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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评论]《我为什么打老婆》作者:幕霄子 (全)

 我们没有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二姐到过我们租的小房子,参观我们的衣橱时,又说了一句:她的衣服真多。

  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好多都是旧货。”

  我确实陪永薇买过海外贩进来的二手衣服,在20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有好多所谓的体面人穿过这种二手货。

  二姐淡淡一笑:“只有两三件是旧货,其余的……她可真会买,难怪你们的开销减不下来。”

  二姐跟我的两次交谈,很长时间都让我感到不快。是的,永薇的父母并不是什么教授讲师,这事也是我后来才在知道的。我并不在乎这一点,就算永薇是农村女孩子又怎么样?我照样爱她。

  可是二姐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直到后来,她也没有道出她的隐忧。

  倒是永薇对我和二姐这段不太和谐的对话浑然不觉。二姐走后那几天里,永薇还沉浸在那串珍珠项链带给她的喜悦之中,我鼓励她戴上。可是,她摇头,她觉得没有合适的鞋子去配。

  我说:“那双白皮鞋不是挺好的吗?”

  她说:“不,不是那种款式的。”

  我低头不语,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为难,因为这个月我们已经严重超支了。

  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说:“表哥(她一直叫我这个绰号),我不会让你受苦受累去为我挣一双鞋子的。这串项链我要等着婚礼那天才戴出来呢。”

  她又说:“表哥你是不是后悔娶了一个小女人,没有远大理想,一天就想的是穿戴?”

  我笑道:“你少说了一样,你除了讲究穿戴,还有别的缺陷呢。昨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从菜市场上提溜一大包菜回家,觉得有十几斤重,好沉哪。可是,回想起来,我至少两天就要买这么一堆菜,除了我吃,另外的到了谁的肚子里呢?想到最后我想起来了,其实世界上最贪吃的动物就睡在我身边啊,呵呵。”

  她开始还怔怔地听,听到后来叫了起来:“好哇!你这个坏表哥居然……”

  她扑了上来,掐我、捶打我,我们在床上翻滚打闹。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戏剧性?但那的确是风暴来临前我们最后一个欢乐的晚上。

  你听我说——

  第二天,我接到分社领导委派,到本省西部一个农业县采访春耕生产。初查的费用是包干的,我正好在那个县有个同学,他听到我要去,高兴得不得了,说我可以住在他家。

  我计算了一下,我可以省下最少600块钱的旅费,等于说,是老天凭空赐给我的几百块钱!这样,我们这个月的经济颓势又可以扭转过来了!永薇心仪已久的那双鞋不成问题了!

  我到财会那里把差旅费预领出来,带着无比欢乐的心情回家。路上,我不但很阔气地买了一瓶红葡萄酒,而且买了一堆她最爱吃的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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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看永薇模样乖巧秀气,可却像一只残忍的猫一样酷爱许多小动物的头:兔头、鸡头、鸭头等等。

  这一点也是她的令我着迷之处。

  在家里,我们最快乐的游戏之一就是“抢头”大战,我会故意装出对鸡头、鸭头很感兴趣的样子,惹得她尖厉着嗓子大喊:“我的!我的!”

  我把洁净可口的饭菜摆在桌上,等着她回家,等着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那天她很晚都没回家。

  她没有传呼,我打电话到她的单位,单位里的人早就下班了。

  等到晚上9点多,她才一脸疲惫地进门来,我问出了什么事,下班路上遇见一个同学,聊得很晚。我说那你也该打个电话回来呀。我都急死了。

  我没有注意到她情绪变化,一边快活地张罗着饭菜,一边大声地告诉她我发了一笔意外之财的好消息。

  可是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走进卧室,她躺在床上,偏过脸去。

  她说她不想吃,我俯过去,扳过她的肩膀,发现她泪流满面。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什么都不肯说。

  那天晚上,我难受极了。我胡思乱想了很多,又不敢多问。我知道,那一晚她也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晨,她对我笑了笑,说:“没什么,你权当我发了一次神经。这事过去了,你别胡思乱想,别担心。”

  我怎么会不担心呢?我通过各种渠道想探听出永薇到底出了什么事。打电话给叶青,叶青也是一头雾水,说永薇挺好哇,单位里根本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

