恶的,但当事者过于悲伤的铺垫,太个人化的讲述,反而让我觉得他被细节、心理左右,而迷失了本性——那天曲阳发作之后,她留了一手。她的一个女伴已经跟她约好:如果她那位心理阴暗的老公在客人走后逞凶,她就向女伴求救。这女伴留了个心眼,她动员几个客人留下来,和她一起在楼下“转一转”。

  晚上21点58分,2单元402室阳台上的灯还没有熄灭,这是曲阳处在不安全境地的暗号(约好了如果相安无事,曲阳会关灯的)。曲阳的女伴上楼了,这时候,她听到一阵如滚雷般的声音,这女孩哭了起来。她看到2单元402室的门被撞开了,曲阳披头散发欲冲出来,又被一只大手拽了回去。前去救援的女孩尖叫了起来,她的几个同伴也随之冲了上去,拼命地敲门他们听到李耀辉的嘶吼:“不许叫!”声带有些变异且带点哭腔,好像挨打的是他,不是曲阳。几声肉体被拍打的闷响过后,门开了,曲阳的身子几乎是弹出来的,她跌倒在人丛中,她的身躯是绵软的,她的表情充满着疯狂的渴望。她的牙床上全是血,眼球可怜巴巴地转动着,李耀辉站在门内,也是一脸的傻笑,似乎刚参加了一场他不熟悉的竞技项目而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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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惊动了110,那天晚上起,曲阳再没有回家。

  我们后来心平气和地处理余下的事情,离婚、分割财产。

  我只想解释一句:我打老婆的名声主要是从曲阳那件事爆出来的。永薇离开我那次,直接原因不是我动手。

  我没有再和永薇见面,我知道永薇的行踪是在1999年,在看一个地方台的春节文艺节目,有一个驻加拿大留学生向乡亲贺岁的镜头,一个女人挤在人群一边,跟着所有的人大喊“拜年了”。

  那个挤在人群边上的女人就是永薇,虽然相貌变化不小,但我认出了,就是她。

  我也对着镜头上那个面部有点浮肿的妇人拱拱手,我听到了一声重重的水漾的声音,那是从我的喉间发出的。当时我现在的女朋友坐在我身边,她看着我,惊异地叫起来:“呀,你这么大人还流鼻涕!”

  讲述人:张亮生,男,34岁,现居深圳,某港资公司副总经理,硕士学历

  记录人:俞悦

  谈话地:深圳“都之都”大酒店咖啡厅

  他走进咖啡厅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疲惫,眼镜后面的目光散漫无神,神态绝不像我想像中的高级白领人士。平心而论,如果标准不是太严格,他可以称得上英俊挺拔,这一点从服务员小姐打量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他走路的姿势缓慢而且沉稳,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守护秘密的姿势,好像他正在小心地隐藏着什么让人战栗的回忆,而那正是我所期待的东西。

  经过常规的寒暄,看得出来,他是一个老练的谈话者,一个习惯于保守秘密的男人。我试图消除他的戒备,最终,对人倾诉的欲望战胜了隐藏秘密的习惯,他开始讲述他漫长的故事。这时他刚刚抽完第3支烟。

  我出生在江西赣州的一个小镇,就是那种介于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地方,小镇人既有农村人的保守,又有城市人的傲慢,但总的来说还算民风淳朴。我们家在当地还算殷实,我爸在供销社当会计,我妈待在家里,偶尔做点小买卖,就是卖点针头线脑之类的小百货,当时做生意还有点政策风险,也不敢多做,总之生活还过得去吧。我是家里的独生子,那个时候独生子可不多,父母自然就对我溺爱一点,但也不算过度。反正现在想起来,童年生活还算平静幸福,那时候最大的苦恼无非就是零花钱太少考试成绩不好之类的。

  不幸从我的初中生活开始。11岁我上了初一,学校就在我们镇上,那一年我妈开始摆地摊,顺便说一句,那时候已经改革开放了,我妈对她小小的事业非常热爱,每天早出晚归,中午赶回家做饭。我爸对此很有意见,他觉得我妈待在家的时间太少,再说我们家收入还算可以,犯不着这么拼命赚钱,当然当时也仅限于埋怨。谁也想不到,我妈那个小地摊居然生意越来越好,先是到县城进货,后来到市里进货,1982年的时候开始直接到省城进货。那时候已经有了个不小的店面,我妈平均一个月跑两次省城,每次都是独身一人。在我们那个小镇,我妈算是个特别精明厉害的女人。但是从那时候起他们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高,慢慢发展到一天一吵的地步。当时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吵架,爸爸嘴里总是冒出“野男人”这个词语,这3个字对于11岁的我来说比较深奥。

  13岁那一年,镇上出了件轰动一时的案子。跟我们住一条街的一家子,丈夫在家里砍死了另一个男人,妻子用水果刀杀了丈夫,然后喝农药死了。那时候我明白了“野男人”是什么意思,我的邻居们在讨论这个案子的时候,总是说“家男人”杀了“野男人”,他堂客又杀了“家男人”。我已经可以推测出“野男人”的具体含义。顺便说一句,那一家的儿子是我的同班同学,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去了乡下跟爷爷、奶奶一起过,1991年严打的时候因为抢劫被枪毙了。

  1988年我上大学的时候父母已经离婚快3年了,我判给了我爸,很难说这件事对我有多大的影响,反正他们的争吵乃至扭打已经让我厌倦了,好像高中的时候我努力学习的动机就是为了考上一个外省的大学,离他们远点。我的愿望实现了,而且好得超出想像,我考上了北京一个众所周知的名牌大学,在我们那个小镇上轰动一时。拿录取通知书那一天我爸爸激动得差点休克,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张通知书对他的意义比对我更重要,离婚之后他一直独自供我读书,拒绝我妈的任何资助,亲戚们都骂他死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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