  永薇的父亲接到我的电话也很奇怪:“家里没有事啊。永薇这孩子,从小就我行我素,你就多担待点。”

  可是从那天开始的几天里,永薇一直是神态反常,而且经常调课,借故不到班上。回家也不太准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半夜里她用卫生间时,经常在里面一待就是好长时间,我走到门口,听到她暗泣……

  明天我就要出差了,我真的忍不住了。

  我很严肃地问她,那天回家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装出一副觉得我这个问题“不屑回答”的姿态,付之一笑,笑得很勉强:“你这人怎么记性那么不好?我那天遇见了一个同学……”

  突然间,我觉得她的样子很可恶,她那原本是很好看的微微上翘的嘴唇曲线,在我看来也是显得那么蠢。终于,我爆发了,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开始数落她——

  我把我过去对她所有的疑虑全说了出来:为什么大学里纷纷传言她是所谓教授的女儿,难道跟她固有的虚荣心没有关系吗?为什么明明那个高个儿男生是她过去的男朋友,她一开始却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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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郑重地强调,我举的例子都是小事,我并不在乎这些。但我要声明:我讨厌她身上那种躲闪的、自以为可以瞒过我眼目的做派。夫妻之间的不坦诚是极其可怕的。

  她抱着枕头坐在床上,一副蔫头蔫脑的模样。她显得态度很真挚,她告诉我:她也在反思她身上虚荣的一面。她深知自己有不好的一面。那天确实出了一点麻烦,她很不开心,其实已经解决了,她在一家古玩店“弄坏了别人一样东西”,搞得她心烦意乱,最后还是被敲了一笔钱。

  她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庸俗,太看重钱了?”她带着惭愧的笑意仰面看我,一副因终于说了真话而显得很释然的样子。

  我的血“腾”地一下冲到了头顶。我断然没有想到,她现在还在跟我撒谎!

  不用去质证,自她第一次开口说谎话起,她的表情、眼神就被我尽数捕捉在心。她现在讲的一切,明明就是精心编织的!

  我点点头:“好吧,我们现在就去那家店,该赔多少钱,我们付。”

  她用一种调皮而欢快的声调说:“已经解决了,只赔了一点点钱。”

  我怒不可遏地拉住她的手:“跟我去那家店!”

  ……

  我已经忘了我们是怎样撕掳,我怎样在下着雨的夜晚拽着她冲向大街,我几乎劫持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强迫她给我指出那家店。我非要核实清楚是不是她讲的那回事不可,她奋力地抵抗着我的粗暴,挣扎着跳下车……

  我听见她哭喊:“我再也不理你了!”

  我无力地瘫软在车上,司机问我去哪里,我说:“随你吧。”

  司机说:“对不起,我不拉‘随你’的活,你另外找车吧。”

  我很沮丧地下了车,被雨一冲,我的豪气和怒气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心想,她穿着睡衣拖鞋出门,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我在一个街角找到了她,她淋得浑身尽湿,一看见我便掩遮着面哀哀地哭。

  我的心完全融化了,把她搂在怀里。

  回到家,镜子里似乎重现了我们初次做爱的那一幕,我们俩被雨水冲得失去了平时的漂亮,像一对呆傻青年。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说,两具滚烫的躯体扭动在一起,我们做爱。我全然没了往日的柔情,没了生怕把她弄痛,生怕她躯体扭曲而受累的怜爱之情。我冰冷、猛烈,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与其说我是在发泄一种情绪,还不如说我实在对她做一种全新意识下的探究。

  她迎合着我,其间好几次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对于那天晚上的做爱,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她是无与伦比的美,然而……显得很卑贱。就是说:她即便看我,也是以偷窥的形态看着我,不是以前那样舒展、甜蜜且骄傲地迎合上来的,而是屈曲着被我操纵在股掌之间。待疾风暴雨后,我冷冷地把她撂在一边,想抽烟。可又突然想起自己原来是已经戒烟的人,气恼地在床上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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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为我是在发泄不满,脸伏在枕头上怯怯地看着我。她的那副表情让我觉得她实在是很可怜。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踏上了去县里采访的行旅。

  一路上的心情,实在是太难受太灰暗了。想起她一个人冷锅冷灶地在家度日,想起临行前我这么冷冰冰地对待她。我觉得在我们之间,出现一种悬空,我不能忍受我们相爱期间出现的那段3个小时的空白(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一个折磨我的问题),更不能忍受那种悬空的感觉。

  夫妻之间有一个“接气”的说法,很玄妙,指的是双方意志的碰撞。这一回,她并没有“接”我的“气”,用一种惧怕的姿态避开了我。然而,离开省城后,我的“气”早已化为乌有。

  我甚至动摇了我的判断:那天的事,是不是我太多疑了?

  我和永薇通电话,听出她带着哭腔,我感到她的口气是想跟我说什么,于是,我更加柔声细语地开导她。我说:“永薇,我觉得我们俩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摊开说的。即便是再大的麻烦,我都能承受得了,我惟一受不了的,就是你不开心……”

  永薇在那边沉默了半晌,突然,她失声痛哭起来:“耀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从她发出那声撕心裂肺的表白起,我就一天也在县里待不下去了。

  在学校里,我一个被称为“情场高手”的大师兄告诉我说:假如你的女朋友很突兀地对你感情爆发声称“爱你”时,你可要好好分析,别顾着自我陶醉,当然,大部分情况下是没事的。但有极少数的例外:比如有个别女人,跟别的男人睡过觉了,事后感到极其失落时,她也会对自己的男朋友来这么一下子。

  我当然不会被这种荒谬的念头所支配,但我知道,那一声“爱你”充满了不祥的预示。

  我采访也没心思,可以说很潦草,我们主任一再要求我等着春耕正式开始再返回省城。可是我等不及,只是把几个乡的人工、农具、种子数目报上来后,心想差不多了,就匆匆忙忙地写了篇充满“提前量”的通讯,交给县委书记过目。县委书记看过后沉吟半晌,说这么写恐怕不妥吧,春耕还没有开始呢。县长插话说:“大致差不多就行了,每年的春耕报道大同小异。反正人家记者同志写好了稿子,也要过段日子才能发,发之前再核一遍具体数据不就行了?”我听了县长的话,底气更足,回省之后就把那篇稿子交到社里了,那篇稿子,我根本不关心。我回家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商场买了一双高档女鞋。

  她抱着那双鞋,表示出欢喜,但掩不住凄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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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省不几天,该县就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稿子里列为“提前量”的那些春耕工作一项都没有落实。而那篇赫然署着我名字的春耕生产的报道却与此同时发在省报的头版头条上面。读者来信批评了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这不只是闹了大笑话,而且弄得那个县有关领导很被动,据说县里主要领导还向省里做了检查。分社发出通报,严肃批评了我,并让我停职检查。

  出事的时候,永薇不说什么,她似乎对这些事并不上心。然而,她的长吁短叹却让我很揪心。

  我安慰她:没什么,从哪里跌倒在从哪爬起来就是了。

  她埋着头不吭声,突然她开口用一种生硬的口气说:“我想去考研。”

  我大脑一片空白,她才参加工作一年多,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露出这种念头。为什么今天突然提这个?

  我有些语无伦次:“考研……那当然好哇……可是我们需要时间,况且,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办。你看,我们分配的单位还算不错,咱们的生活刚刚开始……”

  她轻轻说了一句:“我觉得太没意思了。”她站起来去了卧室。

  我做错了什么?

  是的,我觉得她可能确实腻歪了我,真的觉得很没劲了。可是造成这一切的缘由,有一半还不是我牵挂她吗?要不是那一段时间她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我会魂不守舍以至于在新闻采访中出了那么大的错吗?我为了让她开心一点,打扮得漂亮一点,省吃俭用,像个小男人那样伺候她(不是像,我已经变成一个小男人了)。我想像不出我们的爱情会出现危机,我们从同一所大学出来,彼此意气相投,也没有什么知识层面上的鸿沟。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一点,但我们毕竟都才20多岁,未来的路还挺长呀,为什么自从那一天她迟迟回家以后,一切都变了。为什么她总是递给我一些不祥的讯号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卧室里,在黑暗中,她背对着我躺着,我蹑手蹑脚进去,想开台灯。她说:“别开灯。”我待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用手去触她的背,她又柔声说:“我困了。”

  我惴惴不安地在她身边躺下,两个人这么背靠背躺着。这一夜,那么漫长,那么难挨。

  第二天,我醒来一看,她已经去上班了。

  我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我分析来分析去(这时候我已经不再挂记她那次的反常行为了),永薇对我失望的理由,是不是我的生活态度有点庸碌?是的,我自从爱上永薇后,经常请假,回家也很少谈我的工作,也不谈什么抱负了。永薇有时候嗔怪我,我大大咧咧地以“我就是一个散淡的人”做托词。有一天,我们去看电影《人生》,里面有一句台词,移情别恋于高加林的黄亚萍对她那殷勤的男朋友说:“吃,吃,你就知道吃!”我想起我平时伺候永薇时的细密情状,笑着对她说:“哪一天,你会不会这么摔打我?”她笑了笑,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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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再满足于个人甜蜜幸福的小天地了!至少,我比《青春之歌》里的余永泽好一些吧?

  我做了两件事,一是向单位领导写了一份意辞恳切的检讨书,要求领导派我到全省最苦最偏远的地方去做采访工作;二是找到永薇以前的室友叶青,想探听最近永薇内心的真实想法,因为我知道叶青和永薇是无话不谈的腻友。

  叶青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半晌,说:“耀辉,其实我觉得你还是挺不错的,可是……可是……”

  我决定从她嘴里套出最直接最坦率的话,我硬着头皮说:“我做得有哪些不好,请你直说。这一年我爱她爱得昏了头,我也不知道哪里搞糟了……”

  叶青也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永薇有一段时间情绪极其低调,而且老请假……她谈你的口气也变了。”

  我急切地问:“她怎么说我的?”

  叶青顿了一下,反问我:“你过去是不是太娇惯了永薇一点?我觉得永薇说的那些理由都不是理由。”

  我连连点头:“是的,我也认为是这样,她真的被我惯坏了。可是我想知道永薇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求你了,叶青,告诉我吧。”

  叶青很为难:“哎呀,其实永薇也没有说什么,她到现在都认为你挺善良挺好的……”

  我一字一顿地:“我想听那个‘但是’……”

  “永薇让我千万别跟你说,我觉得她只是一时的……胡思乱想而已。我也正在劝她。”

  叶青越闪烁其词,我就越窝火,我几乎是很粗暴地逼迫着叶青说出实情。

  听着叶青的转述,我几乎是强迫着支撑自己坐在那里,努力使自己不暴跳起来或者绵软下去。

  我真他妈的失败啊!

  叶青告诉我:永薇说她想出国留学。而这件事,她从不曾跟我透露过一丝半点。

  永薇说,如果我知道了她出国的想法后,一定是非常绝望。

  她是这么说的:她了解我,知道我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在分社一年也写不了几篇稿子,肯定不会有勇气伴随她一起迎接出国这个挑战的。然而,她深知我感情上非常依恋她,只能先告诉我她想“考研”,然后慢慢地开导我接受这个现实。

  叶青说:“我听了她的话跟她大吵了一架,我跟她说:‘永薇,你说的这一切是完全站不住脚的!你是不是有别的事在瞒我?什么出国啊怕耀辉接受不了啊,听上去都显得那么牵强!你对目前的生活到底有什么不满?你到底想逃避什么?’我劈头盖脸对她一顿臭骂,她也跟我急了,说:‘是的,我想逃避,离这个城市远远的!离开你们所有的人!’我劝永薇:‘你要想好了。耀辉对你的好,可是我们所有的人都看到的。你离开了耀辉,恐怕再找不到这样对你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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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怎么说的?”我问。

  “她……她哭了,哭得很凶,随后又咬牙切齿地叫:‘我恨他对我这么好!他越对我好,我越恨他,我越看不起他!他想用他的好来控制我。他好什么呀?他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么!他还跑到单位来表现他的那种所谓的好,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谁要他帮我买卫生纸了?你知道同事暗地里说他什么吗?不像个男人,没有出息!’”叶青复述着永薇的话,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被这番话的恶毒吓坏了,她捂住了嘴。

  我尽力摆出一副很大量的样子,站了起来,对叶青摆摆手,说:“谢谢你的茶,味道很好。”

  在回去的路上,一下子脑子变得相当冷静。

  然而,这是一种被抽空的冷静,与其说是冷静,还不如说是大脑完全空白。

  “不像个男人”,跟当年那句“女里女气”的诅咒如出一辙。

  我惨笑着,在脑子里过着电影。

  “女里女气”!这是当年吉静评价我的话!

  失败啊!

  我认为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极其宽松的时代,我爱谁,怎样去爱,那是我的事情。我从一个潇洒自在的大学生转型成一个对老婆负责的忠诚男儿,那是我的一种选择,可以说是一种人生自觉,可能具体做法上琐碎了些。可这又碍了谁的事?是的,有一次永薇她们出去春游,我把她的行李带到车站上,包里有一些妇女用品不慎掉在车厢里,惹得众人一阵哄笑。可是……什么难听的话我都忍了,但如果同样的话语出自永薇之口,那我绝不能原谅。

  我心如死灰,但那灰烬中还有一两点微微的光亮,我希望永薇亲口对我否认叶青转述的那些话,哪怕她骗我哄我,哪怕她解释说她是不高兴叶青过分夸奖我而故意那么说的。因为她的占有欲太强了,到了变态的程度。我都会接受。

  我这样做确实有自欺欺人的成分在里面。因为心理变速太快了,我想找到一个可以缓冲的安全坡度,不然,我非崩溃了不可。

  门开了,永薇又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移进屋里。

  她脱下鞋,茫然失措地四处张望。

  她很不适应,平时一进门,都是我把软绵的拖鞋放在她的脚边的。不仅如此,桌子上已摆好了为她准备的凉开水,厨房里弥漫着汤的香味。而今天,一切象征着加重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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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她的诧异,甚至有点快意。这是一种设计的快意,这个开头不坏。

  她自己穿上拖鞋,目光在闪烁。我看得出来,她决计想装成没有察觉到这一切变化的样子,她朝卧室里走。

  我说:“永薇。”

  她装着没听见。

  我大喝一声:“永薇!”

  她好像刚惊醒过来:“啊……干吗?”

  我现在无比痛恨她的装,我大踏步朝她走去,猛地抢过她的包,往地上一甩。

  我在做着一系列强硬的动作时,她闭着眼抖动了一下。

  当她意识到我不是要出手时,低声说:“什么事发这么大火?”

  我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居然浮现出笑容:“生气啦?”

  我尽力使自己的话显得又强硬,又不想把脸彻底撕破。我说那些话时心底处还留存着一些柔软的东西。我说着那些措辞强硬的话时,甚至有一种滑稽感,就好像一个长期扮演丑角的人突然演正派角色一样。

  我说:“我是恨我自己!一个男子汉老爷们,被人这么作践!被别人糟蹋也罢了,连自己的老婆也不同情自己!这个世界真他妈的莫名其妙,温柔一点就说你娘娘腔,要是不管你,又说你大男子主义!永薇,你是我老婆,听到外人说难听的话不但不告诉我,反而附和那些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永薇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叶青给你说什么了?”

  ……

  “这个长舌妇叶青,我非问问她不可!”她说着就去拨电话。

  我更加火冒三丈,时至今日,她还以为她的隐瞒是正确的!我劈手夺过电话机,可能用力过猛,她没有站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本能地去拉她。没想到永薇用双掌猛地把我推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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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你认为你这样大吼大叫就阳刚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歇斯底里对我撒气,照样会被人看不起!”

  她的脸顿时在我眼中变得无比可憎。

  天哪,她话语里传出的信息分明是:她已经完成认同那些作践我的话了!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可怕,她吓得捂住了双脸。我的嗓子眼发出一声巨大的哽咽声,两眼望着天花板。是的,我开始疯狂地砸东西,砸碎了杯子、水壶,还有一个装饰瓷盘,然后脸上带着惨笑,摇摇晃晃地一个人离开了家。

  她没有出来追我。

  我当时的想法是:她岂止是无情无义,简直就是“阴”。她对那些看不起我的言论不但知晓,而且藏在心底很长时间。我又想,她一定以此为参照,在心底间衡量了我很久。她真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地把这种看法藏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度过那个夜晚的,我在这个城市没有哥们儿(在单位,因为我耽于婚恋的原因,我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际生活)。到了一个小酒馆喝了很多酒,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那时节,城市里流行着一首齐秦的歌《狂流》,我走在街上的时候,心里就回荡着那段歌:

  北风在吹着冰冷的街道,

  街灯在拉个长长的影子

  走过的路,想过的事……

  我在自省:我人格上的缺陷真的就是那么招人厌憎?我的气质长相真的是那么阴柔黏糊吗?是的,我说话声音轻柔一些,呵护永薇可能拘于细节、不厌其烦了一些,我只听说过不负责的男人花心太重的男人被人非议的,而因为过度照顾老婆而被抗拒的,简直是闻所未闻。然而,数年前的吉静和今天的永薇赐予我同样的评价,那么,我是不是该引起足够的警觉?

  但我内心随即涌动的还是愤恨!

  她那种被隐藏得很深的对我的戒防,比背叛我还要可恨!

  从吉静到永薇,我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可恨点,就是表里不一!

  而永薇比吉静的更加可恨之处,是她把这种表里不一施加到跟她日夜亲爱的人身上!

  啊,我从你现在的表情已经猜出来你在想什么。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讲到我挥舞巴掌打女人的华彩片断。但是,我在灵魂中已经对她们出拳了若干次了,我从一个憎恶施暴,甚至连句脏话都不肯讲的人变成一个家庭暴力的身体力行者,是基于我的切身经历。我读过《天方夜谭》里的邪恶王后骇人听闻的故事,这个故事不知道你读过没有?它告诉我,女人的一半是巫婆。我不想在你面前显得过分无理,但我要说,某些女人……理智路线上只能属于一半人类,不完整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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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是从受侮辱从损害的感觉中挣扎出来,发现我身上那种野狼般的潜质的。

  奇怪的是,这种满腹升腾着的怒气,就像在体内被蜇醒了似的,好像它原来就留在那里,只是迟迟而来的一个机会让它苏醒了似的。

  施虐也能有快乐吗?我相信了。

  我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过的,总之我是在火车站过了一夜(我冲出家门时,身上只揣了少许的钱),我在朦胧中听到列车的声音,想起那次邂逅之旅,心里突然变得柔弱无比。眼眶里暖暖的,我在心里说:“永薇,你要是真的有感应,此时来火车站找我。我一定会向你服输,我会向你道歉,我会抱住你不松开,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要重新和你开始。”

  那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天,我故意选了一个她已经去上班的时候回到家里,家里已经被收拾过了。我收拾我的衣服,我决定先下乡,我脑子里报复她的念头并没有消散。我恶毒地想像着:“我走了以后,看你还能每天心满意足地享受老公给你做的洁净的饭菜和可口的汤?看你还能四肢舒展地享受老公的温存和推拿?用不了几天,你就会感到你的生活被抽空了一大块,你现在感到对这种生活方式习以为常,甚至会感到单调和郁闷,但这一切失去了以后你再试一试?”

  人哪,有时候就是这么贱。我的卑贱在于:时至今日,还是以一种撒娇的方式在内心回击她,以此增加心理上的强势。

  我快意地沉浸在对未来情景单方面的设想之中,脸上居然有了笑容。

  我给她留了一张字条,说明我已决定下乡采访,语气极其平静,尽量不流露出任何感情色彩。可在这封信的末了,我忍不住又写了几句对生活细节的交代,如热水器怎么用,阳台上的窗怎么关,等等。写着写着,我发现我不能克制自己的柔情,我忍了忍心,把字条撕掉了,重新拟就这张条子,只留下那些极其平淡的句子。

  我收拾好行包准备出门时,门锁里发出了转动的声音。

  是她出现在门口,彼此看着对方,我们几乎同时说出一句话:

  “你回来干嘛?”

  还没等我回答,她自顾自地点点头:“你今天要下乡?”

  她不再理会我,径直走向卧室,也不知道是跟我解释还是自言自语,她说:“忘了一样东西。”

  我看着她,希望她能正面跟我说一两句话。希望她对昨晚的事做出一两句正式的或非正式的评价,指责的、忧伤的都行。说实在的,我并不想带着一种悬空感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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